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死男与变化的征兆

第三章 不死男与变化的征兆

潮起潮落的白色细浪。

点亮海面的湛蓝天空。

引诱大家去玩耍的夏日太阳。

沙滩包覆住双脚的柔软触感。

一切的一切,都不愿意拯救我。

「完了……」

我坐在海边,抱着头低语。

「一切看起来都是灰色的……」

那当然会让人想大口叹气。

我跟那个桐崎,跟那个光是陪她几个小时就会爆出一连串十八禁画面的女人有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必须待在一起。

我是有告诉她我会忍耐某种程度的刺杀,但那家伙已经证明了她在不同的状况下随时会打破这个规定。我的脑内已经浮现我在各种情况、被各种手段、被刺成各种模样的逼真影像。我很讨厌能够轻易想像出这么多刺杀情景的自己。

「真是够了……我再沮丧也没用。」

我只能努力张起最大范围的防卫线,尽可能减少次数。知道我自己完全理解【不被刺】这个选项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总觉得非常悲伤。

我站起身,眺望大海。该死,既然事情都走到这个地步了,我要忘了一切,享受现在!啊啊,大海真是太棒了!好广阔啊!我完全不知道这么广阔有什么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好像变得有点愉快了呢!我的身体里好像有很多东西要坏掉了呢!哈哈哈哈哈哈!

「……哈啊。」

「你在沮丧个什么劲啊。」

在我好不容易让心情冷静下来的时候,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转过头。桐崎就站在那里。

「没事啦……」

「是吗?你有任何烦恼都可以跟我商量,不要客气啊。」

「一想到我今天会被你砍几次,我差点就想投水自尽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放心吧。」

桐崎微微一笑。我看见一缕希望。

「我怎么可能只刺一次而已!」

向这家伙寻求救赎的我是白痴。

「真是够了……」

「?是吗?比起这个,狗斗,你看到我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吗?」

「啊啊?」

露出诧异表情的我看向桐崎。刚刚我根本就没有那个心情,所以我都没注意到。不过由于我们现在来到海边,所以桐崎也理所当然地穿着泳衣。

她穿的不是覆住全身的连身型,而是只覆住胸口和腰部的比基尼。上下都是黑色的比基尼和她的白皙肌肤相衬,有一种奇妙的性感。这么一想起来,我记得以前看过她穿学校泳衣的样子。这次完全不一样,她的身体曲线整个都展现出来了……她放话说自己『脱了就很猛!』的话果然没说错。如果是平常的的话,我大概会有特别的感情出现也不一定。

不过,我现在因为这家伙的原因而陷入人生最大的危机兼最糟糕的状况,这样的事态会让人失去那样的感情。

「……啊——不错啊。」

「呛!?」

我随便地回答完之后,桐崎震惊地仰起上身。在那之后,她以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咦?咦?」低头把自己的身体看过一遍后,把视线转回我身上。

「就这样!?」

「咦?啊、啊啊。咦?什么?」

「这、这个很贵喔,意外地贵喔……」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这么一说起来,我原本以为她会因为没钱而穿学校的泳装来,但这还真叫人意外。

「你还真有买这种东西的余裕啊。」

「并没有!我是没有那种余裕,可是、可是……」

桐崎的脸不知为何泛红。她把头垂下,手指在肚脐边绞着。

「应该说我是勉强自己去买的吧……那个……」

「……?是吗,你那么期待这趟旅行吗?」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可、可是这是为了要让你看,所以才——」

看着忸忸怩怩的桐崎,无法理解状况的我歪过头。没想到桐崎突然转向前面,凶猛地朝我靠过来之后,一把抓起我的手。

「干、干嘛啦。」

「揉啊!」

「嗄!?」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桐崎就毫不犹豫地把我的手按到她的胸部上。呣妞,一道难以形容的感触传来。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身体变得好热。

「住、住手,你这个白痴!」

「我、我不要!如果连这套泳衣都不能给你致命一击,那你就不要客气地好好揉我的胸部!给、给我蠢蠢欲动!」

「你在说什么啊!?你在说日文吗.」

「很柔软喔!?我的胸部要比你想像的还软喔!」

「我、我现在已经差不多知道了,所以你给我住手!我已经知道这跟棉花糖差不多了!你快给我住手!」

「给我继续!这可是无法言喻的触感啊!?」

「真、真的假的.……我们在说的根本不是这个吧,你给我冷静下来!」

「我可是冷静到连我自己都吓一跳的地步啊!我做的一切都是冷静的行动!」

「你这样更糟!」

「你给我振作一点!」我拍开她的手这么说。桐崎露出回过神来的表情。脸颊鲜红的她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最后,她肩膀的摆动幅度愈来愈小。

「……呼。」

「你恢复正常了吗?」

「唔、唔,抱歉。我有些失去理性了。」

「……唔,看你一副还好的样子,这样就好。」

「……那个,狗斗,在我们冷静下来之后,我有件小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桐崎缓步朝这边逐渐靠近。

「你可以让我发泄一下性欲吗?」

糟了——这家伙冷静下来的时候更糟。

「你跟我认识多久了?你认为我会说好吗?」

「当然,我不认为你会说好。但当我恢复正常之后,那个,我发现穿着泳裤的你裸露出来的皮肤比平常还多,反正现在四下无人,这样,怎么说呢……」

「怎么说呢?」

试着逃开的我双脚向后退开的时候,脚上感到一阵凉。看来我已经来到海岸线边了。

仍然顶着潮红脸颊的桐崎双眼湿润,微微张开她那艳丽的双唇。

「……我湿了。」

警察先生————!有变态女啊————!

「等、你、等——」

明知制止无用的我还是出声制止桐崎。但制止终究没有派上用场,我很快就被压倒了。

「一下下就好!只要一下下就好!」

「你这是什么发情野兽的台词啊c"a」基本上应该要倒过来吧cq4

说到这里我才注意到。这么一说起来,这家伙现在穿着泳衣。她身上不可能会带着刀子。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在我的双眼和重覆着粗重呼吸的桐崎相交的那一瞬间,我准备把这件事说出来,然而我不禁感到愕然。

桐崎把手探进胸前,从乳沟里掏出一把小型的刀。

「你进化了——!?」

「人永远都在成长啊,狗斗。」

你应该还有其他要学的事吧!很多很多!

「哩小。」

桐崎像是很可爱地要用手戳男朋友胸口般,毫不客气地用刀把我刺穿。

「喀噗!」

就算刀小也很痛!鲜血喷出,把桐崎的手、手臂,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染成鲜红。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啊!」

桐崎用她那娇小的舌头舔起洒落颊上的鲜血,微微扬起一个笑。

「你不知道吗?狗斗。夏天的海边会让女人变得开放、变得大胆啊——」

你大胆到触犯法律了吧!

「嘿!」

桐崎就这么覆盖住倒在沙滩上的我身上。她把身体紧紧贴在我身上,刀尖有如抚过肌肤的指尖,把我的皮肤撕裂。她每一个动作都带来微弱的疼痛,我发出痉挛般的声音。桐崎吐出的炙热气息覆住伤口,寒气划过。她高兴地看着刀子微微刺穿肉的这一幕。

「……那么,我们也该正式开始了——」

桐崎像是要激励自己似地坐起上身,跨坐在我身上,她妖艳地舔过双唇。当一切都正往绝望的深渊坠落的时候,奇迹出现了。

「喂——小狗狗——」

救赎的女神登场了。

「……啐。」

「太慢了!」

啐了一声的桐崎把我用力往后一丢。「呀!」这个女人,桐崎发出这样的声音,从头冲进海里。当然,我没有半点同情她的心情,也没有任何罪恶感。

看到被刺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我用海水把血冲掉。虽然这样会让自己更瘫,但我没有其他的方法。我若无其事地把伤口盖起来后,站起身朝跑过来的玲举起手。

「哟!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如此期待你的出现呢!」

「你在说什么啊?」

玲眨了眨眼,「咦?桐崎同学呢?她刚刚先离开更衣室了啊!」她这样问我。

「这个嘛,我想她大概在跟鱼玩得很愉快吧。」

我耸了耸肩,看向一脸空白的玲。

我们待在海边,所以玲理所当然地也穿着泳衣。她身着白色的连身泳装,腰间绑了一条海滩裙。不过是这样的光景,就让我心里有小小的罪恶感萌芽。

数个月前,玲受了让她在生死关头徘徊的重伤。犯人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事件中的另一个犯人——不是桐崎,而是模仿她犯行的那个男人。玲奇迹似地留住一条命,而且毫无后遗症。她的复健已经结束,现在过着非常普通的生活。不过即便如此,事件本身并没有完全消失。玲的肚子上现在还留有一道巨大的伤痕。这家伙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在他人眼前轻易裸露肌肤了吧。

的确,直接伤了玲的人是那个自称为【二月兔】的男人。而把这家伙卷入原本和她无关事件中的,是桐崎。不过基本上,如果我没有选择要和桐崎交往,至少玲就不会受伤。所以这也可以算是我的责任。

「……怎么了?小狗狗,你的表情好恐怖喔。」

我大概是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吧。我急忙换了个表情。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呀。」

「可怕的脸和表情很恐怖是不一样的吧——」

……唔,这话的确没错。然后她好像还若无其事地肯定我长得很恐怖。唔,算了。我微微地苦笑,「没事啦!」我这么向她回道。

「……咦?」

我突然觉得玲的泳衣有些怪怪的。

「怎、怎么了吗?」

面对我的视线,玲做出似乎有些害羞的动作。

「呃……」

我歪过头,仔细地观察起玲。

这件泳衣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这应该到处都有卖吧。不过……它看起来是要把玲的身体包得异常地紧吧。

那个看来就是很奇怪,怎么说呢?也不是不适合她……嗯嗯?

「……呐,久远。」

「嗯?」

「你的泳衣——是不是太小了?」

我的疑问让玲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我说中的她露出了苦笑。

「……你果然看出来了吗?」

「呃,嗯。唔一

我点了点头。没错,我终于知道了。玲穿在身上的泳衣似乎小了一号。

「我在店里的时候,把尺寸弄错了……很怪吧?」

「也不会怪啦。」

「所以它穿起来好紧。」

玲一边说,一边把海滩裙解开。下半身的危险线条虽然会露出来,不过我看了这家伙的身体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么认为的我是个白痴。

「后面的感觉也很怪呢——」

她说完之后转过身来,我随即喷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布完全不够的关系,泳衣深深地陷入屁股肉里。

「呐,很怪对吧?」

玲有些困扰地笑道,接着把手指伸进了泳衣里,调整歪掉的部分。「我不一直这样做的话,就感觉好怪喔」,玲顶着泛起微红的双颊这么说道。「……而且好丢脸喔。」

「…………」

我往后转开,笔直地走进海里。

「怎么了?小狗狗。」

「不准问。当男人默默地进到看不见下半身的地方的时候,不开口多问才是礼仪啊。」

「为什么?」

「这个!也!不准问!你不要靠到我后面来!」

「喔。」

不知道什么时候复活过来的桐崎站到我身前。她一边看向水中,一边对我说道:

「我把它藏在胸部,狗斗则把它藏在双腿间啊……我刚刚说的就是凶器。」

「你可以再沉下去一次吗?桐崎同学。」

「为什么?我只是在叙述的确存在于此处的事实啊,也就是说,说穿了,就是狗斗他现在勃——」

「将军啊啊啊啊啊!」

「嗒哇啪!」

桐崎再次回到大海之母的怀抱里。

「呐,你们怎么了?你们在玩吗?」

「啊啊,没事没事没事。」

在事情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在这两层层面上)之后,我转过头,从海里走出来。

「真是够了……」

「桐崎同学她没事吧?她好像跌倒了耶。」

「她只是太兴奋了啦。因为我们来海边了嘛。」

我随便敷衍过去,玲扬起笑容。

「啊哈哈,就是说啊。这是我们第一次三个人一起出来玩呢,而且还是海边耶!」

「唔,那也没错啦。」

我微微地苦笑,「那么,我们要做什么呢?」我开口问道。

「要做什么啊……」

眨了眨眼的玲回答。

「要做什么呢?」

「呃,所以我问你啊。」

终于从海里现身的桐崎站到我的身边说道:

「……这么一说起来,所谓的海水浴有什么具体的行动呢?」

「在海里游泳吧?」

「然后呢?」玲问道。「然后要做什么呢?」

「……这个嘛。啊啊,接下来就是啊,打破西瓜之类的吧。」

「啊啊,是那个把眼睛覆住,然后去把西瓜打破的游戏对吧?」

桐崎点了点头,「不过」,她立起食指。

「光是把西瓜打破、把它吃掉,这有什么好玩的吗?」

「……你这么说是没错。」完全成了恒例的游戏让我从来没对它有过疑问,不过把眼睛遮起来把西瓜打破到底有什么有趣的?照平常那样吃就好了。虽然基本上,我们根本没有西瓜。

「沙滩排球之类的吧。我有带一个可以吹气的皮球喔。」

「三个人打吗?」

「……嗯——」

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唔——在海边玩还满困难的。大家是怎么玩的啊。

「反正我们都来了海边,那就去游一下——」

就在我把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所以我就说了,一下下应该没差吧!」

轻佻的声音传来,我们一同回过头。

有几个男人站在稍远的地方。有的留着长到肩膀的烦人长发,有的顶着像是要威吓别人的尖头、有的则顶着像是要展现出魄力的光头。种类虽然各不相同,但每个家伙都刻意把皮肤晒到焦黑,耳朵上都戴着耳环,拚了命要表现出【夏男】的样子。这是典型的搭讪男吧。比起小混混,我更讨厌这一型的。

有两个女人被缠上——不过她们看起来不像是他们的朋友。

其中一个女生看起来要比我大上两、三岁。她的长发绑在衣领边的高度,发束垂在后面。高挑的她身上毫无赘肉,在这热死人的天气里还穿着衬衫和黑色外套。和上衣同色的长裤下面是一双编绳长靴。她的五官十分端丽,但眼神却很锐利,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接近的气氛。

另一个女生大概十岁左右。她和那个被男人抓住手的女生不一样,氛围柔软且优雅。看起来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与肩线平齐的头发很适合她那大大的双眼。而她的双眼现在正因为不安而动摇。

看来被缠上的不是那个小女生,而是那个为了保护她而站在她身前的人物。

「跟我们玩一下也没差吧?」

长发的男人说完后,女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凛然的声音说道:

「你也真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男人。我说,我不能放下她,花时间处理私事。」

「你说什么?」

没听懂的长发男人露出诧异的表情,而光头男则从他身后提出助言。

「她说她不能放下后面那个女人跟我们去玩。」

「啊啊。」

终于听懂的长发男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接受这个理由,反而把手上抓住的女人手腕,更拉近自己。

「一下下没关系啦。那个女生也可以忍耐啊。呐?」

寻求同意的男人看向女孩的脸,但女孩却害怕地躲到女人身后。

「……抱歉,你可以去另外一边吗?」

「我们不能照做耶。」

头发立起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笑道。

「我才刚想说这片海这么荒凉,结果就遇到了这么可爱的女生。我们怎么可能会放着你不管呢。」

「没错没错。这大概就是命运吧,命运。」

长发男以玩笑般的语气说完后,女性皱起眉头。

「这两个字不要这么轻易就说出来。」

「什么?」

「命运是更严肃、更难以抵抗的东西。像你们这种过得如此轻佻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谈论命运?」

「……你在说什么啊?大妈。」

完全没听懂的长发男人露出呆滞的表情。光头则是啐了一声,拉起女性的另一只手。

「这种事就别管了,你过来一下嘛。」

「我拒绝,我会很感谢你把我的手放开的。」

「你不要太不知好歹喔?我是可以硬把你带走的喔?」

头发竖起的男人似乎是再也忍不下去,他发出带有威胁性的低沉声音。先采怀柔策略,等到知道对方很顽固的时候,再改用力量去征服对方。这种手段完全表现出他们的头脑有多糟。

「不是只有我们几个客人而已吗……?」

我低声说完后,桐崎回道。

「我想他们不是住在这个岛上,而是住在这附近岛上的客人吧。我记得离这岛上十分钟船程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旅馆,不过那边海水浴场的人应该比较多。」

啊啊,原来如此。他们大概是在哪里听到苍兰岛的事,所以才会过来的吧?不过这里比他们想像的还要荒凉,在他们觉得烦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两个女生……

「……那边的气氛好像有点怪呢。」

玲说完之后,向是决定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

「我过去一下。」

「喂,你不要管他们啦。」

看到玲一副就要向前冲出去的样子,我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

「为什么?那两个人现在很困扰啊。」

「跟那种家伙扯上关系是不会有什么好事的。那种类型的明明就没什么力气,可是他们却异常固执,尽会想到一些有的没的。我们都难得来旅行了,你也不想被那种人缠上吧。」

我耸了耸肩,夸张地闭上双眼,然后继续教训玲。

「我是明白你的心情啦。可是就算你去阻止他们又有什么用呢,根本就没用吧?我是不喜欢这样讲啦,不过那两个人就是运气比较不好。呐,你也懂吧?」

在我霹雳啪啦说到这里的时候,桐崎开口:

「狗斗,很抱歉在你说得滔滔不绝的时候开口。」

「啊?」

我睁开双眼,看到桐崎手指着前方。

「她已经走了。」

「…………」

我拉回视线。的确,玲已经走得很远,朝向男人那边而去了。

「那家伙……!」

为什么要那么顽固啊!我用力抓了抓头﹒对桐崎说了一声「我们也去!」后,便追了上去。

「等一下!你们住手啊!」

玲大吼了一声,吓了一跳的男人们转看向她。玲笔直走向他们,从相当低的位置抬头仰望长发男。看来她本人是想要瞪他的样子,但她几乎没有任何魄力可言。

「这个人也有她的事情啊,你们不可以强迫她!」

「啊啊?你谁啊你。」

「如果你们想和她出去玩的话,那你们就应该问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在一段时间之后再邀她啊。她很不喜欢你们那样做喔?」

她说得完全没错。然而——可悲的是,并不是只有正确的理论会在世界上通行。

「啰嗦死了,你这死小鬼给我闪到别的地方去啦。」

「我不要。你应该要好好拜托她,跟她说『如果您有时间的话,请陪我们出去玩』才对。」

长发男的太阳穴爆起青筋。糟了……她做的事是很了不起,但绝大部分都是在煽动这个男人的怒火。

「……没办法了。」

我去威胁他们一下,叫他们滚回去吧。

就在我这么想着,准备向前踏出去的时候……

「我说你很啰嗦啦,你这个——丑八怪!」

干裂的声音响起。

玲缓缓倒下。

我看到她的脸颊红肿。

那一瞬间,我的脑里变得一片空白。

「——你这家伙在干嘛!」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冲了出去,用尽全力把我的拳头打到长发男的脸上。

沉钝的声音响起。长发男被打飞,跟他的朋友们一起当场倒下。

「……咦?」

这个时候,我才倏地回过神来……我、刚刚、做了什么?我只记得有一股不知为何的冲动划过我的全身上下。

拳头传来阵阵的疼痛。我摊开手掌,发现它微微麻痹。看来我是认真地揍了他。那是什么啊……?刚刚的那道感情。

……不,这种事怎样都好。

「桐崎!」

我转过头,看见桐崎把玲抱起,确认玲的状况。「她没事」,桐崎看着我点了点头。

「她只是吓到昏过去而已,红肿很快就会消了。」

「……是吗?」

「比起这个,狗斗——我吓到了。」

「什么?」

桐崎眨着眼说道:

「你刚刚是不是真的动怒了?虽然说我不过跟你认识半年多,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真的动怒去揍别人。」

……我动怒?我、生气了吗?

这么一说起来,我的确是第一次有刚才那种感觉。自我有生以来,能让我感情如此沸腾的,就是玲被刺杀的那一幕——不,我现在比那时候还激动。

也就是说我看到玲被揍,一把怒火就烧了起来吗?

「……真的假的。」

基本上我不管被对方再怎么缠,我都不会向对方施加暴力……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我抓了抓头。此时,后方传来了怒吼声。

「你在干什么!」

糟了,我忘了。

我害怕地转过头,发现除了倒在地上的长发男之外,搭讪男和其他男人都正以一脸险恶的表情站起身来。

「唉呀——哈哈哈……怎么说呢,抱歉。」

「最好是我们会原谅你啦,白痴!」

您说得没错。

「其实我没有恶意啊。」

「没有恶意的人怎么可能使出那种致命一击!你看看阿智!他正要安详地死去了耶!」

「所以我就说抱歉了啊。阿智同学他现在一定在跟他死去的奶奶拥抱呢,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就当这样很好吧!我一定会得救的。」

「你这家伙!不要不知好歹!」

愤怒的两人朝我而来。不过,就在此时,先前被他们缠住的女性堵住了他们。

「等一下。」

「啊啊!?闪开啦!」

「你们的对手是我吧?这和他们没有关系。」

「这已经跟那个无关了!我要杀了你这个死女人!」

「就出手打入这一点而言,他们的确有错。不过先对他朋友甩下一巴掌的,是躺在那里的男人。既然双方都有错,那就应该两方都受到惩罚吧?」

「你说那什么让人听不懂的话啊!你要是不闪开,我就扁你喔!」

「……真叫人困扰啊。」

女性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却注意到了眼前这个人所展现出来的余裕。我是因为习惯了所以没差,但这些家伙的威胁倒是挺有魄力的。待在她身旁的小女生从刚刚就一直像个小动物似地蜷在那里,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不过一直被他们用粗鲁声音谩骂的女性却没有半点退缩的样子。

「……那家伙是谁啊?」

在我低语的同时,「你赶快给我闪开啊!」光头准备动手要去抓住女性。就在那一刹那,我的确看到那名女性有了动作。

不过在那之前,桐崎已向前冲刺。她蹬开海滩,使劲地往光头的肚子上踹下去。

「嗝噗!」

来自预料外方向的攻击凌驾想像,让光头被狠狠打飞。

「你这家伙!你在干——」

对方还没来得及说完,桐崎就已经伸出手。她抓住对方的手腕,大喝了一声。

然后她就这么给了他一记华丽的过肩摔。

「叽呀!」

发出惨痛叫声的竖发男倒下。不过,下面是沙滩,他只受了点轻伤。桐崎大概是看准了这一点,她把她的长腿往空中举起,从最上段挥下她的脚跟重击竖发男。

对方无声地沉没。

「……呼。」

在秀出华丽的连续技后,桐崎吐了一口气,向我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这个啊……」

把玲背在背上的我歪过头。要把他们交给警察也是可以,可是要一个一个去找也很麻烦。但要是就把他这样放着的话,天知道他醒过来的时候会做什么蠢事。烦恼的我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我把脸转向那名女性。

「……呐,你啊。」

被我这么一叫,脸上顶着贫乏表情的女性瞪大双眼,眨了两、三次之后,她歪过头:

「怎样?」

我扬起嘴角这么说道:

「——这附近有船吗?」

「预——备!」

「喔啦!」

我们跟着呼喊声用力地把船踹开。

顺势划开白浪的船漂了一会儿过后,渐渐地、渐渐地被浪带向外海。

「……这样就好了。」

我拍了拍手后,点点头。

逐渐远去的那条船上载着先前搭讪那两名女性的男人们。这附近有好几个小岛,就算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才恢复意识,迟早也会漂流到某个地方去。做出这个判断的我提出『流放作战』,在满场一致(其实只有桐崎)的同意下,我们立刻做出决定。再会了,夏男们。等到你们醒过来的时候,你们就邀名为人鱼的儒艮去玩吧。

「虽然我也赞成,可是这个手段真是跟魔鬼一样过分啊。」

「对于这种毫不犹豫就用暴力对付女人的家伙,这样正好吧?应该说还太轻了。」

「女人,啊……」

桐崎偷瞥了我一眼。

「怎样啦。」

「没有,我只是想说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女性主义者了。」

「你说什么蠢话啊?我可是不论何时都在为女性考虑喔?」

「那在我被揍的时候,你会来救我吗?」

「我会观察个三十分钟,如果你陷入苦战的时候,我也不是不会去救你。」

「为什要有时间限制……」

「要是我随便出手,搞不好会被你一起砍吧。」

「那才叫做蠢话。」

桐崎环起双手,很得意地哼了一声。

「我会在打倒对方之后慢慢来刺你的。要是把你们混在一起的话,那实在是太浪费了。」

「我真——的看不——下去!」

我用水平手刀划过桐崎的脸。

「我的眼睛!」

我放下痛苦挣扎的白痴,转过头去。

「这样一来﹒他们也暂时回不到这座岛上了。我想应该没问题了。」

站在我们背后观看事情经过的女性听到我的话后,突然站直了身体。接着,她以深到让人惊讶的角度向我行了一个礼。

「……喂喂喂。」

「我很感谢你。说真的,我那时候真的是非常的困扰。」

「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而且我本来还想放着你们不管的。要道谢的话,就去找睡在后面的那个家伙道谢吧。」

我苦笑着摇了摇背上的人。失去意识的玲紧紧黏在我背上,她发出小小的嘟哝声。这家伙不会是真的睡着了吧?唔,不过只要她乖乖的,我也比较好做事。如果这家伙清醒着的话,流放作战也不会成功吧。

「我们给那边那位女性添麻烦了。待她清醒过来之后,我会再次向她道谢和谢罪。」

「别了别了。你要是对这家伙行刚刚那样的礼,她大概会不好意思到再昏过去吧。」

我半认真地说完后,女性眨了眨双眼。然后,她微微扬起嘴角。

「……你们,还有你身后的女生看起来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呢。」

「是吗?」

「我知道你打算置我们于不顾。不过,这并不构成任何问题。只要具有一些思考能力,那么任谁都会这么做的。」

「是吗?」

唔,是这样没错。看到我点了点头,女性继续说下去。

「不过,你身后的女性并没有这么做。这并不是她没有经过思考的行为。任何人都会置我们于不顾,这才是一般人该做的选择。即便她很清楚这一点,她也没有这么做;她不顾后果,来到我们身边。这大概是因为她的心里做出她该这么做的判断吧!而她遵从了那个判断。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答应做这种事,所以我觉得她还满怪的?」

「……唔,是没错。」

虽然说我不觉得她是有经过思考才去的,不过这点先不管了。

「还有你。」

女性这么说。

「你原本打算要丢下我们。但当她朝我们走来的时候,你却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你也可以觉得她很愚蠢,就放着她不管,但你还是来了。而且你还不是为了要阻止她,你是肯定她所做的行为才来帮助她的。这不叫奇怪要叫什么?」

「你想太多了啦。」

我苦笑着回道。

「我只是不想看这家伙乱来而导致悲惨结果而已啦。」

「原来如此,你是个好人啊。」

「……你可以不要这么说吗?」

各种复杂的心情涌现在我胸口。

看到我皱起眉头,女性微微一笑后,说了句对不起。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救了。请让我再次谢谢你们。」

「我就说不用了。」

「我的名字是绝津夜宵。另外——」

自称是绝津的女性把她的手放到黏在她背后、那个微微探出脸的小女孩头上。

「她是我妹妹光。」

「你们是姊妹啊……我原本就想说应该是这样吧。」

我抓了抓头,继续说下去。

「我是乃出狗斗。然后,后面那家伙叫久远玲。」

「乃出狗斗和久远玲啊。我知道了。」

「我是桐崎恭子。」

不知道她是不是终于从我的水平暂时性失明攻击里复活了,双眼充血的桐崎做出自我介绍。

「你怎么变得像只兔子一样啊。」

「你以为这是因为谁啊……」

「社会啊。」

「不要把责任都推给社会!不要欺负社会!」

「因为这样比较方便啊!而且还可以成为藉口啊!」

「你没救了,你选的都是不可取的生存之道啊……」

看到桐崎一脸不可置信地叹了一口气,绝津不禁失笑。

「你们还真有趣啊。」

我们并不是让你觉得有趣才这么做的。

「……来,小光。他们是帮了我们的人。你不好好谢谢他们的话,可是很失礼的喔。」

说完之后,绝津便朝后面弯下身,摸着她妹妹小光的头微笑。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绝津现在已经没有刚才涨满她全身的某种紧张感,而是一种温暖的、慈爱的空气。对眼前这一幕感到既视感的我不禁歪过头。

绝津站了起来面向我们,推了推小光的背。虽然小光还是抓着绝津的衣角,一脸害怕地看着我们,但最后她还是往前站了一步。

「……那个,谢谢,各位。」

小女生很有礼貌地把手放在前面,低头道谢。

「我觉得好可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以为姊姊会被带走……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那个……对不起。」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瞥了我一眼,所以我抬起半边眉毛对她这么说道:

「这句话不应该对我说,而是对你的姊姊说吧。」

「啊……就是说啊。」

她急忙垂下视线。接着她又微微抬起双眼,和我的视线对上后,她又把双眼垂下。

……怎样啦。

正当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时候,桐崎倏地走到前面,把她的膝盖弯下来,缓缓地微微一笑。

「没事的。这个哥哥的确顶着一张像般若、像恶魔、像魔鬼、像大魔王一样的脸,不过他并没有在生气。」

「你刚刚把可怕的东西全都说完了吧!」

还有,什么叫做像大魔王的脸啊。你见过大魔王吗?快跟大魔王道歉!

小光听了桐崎的话之后,才害怕地把视线跟我对上。

……我该怎么做才好啊?想说应该要笑会比较好的我硬是拧起嘴角,但小光却发出「噫!」的一声,仰起的上身完全僵住。

「……抱歉,我妹妹她有些胆小。」

绝津露出苦笑,摸了摸再次躲到自己身后的妹妹的头。

「不,刚刚那是狗斗的错。」

「为什么.我可是尽了我最大努力喔!?」

「狗斗,这世界上有两个字叫做『徒劳』啊……」

「你是在绕着远路说我的努力都白费了就是了。」

我叹了一口气,环着双臂对小光说道:

「喂,我原本就不喜欢小孩、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小孩相处,所以我就是这么冷淡。这点就请你饶了我。虽然说我这张脸原本看起来就像在生气的样子,不过我算是一个满冷静的人,你就安心吧。」

「你没有打算要改掉你那冷淡的性格吗?」

绝津这么问,我耸了耸肩。

「如果我改得掉的话,我早就是大家口中的好青年了。」

的确是这样没错,绝津笑着说。小光盯了我看一下后,害怕地从绝津后面走了出来,站到我面前。在犹豫了一会儿后,她才静静地伸出手。

「…………」

我忍不住看向桐崎。她点了点头,催促我向前。我缓缓地伸出手,我尽可能地不要用力,握了握小光的手。我放开她的手后,她高兴地笑了。

桐崎满足地点了点头。

「很好。看来你们和好了。」

「我们根本就没吵架。」

「是吗?这是单方面的威胁?」

「看来你是硬要把我冠上恶人标签的样子……」

待我和桐崎的对话告一段落后,绝津开口:

「你们是从其他岛上来的吗?」

「不,我们投宿在这座岛上的旅馆。因为我们抽中商店街的特奖啦。」

我回答完之后,绝津不知道为什么在一句「是吗……」之后就紧闭双唇。我想说是不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于是提出了问题。这是一件我一直很在意的事。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光看你们的服装,实在不像是观光客的样子。」

「啊啊,我们的确不是观光客。」

绝津点了点头说。

「我们在这岛上有事。」

「在这么偏僻的岛上?」

「啊啊。」

「……为什么?」

「这是我们的年度例行事项。我们有一场【祭典】。」

祭典?我在口中反刍、低语着这个辞汇。绝津身后的小光似乎更用力地抓住了绝津的衣摆,是我的错觉吗?我开口说道:

「这个岛上会有祭典吗?」

「这是只有亲戚才会参加的小小祭典,你们会不知道也不奇怪。」

「一般人也可以参加吗?」

桐崎很有兴趣地问道,但绝津却摇了摇头。

「我实在不太推荐你们参加。除了祭典本身并不有趣之外,我们也不可能会欢迎你们。」

「是吗……」

桐崎很遗憾地垂下肩膀。我代替她这么问:

「绝津,你是这个岛上的人吗?」

「并不是。这座岛原本是一座无人岛,不过,唔,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就是了。」

真是奇妙的说法啊。感觉好像有什么疙瘩似的。唔,算了。

「……那么。」

绝津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只手表。

「抱歉。我想我们该告辞了。」

「啊、啊啊。你们很赶时间吗?」

「也没有特别赶……」

就在这个时候……

「那,请问,我想机会难得,两位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呢?」

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

「什么嘛,玲,你醒了啊。」

我出声问道,玲则是害羞地笑了笑。

「对不起喔。我刚刚才醒过来……」

「那你赶快下来啦,重死人了。」

「我、我才不重。」

「还有,我也不想一直抓着你的屁股不放啦。」

「噫、噫呀!?」

吃了一惊的玲跳了起来,结果就这么滚到沙滩上。

「……你在干嘛啊。」

「没、没事。」

双颊朱红的玲站起身后走到我身旁,低头行了个礼。

「初次见面,我是久远玲。」

「啊、啊啊。我才要说初次见面。我叫做绝津夜宵……你的伤没事吧?」

绝津的关心让玲一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起我,我还更高兴你们两位能够没事」,她这么说。接着她蹲下身子,朝躲在绝津背后的小光扬起一个笑容。

「初次见面,小光。请多多指教啰。」

玲不过是这样做,小光就眨了眨眼,「好、好的」,呆呆地点了点头。

「好可爱喔,你几岁?」

「我十岁……」

「刚刚很可怕对吧。你没事吧?」

「嗯。那个、可是,还好有姊姊陪我。」

「姊姊看起来很坚强呢。好帅喔。」

「是的,姊姊非常地帅。」

「你喜欢姊姊吗?」

「……是的。」

害羞地说着话的小光已经没有任何警戒心。脸上带着微笑的玲温柔地抚着小光的头……唔,居然几秒钟就攻陷小光。真是太惊人了。

「说到这里,久远同学,你说的玩是指……?」

绝津的问题让玲站起身,「是的!」她顶着她引以为傲的笑容说道。

「那个,我们三个人正想着要在海边玩什么,可是我们一直想不到什么好点子。要打海滩排球的话,人数也不够。可是只要有绝津小姐你们在的话,我想我们应该就可以成功了。」

「……和我们?打海滩排球?」

吃了一惊的绝津瞪大双眼,而玲则是歪过头。

「不可以吗?」

「呃,我是没有关系……但你们这样好吗?」

「这样好吗?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是我自己在说,但我们是来路不明的两人。即使现在我们装得一副无害的样子,但这并不保证我们接下来也会如此。我是基于这一点,才会这样问你们的……」

「……?绝津小姐,你讲的话真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呢。」

环着手臂深思的玲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啊,对了」,拍了一下手。

「绝津小姐,请你伸出你的手。」

「……?手?这样吗?」

玲握住绝津伸出的手,握了好几下。

「好,这样就OK了。」

「什么?」

绝津露出一脸不明究里的表情。玲开口说道。

「握手是表示我是你伙伴的方法。因为当你的手被我握住的时候,你并不知道我会对你做什么,可是绝津小姐什么都没有做。那就表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是朋友的话,就可以一起玩对吧?」

她的这段话让绝津眨了好几次眼。之后,绝津把视线转向我们。

「……这样好吗?」

「如果久远这么说的话,那就应该好吧。」

我耸了耸肩,桐崎也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问题。」

绝津就在玲和我们之间来回看了好几次,最后她笑了出来,表情也随之缓下。

「你们真的很怪。」

玲对小光说道:

「小光,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你不想吗?」

小光有些困惑地抬头看向绝津。她对妹妹露出微笑。

「光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这句话让小光露出有些犹豫的样子——不久后,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的!」

「那就决定了!」

玲很高兴地握住小光的手。

「我们也是朋友了,小光!」

「朋友……」

「真是太好了呢,光。」

绝津弯下腰,把视线调到和小光等高后说道:

「你交到朋友了呢,你再也不用只跟我玩了。」

「……嗯。可是我也很喜欢跟姊姊一起玩喔。」

「是吗?谢谢……光真是个好孩子。」

绝津微笑着抚摸小光的头。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

刚才我感觉到的既视感究竟是什么。

绝津每次和小光说话的时候,都会蹲下。

这是在我还小的时候,姊姊都会对我做的事。

那个时候,姊姊比我大上好多,每次要跟她说话的时候,我都必须抬起我的头。

不过,每当姊姊要跟我说话的时候,她都会立刻弯下身,配合我的视线高度。那个时候,我认为姊姊这样是把我当小孩子看,总觉得相当不满,不过现在我懂了。

对孩子而言,一切看起来都很大。尺寸远远超过自己的东西有时会带来不安。就像人在仰望摩天大楼时,会感到些许恐怖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姊姊才来到和我一样的高度,听我说的话,这是为了让我感到安心。她是要告诉我,只有她是我的伙伴。而这也是为了加深彼此感情而理所当然会有的行为。

绝津和小光看起来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只要不说她们是姊妹,我大概也不会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凑在一起。

但就算如此,她们之间还是建立起了确实的信赖关系。

……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可以低头看向姊姊了。

我一个个回想起那些我快要遗忘的记忆、那些逐渐淡去的记忆。

球高高弹起。

小光以不稳的脚步好不容易把球托起后,接下传球的绝津以轻快的动作杀球。她的力道虽然很强,但桐崎却一副要和她对抗似地扬起沙尘、滑去把球接下。但玲慌张打出去的球却被绝津轻而易举地挡住。

……不过啊,我突然这么想。没有任何一种运动像沙滩排球这样毫无防备。泳装是理所当然的,跳起杀球的时候,该晃的东西就是会晃;尤其是她们托球的时候,一定会把双手往中间一靠,女性的胸部也自然而然地会聚在一起。从刚刚开始,桐崎就一直摆出煽情的姿势,但就算我有看到,我也刻意地不让自己盯着她看。可悲的是,玲并不会让我有这样的困扰。问题出在绝津身上。在她托球的那一瞬间,她的双峰就会立刻隆起,相当引人注目。那就是传说中的隐藏式巨乳吗?

……不过讲这种事也没什么结果。我之所以会从刚刚就一直在想这些无意义的事,都是因为我没有参加比赛的关系,所以非常的闲。我平常可是不会满脑子都在想这些事的。我是这么认为的,应该吧。

就在我想东想西的时候,比赛结束了。

玲和小光喘着大气,互相称赞彼此。桐崎和绝津则是无言地交换了微笑。

躲在大树阴影下的我看着这一幕。天气还是一样的热,但若是没有直射日光,感觉就稍微好过一点。

玲、桐崎和绝津三个人像是在聊什么,小光并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只是抬头看着她们。没想到她突然转过头来,一直盯着我看。

「……怎样?」

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我只好跟她轻轻挥了挥手。对我这个动作感到有些困惑的小光交互看着绝津和我一会儿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地点了点头。她缓慢地朝我走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之后,微微歪过头。

「呃……哥哥,你不一起玩吗?」

「不用管我啦。」

「你讨厌海滩排球吗?」

「与其说讨厌,应该说是不太拿手吧。」

看到我露出苦笑,小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为什么?」

「啊——……我该怎么说好呢。唔,那个啦。当一个人年纪愈来愈大的时候,嬉闹这件事就变得愈来愈累人啦。你懂吗?」

「嗯——我不懂。」

也是啦,我到底在跟小孩子说些什么啊?

「那,你就当我是觉得不好意思吧。」

「和大家一起玩很不好意思吗?」

「就是这样。」

「为什么?」

「……呃——」

呜哇——就是这个吗。姊姊口中的小孩子的「为什么?」攻击。

「……唔,等你长大之后就会知道了。」

真是究极的逃避方法。

「我已经很大了喔,我现在可以忍耐很多事情了。」

「喔。譬如说?」

「我每天晚餐之前都不会吃零食,我也不会很晚才起床。」

「那真是太棒了。」

我说完之后,小光有些得意地微笑。

之后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小光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这么问完之后,小光眨了眨眼开口。

「呃……那个,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我没差啊。」

我给了她许可,她虽然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坐到我的身旁。她表现得有些忸怩,不过她还是抬起眼,看着我笑了。

「……嘿嘿嘿。」

「你不怕我吗?」

我忍不住这么问。我打从出生以来,就没有什么和小孩相处的经验,不过我从来不记得我有被小孩喜欢过。在电车上四目相交的时候,大部分的小孩不是哭喊、就是畏惧地倒退,要不然就是去找妈妈求救。

「怕?为什么?」

我无言地指向自己的脸。

「你刚刚不是很害怕吗?」

「啊……嗯。对不起。」

「呃,你不需要道歉啦。」

看到我露出苦笑,「可是啊」,小光接下去说:

「哥哥的眼睛不可怕喔,所以我觉得应该没关系。」

「眼睛?」

「是眼睛里面。姊姊她跟我这么说,她说如果我想知道眼前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我就该好好看到他们的双眼。只要我的心很冷静,那就没问题。不管外表如何,那个人都不会对我不利。」

喔。不管这是不是真的,都是一句意义深长的话啊。

「你姊姊说的话真好啊。」

「是啊。姊姊是个很厉害的人。她教了我很多事情。算数、汉字、还有理科等等……」

我回了一句「是吗」之后,突然想到一件事。

「……咦?小光你没有去上学吗?」

「没有。」

「为什么?」我是不知道最近的小学怎样,不过义务教育的制度应该还在吧。「这么说起来」,我向她这么问。

「小光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也在岛上吗?」

「…………」

她陷入了沉默。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我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小的时候,他们就死了。」

「……是吗?抱歉。」

「嗯嗯。」小光摇了摇头,把手放到胸前。她闭上双眼,感触很深地说。「……但我还有姊姊在。」

「你喜欢姊姊吗?」

「嗯,我最喜欢姊姊了。」

她毫不犹豫,毫不迷惘。我认为能坦率说出自己喜欢谁,是小孩子的一个优点。到了某个年纪,就会有某种程度的自尊。再加上其他各种感情的时候,人们就无法轻易表达爱情。成为大人之后,也会有很多损失。

我到几岁都还对着姊姊说喜欢她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着小光。她正把脚边的沙子堆成一座山。这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我以前也常常这么做啊。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突然向小光问道:

「呐,小光。」

「嗯?」

「你穿的衣服不热吗?」

我指着她。小光穿的洋装虽然薄,但它除了是长袖的之外,长度还直达她的脚踝。这样的气温应该会很辛苦吧。

我个人是以为她会给我「是的。这件洋装很热。可是我喜欢这件衣服」这种普遍的答案。但小光的动作却倏地停下。然而她就这么用一脸苦恼的表情盯着她用沙子堆起的山。

「……小光?你怎么了?」

「啊——嗯嗯。什么都没有。」

小光急忙换了个表情。但她说话的时候,视线还是维持原状。

「我的皮肤很不好,我不想被别人看到我的皮肤。」

「啊啊,是这样啊。」

我似乎又问了个失礼的问题。我最好多学着要怎么体贴别人才行。小光转向我道:

「哥哥,谢谢你刚才帮我。」

「呃,我并没有救了你们。所以你要道谢的话,就去找玲道谢吧。」

「我刚刚跟姊姊说过了,所以这次换哥哥了。」

「所以我就说我不用了。」

「不可以的。我的姊姊说,如果接受了别人的帮助,就一定要说谢谢。」

「……那,唔,我就坦率地收下了。」

「好的。真的很谢谢你。」

小光笑着低头行礼。露出苦笑的我仰望天空,看来我还是不会跟小孩子相处,这或许是因为我天生性格扭曲也说不定。不过,我认为小光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原本一直以为最近小鬼没几个好家伙的我感到很意外,这样的小孩才应该过个满载着希望的人生。

「啊,是鸟。」

小光突然这么说。的确,有只鸟划过蓝空。

「你喜欢鸟吗?」

「嗯,因为它可以飞去很多地方。」

那应该不是候鸟,而是定居在这岛上的鸟吧?所以它是没办法飞去很多地方的——不过我并没有这么说。毕竟我还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可是,我想鸟也有它辛苦的地方吧。」

被天敌袭击的恐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的不安。搞不好就鸟的角度来看,它会比较羡慕我们这些能够将双脚安全站在地面上的生物也说不定呢。

「就算是这样……」

小光突然低声地说。

「就算是这样,只要我能飞的话,我或许就能找到比现在这个地方更好的地方也说不定。我好想成为一只鸟……」

她不只是漠然地这么想。隐含了她强烈心愿的话语让我皱起眉头。不过,就在我继续追问下去之前……

「光,我们该回去了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们身边的绝津问道。

「……嗯嗯。再一下下就好。」

「我们不可以拖太晚喔。」

「我知道了,我再去玩一下就好。」

小光说完之后便站起身,「哥哥,再见」,她很有礼貌地行了一个礼。我朝她挥了挥手后,她便点了点头,朝对面跑了过去。玲和桐崎前来迎接小光,她很高兴地朝她们靠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玲、小光,还有桐崎开始玩起了能传球传多久的游戏,球又弹了起来。

「你不参与吗?」

被绝津这么一间,我露出苦笑。姊妹都给我问一样的问题。

「我不太会打排球啊。」

「根本是因为你觉得不好意思吧?」

「那我就当作我是因为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不会打球。」

「原来如此。」

微微抬起半边嘴角的绝津说道: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我是不觉得有问题啦。」

绝津微微行了个礼,对我说声「抱歉」后,才在我身旁坐下来。

「小光也是一样。我从刚见到你们的时候就想问了,你们的衣服,不热吗?」

「你没听过『心静自然凉』这句谚语吗?」

「我以为那是没钱的人的藉口。」

「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我不是很懂,不过她应该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当我正烦恼着要不要笑的时候,绝津扬起嘴角。

「我现在在工作,这算是我的制服。」

「……工作?」

「没错,我趁空档的时候休息,带光来逛这座岛。」

「你不是要参加祭典吗?」

「没错。」

「祭典是你的工作?」而且还穿成那个样子?「……你的职业是什么?」

「这个嘛,我的职业是什么呢,你猜猜看吧。」

我用指头抵着鼻尖,咕哝了一下。

「……我不知道。」

「放弃答案不是件好事。若是你让问题持续维持在暧昧的状态,你之后会以此为苦的。」

你还说得真夸张啊。我试着思考了一下,但我还是不知道。我抬起双手,表示投降。

「告诉我啦。」

「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工作并不普遍。接下来的你最好不要知道比较好。」

她不是不想告诉我,而是我不要知道会比较好,吗……真是让人在意的说法。

「说到这个,狗斗同学。」

「那个……」

「……怎么了?」

「我很抱歉要跟你提这种小事,不过你可以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吗?」

「有什么理由吗?」

「这有一些原因,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

帮我取名字的人是我的父亲。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去世,在那之后就开始对我施加暴力的糟糕男人。一想到那个名字讲的人是我,就足以让我整个人消沉下去。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你不问为什么吗?」

「什么都不讲的我要你把全部都讲出来,这也太小人了吧。」

看到绝津微微地苦笑,觉得她也没说错的我回以一样的表情。

「然后,怎样?」

「呃——」绝津看向前方。她们三个似乎换了一个游戏,改成一边玩水、一边玩球。

「我要说的是她的事。」

「久远吗?」

「不,是另外一个人。我记得她叫做桐崎——」

「……桐崎她怎样?」

单膝跪地、把手肘放在上面的绝津低语。

「——她的生活过得和一般人似乎不太一样。」

「…………」

我倒吸了一凵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我思考了一会儿后,向绝津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刚才她阻止那些男人时的动作,是一般女性绝对无法做到的。她不是有在练武术,就是天性如此。」

「不过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表示她和一般人不一样吧?」

「就算她有才能,但若是没有地方能让她发挥才能,那才能也是没有意义的。我个人认为桐崎同学她应该是有什么理由,才会如此锻炼自己的肉体吧。」

的确是相当敏锐的指摘。桐崎她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她也必须学会和人对战的方法。

看到我保持沉默,绝津微微一笑。

「而你知道她为何要过这种生活的理由……我没说错吧?」

「为什么你会——」

「刚刚我跟你说桐崎同学的事时,你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应该会回我『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第一个理由。」

……的确是这样没错,这是我的失败。

「第二个理由,你对我说的话感到动摇。」

「我个人认为是没有。」

「就第三者来看是没有。」

绝津再次转开视线,看向远方。

「不过你的心跳有些许紊乱,脸部的肌肉也有些微的变化。你的身体也因为紧张而绷紧。」

「……你到底是谁?」

这次我是真的很想知道。绝津回答:

「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是普通人。」

「你那张脸看起来实在不太像是这么爱说笑话的人啊……」

「如果你是在夸赞我的话,那我要谢谢你。」

我并没有在夸赞你。呃不,我也没有在说你坏话就是了。

「还有,第三个。虽然桐崎同学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我认为她一直对周围持有戒、心。」

「是吗?我并没有那种感觉啊。」

「说是戒心,但她并不是感到害怕。她和别人会保持一定的距离,也就是所谓的隔阂。」

「……那又怎么了吗?」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那道隔阂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才会有所动摇。她会变得毫无防备,整颗心都松懈了下来……以上,就是我推测你和她有特殊关系的理由。」

原来如此啊。虽然她的话里还有我无法判定事实的部分,不过我认为她大致上没说错。是说,玲之前也说过一样的话吧……那家伙搞不好很厉害吧?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桐崎同学的运气真的很好。」

「为什么?」

「这世界上没有太多能够让自己完全松下警戒心的人。在人的一生之中,我们有可能完全碰不到这样的人。我想她在遇见你之后,应该有许多部分得到救赎吧。」

「……要是这样就好了。」

「请你好好对待她。」

我倒是没得到那家伙好好的对待就是了。

「不过,这么说的你不也很幸运吗?」

「喔?」

「你有个像小光一样的妹妹啊。小光有你这样的姊姊也很幸运。」

「……」

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下来的绝津以渐弱的微小声音说道:

「……是,这样吗?」

「就是吧!我很清楚的。我也一样有个姊姊,你应该很宝贝那个妹妹吧。」

「啊啊,她是我最宝贝的人。」

「一个人的时候很轻松,也可以不用在意其他人的事。可是有人陪在身边,也不是什么,唔,那么糟的事。有时候会有些一个人得不到的东西。我是这么觉得的……呃,我最近要我自己这么想。」

「……原来如此。」

微微笑出来的绝津却随即抿住嘴唇。

「不过,你最好记得这一点,乃出同学。」

「什么?」

「拥有得到珍视事物的坚强,就表示你同时拥有害怕失去它的软弱。桐崎同学或许是在经历了残酷的人生之后,才遇见你这个人的存在,而你成为了她的希望。但迟早有一天,她必须舍弃她所重视的东西。因为她所过的生活与一般人不同。」

「……那东西是什么?」

「那可能会是她与你之间的关系,也有可能是名为信赖的无形事物。或者说,那也有可能会是你本人。届时,桐崎同学可能会因为害怕失去而选择逃避她所该面对的问题也说不定。」

缓缓站起身的绝津眯起双眼。

「生命有它的形状。打从一开始,就有个模型般的东西的决定了你生命的形状。不管你对它做什么,它都不会扭曲、不会崩毁、不会损坏。人有时候会非常害怕这一点。他们会试着硬是要改变那个形状,但这样的行为迟早会让核心部分出现龟裂,进而粉碎全体。」

生命的形状——绝津用我不曾听过的辞汇继续说道:

「最重要的是,接受你的命运。原封不动地接受你的命运。」

「……这不就等于是要大家放弃吗?」

「放弃是当我们还有选择权时才做的事。如果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选项,那我们也只能照做。就算我们会失去某些东西,我们也必须试着保持生命的形状。这是我们能持续走在我们所选择的那条路上的唯一方法。」

接着,她笔直地看着我。

「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告诉她。希望并不足以依存,希望不过是让她想活下去的契机罢了。」

绝津微微一笑。

「……我希望你和她能过得幸福喔。」

「那还真是谢了。」

我苦笑着说。

「我只希望那个时候永远不要来啊。」

「你说得没错。」

绝津笑了。

她的笑里似乎别有深意。是我多心了吗?

天空和海面都一片蔚蓝。世界在以我为中心的半径数公里里都是一片和平。

桐崎在笑。

也许有一天,她不只在我面前,而是会在任何人面前都能打从心里露出笑容吧?

桐崎自己,应该也是这样希望的吧?

想着想着,我突然就想到了这样的事。

那是一个安静的夜。只有不知何处而来的虫鸣声响起。几乎没有民宅的这座岛上没有任何的灯光,宛若沥青一般的浓沉暗闇包覆住外面的世界。

我们待在旅馆的房间里。

说要整理行李的桐崎从刚开始就在东摸西摸她的包包。我则是啜饮着桌上的日本茶。

接下来……

吃完晚餐之后——虽然是很朴实的料理,不过味道很不错——空闲的时间就来了。我漫然地回想着今天做了什么事。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

「呐,桐崎。」

「怎样?」

「听说这个岛上啊,有怪谈耶。听说半夜可以听到女人的惨叫声喔!」

碰咚一声响起。

摔了一跤的桐崎把头埋进包包里。

「……你在干嘛啊?」

「没事。」

她立刻这么回答。不,这一点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吧?准备要这么吐槽的我张开了嘴。不过桐崎却像是要打断我的话似地,转过头走向我这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说到这里,狗斗。」

「嗯?怎么了吗?」

「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桐崎以认真的表情做出前提后,继续说下去。

「是有关我们早上遇到的那对姊妹。」

「那两个人有怎样吗?」

「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绝津夜宵。」

是姊姊。我抬起眉毛催促她继续说下去,桐崎则点了点头。

「就我来看,那个女人不是个单纯的观光客。」

「哪里不是?」

我把泡好的茶递给桐崎。桐崎点头谢过我之后,啜了一口茶这么说道:

「这不是外表的问题。不过——那群搭讪男不是准备要攻击我们吗?」

「啊啊。」

「那个瞬间我之所以会有所动作是有原因的。」

「……原因?」

桐崎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眯起她眼角上扬的双眼这么说道: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有从绝津夜宵身上感到杀气般的气息。」

「……你骗人的吧?」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不过我的身体在思考之前就有了动作。如果就那样放任她的话,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唔——我忍不住歪过头。这真的很难教人相信。

「唔,她的确是有很奇怪的地方。不管是她的服装,还是她和妹妹不带行李就来岛上这一点。」

「唔,我们不知道她有什么来头,所以我们应该还不需要戒备她。」

「的确,说在意的话,是真的满教人在意的。」

我短短吐了一口气。

「可是就算如此,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吧?她不仅没告诉我们她们住在哪里,我去问老板娘,她也说她不认识她们。」

绝津明明就说她们每年都会来岛上举行祭典,但岛上的居民却完全不认识她们。这一点要说怪也算得上是怪,不过由于我们没有线索,所以再找也是没有用。

「我们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见到她们,很难会和她们扯上关系吧。」

「唔,你说的没错……这么一说起来,你好像有跟绝津聊些什么嘛。」

「啊啊。」

「你们聊了什么?」

「我们要聊什么都没关系吧。」

我随便地回答。桐崎皱起眉头。

「……是不能和我说的话吗?」

「怎样啦?不要缠着我啦。你还在闹别扭啊?」

「所以啦!我、我那个时候还有之前还有刚刚都没有在闹别扭啊!」

桐崎啪地拍了一声桌子,涨红了脸如此主张。

「你、你就这么喜欢挖我过去的疮疤,你要欺负我欺负到什么时候你才甘愿。你真的是一个相当S的人啊!?」

「我还真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你说成是S啊。你这个究极S形态!」

「不准把我说成是究极状态!」

桐崎一边瞪着我,一边探出上身。

「基本上,你这个男人——呜哇!」

桐崎一个不小心打倒茶杯,茶洒了出来。

「喔哇!你,在干嘛啊!」

「抱、抱歉,我有些慌了……」

慌张地要拿面纸的桐崎朝我伸出手,「啊!」她大叫了一声。

这个笨蛋!我还没来得及这么说,失去平衡的桐崎就朝我倒了下来。

我有试着撑住,但没能忍住她重量的我就这么往后倒下。桐崎坐到我的身上。

「…………」

「…………」

片刻的沉默降临在我们两人相贴合的身体间。我觉得我连桐崎的心跳声都能听得见。我们两个都屏住呼吸,无言地看着对方。这、这个状况是怎样?真的是超丢脸的。可以有个人来救救我们吗?这根本就像一出爱情喜剧一样啊!

「……喂,桐崎?」

忍不住把眼神调开的桐崎红着脸,慢慢地把她的视线转向我身上。

「……呐、呐,狗斗。」

「怎样啦。」

我仿佛能听到我们两个的心跳声。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情的桐崎红着耳根跟我说道:

「——我、我可以给你、唰唰一下吗?」

「所以我说啊——!」

我挡下桐崎掀起裙子要拔刀的手,对她这么说。

「你应该有其他的话要跟我说吧!」

「不、不然那是!噗嘶哩一下之类的吗?」

「状声词!?这是状声词的问题吗|」

试着要从束缚中逃脱的我拚命地按住桐崎。

「因、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加速了喔!?就一个少女而言,心跳加速的时候就会想刺人吧!」

「你去查了少女这两个字的意思后,给我抄个三百遍!」

「我不要,让我刺,我想刺!!」

「喔喔!?你要装任性的小女生撒娇吗!?你的守备范围真是愈来愈广了啊!」

就在我拚了命挣扎扭动的时候,我的手逐渐没力。这家伙的力量还是一样超乎常识。

「让我刺啦,狗斗,我让你看内裤!」

「你的小熊内裤我已经看到生厌了啦!你给我多学学露内裤的技巧!」

「那换胸部!」

「我在说的不是这个次元的——」

觉得事情不妙的我善用反作用力,把桐崎的身体甩开——

「——事情啦!」

——用力丢出去。

「啊!」桐崎一边叫,一边飞去撞墙壁。她发出砰咚一声,跌落地面。很好,就是现在!我要躲到玲的房间!

不过,就在我跑到门边的时候,我的肩膀被狠狠抓住了。

「咿噫噫噫!」

这家伙真的不是人,我就这么被转了过来。

「你就乖乖地别动啊,狗斗。我的欲望已经快要爆发了。呵呵……是你点燃了恋爱中少女的导火线!」

糟了,我不只按到引爆炸弹的按钮,而且还是按到引爆核弹的按扭啊。

桐崎缓缓逼近,我不断逃开。不过,我的背在不久后就撞上坚硬的墙壁。在那一瞬间,野兽般的桐崎就这么扑了上来。

「呜哇!」

她按住我的双手,坐到我的肚子上。我的双脚虽然能保持自由,但就算我再怎么拍动双脚,也救不了我自己。叼着刀子的桐崎露出淫荡的笑。溶人的双眼,漾红的炙热肌肤。她用一只手按住我,另一只手拔出刀,用舌头将刀锋缓缓舔过一遍。要打比方的话,就是有猎物摆在眼前的蛇。她完全就是要下手的样子。我说我啊,现在并不是冷静地说这些的时候吧?

不知道为什么,桐崎居然灵巧地用单手把衣服脱掉。我惊了一下,不过她里面穿着今天早上的泳衣。她伸出手碰触我的脸颊,静静地低声说道:

「要是我湿了的话,那会很麻烦的……」

好变态的一句话啊——!

「喂、喂,你今天兴奋了多少次啊!就算你的性欲再旺盛,也要有所节制吧!」

「你以为是谁让我这样的……?」

我!?是我的责任吗!?这明明就是你一个人拚了命地往前冲啊!

顶着微笑的她慢慢地将刀尖划过我裸露在外的皮肤。随着一道刺痛感的出现,一道红线从下腹部划到我的胸口。神智恍惚的桐崎眯起双眼,缓缓地抚过伤口。在痛感和任何感觉之前,那阵叫人起鸡皮疙瘩的感觉率先传来。接着,桐崎紧紧握住刀柄,像是在宣告准备运动已经做完似地扬起嘴角。

这、这个很糟。非常地糟。这家伙进入这种状态的时候,会玩弄我一个小时以上。这我已经体验过了。这本书就要这么结束了吗——?就在我这么想的那一瞬间——

敲门声轻轻地响起。

「……!」

难不成——

「是、是谁?」

「小狗狗——?是我,久远。」

天使˙降˙临。

「……你、你等一下,我现在就开门。」

「嗯,我知道了。」

我看向桐崎。她一脸非常遗憾的样子,但她还是掀起裙子,把刀收起来。接着,她拿起一旁的衣服套上。看到这一幕,我终于安心地吐了一口气,拿起自己的衣服站了起来。

我一边确认衣服上有没有血迹,一边把衣服套上。我摇摇晃晃地走到玄关,把门打开。

玲一脸不可思议地站在那里。

「呐,小狗狗,你们从刚刚就一直发出劈哩啪啦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我们只是在玩摔角游戏而已。」

这个理由听起来就像是被小孩撞见在那个的父母会用的藉口。

「是吗?你们感情真好啊。」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那,你有什么事吗?」

「啊,嗯。这个嘛……」

在身后握住双手的玲抬起双眼看着我。在片刻的犹豫不前之后,玲摆出有事要拜托我的姿态,这么说道:

「——你要不要,参加试胆大会?」

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触。

我下意识地把手往那里一放,发现那里一片湿,看来是上面的水滴滴下来了。

我随意地把手电筒往上面一照。

一轮光圈划过长满苔藓的炼瓦天花板其中一角。与其说那道光是在照亮暗闇,那更像是暗黑正逐渐侵食着所剩不多的地方。

「……的确很有气氛啊。」

就算是再小的声音,在寂静中听来都非常清晰。我的声音回响成好几道声音。三人份的脚步声显得异常大声。

「应该就在这前面了啊。」

玲把她从旅馆那借来的手电筒左照右照,嘴上低声这么说。

「真的会有幽灵吗?」

我个人是觉得可疑度百分之百啦。我嘟哝完之后,「我也只是在网路上看到而已啊」,玲这么回我。

「我不是跟你说这座岛上在战争时有盖制造兵器的工厂吗?听说岛上到处都有工厂的废墟,而在其中一个废墟里就能听到那道声音。」

「我听你在骗肖。」

「可是有好几个人都说他们有听到啊?」

「我说啊,久远。」

我一脸不可思议地耸了耸肩。

「这种人啊,大多都是『以为自己听到』了啦。会在那种网页上留言的,大多是对超自然有兴趣的家伙对吧?那比起否定,肯定这些事的发生一定会比较有趣吧。」

「……唔,是这样没错。」

「可是啊———」我对走在前头的玲这么说。

「你居然会对这种事有兴趣,这还真教人意外啊。」

「嗯?嗯。」

我一直以为她不会喜欢怪谈或是这类传言。可是她却一脸平静地走在连我都觉得诡异的地方。

「你不怕幽灵吗?」

「为什么?」

转过身的玲朝我歪过头。

「你问我为什么……是因为他们已经死掉了喔?」

「嗯——……可是,你看,他们原本都是活得好好的人啊。」

「是这种问题吗?」我总觉得问题有些偏离原点。「可是,他们有时候不是会满身是血吗?这样的呢?」

「那得赶快帮他治疗才行啊。」

「…………」

这么一说起来,这家伙的确是这样的人。不过在冷静下来之后,就会发现如果是没有下半身、或是只有头的幽灵出现,那的确会让人吓一跳,不过如果有人间我为什么会怕的话,我是无法立刻给他一个答案的。除去外表的震撼之外,眼前不过是『只有头的人』或是『只是没有手或脚的人』而已,没有一个明确的理由可以和恐惧有所连接。人对幽灵的恐惧不过是出于本能。是因为死是未知的世界吗?人会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或是无法解释的现象感到畏惧,原因就出在这里吗?

「你觉得呢?桐崎。这么一想起来,为什么我们会怕幽灵呢?」

把话题丢给桐崎的我看向身旁。但桐崎却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前方,把嘴唇抿成一直线。

「……桐崎?」

「……嗯?怎样?」

把脸转了过来的桐崎歪过头。她的动作非常不自然,看起来就像是个被人用线操纵的人偶一样。

「呃——你怎么了?」

「我、并没有怎样。没有问题。」

「是吗?这样就好。」

我说完之后,桐崎一边说着什么「唔。没有任何不完备的地方,一切都完全OK」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一边把视线移向前方……这家伙果然怪怪的。

「……这么一说起来,」我把突然冒出来的点子说出口来。「桐崎你一定很喜欢这种的吧?」

「喜欢什么?」

「怪谈之类的。」

「…………嗯。」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事实上啊。我以前曾经听姊姊说过啊。不知道是不是警察工作的关系,她那边还满多这种传闻的喔。」

「…………」

「听说有个人晚上一个人留在资料室里,他一直感到有别人的气息出现。可是他去找的时候,资料室里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觉得怪的他再次回头工作。这个时候,蚀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你在找的人,是我吗?』——他回过头,发现眼前有一具上吊的女尸——」

「叽—————嗯!」

「啊,喂!」

我的话都还没说完,桐崎就发出奇怪的声音,高举着双手冲了出去……那家伙是怎样?脑袋坏去了吗?

「你怎么了?桐崎同学?」

吓了一跳的玲问道。恢复平静的桐崎则是顶着微笑,「什么事都没有呢。只是……」然后以她那一如往常的优雅动作回答。

「……唔——」这明显地有问题。唔,没差啦。比起这个,我有件非问不可的事。

「说到这个,久远。」

「嗯——?什么事?」

我摇着手电筒,走向玲说道。

「为什么你会想要办试胆大会啊?」

「咦?呃,因为啊,我对怪谈有兴趣啊—〡」

「这也太怪了吧。会想要举办这种大会的人,通常都是因为他们想看恐怖的东西吧。可是你刚刚说你不怕幽灵对吧。为什么你要特地去看你不怕的东西?」

「……呃。」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玲皱起眉头……我猜中了吧。我就觉得不对劲。玲不是那种会想做这种事的人。就算对方不是人,她也不会因为好奇心就毁了那个地方。

「我说你啊。」

我把我刚刚就在想的事说出口。

「难不成,你认为传说是真的,如果在战争中受苦的人还在这岛上彷徨徘徊,你想说自己至少能听他们诉苦。你不会是这么想的吧。」

「…………」

「你真的这么想吗?呐,你真的这么想对吧?」

「小、小狗狗好讨厌喔。我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呢。再说,我怎么可能会为了根本不知道他存不存在的人这么做呢。」

「如果你是个普通人、一般人,也就是以常识来思考的人的话,那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把手指直直地指向玲。

「根据久远玲这个人来想的话,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那么,怎样?我说的对吗?啊?」

我笔直地盯着玲。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带着笑容,摇头否定。但当我继续瞪着她时,她才慢慢地、慢慢地把眼睛转开。接着,在她完全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之后,她才小小声地这么说:

「……对、对不起。」

「果然是这样啊——」

我的肩膀重重地落下。应该说我本来就以为事情会是这样,还是说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会比较自然。

「你啊。你对活着的人温柔就好了吧。」

「因、因为……」

畏缩的玲垂下脸,双手的手指缠绕。

「那个、我原本也、想说大概不行吧,呃,可是我还是很在意。刚开始的时候,我本来是想一个人去的。」

「本来是想?」

玲微微抬起视线,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想说如果我突然不见了,小狗狗一定会很担心。」

「所以你才叫我陪你一起来啊……」

「对、对不起!」

看到玲急忙低头道歉,把手抵在额上的我叹了一口气,「啊——够了,真的够了。」我挥了挥手。

「我已经习惯你这样的行为模式了。我还比较想夸赞你没有独自行动这一点呢。」

「呵、嘿嘿嘿。」

「我这绝对不是在夸你。」

「果然……」

玲抓了抓头,很沮丧地低下头。

「……唔,都已经到这里了,要继续走下去也没差了。我们走吧。」

「真、真的吗?」

「啊啊。没办法啊。对吧,桐崎?」

「咦,我们不回去吗!?」

发出超大声音的桐崎仰起上身。

「…………」嗯?

「…………桐崎同学?」

「咦、啊、呃、那个、这个。」

对自己言行举止感到惊讶的桐崎失去冷静,她慌张地挥着手。

「已经这么晚了我虽然不怕鬼可是会有蝙蝠啊不良少年啊这种的在夜晚的墓地里举办运动会所以那个这个呃!」

「你先给我冷静下来。」

「我、我很、我很冷静啊!」

看来是出了什么重大的差错。

「……呐,桐崎同学。」

「什、什么事!?」

「那个,你从刚刚开始,应该说在我们一来岛上的时候,我就有了这种感觉……」

玲把手指抵在唇上,像只小动物般歪过头。

「——难不成,你,怕鬼吗?」

「!」

砰。

站得直直的桐崎就这么往后一跳,着地。桐崎压低了腰说道:

「怎怎、怎么可能呢!久远同学你知道吗?火球和幽灵这些东西全都是等离子体!喧闹鬼听说也是住在房子里的人在无意中发出超能力才会有的现象,鬼压床也罢因为脑部在身体睡觉时保持清醒的状态下才会发生的现象!所以没问题的!一点都不恐怖的!」

这家伙为了要让自己安心,开始劈哩叭啦地用科学方法来证明超自然现象了喔。

「说到这里啊,桐崎呀。」

「什、什么事。」

「你要怎么用科学来解释你身后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啊?」

「!」

桐崎僵住。同时,全身颤抖的她以嘶哑的声音开口。

「乃、乃出同学,你又在开玩笑——」

就在这个时候,天花板上突然有水滴落了下来。我还没来得及惊讶,那滴水就掉到桐崎的脖子上——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惊人尖叫声的桐崎跳了起来。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

她转过头就跑。

「啊、喂,你等一下。那是墙壁——」

我开口的时候已经太迟。啪喳一声撞上墙的桐崎发出惨叫声。

「不要啊啊啊啊啊!有点黏黏的感觉啊啊啊啊啊啊!」

「你振作点啊,桐崎!那是苔藓啊!」

「苔藓」什么是苔藓!?朝鲜海苔!?」

「为什么是朝鲜海苔!?」

喀啦一声响起。大概是老朽化的关系吧。桐崎撞上去的冲击使得炼瓦落下,在地面上碎开。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有东西掉下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啊,是断头。」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丢脸叫声的桐崎不知该逃往何处。绊到东西之后跌倒在地上的桐崎抓住手边的石头,「我抓到什么东西了啊啊啊啊啊啊!」她这么大叫。

「喂,小狗狗……」

「唉哟,因为她的反应跟平常完全不一样嘛。」

要叫我不要着她玩才难吧。

「喂——桐崎。」

「怎、怎样怎样、怎样.」

站起身的桐崎眨了眨眼。

「你的脚是不是踩到什么了啊?」

「咦!?」

她急忙看向脚边,但暗闇却让她什么都看不见。

「那是人的手喔。」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桐崎是不是想把手甩开,她像在跳舞似地踩着舞步。这是什么?涌现在胸口的高扬感情是怎么一回事!这会让我更想啊!更想玩弄她啊!

「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我才一这么想,桐崎便朝我这边冲了过来。

「呜哇,你等一下!」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就这么把我紧紧抱住。

「喔噗!你在干嘛——」

我的手电筒被她撞掉下来,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刚刚那是什么声音啊啊啊啊啊啊!」

「你冷静一下!不过是手电筒掉下来了而已!」

就在被她架住的我想要让她安心下来的那一瞬间——

那个水滴又滴到桐崎的脸颊上。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裙子轻轻飘起的桐崎用左手紧紧抓住我的脖子,用空下的那只手拔出刀子。她迅速地把我的衣摆拉出来,然后——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她就这么狠狠地拿刀刺向我的肚子。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叫。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桐崎疯狂地刺。

「好可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场一阵混乱。

「等、等等啊!小狗狗你怎么了.你们两个都冷静一下!」

玲出声对我们说,但桐崎却完全没有要冷静下来的样子。幸好玲手上的手电筒照的是别的地方,所以她没有看到我们。可是我已经痛到不想管这种事了!好痛好痛好痛!

「你、等一下、是我对不起你,你给我等一下!」

我忍不住把桐崎紧紧抱住。

「我叫你冷静一下啊,喂!」

桐崎像个拚了命连按电动按键的小学生一样,不断刺我。但就在我说完的那一瞬间,桐崎的动作就倏地停下。我迅速地把刀抽走,收进微微露出来的枪套里之后,轻轻拍了拍桐崎的北目。

「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你怕鬼了。我知道我耍你耍过头了,抱歉,所以请你恢复正常。」

「…………呼喵。」 ﹒

紧绷的紧张感似乎一口气断开,桐崎无力地靠到后面。我撑着她缓缓移动,好不容易把她放了下来。

我从玲那借来手电筒,把衣服塞好藏好伤口后,用手电筒照向桐崎。

「呜喵。」

发出奇妙声音的桐崎完全陷入虚脱的状态。她的手脚无力地垂下,空虚的双眼对不上焦点。如果这是漫画的的话,她的双眼一定会被画成卷着漩涡的鱼板。

「啊——啊……」

「小狗狗真是的,你开玩笑开过头了。」

玲蹲下身,很担心地碰了碰桐崎的脸颊。

「唉呀,抱歉、抱歉。」因为这家伙玩起来实在太有趣了。

「桐崎同学她没事吧?」

「可能快不行了吧。」

「……我们应该回去比较好吧?」

看到玲对着我这么说,我环起手臂叹了一口气。

「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所以我理应担起责任吧。」

我说完之后,便把身体弯了下来,背对桐崎。

「喂,桐崎。我背你啦。」

半失去意识的桐崎像倩女幽魂似地,她无力地伸出双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嘿咻——」

当我用力的时候﹒还没痊愈的腹部伤口又痛了起来……呜。唔,算了。这就当成是我玩过头的惩罚吧。

背着桐崎的我站起身,看着前面说道:

「那么,我们走吧。」

「嗯、嗯。」

不知道为什么,玲用希冀着什么的眼神看向桐崎。

「怎么了?」

「唔、嗯嗯。没事。」

「怎样啦,你都要说出来,那你就把话说完啊。」

「没关系啦,那个,这样很不好意思……」

「你记得我们出门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听到我这么问,玲眨了眨眼。然后,她像是终于想起来似地,「啊……」了一声。

「如果不是我做不到的事,我会帮你试试看。你就说说看啊。」

「……嗯。」

转开眼神的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转看向我。

「呃、呃,这个嘛,小狗狗。」

「喔。」

玲有些畏怯地说完后,缓缓伸出她的手。

「……你可以,牵我的手吗?」

「什么嘛,是这种事啊。可是,为什么啊?」

「我、我觉得有点恐怖。」

「可是你刚刚……」

「没、没关系吧!呐?……不可以吗?」

不知道为什么,玲朦胧地浮现在暗闇中的脸似乎有些红。

「……真是个怪人。」

我微微苦笑之后,牵起玲小巧的手。

「那我们赶快走吧。」

「…………」

「怎么了?玲。」

听到我这么一间,玲像是突然回过神似地把她盯着我手的双眼向上抬起。

「嗯嗯,什么事都没有,走吧。」

异常高兴的玲虽然让我觉得怪,但我还是迈开步伐。

不过——我才走了没几步,就停下脚步。

因为我在隧道前面看到有几个人站在那里。

「我、我找到你们了!你们应该还记得我们吧!」

就算你这么说,你站在出口附近那边,又背着路灯,让我根本就看不到你。我把手电筒照过去——吓了一跳。

「……你们。」

一个把头发留到肩膀、看起来就很轻佻的男人站在那里。剩下那两个人其中一个竖着头发,另一个则剃了个三分头,我记得我看过这几个人。

没错,他们就是我早上遇到的那些搭讪男。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你们对我们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之后,我们拚了命用手把船划回来的!」

长发说完后,三分头继续说下去:

「在、在我们醒过来的时候,东西南北全都是一片海!你懂那种绝望吗c"g」

「我这辈子第一次那么拼命去做某件事啊,你这混帐!」

刺猬头不知道为什么用带泪的双眼控诉。

「……你们还真有无谓的毅力啊。」

「你出现得正好。那个时候我们是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被你们摆了一道,不过这次我们要来报仇了。」

折着指头关节的长发带着两人朝这边走过来……糟了。桐崎从刚刚开始就完全挂了。

「只能换我上场了……?」

说真的,我并没有和谁互殴过。就算被人缠上,我也只会忍过去而已。在我这么做的时候,对方会因为打不死的我而累到倒下。但我现在带着玲和毫无抵抗力的桐崎,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那还不构成问题,但我是真的不想把这两个家伙卷入。

「……真是的,实在有够麻烦的,交到朋友真的很麻烦。」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所以也不能有怨言就是了。

「久远,桐崎就先交给你了。」

「小狗狗……?」

「没事的,总是会有办法的。」

我说完之后,便把背在背上的桐崎交给一脸不安地盯着我的玲。

就在这个时候……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锐利的声音传来。

又出现另外一个人站在男人们的身后。

「太阳下山之后,游戏就该结束了。你们的母亲没有这样教导你们吗?」

我用手电筒照向前方。然后我开口了:

「……绝津?」

站在入口的绝津夜宵走向那些惊讶地转过头的男人们。

「现在就给我回家,要闹就只到现在为止。」

「你……不就是早上那个女人吗?」

「她也可以啦,就让我们好好发泄一下吧。」

处于备战状态的三人迎接绝津的到来。

「喂,绝津,住手!」

我出声叫她,但绝津却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不要管,就交给我吧。」

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随性站在那里。

「……喂,你瞧不起我们吗?」

他们大概是以为自己被看扁了吧。长发语带威胁地说完后,紧紧握住拳头。

「……我怎么会瞧不起你们呢。我认为我非常了解你们的实力。」

绝津抬起嘴角。

「只不过,在我冷静的分析之后——觉得我应该可以把你们踩在脚下罢了。」

「这家伙!开什么玩笑——!」

长发男踏出一步。同时,他刺出铁拳。

「我刚刚说过,游戏已经结束了对吧?」

说完之后,绝津便伸出手——她轻而易举地挡下对方的攻击。

「……!?」

「这句话,也适用在我身上——我要认真一点了。」

她就这么握住长发的手腕,微微一动——在我这么以为的时候——

「呜喔!?」

长发男的身体已经『转了一圈』。

他的背就这么撞到地板上。啪嚓一声,长发男发出痛苦的叫声。

「刚、刚刚那是怎样!?」

看到伙伴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三分头的发出惊愕的声音。绝津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无声地前进。

「只要你是宣战的人,那不过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不要把你的双眼从敌人身上移开。」

当三分头把视线转回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绝津在他面前扫了一腿,酱他快要倒下的时候,她抓住他的脸,将他缓缓举起。

「嘎……呜……啊!」

「好轻啊,你有好好吃饭吗?」

绝津随便地把他丢开。光是这样就飞了出去的三分头撞上墙壁,无言地掉到地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唯一剩下的刺猬头发出胜过他那颤抖身体的声音,朝绝津冲了过去。绝津看也不看他一眼。

「多少有点功力的人,会先试探对方的力量。忽略了这一点的你们,生命就只有败北一个形态。」

她的脚边有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绝津用脚把树枝踢起,顺势握住,接着——

「……!」

她转过头,只是一挥。

就只有这样子而已。

但刺猬头猛冲过来的头却停住,他不知道为什么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我用手电筒照过去,看见鲜血自他的手中滴落……那是怎样!他被砍中了吗?被那样的树枝?

「你,睡一会儿吧。」

绝津走向脚步摇晃的刺猬头,然后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腹部。男人发出闷沉的声音,仰躺着倒下。

「…………接下来。」

她大概只花了一分钟吧。绝津以流畅的动作将一切收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我们的方向。

「他们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应该都不会醒。你们也最好赶快回去,这里很危险。」

「……你究竟是——」

「你最好不要问,我只跟你这么说。」

绝津这么说道。话里带着坚决的拒绝。

「这是为了你我双方好。」

「小光她怎么了?」

「她在为了【祭典】做准备。」

「【祭典】……你说的是那个吗?你们早上说的那个?小光她要做什么?」

我抬高了分贝问,但绝津却摇了摇头。

「我早上也说过了,你最好不要多问……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啊、喂,你等一下啊!」

我伸手要拦下她,但绝津却回过头走掉了。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刚刚也是这样,在这个连微弱声音都会回响的空间里,我却从头到尾都没听见绝津的脚步声。我心中的谜团愈滚愈大。

「……绝津小姐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啊?」

玲这么说。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抓住我肩膀的手突然使力。

桐崎低声说道:

「果然——是这样……」

我试着问她这句话的意义,但她却没有给我一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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