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宫下公园 16:29
而能将两人的矛盾消除的答案,就是有其它程序代码的干扰,弓子寻找的程序代码并不是美锁弄的。
这一切当然都是假设,也是在「魔法真的存在」的假设条件下才能成立的说法。如果这个推测正确,那就代表另有其人打算利用手机在这座城市里使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魔法。
可是,达彦并没有和那两个魔女联络的手段。
「这拳打得很漂亮喔。」
「我……才没有……对妳挥拳!」
有两个女人正躺在五公尺见方的神社境内。
而且是大字形的躺法。
两人呈大字躺在地上,从鼻孔里流出的鼻血已经凝固成血块黏在皮肤上,尤其是穿着黑衣的女人,原本就很短的裙子也向上翻卷,而让内裤完全暴露在外。
女人并末感到害羞,也没有整理服装的意思,只是放任抽搐的身体瘫倒在地上。虽然搬着面包屑的蚂蚁队伍从右边大腿爬上又爬下,并且打算登上自己的左小腿,但女人丝毫不介意。要是现在有只饥饿的狮子正巧路过,这两人肯定难逃成为饲料的命运。
穿着黑衣的女人——美锁开口说道:
「不行啦,这时候妳应该要说『妳也一样!』吧。」
「妳这个人……漫画……看太多了!」
「这不是很好吗?反正都打成平手了。」
「一点都不好!」
弓子与美锁的战斗最后以两败俱伤收场。
她们并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总而言之,直到两人无法以意志运作肌肉组织前,美锁不断将程序代码送进弓子体内,而弓子也不停编组对抗魔法,虽然她们并不认为过程长达数小时,可是她们在中途就已经失去对时间的感觉了。最后,美锁编组出某个没有顺利发挥作用的程序代码,身体也被弓子从双蛇之杖读取的程序代码弹了出去。
美锁原本打算在看到弓子还能动的时候选择投降,唯一能自由移动的眼睛却看不到弓子的身影,因为弓子也变成大字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对了,妳的手机好像从刚刚就一直在震动呢,嗡嗡叫真是吵死人了。」
「我已经懒得动了。能不能帮我接?」
「自己的电话自己接!」
就算弓子那么说,美锁的手臂也像石膏般僵硬,实在不是能够移动的状态,美锁只好无可奈何地保持原先的姿势仰望天空。
「喂~~云~~」
「吵死了!」
「你们要到追分山的山顶吗~~」
「啊~~真是够了!」
「妳不用那么歇斯底里吧?」
弓子气得发出一声怪叫。
「妳说什么!就算再怎么不懂事,这也太、太……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吧!」
「……会吗?我觉得这是最文明的解决方法呢,而且也不会弄坏东西。」
「以后妳如果想到文明的解决方法,实行前一定要先跟我商量!」
「好啦,看来我们到明天都会肌肉酸痛喔。」
「给我闭嘴!」
「妳不要那么生气嘛。」
只见躺在地上的美锁鼓起脸颊如此回应。
胸前口袋的手机仍持续传出震动,虽然经过约十秒就会进入待机模式,不久后却又再度开始震动,此种状况大概反复进行了三分钟左右。
在美锁认识的人当中,能够有这种耐性的人也只有一个。美锁只好无可奈何地举起手臂接起手机,由于美锁没有自信能将手机拿在手中,因此将手机继续插在胸口的口袋内,而用扩音模式接听。
「……喂?」
「啊!太好了!美锁大姊姊!」
是历美。
「什么事?」
「事、事、事情变得很糟糕了!」
历美的声音还带着丝丝颤抖,虽然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但还是逐一说明游击演唱会中可能发生的状况。美锁透过气氛察觉到弓子绷紧神经,而随着历美的说明,弓子的紧张感也逐渐增加。
总面言之,美锁指示历美帮忙找出演唱会拖板车的位置后,便伸手挂断电话。
「妳都听到了吗?」
「都听到了。」
「看来妳想找的东西不是我的程序代码。」
「似乎是这样。」
「这样就糟糕啰。」
「要是妳一开始注意到有另一个不同的程序代码,事情就不会这么糟糕了。」
「我不太擅长发现那种事嘛。」
美锁挪动稍微能够动弹的身体,翻过身用手肘抵着水泥地面,看来还没办法撑起身体。
「可是居然会用手机,这点还挺让人在意的呢。」
考虑到CPU性能及电池性能,手机实在不适合成为执行魔法发动程序代码的媒介,毕竟连美锁都得另外准备笔记型计算机用的电池,才能让妨碍宣传的程序代码有效运作。
而且,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是必须根据CPU个别撰写的纤细程序,因此不同的机种便无法达到想要的结果,加上手机做为商品的生命周期又十分短暂。这样说来,有可能是编组程序码的人只打算在特定时期将程序代码散布在城市中,让状况能立刻获得成效吧?
美锁开始对照自己的记忆,她记得有个信息通信相关技术人才,这个人曾经阐述过程序码带来的神秘现象。
不过美锁也记得,当那个人还在职场时,还无法在计算机上编组出有效的魔法,魔法程序码得以实用应该是到美锁这个世代才开始的事。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应该也有一把年纪,假设那个男人和自己生在相同时代,肯定会与自己成为竞争对手。
「到底是谁呢?土门一郎……三郎……幸三郎?啊~~真是的!想不起来啦!」
「妳说的三郎该不会是源三郎吧?」
弓子如此说道,此时她已经撑起上半身坐在地上。
「对!就是他!妳很清楚嘛!」
「今天早上,我在附近遇见一个叫做老源的游民。怪不得我觉得他有点脱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个脱线法?」
「那个游民的绰号叫做钢琴师,听说别人看到他晃动手指的动作,就像是在弹奏一具幻想的钢琴,可是我不那么认为,因为他的动作正好和妳的手指敲打键盘的动作一模一样。」
「真的很可疑呢。」
「没错。」
「他八成还会有其它动作吧?不过,今天我已经编组快要十年份的程序代码啰。」
「有一半是妳自己播的种,妳也得负起收割的责任,就算知道不会有任何收获也一样。」
「弓子,妳可以动了吗?」
「请不要看扁我。我可是继承克里斯特伯尔特血统的魔法师,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累倒了。」
只见弓子将魔杖刺往水泥地面撑起身体。
接着,又以同样的方式瘫倒在地上。
「妳还好吧!弓子!」
弓子则是躺在地上虚弱地喘着气。
美锁编组的是自己的程序代码,弓子却是一直使用不习惯的对抗魔法程序代码,而差距也在这时显现出来。虽然整体的疲劳相加起来差不多,但弓子没有经过锻炼的肌肉正处于极度疲劳的状态下,现在根本无法正常行动。
「只要给我三十分钟……我就能动了。」
在现代复活的黑发魔女则是独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真拿妳没办法,交给我想办法解决吧。」
7.
16:29 宫下公园
游民老源做了个梦。
那是个他飘在空中俯瞰自己的梦。
他的视线穿过坐在地上的自己,看到平铺在地面的纸箱,梦境中的老源就像照片里显影的灵异现象般透明。不论是杂乱的头发、堆满污垢的皮肤、鲜红的血液、头盖骨以及里面的脑髓,全部都是半透明的模样。
老源飘在空中,看见许多情报在透明的脑中纵横交错,那是他在清醒时看过或听过而暂时记住的大量信息,其中有便利商店便当剩菜的味道、乌鸦有如嘲笑他人般拍动着黑色的翅膀、走过身边时故意想让人知道而大声啧啧的女人等等,这些刺激五感的信息都变成一个个胶囊流入脑中。
在透明的脑中有两只蜘蛛。
蜘蛛们正在里面工作。
身为脑袋主人的老源只知道将信息塞入脑中,而整理那些随意放置的信息便是蜘蛛们的工作。蜘蛛在脑中结满无数蜘蛛网,名为记忆的猎物则是挂在那些错综复杂的丝线中央,蜘蛛们用细长的蜘蛛丝慎重地层层缠绕,并且将这些记忆挂在脑中。
老源将那两只蜘蛛分别命名为归类者与编辑者。
归类者的工作便是将记忆归类。牠会将堆积如山的信息仔细分开,缠绕层层丝线后再搬到蜘蛛网中最合适的位置,而网内的编辑者则会吐出新的丝线开辟新路线,制造更多摆放资讯的场所,在勤奋工作的两只蜘蛛建设下,在脑内的蜘蛛网也被更新得日益复杂。
但是,蜘蛛们也有天敌,蜘蛛们相当畏惧那个家伙,每当脑的主人陷入沉睡并开始做梦的时候,那家伙就会出现。
那家伙叫做资源回收者。资源回收者会从蜘蛛们的手中抢走猎物,并且狼吞虎咽地将猎物吃掉,原本记忆应该要缠绕层层丝线并吊在蜘蛛网上,却在资源回收者的胃中消失,就算归类者细心地缠绕丝线,也会随着时间松脱而进入资源回收者的口中。那家伙的胃袋是个无底洞,一旦被那家伙盯上,无论任何信息都只有被吃掉的命运终至消失。
据说人类只会使用脑袋三成的功能,为了让狭窄的脑袋空出保管日后其它记忆的空间,因此每当主人沉睡时,残酷的资源回收者就会将用不到的记忆意义吞噬。
有些是刚清醒时所吸的一小截香烟味、有些是女儿过七五三节(注:日本孩童三岁、五岁与七岁时所举办的庆祝活动。)的照片、有些是预支薪水购买的订婚戒指所散发的光泽、也有些是老源的本名叫做源三郎这件事,而那些记忆在被资源回收者吞进口中的瞬问,便会以梦境的形式在眼前一一闪过。
不管归类者和编辑者怎么努力,都无法对抗资源回收者,今天的资源回收者仍旧在老源的脑中贪婪地吞噬重要的记忆。
清醒后,老源发现有个人影正罩在自己身上,那是一张他熟悉的面孔。值得庆幸的是,脑袋中的资源回收者似乎还没有吃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那名穿着西装的人叼着一根香烟,用望着远方的视线看着涩谷的街景,也有可能是看着飘散王空中的烟气。
「能给我一根吗?」
那个被老源取名为资源回收者的人耸了耸肩,便将整包香烟丢给老源,那是一包以轻焦油含量为卖点的薄荷烟,烟盒内装有一只看来十分高级的打火机。
看见老源露出不解的眼神时,资源回收者便回答:
「那也给你吧。」
接着,老源使用可能是十年来最昂贵的火焰点燃香烟,大口地呼出白烟,资源回收者接着说道:
「很久以前,我曾经养过动物。」
「然后呢?」
「我的叔叔婶婶在长野有栋别墅,有只像松鼠的动物就擅自住在那里。牠的背后有几条黑线,模样十分可爱……当时因为弟弟非常想养,所以最后我们就买个笼子将牠带回东京。」
资源回收者继续说道。
那只模样罕见的松鼠原来叫做睡鼠,大小约十公分左右,是种拥有褐色长毛的生物。
睡鼠是野生动物,因此无论如何都不会亲近人,不管给什么饲料也都不吃,最后在日渐消瘦下,牠从不到两公分的缝隙中逃出笼子,并且躲进房子的天花板中。
直到变成尸体后,那只睡鼠才被家人发现。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睡鼠是不能饲养的保育类动物,于是我和弟弟两人到公园为牠挖了个坟墓。」
老源抬起头,他发现资源回收者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说不定这本来就不是说给他听的,只是资源回收者正在自言自语。
「他是个很聪明的弟弟。他在两年前去世,就在中央街你常常坐的那个地方。明明还是学生却说要结婚,还带个女人回来,他说自己喜欢上某个和姊姊同名的人……当时如果我没有反对,或许他现在可能还活着.」
老源在铺平的纸箱上调整坐姿。
老源记得认识的游民曾经把摆在这里的花束丢掉,原因只是想拿空瓶回收。
「因为我们家没有父母,所以我想要挑起父母的重担,明明知道不能把活生生的东西关起来……不管经过多久,人类都还是会重复同样的错误呢。」
「所以,现在你才想要获得解脱吗?」
「或许就是这样,就算能解脱的只有记忆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有能力解放自己与这座城市了。」
「……好吧。」
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就是用来强制脑中随兴的资源回收者开始工作的魔法。
只要一边回想当天讨厌的事,一边按下按钮,就是这个魔法的触发条件。这个动作会让全身的肌肉产生固定模式的收缩状态,同时也让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更容易读取到使用者的肉体上。透过手机软件编组的程序代码将会经由手臂转移到持有者的肉体上,这比使用微小的CPU实行魔法更能发挥出数倍的效果。
当然,一个人所能使用的程序代码并无法发挥庞大的效果,最多只是让资源回收者吃掉自己当天讨厌的记忆而已。
但是,如果聚集许多人同时执行程序代码,资源回收者便能获得强大的力量,届时资源回收者就能跑出入脑,在人类的脑袋中四处转移。资源回收者的能力经过增强后,便会产生连锁反应,只要有人持有执行该软件的手机并置身于一定范围内,连锁反应就不会停止。到时候,资源回收者可能就会将涩谷这座城市中的所有记忆全部吞噬。
而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其实是老源为了自己而写的。
为了忘记温暖的棉被、妻子和女儿的记忆;为了将失去的家庭改写成不存在的事物;为了松开归类者层层缠绕的丝线,让资源回收者方便将记忆消除。
但是,当这组程序代码完成时,PC的性能仍无法彻底启动魔法,老源才会在睡梦中闪过模糊的记忆,比起冬季的寒风跟渗入内衣裤的雨滴,那些记忆更令老源觉得难受,所以这次一定要在没有任何失败的情况下彻底扫除干净。资源回收者的目的同时也是老源的目的,资源回收者拥有不惜牺牲他人也要贯彻目标的强韧意志力,而那正是成为游民的老源所没有的东西。
「拖板车很快就会开到这里。我计划等拖板车开到道玄坂,就让我准备好的男人开始演唱,等人潮聚集就执行程序代码。」
「那个男的还真可怜。」
老源带着苦笑说道。
只见资源回收者将香烟丢到地面,接着将烟蒂踩熄。
「我已经挑选过了,他是个无法将败北的战斗画下句点的男人,也是个无法忘记剎那间到手的荣耀而虚度人生的男人。对他来说,就连当个小丑一定也是求之不得的事。」
无论是那个男人、资源回收者甚至是老源,他们都是无法替自己的战斗画下句点的人,而只有永无止尽的失落留在记忆中,所以才要用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连同失落感一并吞噬。
「那么,我该走了。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还记得彼此吧……土门源三郎先生。」
「我已经很久没听到那个名字啰,最后可以让我这个老头子知道妳的名字吗?」
资源回收者露出笑容。因为那冰点下的笑容,原本十分寒冷的公园让人感觉温度又下滑了几度。
「我记得你说过,我的名字叫做资源回收者。不过,如果是过去父母所取的名字……那就是佐伯响子。」
资源回收者说完后,便坐上拖板车离开此处。
就算在宫下公园也找不到那两个魔法师。
如果是用足以将广告广告牌打穿的东西互相投掷的战斗,达彦认为应该会尽可能避免选在人多的地方,于是他找遍位于道玄坂的每个立体停车场。可是,他却没有发现那两个从百公尺外应该就能一眼认出的黑发及银发女性,而是来到与她们离开方向相反的宫下公园。
在这个沿着铁路的狭长公园内,道路两侧零星地铺着蓝色的塑料垫,在满是皱痕的塑料垫下,则是由纸箱所组成供游民们起居的床铺,达彦认为那些塑料垫或许正是都市的伤口所结成的疮疤。
在涩谷这座城市的中心地带,这座宽广得难以置信的公园显得十分冷清,这里的风也比其它地方寒冷几分。填满涂鸦的留言版背面有幅全新的涂鸦艺术,那是达彦在一个礼拜前所画的东西。
在只有混混和游民造访的这座公园内,达彦看见有个老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原来是老源。老源抬头望着急速转阴的天空,并且在长椅上抽着香烟。今天的老源和平常不同,他并不是抽着短短的香烟,而是细长的香烟,似乎正暂停演奏透明的钢琴。
「屏幕保护程序,你还没回家吗?」
老源这么问道。
达彦则是坐在老源的旁边。
「也给我一根吧。」
「竟然敢跟游民要烟,你这家伙还真有出息。」
「不想给也没关系。」
老源耸了耸肮脏的肩膀,拿出看来刚开封没多久的烟盒,似乎是女性常吸的名牌香烟。
达彦默默地从里面抽出一根烟,点火并吸了一口。
只见他被呛到而开始咳嗽。
嘴巴与鼻子里涌出的大量白烟在空中盘旋飘散,达彦挥手拨散那些阻碍视线、气味又十分难闻的烟气,一旁的老源见状则是嘻嘻地笑了出来。
这时达彦心想,所谓的烟原来就是人类呼出的气,虽然有人会避开香烟的烟气,却不会回避他人呼出的气息。呼吸是透明的,虽然看不见,但人应该都会互相吸入彼此吐出的空气吧?无论是坐在身旁的老源所吐出的空气、达彦吐出的空气、路过的男男女女吐出的空气、还是那个单色女人吐出的空气,都会随风交错并重新进入达彦的肺中。
「你的活动时间应该是早上吧?这个时间还不回去,待在这里做什么?」
老源并末回头,视线仍望着前方这么问道。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