4.坂下辉夜居心不良的提案
坂下辉夜。
若要问谁是这所学校的校花,所有人最先想到的一定是她。
她时常会待在图书室看书,纤长的黑色秀发引人瞩目。
坂下辉夜入学后不久,图书室里别有用心的访客便纷至沓来。当时尚任图书委员的我曾见识过几次她喝退那些烦人男生的情景。
平日也不曾听闻她和特定的某个人闹过交往的绯闻。
估计在她心里,读书的分量要远甚于恋爱吧。不,或许她对现实的人提不起半点兴趣。
坂下辉夜在待人接物上尤为冷漠。虽说她并未被人安上像是冰之女王这种漫画里的出场角色才会有的绰号,但她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
「来了一位相当低气压的人呐。」
也正因如此,我一开始甚至没意识到她是在向我搭话。
「请不要无视我。」
哪怕她的声音来到近处,我也只是在想「她还挺喜欢自言自语」。
「小仓春树,你有在听吗?」
「……什么?」
闻言我抬起头。
美得宛如从画中走出一般的少女向我递来一个不满的眼神。
「你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一时间我忘记了呼吸。
在此期间,为什么要向我搭话、她怎么知道我名字等诸多疑问在我的脑海中接二连三地浮现。但最终从我口中讲出的,只有茫然若失的一声疑问:
「……为、什么?」
坂下辉夜叹了口气。
然后在我身旁坐下,展颜一笑。
「你愿意的话,可以找我聊一聊。」
「……为什么?」
我又问了她一次相同的问题。
她诧异地看着我。
「看到同级生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谁都会上前嘘寒问暖一番的吧?」
有那么一瞬,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优爱的影子。
脸上带着羞赧的笑,向对方伸出援手的优爱。
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她。
「你怎么哭了。快停下,要是让谁看见了,人家会误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对不起。」
我拭去不自觉零落的泪水。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用力咬住嘴唇,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副笑脸。
「坂下同学,你比我想的要亲切得多。」
「比你想的?这说法真难听,像我这么温柔的人世上可不多见啊。」
她的性格确实和我的印象有出入。坂下辉夜给人的感觉就是对他人毫无兴趣的冷酷之人。不光是传言如此,亲眼见过她后也是同样的感受。
然而,仔细想想便能明白,我所见到的尽是读书时的她被初次见面的人搭讪的情形。那种情况下换谁来都会不爽。
我对坂下同学没什么想法。
说来惭愧,我的眼里只有优爱。
因此和坂下同学聊过之后我才认识到一件事。
她的本性一定是很温和的。
「抱歉,坂下同学,是我误会你了。」
「误会是吗……经常有人这么说,我还挺困扰的。」
她羞涩地笑笑。
见状我不禁有点心动,而她则一脸纯真地拉近与我的距离,开口讲道。
「好了,说回刚才的话题。」
我别过头不去看她。
「你放心,我口风很紧的。」
坂下同学自信满满地向我保证。
「毕竟我没朋友啊!找不到能透露的对象!」
「……这是该自豪的事吗?」
「我觉得你听了可能会有亲近感。」
我有朋友来着,不是没人爱。
我没像这样吐槽她,而是笑出了声。
我笑得很开心,有种久违了的感觉。
「你终于笑了。」
坂下同学说道。
「你不想说也可以。只是,那个,我有点担心你。」
掩于纤长睫毛下的清澈双眸笔直地注视着我。
「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聊一聊。虽然我可能想不出什么诙谐段子逗你开心,但我好歹读过不少书,讲些高深的道理还是没问题的!」
……啊,不行了,我现在的心情难以言喻。
我曾听过温柔以待是拿下失意之人的必杀技的说法。此时的我可谓是证明这一说法的最好论据。
「……说了你别笑话我啊。」
「不会的。」
老实说我的脑袋并不怎么清醒。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想吐。
想从这份痛苦中得到解脱。
这是非常自然的情感诉求。
我本打算默默承受一切。
但看着坂下同学的脸,就再也坚持不住了。
「我,失恋了。」
我开门见山地说。
坂下同学闻言,小嘴微张,神情恍惚了一瞬。
「对不起。」
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开心。
早在我心生困惑前,她便抢先开口。
「那个,这是所谓的恋爱八卦对吧。」
「……广义上来说,或许能算吧。」
我不解地回应。
坂下同学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难掩喜悦地对我说:
「请听我解释。首先我没有朋友,所以我非常向往朋友间的各种互动。而这当中畅聊恋爱八卦是我最期待的事。我很清楚这样不厚道,但一想到接下来要听人讲自己的恋爱经历,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她辩驳的语速快到令人瞠目结舌。
正当我哑口无言之时,她咳嗽一声,似乎打算就此糊弄过去,
「你和新见优爱吵架了?」
接着以一副严肃的表情问道。
「你脸上都是你怎么知道这几个字呢。一言以蔽之,小仓你在年级里很有名。谁和谁在交往之类的话题我都听到烦了。」
听了她的解释,我释然了。
我也认识几个热衷于恋爱八卦,会对胜似情侣的两人大加讨论的人。
「我和优爱并没有交往,也没有吵架。」
「慢着!」
坂下同学突然高声喊道。
「由自己来说多少有点厚颜无耻,不过我很擅长推理。根据你给出的这些信息……明白了,对不起。我想多半已经迟了。」
她到底想说什么。
就在我满心疑惑时,坂下同学满怀歉意地对我说:
「也就是说小仓你,呃……撞见新见优爱和某人亲热的场面了对吧。」
我猛地咬住下唇。
你怎么知道的、了不起的推理能力、都可以出道写小说了,各式各样的话语在脑海里接连浮现,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且看你失落成这样……她、她应该和那人接吻了吧。」
真令人吃惊,坂下同学的推理让我产生了兴趣。虽说她的思维不至于发散到「目击到做爱实况」这个程度,但在大方向上的推断完全正确。
「……你说的没错。」
我肯定了她的猜想。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你太厉害了,坂下同学。」
被人说中的讶异和难为情相互混杂,让我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
「这种是叫牛头人来着?简单说就是,我的大脑被破坏了。」
「我认为你的情况不属于牛头人的范畴。你们两位并没有交往,归类到明明是我先来的这一分类下要更加妥当。」
「……你很懂啊。」
「……常识而已。」
坂下同学撇开视线,一脸坏事了的样子。
虽然我有很多想问她的事,但感觉一说出口就成性骚扰了,所以我并未刨根问底,而是朝她耍起脾气。
「坂下同学缺乏同理心啊。」
「……经常有人这么说。」
「真的很过分呐,我没打算透露到这份上的。」
「……对不起。」
她颓然垂首。
「不过,谢谢你。」
我向坂下同学道谢,她随之仰起脸。
坂下同学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我强颜欢笑,对她说道:
「我感觉,稍微轻松了一点。」
她先是吃惊地轻启樱唇,然后莞尔一笑。
「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别急,还没完呢。你得听我抱怨到最后哦。」
「……啊哈哈,还请你嘴下留情哦?」
这之后我开始发起牢骚。
像是自小就喜欢优爱,以为和优爱是两情相悦,目击到优爱和人做爱时感受到的那种冲击,从今天早上就滴水未进等等。原以为几个小时都讲不完,结果只过了大约五分钟我就无话可说了。
「……抱歉,我果然,还是很难受。」
我本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轻松诙谐一些。
但每说一句,眼眶深处就涌现热意,最后泪水奔涌而出。
某样事物扑的一声贴到眼角边。
是手帕。坂下同学用它为我擦掉脸上的泪水。
「小仓你,真温柔啊。」
「……哪里温柔了。」
「你一次都没说过新见优爱的不是。」
「……说了的,一个人的时候说了个痛快。」
好恶心。
在得知优爱滥交的那个瞬间后,我就一直把她视作唯恐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这是非常自私的想法。毕竟我们又不是情侣,只不过是我单恋优爱,又单方面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而已。
「小仓,你是在自责吧。」
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如此说道。
「你无法原谅贬低了最喜欢的优爱的自己。」
……讲真的,她到底能看透到什么地步啊。
「坂下同学,你什么都知道啊。」
「我不是什么都知道,我只知道我知道的……嘿嘿,我早就想说一遍这句话了。你听说过吗?这是某部小说里的台词。」
「不好意思,没听过。」
「那请你务必读一读!图书室里有系列全套,非常适合用来转换心情!」
她的温柔浸染了我的身心。
「……不必了。」
但我现在还没那个心思去做其他事。
「提问,为何男性要拘泥于女性是否破处呢。」
「……怎么突然聊这个。」
坂下同学竖起食指,把我的质问当作耳边风,继续说道:
「我们知道女性会通过嗅觉区分遗传基因与自己近似的男性。简而言之,借由解明男女嗜好的原理,就可以在生物学上得出合理的解释。」
她似乎在讲某种很深奥的内容。
总之先认真听听吧。
「大多数男性都有处女情结,这是为何?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其中具有怎样的合理性呢?」
坂下同学滔滔不绝地分析着。
「在现代社会,约有四成的夫妻选择离婚。某位研究人员以排除结婚对象为前提,对夫妻双方各自的性经验人数与离婚率之间的关联性进行了调查。其结果为妻子是处女时,离婚率锐减至5%。」
这个案例听着很有趣,轻易就引起了我的求知欲。
但这和我们先前聊的内容有什么关联吗?
「研究过程说来话长,我只说结论。」
可能是见我有些无聊,坂下同学略显着急地作出总结。
「在其他男性看来,一名女性在实行性交的那一瞬间,其价值就减少了八成左右。我想表达的是,小仓你没有错。优爱本人在你眼中的价值减少了八成,作为生物这是极其自然的反应!」
啊,我懂了,坂下同学是在安慰我吗。
话说她从最初就声明过,虽然自己讲不出什么风趣的段子,但抖两句高深的道理还是可以的。没想到她的表现正如这句话的字面意思。
「不好意思,你说的这些很难懂。」
「呜……」
她灰心丧气地低下头。
见她消沉下去,我微笑起来。虽说这样很失礼,不过我忍不住。
接着我边笑边暗自思考。
减少八成,意味着其价值变作原先的五分之一。
我自认对优爱的爱意是其他人的数百倍不止。
如果真是如此,光是减少八成价值,并不会让我失望成现在这样。
我的初恋,说到底也不过如此。
这么想来……不不,还是我受伤比较深吧。
啊,糟了,又要哭了。怎么回事啊我,太逊了吧,赶紧整理好心情啊。被几乎是初次交流的坂下同学安慰到这份上……我真的,无法接受。
「……小仓,你难道不会觉得恼火吗?」
这声质问乍一听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了?」
我先擦去眼泪,再反问坂下同学。
她愤愤不平地应道:
「你和优爱相处时的情形我也看到过好几次。我觉得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然而优爱却和别的男人……这不就是出轨吗?」
「……但我们又没有交往,不算的吧。」
「和那无关!」
坂下同学大声反驳了我,忽地把脸凑到我面前。
我立刻上身后仰,并保持这个姿势僵住了。
睽违已久的寂静重临图书室。
学生们的聊天声无法传入图书室内,吹奏乐部演奏出的旋律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令人舒心的宁静氛围中,只有心跳声震耳欲聋。
直到我的后背渗出冷汗,坂下同学才终于开口说道:
「要不要,报复对方?」
那低沉的声线让人不寒而栗。
「应该让她也尝尝,大脑被破坏的感觉。」
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说笑。
一和她对上眼,我便感觉灵魂似乎要被那双眼眸吸入其中,无法自拔。
报复什么的不至于吧,只是我单方面失恋而已。
我不可能像求而不得的跟踪狂那样,以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的愤怒。
「……怎么做?」
我的思绪和言行出现了错位。
坂下辉夜那妖异的媚笑将我的本心暴露无遗,牵引出心底那无意间酝酿而成的憎恶。将其道出口后我才总算明白:我现在,非常地恼火。
「很简单。」
她究竟是来自地狱的恶魔,还是出身神国的天使。
我甚至忘记了呼吸,她凑到我的耳边,轻声呢喃:
「让我抢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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