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佩戴堇花发饰的少女

第七章 佩戴堇花发饰的少女

隔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照入时,远子学姐醒了过来。

「还是有点发烧耶。我来写一篇简短的故事当作早餐,妳吃完之后就服药,安静休息吧。」

我把手心贴在她的额头确认温度,一边说着,远子学姐稍微红了脸。

「……心叶,你昨晚一直待在这里吗?」

「总不能把病人独自丢着吧。」

远子学姐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很希罕地好像搜索不到适当的话语。她垂着眼帘,反复

张口合口好一阵子,才喃喃道出:……谢谢。」

「都、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客气。还有,妳要起床的话最好先换个衣服,都流这么多汗了。」

「恩……说得也是。」

她不好意思地说完,就扭扭捏捏地起身,从衣柜里拿出更换衣物,摇摇晃晃地抱着走出房间。

「没问题吧?」

我想要扶她一把。

「没事的。」

她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过了片刻,换了一套水蓝色睡衣又重新编好辫子的远子学姐坐在被褥上,自己撕碎我

写的故事当早餐吃。

「好吃……暖暖的……又好柔和……就像加入高丽菜、培根和蘑菇的汤。」

她微笑着低声说道。

「心叶昨天写给我的故事也像牛奶粥一样,好甜……好好吃……就像妈妈的味道。」

——想吃妈妈做的饭……

我胸中一痛。

远子学姐还记得她露出哭泣表情说过的话吗?

她温和的眼中流露一丝悲切。

远子学姐谨慎地一点一点吃着我写的故事,一边以怀念的语气说:「……妈妈做的饭

也好甜好暖,就算有什么难过的事,只要吃了妈妈做的饭就可以全部忘光光……简直就像

施了魔法一样……妈妈总是跟我说……很想写一个类似『吗哪』(Manna)的故事……」

「吗哪? 」

「那是圣经的摩西故事里出现过的食物喔。为了饿着肚子在荒野徘徊的子民,神让天上

降下了白色的吗哪。那就像霜一样薄,像蜂蜜一样香甜……在人民到达应许之地迦南之

前,神一直不断地降下吗哪。」

她清澈的眼神闪烁着柔和光辉,彷佛那片光景就映在她的眼中一样……

倾注在荒芜大地的天之粮食。

无限广布,既圣洁又温暖的神恩。

「就像填满空瘪肚皮的吗哪一样的故事……妈妈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写出这样的

故事。」

我听说过,远子学姐的母亲渴望成为作家。

她一定用温柔的语气,对这小女儿诉说过无数次吧。

——有一天,我要写个像吗哪一样的故事。

幸福诉说往事的远子学姐,突然垂下目光陷入沉默。

吗哪般的故事已经无从撰写了……她一定是想到这件事吧。

「谢谢招待。」

她低声说道。

「那就吃药吧。」

「恩想。」

「再多睡一下比较好吧?」

「那心叶呢……」

远子学姐不安地望着我。

「在远子学姐醒来之前,我都会待在这里。」

「学校呢?」

「我已经联络老师说要请假了。」

「……心叶昨晚没睡吧?」

「是没有睡。别管我的事了,妳还是快点好好休息吧,妳还有第二心愿学校的考试不是吗?」

远子学姐好像有些迷惘,露出了哭泣般的眼神。

「壁橱里还有棉被……想睡的话可以拿出来用。还有,厨房的东西都可以拿来吃。」

她琐碎地交代完毕后,又沉沉睡着了。

说来我从昨天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因为肚子一点都不饿,就都忘记了。

虽然我不太想随便翻别人家的厨房,但是真的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一看,却发现里面跟

本是空荡荡的。

有一颗孤零零放在原本包装盒里的鸡蛋,看不出是不是过了保存期限,其它只有起

司、腊肠、美乃滋、矿泉水以及罐装啤酒。

远子学姐吃的是书,但是流人和叶子小姐平常到底要吃什么过活啊!

我无意间一瞥,看到放在地上的纸箱里堆了杯面、即食炒面,还有大量的免洗筷。我

从里面取出一碗味尝口味的拉面,用开水泡来吃。

填饱肚子之后,睡意渐渐朝我袭来。我强忍着不让眼皮落下,回到远子学姐的房间,

看见她手上紧紧握着已经吃掉一部分的《阿尔特海德堡》。

我不知为何觉得有些鼻酸。

远子学姐很冷似地发抖。我跪在她身旁,把她露出棉被外的纤细手臂和书本一起塞回

被窝里。

再一条……再帮她盖一条毛毯或许比较好吧?

我这么想着,正要拉开壁橱时,突然觉得背脊一凉。

因为我想起叶子小姐著作中的一幕。

亚里砂在那对夫妇的葬礼结束之后,来到空无一人的公寓,一打开壁橱,就发现里面

有着腐烂的婴儿尸体。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那只是虚构的。远子学姐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就睡在我后方吗?

但是,包围在冷空气里似的恶寒却依然停止不了,我喉咙发干,伸出的手也在纸门前

停止不动。

褪色的薄纸之后仿佛藏着某种不可见的恐怖东西,只要等我一拉开门就会冲出来

浓重的黑暗之中,好像会有一只苍白手臂抓住我,把我拖进去……

振作点啊!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幻想吓成这样!

我屏住呼吸,凝神注视,拉开了壁橱。

内部的冷空气一口气散出,惊得我心脏缩紧,还冒起鸡皮疙瘩。

壁橱里上层迭着毛毯和棉被,一旁和下层都塞满纸箱和书本.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壁橱。

但我胸口骚动不安的感觉却还是没有消失,我只拿出毛毯,想要尽快关上壁橱。

不料毛毯的一角被旁边的杂物压住,我这么一拉,杂物全都塌了下来。

「哇!」

虽然我慌张地伸手阻挡,但还是没撑住最上面的箱子,里面的东西全都散落在榻榻米地板上。

我紧张地往后一看,远子学姐还是毫无知觉地睡着。

我叹着气放下毛毯,开始捡拾掉落的物品。

地上散落着好像是远子学姐小时候画的父母画像、动物造型的橡皮擦、浅紫色的弹

珠、医院送来的生日音乐电报,每件都是很有纪念价值的东西。

里面还有一本相簿。

相簿是以打开的状态掉在地上的,我捡起之后正要阖上,就有个身穿水手服、绑着辫

子的女孩映入我的眼帘。大概是国中生吧……在水手眼外斜背着水壶,双手提着一大堆土产店袋子的女孩,站在树林环绕的美术馆前幸福地笑着。她的耳上还戴着堇花造型的发饰。

这是结衣小姐吗?

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位苗条的少女。那人的胸口悬挂着一条蓝色的玻璃坠子,有一头齐

肩黑发,还有人偶般的冰冷眼睛……

这位该不会就是叶子小姐吧!

我又翻开其它页来看。

每页都贴满了两位少女的照片。

老旧的校舍、足球的球门、单杠、樱花树。在体育馆这样平凡无奇的场景里,有着身

穿水手服、体操服或是运动服的少女们。绑辫子的少女在每张照片里都露出幸福无比的笑

容,相较之下,另一位少女倒是经常挂着冰冷僵硬的表情。

但是辫子少女就像一点都不在意似的,勾着朋友的手臂,笑得像花朵一样明艳。

继续翻阅下去,后面的照片里是略为成长的两人,身穿不同的制服。

辫子少女穿着西装外套、格子花纹百褶裙配上短袜,冷眼少女穿的则是开襟短上衣、

灰色单片裙和黑色裤袜。

两人就算进入不同的高中,似乎还是经常见面。

辫子少女的表情依旧一样开朗,另一位少女仍然冰冷阴沉。

继续翻下去,再来是大学校园,还有像是社团教室般的狭窄房间,里面是成为大学生

辫子少女这时已经不再绑辫子,而是把微卷的秀发披在肩上,但是脸上的笑容依旧不

改。旁边另一位女孩出落得越来越美丽,眼中也还留有跟少女时代同样的冰霜。

最后一页的照片,是身穿纯白婚纱微笑着的结衣小姐,把新娘捧花交给身穿蓝色礼服

的叶子小姐。

叶子小姐连微笑都没有,只是面无表情。蓝色好像是她很喜欢的颜色,她就连派对那

天穿的都是这种颜色的小礼服……

——叶子小姐跟远子的妈妈结衣小姐是好朋友。

佐佐木先生说过的话,跟他迷惘苦涩的表情一起浮现在我脑海。

她们两人真的是朋友吗?的确,叶子小姐的身边总是有着结衣小姐——但我总觉得哪

里怪怪的。一定是因为没有一张照片拍到叶子小姐的笑容吧……

我正想阖起相簿时,发现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的薄纸后方好像夹了一些东西。

那是几张画有行线的纸,有点像是信纸。

我随意一瞥,就浑身僵住。

「妳一定觉得我死了比较好吧?」

这是什么啊!

我屏息凝视着娟秀美丽字迹写的狠毒字句。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像箭矢一样锐利的字

句排列其上。

「从我出道开始,妳对我就越来越苛刻了,像是利用我接近他,或是以身体诱惑人家来

读小说,而且还瞒着我写小说,背叛了我。

那丑陋的模样就是妳的本性。

但是妳只要在他面前,就故作好人模样,假装很担心我的样子,实在太肤浅了。说什

么出版那本书会伤害到我,真亏妳说得出口。妳的心里明明那么嫉妒、不甘,还千方百计

地想要击垮我。」

我喉咙干渴,额头渗出冷汗。

这是……叶子小姐寄给结衣小姐的信吗?

但是,这怎么看部不像是写给好朋友的内容。

「妳总是随自己高兴改写故事。

妳从国中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不管会不会给我添麻烦,只顾着缠人地跟在我身边,逢

人就介绍我是妳的好朋友。说穿了,是因为独来独往的我只会跟妳亲昵地说话,能让妳沉

浸在优越感里吧。

高中时代,我父母过世的时候也是如此。

即使没人找妳,妳也自己跟去火葬场,一边抱着我哭,嘴角却高兴地上扬,妳以为我

都没发现吗?那时的妳,也因为安慰了不幸的朋友而感到自我陶醉吧。

现在也一样。

妳一边像圣母一样故作温柔,一边恐惧着自己的丈夫会不会被抢走,在背地里对我投

以憎恶的视线,随时打电话到他的工作场所,借着孩子把他绑在家里,拚命露出笑容。

『我是他的作家。』

『文阳对我说,希望我成为他一人专属的作家。』

『虽然不能像小叶那样出书,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妳就像在炫耀幸福一样说个没完,还寄给我印有全家照片的明信片。

拜托妳擦亮眼睛看清楚现实。

妳根本就没有才能。

妳写的故事就跟奥列。路却埃撑开彩绘雨伞让孩子们作的美梦一样,既无实体又含糊

不清,看完也不会留下印象,到了清晨就会让人忘得精光。

他也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不让妳出书。

天野文阳的作家是我不是妳,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会在我面前『用餐』,并非只有妳一人有特别待遇。他的作家是我。

妳是当不了作家的。妳的小说只是无聊的梦话。

妳说妳有毒药。

『文阳如果服不毒药会怎么样?会死掉吗?』

竟然问这种问题,妳打算威胁我吗?

妳会把毒药藏在哪里,我都猜得出来,就是妳一向拿来收藏重要物品的地方,只要打

开来看就能证明一切了。

妳打算先杀死他再来杀我吗?妳要面带笑容把毒药滴在我的食物里吗?

但是,别白费心机了,我不会被妳杀死,我会活下去。我可没笨到会被妳杀掉。

妳和妳女儿,这些阻挠我跟他『至高』目标的人,我都绝不饶恕。」

我读完以后全身发冷,连指尖都冰凉了。

脑袋隐隐作痛,目光却仍离不开内容。

最后写下的日期,就是天野夫妇过世的三天前。

叶子小姐写信攻击结衣小姐的事情,还有结衣小姐嫉妒着叶子小姐的事情都令我震惊

得胸口刺痛,但是其中令我冲击最大的,还是叶子小姐提到结衣小姐拥有毒药的事。

在《悖德之门》里面,在食物里下毒的人是亚里砂。

但是,如果实际上持有毒药的人是结衣小姐……

真的像信上写的一样,是叶子小姐找到毒药,反过去杀害了结衣小姐吗?不!说不

定根本是结衣小姐自己……

我的脑海里鲜明地浮现「文阳如果服下毒药会怎么样?会死掉吗?」这句话,忍不住

背脊颤抖,呼吸越来越不顺畅。

警察找不到叶子小姐下毒的证据,所以叶子小姐没有下毒。既然如此,下毒的人就是

结衣小姐吧?

如果是因为叶子小姐说穿了收藏毒药的位置,让结衣小姐感到走投无路,就在自己和

丈夫的餐点里下毒的话……

如果她认为与其把丈夫拱手让给叶子小姐,死去的话……

在照片中微笑的结衣小姐,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人。她给人的感觉可爱温顺,是个很体贴的人。

但是,如果就像这些信里写的一样,结衣小姐真的悄悄对叶子小姐怀恨在心!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的手在颤抖.

我把信收回相簿,放入箱中塞进壁橱深处。

关上拉门的同时,我还是抑制不了寒意。

帮远子学姐盖上毛毯后,我缩在房里的一角,把外套拉到头上披着,紧紧闭眼。

我真想忘记刚才看到的信件内容。不久之前明明还很困,现在我的心脏却悸动不已,脑袋热得麻痹,根本就睡不着!

下毒的人会是结衣小姐吗?

远子学姐安详地发出沉睡的鼻息。她究竟是怀着什么念头将那些信件保存下来的?

黑暗重压在我身上,喉中涌起苦涩。别再思考无谓的事了,快点睡着吧!

我就像吟诵着驱魔咒一样,不断念着快睡快睡,最后终于模模糊糊地陷入睡意。

大概是因为太累了,我醒来之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

虽然我在睡前只披了外套,但现在却裹着毛毯。是远子学姐帮我盖的吧?

我转身望向远子学姐刚才睡觉的地方,看到她已经坐起来,曲起的腿包在棉被里,正

在读着《阿尔特海德堡》。

她一发现我醒过来,就露出温和的眼神微笑。

「谢谢你,心叶。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张脸跟照片上结衣小姐的笑脸相互重迭,让我全身血液为之冻结。

我为了掩饰内心动摇,就走过去把手贴在远子学姐的额头上。

「还是有点发烧,非得好好休息不可。」

我还以为只要睡一觉就会忘记,但还是不行!我忘不掉那些信!

远子学姐又用那张神似结衣小姐的脸庞笑了。

「……心叶还真像妈妈呢。」

我惊讶得一颤,用干巴巴的声音问道:

「远子学姐的妈妈……跟流人的妈妈……是朋友吗?」

远子学姐开心地点头。

「恩,她们从国中二年级编入同班之后,就开始会彼此交谈。我听妈妈说过好多关于叶

子阿姨的事,只要一讲到这个话题,妈妈的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妈妈对叶子阿姨这个朋

友非常引以为傲,也很喜欢她喔。」

我的胸中卷着黑色漩涡。

结衣小姐真的「很喜欢」叶子小姐吗?真的不是违心之论吗?

远子学姐以澄澈笑容继续说着:「我也很喜欢叶子阿姨啊。虽然阿姨看起来不苟言

笑,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喔。还让我住在这间屋子里,她真是个大好人呢。」

她笑咪咪反复说着「好人」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就像硬逼自己要这样想。

漆黑的漩涡渐渐扩大增强。

「……不用让叶子小姐知道妳感冒卧病在床的事吗?」

远子学姐依然面带微笑地摇头。

「让阿姨知道的话,她一定会很担心。如果让阿姨担心,我也会很难过,因为阿姨的个

性是不会把心中想法说出来的……所以,我在阿姨面前一直都在笑。」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啊?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连感冒都不能说,这太异常了吧?

这句话冲到了喉咙。但是,看到远子学姐的表情和声音都这么开朗,不带一丝阴翳,我也只能闭口不语。

然后,远子学姐突然转为哀伤的表情,喃喃说着:

「……如果妈妈还活着……能写故事给我……那就好了……这么一来……」

我才要发问,她又转变成明亮的笑容。

「心叶,我肚子饿了,写些什么给我吧。」

后来,我吃起即食炒面,远子学姐则吃着国木田独步的短篇集。

「《少年的悲哀》——我最喜欢这则短篇了。叙述故事的男性跟他在少年时代相遇的薄

情女性,在交谈一句话之后就此别离。虽然只是这样短短一则故事……但就像是浸着蛤蜊

和鸭儿芹的清汤……清澈透明……又让人感伤……就像在夜晚传来的海潮味道……」

我想起以前跟远子学姐两人一起读独步短篇集的回忆,不由得悲从中来。

「这个故事的开头非常美丽喔。『少年之欢若是诗,少年之悲亦是诗。』——是这样的

一句话。」

远子学姐就像当时一样,笑容满面地问我:「很美妙不是吗?」

「……是啊。」

如今我正深刻感到的椎心之痛,就是所谓的少年之悲吗?如果成长为大人,应该就会变淡了吧?

还是说,伤口会永远血流不止呢?就算成长为大人,也会像叶子小姐的信件一样,怀

着对某人的憎恨恶言痛骂呢?

吃完延迟的午餐以后,远子学姐温柔地对我说:「我已经没事了,心叶就先回去吧。」

所以我就准备回家了。

「不用送我了,远子学姐好好地躺着吧。」

「只是送到玄关,没关系啦。而且我也要锁门啊。」

「可是我来的时候门没锁。」

「咦……真奇怪。」

我一边用如同往常的口气跟她对话,一边却感到胸口莫名地紧缩,心中涌起一股悲伤之情。

下次见面会是何时?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我蹲在玄关慢慢绑好鞋带,这时拉门突然开启,有位身穿鲜蓝外套的女性走了进来。

我愕然地倒吸一口气,对方也皱起眉头。

这个人写了那样的小说……毒杀朋友夫妇,还勒死他们女儿的小说……

夹在相簿里的信件、流人说过的话、远子学姐说的话,依次浮上我的脑海,熊熊怒气

也冒了上来,因此我不自觉地瞪着她。

对方也以冷艳的眼睛盯着我。

打破这场紧张气氛的是远子学姐的声音。

「欢迎回家!阿姨!」

远子学姐以掩饰不住的开心和耀眼笑容迎了上去。

「心叶是来探望我的。其实我只是有点小感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姨的工作做完了

吗?啊,出版社的东西寄来了喔,我把东西放在客厅,阿姨可以去看看。那我先出门一

下,阿姨……」

叶子小姐冰雪般地面无表情,脱下雅致的高跟鞋走进家里,从我身边走掉。

她也毫无反应地从还在说话的远子学姐身边走过,消失在拉门开启的房间之中。

啪沙一声,门关上了。

远子学姐还保持着笑容。

「阿姨一直忙着工作回不了家,所以一定很累了。不要放在心上喔,心叶。」

我怀着心脏受到冰冻般的感觉,注视着这样的远子学姐。

「真的很感谢你这两天的照护。慢走啰,心叶。」

我看着开朗挥手的远子学姐。

「……请好好保重。」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走出玄关。

为什么远子学姐非得这样强颜欢笑不可!

外面刮着刺骨寒风。

我在黄昏阴暗的院子里朝门口走去,一边为了无处发泄的怒气咬紧牙关。

她一直都过着这种生活吗?一直被人漠视吗?

但是她为什么还说得出阿姨是什么「温柔的人」或「大好人」!

虽然这么生气,但是我对远子学姐、叶子小姐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转身离开那

两人居住的家……

因为,我没有资格插嘴!

我不能理解远子学姐的心情,也无法理解叶子小姐的心情!没办法以作家身分活下

去的我是不会理解的。

胸口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我赫然发现流人站在大门边的柿子树旁,吓得停止呼吸。

「见到叶子小姐了吗?」

问话的声音非常低沉。

他僵硬严峻的脸上,只有眼睛透出锐利的光芒。

「那两人……一直都是这样。远子姐说话时,叶子小姐却不理不睬……从远子姐来到我

家开始……一直都是这样。就连旁人都看不不去了。」

他难过地咬了一下嘴唇,才继续说下去。

「远子姐跟家人一起生活的时候,只要碰到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她从学校哭着回家

时,结衣阿姨就会安慰她。虽然她在我面前总是鼓着脸颊逞强地说『我才没哭呢』,但是

看她红红的眼眶就知道了。

远子姊大概是因为想象力太丰富的缘故,所以非常怕生,只要有不认识的客人来到家

里,她就会躲起来……也很讨厌鬼怪和恐怖故事……可是远子姊自从来到我家以后,我连

一次都没见过她伤心哭泣的样子,还变得对谁都会积极说话。她一定很害怕发生过残忍杀

人事件的屋子,但是从来不曾说出口。就这样,一直在叶子小姐面前保持笑容。你知道这

是为什么吗?」

流人的眼睛、声音,都透露出烈火般的愤怒和沉痛。

「因为远子姊想要成为结衣阿姨。」

她想成为结衣小姐!

跟远子学姊很相似的笑容在我脑海中苏醒。

远子学姊一直想着亡母的身影而笑吗?

她努力不被挫败打击,拚命地展现出开朗的态度。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但是,不管远子姊多么想要朝着阿姨迈进,有一件事她终究做不到。」

流人的目光抓紧了我。

「就是写出跟结衣阿姨一样的故事。如果不是本人来写,是绝无可能的。」

被那锐利的目光盯着,我的背都发凉了。

什么啊……他想要说什么啊?

「不可能!原本应该是这样。」

流人说得毅然决然。

「但是,她『找到了心叶学长』。阿姨无法再写的故事,你却有可能写出来……」

叶子小姐对我说过「我认识的某人写的小说跟你很像」,远子学姊说过妈妈想要写出

「像是吗哪的故事」。我一想起远子学姊哭丧着脸说「想吃妈妈做的饭」,脑袋就整个沸腾,

身体不停颤抖。

原来远子学姊希望我写下去,都是为了母亲的小说!原来她期望我能写得出那种小说!

「心叶学长如果能写,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因此获救……包括我,还有远子姊……我是这样想的。」

我不禁大吼。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又不是远子学姊的母亲,而是别人啊!就算受到这种期待,

还是什么都办不到啊!」

「但是,如果再这样下去,也只是坐以待毙罢了。」

流人的脸上浮现令人心惊的阴沉表情。

「我也是……我也很清楚啊。

大家都像怀里抱着炸弹,战战兢兢地走在钢索上,跟九年前的情况一模一样……就像

那时一样,如果不让某人消失是无法解决的。」

黑暗渐渐变浓、增厚。在微弱月光的照耀之下,流人露出了凶狠的笑容。

「『我很清楚喔』……因为,我就是须和拓海转世投胎的嘛。」

流人是怎么了?这实在不太寻常。

「心叶学长知道须和拓海吗?就是我那个乱七八糟的风流老爹啊。虽然我还在叶子小姐

肚子里时,他就冲上马路死掉了。我就是他转世投胎的喔。」

我害怕得声音颤抖。

「你在胡说些什么……」

「不赞同吗?可是我真的有前世的记忆。包括叶子小姐冷眼拒绝『我』的事、被汽车撞

上那瞬间的事、叶子小姐没有来医院探望过的事、把毒药交给『结衣姐』的事,我全都记

得清清楚楚。」

战栗划过我的背。

竟是他把毒药交给结衣小姐!

「是啊,『我』给了『结衣姐』一罐装在紫色心形罐子里面的毒药。因为结衣姐一直对

我很好,我很喜欢她,我没办法看着她继续痛苦下去,我希望她能舒适地入眠……」

在僵直的我面前,流人依然带着笑容,持续说出让人不敢相信的发言。

「结衣姐的手好白、好细,就像小孩一样柔嫩光滑。结衣姐用手握着紫色罐子的时候,

很开心地笑了。她跟我说了谢谢,然后就拿去用。因为,如果想要把深爱的人永远据为已

有,不就只能亲手杀了对方吗?」

刀剑般的锐利寒风割向我的脸颊、咽喉。

流人总是这样说。

说他在找爱他爱到想要杀死他的对象。

说他想被这种女人深深爱着,又深深憎恨。

要说理由的话,是因为恨能够延续得比爱更久……

结果下毒的人真的是结衣小姐吗!

现实和虚构的界线逐渐模糊,我拚命制止自己被异常的气氛攫获。

「那都是你的想象吧!因为,拓海先生死掉的时候,叶子小姐到底有没有去过医院,只

有她本人才知道不是吗!」

「是啊。可是我每晚都不断地作梦,梦见自己在医院孤单死去的模样……简直就像灵魂

脱离躯体,从天花板向下俯视一样……当时的焦躁、折腾、绝望、爱情——我全都记得。我

就带着那些记忆,从叶子小姐的肚子再度降生。一定是为了不让同样的悲剧再度上演……」

流人以贯穿一切的视线凝视着我,口气强硬地说。

「请写下去吧!心叶学长。在我把奥列.路却埃的紫色小罐子交给远子姐之前,快写

吧。能够拯救我们的人,只有你而己。」

如同诅咒般的话语。「不可能,我写不出来的。」

我坚决地说完就跑了出去。在天寒地冻的夜路上,我死命狂奔到几乎跌倒。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仿佛神为子民降下的纯白吗哪般的故事。

像是高洁灿烂的天之粮食。

这种小说我才写不出来。

光靠写作就能拯救谁,才不可能有这么夸张的事。

呼吸好痛苦!头痛得像是被痛殴一顿。喉咙好灼热,心脏快要破裂了!

为什么我非写不可!

为什么我要背负这种重责大任!

——请写下去吧!心叶学长。

——如果妈妈还活着……能写故事给我……那就好了……

——心叶学长非写不可。

——心叶……哪天再来写小说吧。

——能够拯救我们的人,只有你而已。

——心叶如果哪天写了小说一定要让我看喔。

句句话语在我脑海里袭卷如暴风。冬天寒风切割着我的身体。

——你是当不成作家的。

——读者是会背叛作家的。

——写小说吧。

——心叶,哪天再写吧……

不可能!别再说了!我才不是作家!不是作家! 我已经不想再写小说了!

我跑得好累,也想得好累,好几次几乎忍不住直接倒向地面,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到达家门前。

砖头脚成的围墙一角,露出了白色的东西。

——是围巾。

卷着我的围巾的琴吹同学双手提着书包,很担心地望着前方。

琴吹同学怎么会……

她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她一发现我就垂不眉楷,露出像是要哭泣的表情。

「太好了……见到井上了。」

寒冷的空气因这细微的声音而颤动。

琴吹同学眼眶含泪,一字一字地努力挤出声音说:

「井上……昨天突然早退……今天又请假……所以我好担心……擅自跑来真是对不起。

虽然……芥川说井上也很痛苦……要我在井上找到答案之前先等一等……但是一想到井上

正在痛苦……我实在是按捺不住……对不起……对不起……」

琴吹同学突然睁大眼睛。

「井上……为什么哭了?」

听到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我的喉咙痛得快要裂开,胸口涨得好满,鼻腔酸楚、眼睑颤抖,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怎么了,井上!发生什么事了?」

琴吹同学冲到我身边,自己也哭丧着一张脸,用冰凉的手擦拭我的脸。

碰到我脸上的手指好冷。她为了等我,等到手指都冻成这样。

琴吹同学难过地皱成八字眉,眼睛湿润,不停不停地擦拭我的脸,但是依然止不住喉咙的颤动。

我的哀伤情绪一涌而出。

「……大家,都叫我写小说。远子学姐是,流人也是,都叫我非得写小说不可……我的

编辑佐佐木先生也问我能不能再次提笔……要我回去当井上美羽!我都已经不想再写了!

但是,大家却……」

我哽咽着声音,边哭边说。

琴吹同学也一起哭了。

她伸出手指,绕住我的脖子,紧紧拥住。琴吹同学的眼泪,把我的脖子沾得又湿又冷。

「既、既然如此,不要写就好了啊……井上已经不用再写了……就算井上不写小说,我

也一样喜欢井上……我会一直陪伴在井上身边!」

琴吹同学一边抽抽噎噎一边以虚弱声音对我说的话语,就像从云层之间洒落的光芒一样拯救了我。

就像她在亮着烛光的冬天破屋里那时候,把勇气赐予我的心一样。

琴吹同学对我说,不要写就好了。

就算我不写,她也会留在我身边,也会喜欢我。

她拚尽全力地说出,身处黑暗深渊的我一直最想听到的话。

她说,她喜欢不写小说的我,喜欢驻足窄门之前平凡的我,喜欢纯粹的井上心叶。

以这样直接、笨拙、温柔的语言。

这让我好高兴,好安心!边哭边对我这样说的琴吹同学,让我打从心底喜爱,也因她而获救……

我紧紧抱住琴吹同学,持续落着热泪。

最后,我们才不好意思地分开。

「明天要来学校喔。」

琴吹同学红着脸说。

「恩。不送妳回去没关系吗?」

「现在时间还早,所以没问题的。那就明天见了。」

「啊,琴吹同学。」

我叫住她,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要再来我家玩喔,我会跟妈妈他们介绍妳是我的女朋友,我也想再吃琴吹同学做的柠檬派。」

「呃……恩!我也会为井上烤好多酸酸甜甜的柠檬派!」

琴吹同学就像从内心点亮灯光,露出欢畅的笑容,她说声「拜拜」之后就跑走了。

直到那闪耀的白色围巾消失在黑暗中为止,我一直怀着温馨、钟爱的心情目送着琴吹同学。

回家之后,妈妈问了很多昨天的事,像是为什么不打电话回家,或是责备我应该要乖乖上学之类的。

「逃课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妈妈见我乖巧地低头认错,好像也没心情再责骂了,只是多叮咛了一句不要再犯就结

「要吃晚餐了,等一下就下楼吧。」

「嗯。」

先前哭到喉咙好痛,眼皮也还有点肿,但是我的心已经沉淀下来。没问题的,今后我

可以跟琴吹同学一起走下去。就算独自一人很脆弱,但只要两人在一起就能变得坚强。

回房换过衣服之后,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庄严的旋律让我听得一震。但是,我再也不怕,再也不会逃避了。

「喂喂!」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以沉着的语气响应,然后听见一个抚过背脊的阴沉声音。

「琴吹小姐果然很碍事。」

我口中顿觉干燥。他听见我跟琴吹同学的对话了?

「你们不分手的话,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我或许会把琴吹小姐彻底毁掉喔。」

◇ ◇ ◇

我好幸福.

没错,我应该是很幸福的。我身边围绕着温柔的人们,我对他们由衷喜爱,也被他们

所爱。好幸福,无比地幸福,就像沐浴在夜晚来临之前的黄昏金光之中,纯然的幸福!

好像在作梦一样。

很幸福,非常幸福。像梦一样!是啊,很幸福呢。拓海,真的很幸福。

但是,为什么我的胸口会这么痛!为什么觉得灵魂像被撕裂一样!不安得有如被完全的黑暗吞噬,不管再怎么写还是一样难过!

你说啊?为什么?拓海.

我们来赌吧,小叶。

如果我输了,我就在小叶面前永远消失。如果小叶是这样期望的.

这一页我已经翻过去了。

最美好的东西——现在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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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已经到了《文学少女》系列的毕业篇啰!在这集和下一集中就要结束本传了。

心叶在本集受到相当大的打击,但是要让流人继续为所欲为的话,我也写得很害怕。

原本我就怀疑他是本作之中扭曲得最严重的一个,如果不谨慎一点,就会发展到很不妙的

方向,所以还得叫着「不能往那里发展啦」拚命拉住才行。在下一集里,心叶心中的纠葛

仍会持续下去。

上下两集的主题书目都是纪德的《窄门》,以澄净文笔表现出来的细腻感情,真是感人

肺腑。这也是我自己非常喜爱的书,每次读过都会兴起不少感触,留下惆怅的心情。阅读

之时会想着「为什么」,阖起书本之后还会继续想着「怎么会这样呢」,一直在脑海中徘徊

不去。这本书就是魅力如此惊人的作品,所以请大家一定要读读看喔。

换个话题吧,特别篇封面的远子真的好可爱喔!彩页里面穿着和眼的远子和心叶(由

梨和秋良风格)、还有后面的麻贵也美呆了,这一集也让我细细品味到请来竹冈老师画插画的喜悦。

正如我在第一集后记所说的,要展开一个系列的时候总是非常不安。我一边祈祷着能

吸引大家读到最后,一边写着一篇又一篇故事。祈祷着故事能够长到足以写出自己由衷想

要的结局。就算不够畅销也无所谓,只求销路可以好到让我写到那个时候,希望能好好表

达出故事。因为我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情,所以,下一集终于达成如我所望的长度,来到完

结篇,真是太让我高兴了!一直读到现在的读者们,我打从心底感激你们!

六月也要在「Gangan Powered」月刊开始连载《文学少女》的漫画了,虽然还有写短篇集

和外传的计划,不过本传在下一集就要结束。心叶和远子的选择,请大家见证到最后。那就再会了!

二〇〇八年 三月二十七日 野村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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