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道玄坂二丁目 10:10

　　原本镝木的音乐就经常被评为废物或垃圾，那是从百分之九十都是垃圾的垃圾堆中所诞生的东西，最后也落得无法成为竹子而在草丛中腐烂的命运。经过二十年后，他现在终于有机会成为风光的资源随风消逝。

　　如果这次不好好大干一场，镝木认为自己就枉为男人了。就当成是为了放弃音乐之路的那五个伙伴；为了那个技术差劲却紧抓着细绳的候补吉他手；也是为了想得到没意义的资源、却让从前相当珍阶的那名女性离开的自己……

4.

　　10:10 道玄坂二丁目

　　所谓魔法，即为将异世界的法则带进这个世界的方法。

　　这个世界在完成时建立起物理法则，但并非是独一无二的东西，在紧邻的异世界中也存有不同的物理法则，只要利用特定的连续信号，便能够模糊其它世界的界限，让不同的物理法则暂时在这个世界成立。

　　在故事中登场的魔法师使用咒文，主要作用是振奋自身精神，藉由念出抑扬顿挫的词句让魔法师的肉体进入亢奋状态，才能让特定的电子讯号更加容易在肌肉组织内流动。

　　通过魔法师肉体的电子讯号，会以假想的形式构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特别构造，也可说是将异世界法则产生现象的关连性加以重新构筑的作业。当魔法师不断重复相同的步骤时，在正常的情况下就能够将假想的异世界构造转印到现实世界。

　　而被转印的异世界法则会扭曲事物间的关系，让不同法则在这个世界成立——换句话说，可以改变距离及时问的概念，例如逆转重力、让气压升高，甚至是召唤出异世界的魔物。

　　随着十八世纪在英国掀起的工业革命，让效率差劲的魔法逐渐无用武之地。但是，魔法又随着二十世纪后半的计算机革命重新复苏。

　　就程序代码的角度来看，人类的肉体与计算机的CPU都是可以让电流通过的物体，虽然电脑无法像人类编组复杂的程序代码，但计算机能够不厌其烦地将相同程序代码重复数千数万次。

　　因此现代的魔法师不再念诵咒语，而是使用计算机操纵魔法。

　　彼此进行过自我介绍后，姉原美锁向对方如此说明。

　　达彦在「直接叫对方去医院」与「使用安慰的语气与对方交谈」的选项间稍做犹豫，最后他决定暂时保留做出选择，毕竟对方是否认定有魔法并不会造成物理伤害，自己既然已经选择这边，达彦也不认为那名银发少女会原谅他．

　　如果要以毒攻毒，将美锁当成挡箭牌应付那名性情激烈的少女也是很重要的，而且面对这名好不容易再会的单色女性，若是自己与她的关系就此断绝，也会让达彦有股莫名的失落感。

　　刻意沿着建筑物的阴影穿过几条街道后，达彦和美锁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这里的地面并未经过铺装，这个毫无一物的空间只用生锈铁皮与道路做出区隔，在略显潮湿的黑土上随处可见稀疏的杂草。一旁布满灰尘的冷气室外机上，只见有只肥胖的小花猫似乎很无聊地打着呵欠。

　　于是，达彦开口说道：

　　「那个叫弓子的女孩说妳是罪犯，说真的，妳们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还是说，妳们两边都不算坏人?」

　　「硬要说的话，我应该是坏人吧，而且我做的事也挺像犯罪的。」

　　美锁在猫咪身旁挑个位置坐在冷气室外机上，和今早与达彦碰面的时候相同，她在天然色的世界中呈现出黑白的单调色彩。

　　「是像犯罪还是正式的犯罪?可以请妳说清楚点吗?」

　　「这很难界定耶。」

　　美锁用手指拨弄眼镜上的链饰，接着鼓起脸颊如此说道。虽然模样看起来有点像慵懒地享受日光浴的熊猫，达彦却不禁心想：说不定这种看似人畜无害的人反而容易变成罪犯，包括自己在内，这座城市真的到处都是候补罪犯。

　　「你刚刚在想很失礼的事吧?」

　　哼哼!

　　达彦连忙摇了摇头。

　　「要是你欺负我，我会在BBS写你的坏话喔。」

　　「……我无所谓。」

　　「什么嘛～～要是有人对我那么做，我可是会很难过的呢；」

　　就像自己所说的话，美锁露出看似非常难过的表情，她的价值观似乎和常人有些差异。

　　等美锁难过完后，她开口说道：

　　「某间精品店的涩谷一号店会在今天开幕喔，那间公司在涩谷包租十台以上的室外电视打广告，不过另一间竞争商家正准备进行夏季新品的促销活动，要是让顾客在这个时间点被对方抢走，就会造成不小的损失，而且对方光是新店开幕就已经成功吸引不少目光了，所以有人委托我妨碍他们的宣传活动，商场还真是不讲情面呢。」

　　明明接下最不讲情面的工作，美锁的语气却仿佛事不关己似地。

　　「所谓的妨碍，是指发出电波之类的东西让画面消失吗?」

　　「我才不做那么恶毒的事呢。」

　　「那妳要怎么做?」

　　「那还用说吗?」

　　只见美锁得意地挺起胸膛。

　　达彦只好战战兢兢地接着问道：

　　「该不会是……用魔法吧?」

　　「对啊。」

　　「也就是说，直到电池耗尽前，那些类似手机的东西会一直执行那个程序代码的东西妨碍宣传。也因为这样，妳才会让装置围绕观看室外电视的人所站的地方?」

　　「叮咚!完全正确!」

　　「妳用不着那么高兴吧……」

　　「能立刻明白手机也是一种计算机，你真的很不简单呢!能拥有你这么优秀的学生，我当然会高兴啦!」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妳的学生了。」

　　「好小气喔。」

　　美锁轻轻地啧了一声。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话，那么这的确是灰色地带，她在法律的观点上完全没有犯罪。假设魔法真的存在，姑且不论道德面的问题，在法律上也是无罪的；若魔法不存在，那么她更是打从一开始就完全清白，顶多只有到处乱丢奇怪垃圾的程度。话说回来，竟然会有企业当真，把工作委托给这种说自己使用魔法妨碍宣传的怪女人，这实在让达彦难以置信，或许日本真的有很多富翁没地方花钱吧?

　　「唉，其实我不想接妨碍宣传这种负面工作，可是委托我的客户正好是我满喜欢的名牌，所以我想尽可能弄成两败俱伤。这样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那么，那个叫弓子的人又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

　　「因为那孩子在魔法方面有洁癖，我认为自己已经很认真地挑工作了，她还是会一直对我生气。」

　　说完后，美锁叹了一口气，看来她真的很烦恼。

　　面对这种个性像蒟蒻般软趴趴的女人，弓子还得对她费心劳力地发怒，达彦觉得自己也稍微了解她的感受了。

　　「既然你们是朋友，双方怎么不冷静谈谈呢?」

　　「事情才没那么简单呢。」

　　只见美锁继续说明。

　　妨碍宣传的程序代码似乎并没有发挥预期的效果。不知是程序代码的执行状况不佳，导致三支手机无法应付一个画面，还是因为附近有其它程序代码千扰，或是弓子已经采取对抗手段，也有可能是涩谷这座城市本身的问题。

　　虽然达彦曾亲眼目睹美锁设置手机的经过，但如果程序代码正常运作，达彦应该不会发现程序代码的秘密。可是，美锁的程序代码并未正常运作，刚开张的店家也有人潮陆续涌入。这样美锁就会无法面对相信她而花大钱委托工作的客户，总之现在必须立刻设法解决问题。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妨碍的程序代码只会在妳的脑内世界有效吧?达彦差点脱口说出这些话，可是他还是努力将话吞回肚里，勉强地点点头附和。

　　「我原本预计坐在展望咖啡厅的靠窗座位，俯瞰那些对广告丝毫没有兴趣的愚民们，然后哇哈哈地大笑呢!真是的!」

　　她似乎正在脑内策划天真至极且偏离人道的计划。

　　「现在我面临危机了。你懂吗?」

　　女人抓住达彦的肩膀，边说边摇晃达彦的身体。

　　「懂懂懂……嗯，我懂……真的很糟糕。」

　　「所以，现在就轮到你出马啦!」

　　「咦?妳是说……我吗?」

　　「没错。小弟弟，要麻烦你帮忙喔。」

　　「为什么我一定得帮忙?」

　　「你好冷淡喔～～我们的交情不是接近共犯吗?」

　　「什么叫做接近共犯?妳在说什么傻话?」

　　「你很爱挑小毛病耶!我捏你喔!」

　　「妳已经捏了!妳真的是大人吗!」

　　「当然是啦～～不过年龄是秘密喔!」

　　说到这里，美锁刻意抛了一个媚眼。

　　达彦则是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我先说清楚，我不会用魔法喔。」

　　「我当然知道。事情演变成这样，就只能进行物量战啦。」

　　「……物量战?」

　　「我还有很多备用的装置，我打算全部用下去，麻烦你把风、拿东西还有各种杂事。」

　　「……总之就是跑腿嘛。」

　　「之前我都是趁没人的时候安装，人潮增加就没有这么简单啰。」

　　达彦想起自己见到美锁的时间，那时大约是刚过早上六点，而现在已经超过十点，店家已经开门，人潮也开始慢慢涌现。

　　「喔……」

　　「如果你肯帮忙，我就做菜给你吃。」

　　只见黑白单色的女性露出微笑。

　　「妳那么喜欢做菜吗?」

　　「什么嘛……怎么这么不甘愿。别看我这样，我很擅长做菜的喔。」

　　「擅长……该不会是用魔法做吧?」

　　「当然是用魔法。」

　　「请让我考虑一下。」

　　看来已经被她硬掰成必须帮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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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在远处就能听见死亡行军的声音呢!为什么那本书正在呼唤我呢!」

　　美锁一边用似曾相识的旋律，以开朗的音色唱着悲壮的歌词，一边喜孜孜地在交通标志贴上胶带。

　　「美锁小姐，这样会引人注意的。」

　　「与其偷偷摸摸地犯罪，光明正大反而比较好喔。」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其实美锁这个人已经相当显眼了，在比普通城市增加三成色彩的涩谷里，只有她所在的地方感觉不到颜色，因此引人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那名叫弓子的女孩是因动而让人感到美感，那么叫美锁的女性便可说是极度的静，她的身影就像时间概念被原封不动地封入琥珀中似地。

　　而达彦就隔着交通标志的圆杆站在这名女性的对面。

　　美锁在女性中算是身材高挑，眼睛的高度却与达彦几乎没有两样。由于美锁正在抬头工作，因此白皙的下巴就在达彦的前方，每当美锁说话时，达彦就会看到淡色的嘴唇在眼前美丽地晃动；如果达彦把视线移往下方，又会看到比标准值丰满许多的胸部，达彦只好无可奈何地将视线移往左右两旁。

　　「不要看旁边啦。」

　　结果还是被骂了。

　　美锁的身边飘着一股不像香水却不知该如何形容的香味，那是一种只要贴近对方、自己的意识仿佛会瞬间飞到九霄云外的奇妙芳香。

　　「用喷漆喷完迷彩后，我们就装下一个啰。」

　　老实说，达彦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愉快还是痛苦，他只能确定在今天结束前，自己的诅咒将会持续下去。

　　「桃太郎!桃太郎!」

　　单色的女性又用开朗的旋律唱起另一首歌。

　　「我该不会是桃太郎身边的狗、猴子或雉鸡吧?」

　　「嗯?你想吃糯米团吗?虽然我没有做过，我可以尝试看看喔。」

　　「我心领了。」

　　「小气。」

　　美锁似乎挺开心的。

　　对美锁来说，做出这种看似犯罪且令人怀疑有无效果的事，仿佛像是从事一项至高无上的娱乐，那个叫弓子的少女也一样，看到她打算阻止美锁犯罪而义无反顾的模样，达彦的确能感觉到充实感。可是，填充在名为皆崎达彦的喷罐里的涂料，似乎最多只能改变半径三公尺的渺小世界。

　　达彦突然想到，美锁所唱的桃太郎是否也是一样。他并不足为世界和平而战，而是为了

　　养育自己的爷爷奶奶而战，桃太郎挺身对抗恶鬼的理由或许就是这么单纯。

　　正因为如此，达彦决定对眼前这名与弓子宛若两极的魔女提出自己的疑问。

　　「其实我不太喜欢劝善惩恶的故事呢。」

　　美锁有点尴尬地如此回答。

　　「感觉得到。」

　　「因为他是打鬼吧?就像是某个资本主义帝国对阿拉伯的恐怖组织发动战争，这会让人觉得很讨厌吧?」

　　「还真是独特的解释。」

　　「桃太郎的蓝本其实是日本神话的吉备津彦命，所以恶鬼应该是被大和朝廷消灭的民族，那么被当成鬼的人，应该也会想劫机冲撞大厦吧。」

　　达彦觉得这些话好像相当不妥。

　　就在达彦认为美锁是故意岔开严肃话题的时候，他看见美锁对身高相同的自己伸出纤细的手臂，并且不停搔弄他的头发，两人便在中午时分的人群中沉默地行走。

　　「美锁小姐，您喜欢什么样的故事呢?」

　　「你说我吗?」

　　美锁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但是……

　　「应该是国王的新衣吧?」

　　她随即这么回答。

　　有个国王以为自己穿着傻瓜无法看见的衣服到街上视察，受到众人称赞后，却被纯真的小孩点破「你根本没穿衣服」，这就是国王的新衣。

　　可是，美锁却觉得被小孩嘲笑裸体的国王或许有穿衣服。

　　毕竟描写故事的时代是中世，那是个基督敦圈内的上流阶级还会穿着内衣洗澡的时代。当时连暴露肌肤都是大逆不道的行为，稍微露出小腿就被说成裸体也不奇怪。

　　「我觉得傻瓜看不见的衣服，可能是最新款式而且有点逾炬的衣服吧?当时或许有些思想走在时代前端的设计师，对脑袋即将发霉的旧时代人民来说，他们觉得设计的衣服或许就跟裸体没有两样，也因为这样，才会有傻瓜看不见国王新衣的说法。」

　　「那种解释有可能是事实吗?」

　　「这样总比笨国王的想法还要乐观吧?」

　　国王或许是个理解先进事物的人，走在时代尖端的设计师也是一样，却因为不懂任何事的小孩发出的笑声而被烙上愚者的烙印，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所以，妳想表达那是世人看待魔法的借镜啰。」

　　「你的脑袋真的很聪明。」

　　「可是，我还是不相信魔法那种荒唐的东西。」

　　「你还真顽固。」

　　「我就是顽固。」

　　「好吧。下一个地方是难关中的难关，把神经绷紧一点喔。」

　　「在哪里……那里有点不方便吧?那个室外电视不就在派出所前面吗?」

　　「对啊，我才说是难关嘛。」

　　「那已经不是难不难的问题，根本不可能成功吧。」

　　在井之头路的岔路口有间派出所，派出所门口有名体格魁梧的警官，还用「你们这些混帐，最好别想找碴增加我的工作」的视线投向无数的行人，而在这个时候还想找碴的人，大概也只有美锁、美锁或是美锁吧?

　　在一边发出谈笑声一边流动的人潮中，只见单色的魔女探头四处张望。

　　不久后，她好像找到最佳地点了。

　　「你有和派出所一样颜色的喷漆吗?」

　　「我这里有几罐灰色的。」

　　「那就行啦!我先爬到上面，你从下面帮我一把。」

　　美锁伸手指向派出所的后方如此说道。

　　「妳是认真的吗?」

　　「超级认真的喔。」

　　「根本不可能成功啦!那里是派出所耶!」

　　「安啦!俗话不是说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吗?」

　　「灯台没有警察，而且比警察局还要高。」

　　「少说废话。快蹲下!让我爬到肩膀上!」

　　美锁穿的并不是裤子，而是窄裙，而且她没有穿裤袜一类的东西。也就是说，此时的她正用赤裸裸的双腿，从左右以危险的柔软度紧紧夹住达彦的脸。

　　这个女的八成是天生少根筋的人种，如果她是故意装傻，那么她绝对是个没办法上天堂的重量级恶魔。啊～～有种莫名其妙的香味，大腿还夹得好紧。

　　「不要晃来晃去啦。」

　　「就算妳这么说，我还是很难控制啊。」

　　开始设置机械的美锁微微晃动身躯。一想到位于自己后脑勺的东西，达彦就觉得自己的脑髓快要沸腾了。

　　「站稳一点啦!」

　　于是，美锁交叉双腿紧紧钩住达彦的脖子。

　　这让达彦既舒服又痛苦，只要再多持续一分钟，自己好像就会同时前往两个天国了。

　　「好……好难过……」

　　「我应该没有那么重吧?」

　　「不是重量的问题……」

　　「那就算了……啊，糟糕。」

　　「怎么了?」

　　扛着美锁的达彦只能看见单调的墙壁，还有几乎呈现苍白的大腿内侧。不过，达彦眼镜的镜片却偏偏在这时候起雾，这一定是某个人的阴谋。达彦只觉得自己如果睁开眼睛，反而可能会失去平衡而摔倒，因此达彦的双眼一直处于紧闭的状态。

　　「达彦，你对自己的脚程有自信吗?」

　　美锁用略带恶作剧的语气这么问道。

　　「我跑得还算挺快的。」

　　「那警察就交给你啦。」

　　「真的假的?」

　　「真的，真到不行，我们这样好像太显眼了。」

　　「美锁小姐!等等啦!」

　　「我们十分钟后在淘儿音乐城前面集合!没来我会恨你喔!」

　　「那边的两个人!你们在做什么!」

　　达彦突然听到「咚隆」的一声。

　　就像是有头小象从跳水台倒栽进游泳池内的声音，达彦同时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忽然消

　　失，这也让达彦无法站稳脚步。

　　「……美锁小姐?」

　　如果还在身边三十公尺的范围内，自己一定不会看漏，现在达彦却看不到单色女性的身影，而且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她的真面目不是黑白人，而是透明人，不然就是真的使用魔法了。除此之外，达彦顿时也想不到其它解释。

　　而目瞪口呆的警察就站在身旁。

　　「……」

　　「……」

　　「站住!」

　　于是，达彦赶紧拔腿狂奔。

　　师原美锁站在淘儿音乐城前，还带着有如等待约会对象的悠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