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作家的谎言

第四章 作家的谎言

隔天我跟琴吹同学在教室碰面时,她好像很困惑地低着头。

「早……早安。」

「昨天真对不起。」

「恩……没关系,井上也打电话来了……」

昨晚我犹豫很久以后,终于拨了琴吹同学的手机号码。

「这么晚才打电话给妳,真是对不起。虽然我想过要传简讯通知妳……」

我当时撒了谎,说家人紧急联络我,所以非得赶快回家不可。琴吹同学如果知道这些

事情跟流人有关,一定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我想还是别说比较好。

「因为听说亲戚生了重病,所以……一时乱了头绪……真的很对不起。嗯,已经没问题了……情况已经好转。嗯……嗯……谢谢妳,对不起唷……」

昨晚琴吹同学没有生气,反而还安慰我。

虽然我几乎承受不了重重压在心上的罪恶感,但是我实在不想再让琴吹同学受到更多

伤害了。

「那个……今天我必须跟小森她们一起回去。因为,那个……大家要一起买巧克力……」

琴吹同学很过意不去,说得支支吾吾。

「啊啊,明天就是情人节了嘛。」

她顿时变得面红耳赤。

「大、大家都准备好要送的巧克力了,我也已经弄好……只是因为百货公司和车站前的大楼都有巧克力试吃活动,可以吃到很多高级巧克力……」

「我是不怎么想吃巧克力啦,只是陪她们一起去而已。还是说,我不去比较好呢?」

琴吹同学偷偷抬起目光窥视着我。

她如此在意我的感受,我却对她说了谎,这令我感到心痛不已。

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没关系,妳就去吧,难得可以尽情地吃高级巧克力呢。」

「恩……好的。」

琴吹同学依然有些担心,她点头回答以后,紧抓住我的袖子。

「啊,因为明天是情人节,井上放学之后要空出时间来喔。」

「我会的。」

「那、那就……」

琴吹同学的脸更红了。

「明天……要来我家吗?」

「呃?」

「才才才才才不是因为小森那样说喔!也、也不是因为什么奇怪的理由啦!反正都是

要吃,那个……干脆就吃刚做好的!只、只是这样而已啦!不要误会了喔!」

她拉着我的袖子急促地解释,我忍不住笑了。

「好啊。」

「!」

琴吹同学睁大眼睛。

「那就约明天放学后吧,我很期待妳做的巧克力喔。」

她害羞地低头。

「……恩,我会加油的。」

她以喜悦的语气小声说着。

因为有要好的女孩来了,琴吹同学就朝她那边走掉。

我的心里稍微轻松一些了。

不会伤害人也不会受伤,如此温馨的日常生活实在太美满。

想要好好保护,不想失去。我应该待的地方,是有着琴吹同学的场所。

但是,阴影立刻又蒙上我的心头。

离朝会还有一些时间……

我走出教室,朝图书馆走去。

昨天佐佐木先生提到樱井叶子的小说,让我非常在意。

主角的名字叫做亚里砂,而作家本人还被公认为主角的范本。

流人说朱丽叶和杰罗姆结婚的事,说不定指的就是叶子小姐写的小说。

图书馆的门口没有挂着「闭馆」的牌子,图书馆老师或许已经来了吧?

我一转门把,门就开了。

空荡荡的室内,所有窗帘都拉开,早晨的光芒炫目地照耀着。

阅览区的桌前坐着一位穿制服的女学生。

她连人带椅整个转过来,对我露出天真的笑容。那是竹田同学。

「早安,心叶学长。你是来找这本书的吧?」

看到她拿在手上的是印有《悖德之门》书名的精装书,我觉得就像从光辉灿烂的日常

生活中,突然落入一片漆黑的异世界。

「流人说了我会来这里吗?」

竹田同学不置可否地微笑,然后把那本包着暗蓝封面的书交给我。

「今天图书馆老师请假,不嫌弃的话就请留在这里看吧?」

脚步声「喀喀喀」地响起,我走不生锈的螺旋状楼梯。

来到灰色的门前,竹田同学打开了门。

「请进吧。」 这间我曾经来过的房间就跟从前一样,还是弥漫着甜甜的香味。那是纸张已经泛黄的书本味道。光线比那个时候还要暗,而且气温冷到骨子里去。

就连图书委员都觉得可怕而讨厌进入的这间地夏书库,是竹田同学的秘密房间。

室内摆了几层书柜,墙边和地板也堆了不少旧书。这个书的坟场之中仅剩的狭窄空间

里,放了一组老旧的桌椅。

竹田同学打开桌上的台灯,光线才稍微亮了一些。

「这是我带来的茶水。」

说完以后,她就把橘色的水壶和暖暖包放在桌上。

「水壶里面是桃子鸟龙茶。那我要去上课了,学长请自便吧。」

「……谢谢妳的茶。」

「嘿嘿,不客气。」

竹田同学像小孩一样不好意思地歪头,接着就关门离开。

嚏嚏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为什么不回教室,而是来到这里呢?琴吹同学一定又会担心了.

其实我自己也搞不太懂。只是我从竹田同学手中接过这本书的瞬间,突然觉得像是被

某种不知名的漆黑事物给逮住了。

这跟我初次抬头望向舞台,看见樱井叶子这位作家之时的感觉很类似。

就像排拒一切、浑身包围着冷傲气息的她,虽然可怕,却又令人无法转开目光。

那种背脊发抖,脑袋迷乱,不可思议的感觉。

坐在嘎嘎作响的椅子上,我拆开竹田同学给我的暖暖包封口,放在腿上。

我打开橘色水壶后,将带有桃子香味的热茶倒入杯盖中。喝过茶,让身体变暖一点以

后,才开始翻书阅读。

开头的几行——只有这样,已经使我折服于文章展现出来的透明感。

像水晶一般精心打磨、毫无赘字的文句,经过严格的斟酌推敲,条理分明地整齐罗

列。

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但是简洁利落的文章却无处不显剔透的美感,场景描写或角色

心境简直就像亲眼目睹一样活灵活现。

我读得越久,就越感觉不到喉咙干渴,也无暇顾及昏暗和寒冷了,那些感觉根本远比

不上从我心中涌出的强烈寒气和浓重黑暗。

以澄澈雅致的语句编织而成的故事——写的是一个女人和一对夫妇之间的爱恨情仇。

叙述者是名叫亚里砂的女作家,还有个角色是昵称叫阿晴的干练编辑,而他的妻子名

叫唯子。

亚里砂和唯子在大学里是同属一个文艺社的好朋友,唯子是个想要成为作家的文学少

女。不擅交际又冷漠的亚里砂,以及亲切可爱的唯子,就像是互为对比的两个角色。

唯子透过学长的介绍,拿自己写的原稿去给社团的毕业学长阿晴。

后来唯子和阿晴成为男女朋友,也订下婚约。但是最吸引阿晴这个编辑的并不是唯子拿来的原稿,而是亚里砂在社刊里写的随笔文章。

阿晴瞒着唯子去见亚里砂,劝她写小说。

「妳是应该写小说的人,妳读过《窄门》吗?妳就像是追求天上挚爱的阿莉莎,只会坚

定朝着自己的信念努力追寻。不过,如果是妳或许真能通过窄门,到达「至高无上」的地方。』

亚里砂根据自身经历写成的小说,让阿晴赞不绝口。

「这本小说请交给我编辑出版!妳一定会成为作家的!不,妳已经找到了仅有少数人得

以窥见的窄门啊!接不来只要走过去就好!」

之后,阿晴和唯子结婚了,亚里砂的小说也以浩浩荡荡的声势出版,成为一时的话

题。但是,唯子很不谅解阿晴和亚里砂。

「为什么亚里砂不告诉我写小说的事?你们两人在我没看见的地方做了些什么?」

亚里砂对唯子说,她跟阿晴就是《窄门》里的阿莉莎和杰罗姆,所以绝对不会在一

起,阿莉莎也不希望那样。她还说,唯子是跟杰罗姆缔结的朱丽叶。

作家和编辑的强烈羁绊在阿晴和亚里砂之间渐渐扎根,而他们对彼此却没有男女之间

的情欲。那种愚昧、不确定的麻烦东西,对两人来说是不必要的。

他们对彼此而言,都只是为了走向以神为名的理想!至高无上的小说这个理想的唯

一伙伴。

亚里砂跟素未谋面的男人,或是比她年轻的少年,都能稀松平常地上床。

但是,只有阿晴没有被当作这种对象。

因为亚里砂光是想象这种事,就会觉得亵渎了自己和阿晴。他们两人的关系是更纯粹

也更坚定的。

亚里砂是叶子小姐。

阿晴(Haru)是文阳(Eumiharu)先生。

唯子(Yuiko)是结衣(Yui)小姐。

就连不太了解他们三人的我都看得出来。

这个剧情跟现实情况实在太相似了,即使有人读了这个故事就以为是在具体描写三人

的关系也不奇怪。

到底哪些部分是真实,哪些部分是虚构呢?还是说,写在书里的一切都只是作家樱井

叶子的创作?我完全无法判断。

流畅的文章和不容间断的紧凑剧情渐渐把我拉入书中情境。

我一边用暖暖包暖着冻僵的手指,一边持续地翻页。

阿晴的妻子唯子,开始怀疑阿晴是不是跟亚里砂有不轨之事,胸中燃起了熊熊的妒

火。每当阿晴因为编辑工作而晚归,或是频繁地外宿,唯子都会猜想这是他跟亚里砂幽会的借口,越来越难以忍耐。她还假借送换洗衣物的理由,一次次地去阿晴的工作场所确认。

想要孩子!唯子开始想到这件事。

如果有了孩子,阿晴就会留在自己身边,就不会被亚里砂抢走了。

唯子不顾一切地诱惑阿晴,跟他在亚里砂作为工作室的公寓里像野兽一样交欢。亚里

砂则在隔壁房间冷眼看着这个景象。

唯子终于怀孕了,生下一个女儿。

名字叫做远子。

我正要翻页的手停了不来。

远子?

这是在说远子学姐吗?

阿晴和唯子的范本既然是远子学姐的父母,那么身为女儿的远子学姐就算出现了也很合理。

但是,身边的人出现在小说里已经让人觉得很奇特了,如果还把先前时剧情跟她连在一起的话……

阿晴非常疼爱刚出生的女儿,为了快点见到女儿,他经常会早早把工作收拾完毕赶回

亚里砂因此觉得受到阿晴背叛。

阿晴不是她的战友吗?他们不是一起朝着至局梦想而努力的伙伴吗?阿晴因为俗务牵

绊而堕落了吗?

即使杰罗姆跟朱丽叶结了婚,但是他的唯一还是非阿莉莎莫属啊!

唯子还频频对心情动摇的亚里砂展示她的幸福。

远子多么可爱,阿晴多宠远子,爱她爱得片刻不离地照顾,就像捧在掌心呵护的明珠!自己的家庭多么幸福美满。

唯子事事都向亚里砂报告,写信、寄照片、邀她来家里作客,让她明白远子可爱的模

样,和阿晴疼爱远子的情状。

唯子和亚里砂的立场互换了,亚里砂的愤恨日益增加。

如果远子不在了……

亚里砂不禁对这个挡在她跟阿晴辉煌理想之前的天真婴儿萌生杀意。

她恨远子,恨不得让这婴儿消失在世间!

终于有一天,抑制不了内心黑暗冲动的亚里砂趁唯子不在家,掐住远子的脖子。

她不顾远子稚嫩的手脚不断挣扎、拚命抵抗,单手捂住远子的嘴,另一只手掐住那纤

细的脖子。

远子最后终于不哭也不再动了,她已经没有呼吸。

亚里砂把耳朵贴在远子的胸口,确认听不见心跳声之后,才暗自窃喜地回家。这么一来阿晴就会觉醒吧?

唯子就会落入绝望的深渊吧?

但是,唯子的态度却跟从前一样,毫无改变。

她依然会跟亚里砂说远子的事,而且看起来比从前还幸福。

远子不是死了吗?自己不是亲手杀死远子了吗?

看着唯子幸福洋溢地说着远子的事,亚里砂的胸口难受得几乎迸裂。

再也无法忍耐!

憎恨酝酿出疯狂,亚里砂决定用毒药杀掉唯子。

阿晴也误服了掺在早餐汤里的毒药,后来开车出去的两人就因事故而身亡。

再来只剩女儿远子了。

那是一个娃娃,里面塞了被亚里砂杀死的远子其骨骸。

远子这个孩子已经不存在于这世上。

看完最后一页,我的视线还是好一阵子都离不开书本.

会让读者感到自己长久以来居住的世界受到彻底颠覆般的冲击……佐佐木先生如此评

论樱井叶子的小说带给读者的感想。

因为读得太过投入,我几乎无法抽离小说的情境,回到现实世界。

我甚至感到,自己这个存在彷佛在那世界里被杀死过一次。

但是,比这更让我全身发冷的是亚里砂在书中杀死远子的事。

——你知道朱丽叶的女儿小阿莉莎怎么了吗?

流人的声音在耳里重现,惊得我背脊发抖。

——她的存在被抹杀了。

如同字面所示,樱井叶子把天野远子的存在抹杀了。在她写的小说里,她把还是个婴

儿的远子掐死。

写在书上的事都是虚构的。

远子学姐还活得好好的,确实存在于世上。

但是,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而且还是朋友的女儿,又寄宿在自己家里,跟自己一

同生活的女孩——即使是在小说里,真有办法那么残酷地杀害她吗?

不只是这样,她还不毒杀害朋友夫妇……

阿晴和唯子是因为车祸事故而死。阿晴开车的时候,毒药在体内发作,让他握不住方

向盘,因此车于冲破护栏翻下悬崖。

佐佐木先生说过,远子学姐的父母也是因为车祸过世的。当时,佐佐木先生的口气也很犹豫不决。

如果,小说里写的都是事实……

如果下毒谋害天野夫妇,让他们遭逢车祸事故的人就是叶子小姐……

不,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哪有杀了人还在小说里自白的,这太疯狂了!再说小说的剧

情如果属实,警察也不会放着不管。

「冷静点。」

在这个仅有台灯光芒的昏暗书籍坟场里,我为了安抚心情而自言自语。

究竟何为虚构、何为真实,我实在无法分辨。

「……清醒一点,别被唬过去了。」

目前能确定的事情是——远子学姐现在真实存在于这个世上、樱井叶子以自己和天野

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作为模板写了小说、叶子小姐在作品之中杀死了这对夫妇和他们的女儿、天野夫妇实际上是因车祸死亡、他们的女儿远子学姐寄宿在樱井家。

我越想越觉得樱井叶子这个人很恐怖。不只写了像是杀人自白的小说,而且还让书中

被杀死的女孩寄宿在自己家。

她为什么要写这种小说?

远子学姐读过这本小说吗? 如果读过,她的感想为何?

如果我读了描写自己被杀死的小说,一定会感到心如刀割,痛苦得就像被抛进阴暗大

海中逐渐下沉一般。或许还会因打击太大,再也无法相信别人。而且,还得跟写不这种小说的人住在同个屋檐底下!那一定恐怖得像被黑暗吞噬吧?

这个人可能恨我恨到真的想杀死我,或许自己哪天真的会被杀掉……说不定还会像这

样疑神疑鬼,心情得不到半刻轻松,精神渐渐失常。

远子学姐是怎么活过来的?

佐佐木先生说,远子学姐的双亲过世时,她只有八岁大。

她从那时以来一直住在樱井家吗?

以前我在樱井家门口看过,远子学姐跟叶子小姐擦身而过时亲昵地对她说「我出门

了」,还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从当时的远子学姐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半点猜忌或胆怯。

但是……

我想起叶子小姐瞥了我一眼,很快又转开视线,从我们身边走过。

那时的叶子小姐一句话都没对远于学姐说,也没看远子学姐的脸!仿佛把天野远子

这位少女当作不存在似的。

全身寒毛直竖。

如果那就是远子学姐的日常生活……

我感到地下室的阴冷黑暗好像就要将我压溃,而后阖上书本,走了出去。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差不多到了第三堂课快结束的时间。

我在下面待了三个小时啊……

要快点回教室才行,琴吹同学一定在担心了……

这个时候,放在我口袋里的手机响起,简直就像算准了我何时会读完那本书。

「喂喂。」

阴沉的声音好像从地底响起,透过手机悄悄钻进我的耳朵。

我用冒汗的手握紧手机,严峻地说:「……你说杰罗姆跟朱丽叶结婚,就是指远子学姐的父母吧?但是,那只是小说情节不是吗?佐佐木先生说,远子学姐的父母之间感情非常好。」

「你就是这样说服自己逃避的吗?想着写在书上的一切都不是现实,只是作家的谎言而已。」

流人的焦躁传了过来,割划着我的心胸。

「心叶学长有没有想象过,被当作『不存在的人』会是怎样的心情?自己明明就在这

里,却被当作不存在,一切都遭到否定——每天反复不停地伤心、失望,却还是不得不笑。

「心叶学长能够体会这种心情吗?」

声音渐渐变大。流人就像要藉手机释放所有情感一般,咆哮着说:「是心叶学长让这

样的人见到梦想的!让她以为如果心叶学长继续写下去,或许会有什么改变!以为心叶学

长说不定拥有改变未来的力量!」

「为什么是我?要作家的话不是到处都有吗?为什么非要我写不可!」

我的情绪也开始动摇,高涨得像是在崖壁上撞得破碎的波浪。

「请你去了解天野远子,心叶学长。」

流人的话语猛然刺入我胸中,令我为之屏息。

「为什么远子姐希望心叶学长写小说?为什么一定要心叶学长才行?远子姐的心情、远

子姐的真实,心叶学长非得好好去发觉不可。」

通话切断了,我还呆呆地站着。

——请你去了解天野远子。

我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远子学姐的事情。

但是,那只是在学校里的远子学姐。她在其他地方的事情,我一概不知,就连远子学姐家人已经过世的事情都不知道。

脑袋里炙热如焚,喉咙伴随着剧痛几乎涌出的呼喊,到底是因为痛苦还是悔恨,我无法判断。

但是,我知道一定要开始行动才行。

远子学姐为什么希望我写小说?她在这两年间是怀着什么念头陪伴在我身边?

远子学姐的事、天野夫妇的事,还有那个高高在上、冷眼看人的作家——樱井叶子的事,我都非得知道不可。

就算这样的发展符合了谁写的剧本。

我回到教室后,琴吹同学立刻跑了过来。

「井上,你到哪去了啊!」

她皱着眉毛,嘴唇用力抿成「へ」字,用强忍哭泣的脸庞询问。

「我去图书馆查些事情。」

「查事情?」

琴吹同学大概没想到我竟然为了这种理由翘课,只见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还要花很多时间,所以我今天打算早退。」

「是在调查什么呢?」

「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说。」

琴吹同学又抿起嘴,很担心地凝视着我。

「我明天一定会上学,放学后也会空出时间,别担心。」

我尽可能让语调听起来开朗一点,对她断然说道。

「那……约好了喔。」

「恩。」

我回到座位,开始把课本收进书包,芥川刚好走回来。

「要回去了吗?」

「突然有些急事。」

「井上,你还是不需要我帮忙吗?」

芥川眼神严肃地问着。

就连芥川也在为我担心了,那直接的目光刺得我胸口疼痛。

「谢谢。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再拜托你。」

「随时都可以跟我开口。」

「我会的。」

我勉强挤出笑容,然后提起外套和书包走出教室。

之后,我朝着校内的音乐厅走去。

那栋建筑是管弦乐社毕业校友所资助建造的,最顶楼就是被誉为「公主」的麻贵学姐

其专用的画室。

虽说三年级已经停课,但是麻贵学姐已经有推荐入学的学校了,所以不需要准备考

试,或许她会来这里作画吧。

既是理事长的孙女,又是姬仓集团继承人的麻贵学姐,她消息灵通的能力广为人知。

想请她帮忙就一定得付出「代价」,不过我现在已经有所觉悟,不管是当模特儿还是什么事都得做了。不知道能不能请麻贵学姐帮我调查远子学姐父母的事故呢?

但是,画室里看不到麻贵学姐,只有负责督导她的高见泽先生。

「劳烦您跑这一趟,实在很抱歉。麻贵小姐似乎身体不适,所以先回家了。」

「逼样啊……」

「如果有话要我帮忙转达,请直说无妨。」

「不用了,没关系。请转告她要好好保重。」

麻贵学姐竟然会身体不适?就算是那样的人,也会感冒或是吃坏肚子吗?

我虽然愕然,但也无可奈何,看来只能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量调查了。

◇ ◇ ◇

小叶,远子偷偷地从文阳的书柜里拿出纪德的《窄门》吃掉了。那是文阳从学生时代就非常珍惜、读过无数次的旧书,所以远子吃坏肚子了。

文阳以温和的语调,对哭丧着脸躺在床上的远子说:不以后不可以再随便吃掉爸爸的

书喔。而且旧书就跟超过保存期限的食物一样,读还是可以读,可是吃下去就会肚子痛,爸爸不是教过妳了吗?」

远子边哭边说:「对不起,爸爸,我再也不会这样了。」然后又说:「可是,我看到

爸爸读《窄门》的时候一脸温柔,好像很愉快的模样,就好想吃吃看是什么味道喔。」

文阳瞇起眼睛微笑,问道:「那妳觉得《窄门》好吃吗?」

远子抽抽搭搭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有一点像透明的冬粉,但吃起来不是滑

溜溜,而是干巴巴的。不管怎么嚼都没有味道……然后就融化不见。爸爸,阿莉莎为什么不跟杰罗姆结婚啊?阿莉莎不是也喜欢杰罗姆吗?可是,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去神那里呢?」

「这对远子来说可能还不容易理解……等远子长大以后,有了喜欢的人,或许就会了解阿莉莎的心情喔。到时妳再吃一次《窄门》看看,一定会有不同的味道。」

「……是怎样的味道呢?」

「作者纪德在日记里写着,这个故事像是牛轧糖一样。在黏牙的糖里还包了美味的杏

仁,那就是阿莉莎的信件。

可是,爸爸觉得这本书的味道跟康苏米法式清汤一样。」

「康苏米……法式清汤?」

「是啊,就像夜晚来临之前的金黄夕暮!是美丽的琥珀色喔。

康苏米法式清汤看起来好像是一道简单的料理,其实那清澈透明的汤里混合了各种食材的精华,想要分辨出里面包含什么成分是很困难的。虽然透明,却看不出加了什么材料进去。

那跟人心是一样的,好像看得见,却又看不穿……

人有时候也会怀抱着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感情。

或许这就是它的迷人之处吧……

文阳在说话时,一直以纤细的指尖搔弄着远子额上的头发。

他眯起眼睛,露出既温柔又充满爱情——但也有点孤寂的眼神。

文阳在谈论《窄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他心里想的是谁呢……

◇ ◇ ◇

离开学校后,我去了附近最大的一间图书馆。

馆内的电脑可以查询旧报纸和过期杂志资料,我从那里找到了关于天野夫妇的报导,

从头开始看起。

事故发生在九年前的三月。

天野夫妇为了参加结婚典礼,把孩子托付在朋友家,自己开车到位于千叶的典礼会场。负责开车的是文阳先生。

车子在半路上失控,撞坏护栏翻下山崖,夫妇两个人都没有生还。

报纸上的记载只有写出这些事情。

《悖德之门》的出版时间是在事故发生半年后。

作者樱井叶子以自己作为主角模板,写出像是杀人自白一般极富冲击性的剧情,在当

时极度受到大众瞩目,连周刊杂志都爆出书中的夫妇也有其范本,而且他们真的因为事故而身亡,因此兴起一番不小的风浪。

周刊杂志的报导里,还加油添醋地大肆写出这件意外事故有多么不自然。

因为这件事闹得太大,好像连警察也进行了调查。

但是,并没有找到樱井叶子下毒的证据,那些剧情终究只能视为她的创作。

不过真的仅是如此吗?报导以这暧昧的揣测画下句点。

在这之后,樱井叶子受到激烈抨击,说她是个连熟人的死亡都能拿来促销小说的无耻

作家。

如果是一般人,一定承受不了这种打击,但她却能摒弃诸多批判,至今仍以作家的身

分继续写着小说。

一想起站在舞台上的叶子小姐那种不祥的冷艳姿态,我就觉得喉咙紧缩,背脊颤抖。

她为什么写了这部小说?这个疑问伴随着阴暗的情绪再度浮现。

天野夫妇跟她应该是好友,但她为何这样做?

我试着想象她的心情,就像潜着鼻息去窥视无边无际的黑暗。

隐含在其中的,难道只有更加浓郁的黑暗吗?那双冰冷眼睛之下,该不会只有一片虚

无的夜色吧?

这种恐惧感冻僵了我的身体,逼出我一身冷汗。我越是深思她的事情,就越觉得好像坠入了深沉的黑暗,不停向下沉陷……

我好怕那个人。

关上图书馆的电脑后,我就跟刚做完激烈运动一样,脑袋刺痛、呼吸困难。

我不懂叶子小姐真正的心情……

事件可以从报纸杂志的记载得知,但是人心却无法从中推测。想要知道这些,我还没

有充分的资料。

我盯着电脑盯到眼睛发痛,脑中同时想起被我丢掉的那张名片。

我从网络上查到出版社的电话,打过去说了部门和名字,结果比我想象得还容易就联

络到佐佐木先生。

从轻薄的手机里,我感觉到佐佐木先生的讶异。

我说希望跟他见个面,他就选了跟我所在位置差三站的一间泡沬红茶店,要我在那里等他。

「这样啊……你读了叶子小姐的书啊……」一小时后,佐佐木先生坐在我面前,发出叹息。

我低声问道:「《悖德之门》里面写的事,有多少是真实的呢?」

佐佐木先生似乎很难以启齿。他沉吟片刻,额头上渗出汗水,视线不安地游移,过好阵子才表情苦涩地望着我。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叶子小姐不是会把自己心情表露出来的人……发生了那件事故以后,她也从来没说过什么……除了写下这本书之外,她对此一直保持沉默。」

超越悲伤和痛苦,高傲冰冷的眼神。

就算身处舆论责难之时,她也依然以那双冷漠傲慢的眼神,睥睨着那些骚动的人们吗?

「就我看到的情况来说,叶子小姐和远子的母亲结衣小姐的确是很要好的朋友。叶子

小姐经常把流人托在结衣小姐那里,结衣小姐好像也很喜欢帮忙照顾流人的样子。她还常常担心,叶子小姐会不会因为太专注于工作而疏忽了流人,也怕她把自己的身体搞坏。」

她在旅馆大厅里对我说的话,也冰冷得几乎结霜。

——你是当不成作家的。

迎面抛来的这一句话。 .

细微的声音从我口中流出。

「好友的死亡……她怎么能写成那样?」

佐佐木先生沉痛看着心情动摇的我,喃喃说道:

「大慨是……作家的业障吧。」

作家的业障?

一道寒意贯穿了我的胸口。

她就像《悖德之门》里的亚里砂一样,也受到这种业障束缚,因而抛开所有感伤,跨

越日常、摒弃伦理,竭力迈向以神为名的至高无上之境吗?

因为是作家,所以能如此写出朋友死亡的事,还在书中杀了他们的女儿吗?

这实在太难理解,简直就像怪物,我震惊得心都凉了。在此同时,一股几乎把眼底染

红的怒气也随之上涌。

亲近的人过世了,对她来说也只是小说的题材吗?

这就是所谓的作家吗?

如此的冷酷、自私、傲慢、卑鄙至极!作家就是这样的生物?即使自己写的小说伤

害了别人也无昕谓吗?

如果换成是我站在叶子小姐的立场,我绝对写不出来!也绝不想写!

因为我并非作家。

——你是当不成作家的.

这句话再度浮现,让我胸口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你说过叶子小姐……是被文阳先生带出道的吧?」

佐佐木先生点头。这部分就跟小说里写的一样。叶子小姐也加入了结衣小姐在大学里参加的文艺社,天野读过社刊之后,对叶子小姐的随笔文章很感兴趣,所以邀她写小说。」

呼吸越来越困难,体内寒气也依然冉冉上升。

跟小说一样……所以那些事果真属实吗?

「从叶子小姐开始写小说,直到文阳先生他们成书出版为止,一直都对结衣小姐秘而不宣吗?」

「这就不知道了……」

佐佐木先生含糊地回答。

「但是,小说出版之后,结衣小姐好像很担心叶子小姐,还说就这样出书真的好吗……」

这一定也跟《悖德之门》里面描写的情况一样吧。

樱井叶子的出道作,在她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发表了。

内容是一对夫妇强迫殉情,并由十六岁女高中生的女儿之视点去描述这个震惊社会的时间。

因为丈夫受不了再三红杏出墙的不检点妻子,就在自己家里的厨房勒死她,切下她的

头和手,自己也在满是鲜血的尸体旁上吊自杀。

经由少女纯洁无垢的眼睛,淡然道出这对男女疯狂的故事。

这个事件,就是实际发生在作者樱井叶子身上的故事。

发生在六年前的猎奇杀人事件。

既是加害者家属,也是被害者家属的这位少女,长大之后把事件写成小说。

她现在也还住在父母死去的那间房子里。

周刊杂志大肆报导说,虽然这本小说迅速窜红,但是作者本人受到的注目更多。

「但是就编辑的角度来看,不可能不出版这本书的。换成我是天野,我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事吧。应该说是非做不可!这本小说拥有让人一翻阅就会被勾魂摄魄的才气。天野读了

原稿后,就说他找到了真正的作家。」

是我的话才写不出来。

椎心蚀骨的痛楚几乎让我忍不住发出呻吟。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家!我一定没办法把事情写成小说!

但是叶子小姐写了,而且在那之后她也持续写着。

娱乐取向的报导和舆论并没有击溃她,她还是毫不在意地写下去,而文阳先生也以编

辑的身分支持着她。

「就某种意义来说,叶子小姐是比天野的妻子结衣小姐还更接近他的存在……」

佐佐木先生以沉重的语气说。

「叶子小姐常说,她跟天野的关系是『白纸婚姻』。」 :

「白纸……婚姻?」

「这是指男女之间有名无实的婚姻,虽然实际上都是用来形容没有床笫之事的夫妻啦。

叶子小姐大概想要表达她跟天野之间的关系是精神上的缔结吧。虽然没有结婚,却跟在神前立誓的夫妻一样有着紧密的羁绊……真正能理解叶子小姐的人,或许也只有天野一个人吧。叶子小姐自己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旧日往事伸出了指尖,搔动我的心怀。

「叶子小姐会不会喜欢文阳先生呢?我指的是她不只是把他当作编辑,而是当作一个男

人去喜欢。」

佐佐木先生很困惑地皱起脸庞。

「这个嘛……天晓得呢?不过,叶子小姐应该对结衣小姐抱有竞争意识吧。她就连假日

都会打电话去天野家,把他叫到公司,用诸多无理的要求为难他。说不定那是为了让结衣小姐看见,天野对她这位作家的重视还胜过对结衣小姐这个妻子的重视吧……

或许就是这种复杂的心情,使得叶子小姐在天野和结衣小姐过世之后写下《悖德之门》

不过叶子小姐收养远子的时候也让我大吃一惊就是了……

沉默片刻以后,佐佐木先生摇了摇头。

「我想她们应该还是好朋友吧?就算有过一些嫉妒或摩擦……她们之间一定还是有着强

烈的感情羁绊。」

叶子小姐的心太过隐晦,我实在看不透。

佐佐木先生也跟我说了流人父亲的事。

他叫做须和拓海,当时还是个未成年的十几岁少年。

《悖德之门》里面写了亚里砂是个跟谁都能随便上床的轻浮女人,但是叶子小姐本人

反而彻底否定这点,完全不让男性近身。

叶子小姐交往过的男性,据我所知只有拓海一个人,可是……」

佐佐木先生变得支支吾吾。

「拓海有很多问题。」

「是因为……年纪的问题吗?」

当时须和拓海只有十九岁,比叶子小姐还小六岁。

「不……虽然这点也有些问题啦……其实是他的交友关系十分复杂,除了叶子小姐以

外,还跟不少女性往来。他没有上学,而是在风化场所和酒店打工当经纪人,也就是在路上搭讪女性,劝说她们去店里上班的工作。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行为。」

「叶子小姐为什么要跟这种人交往呢?」

「我也没办法理解啊。如果不看品行,他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年轻人啦……流人跟他长得很像喔,就连喜欢拈花惹草这一点,都不输给他的父亲。流人以后别变得跟他一样就好

了……」

看到佐佐木先生忧心低语的模样,不难想象流人跟他父亲相似的不只是外表,也包括

气质和个性。

《悖德之门》里面也出现了跟叶子小姐发生关系的未成年者。

虽然没有写出名字,不过他也被描写成在路上搭讪亚里砂说「大姐姐,要不要来我们

店里工作啊」的轻浮年轻人……

「流人的父亲现在怎么了?樱井是叶子小姐原本的姓氏吧,难道是离婚了?」

佐佐木先生的表情变得更黯淡。

「不是,叶子小姐和拓海并没有入籍。拓海在流人出生的半年前就被车撞死了。」

我艰涩地吞着口水。

流人的父亲也是死于车祸事故?这只是纯粹的巧合吗?

叶子小姐是如何面对流人父亲之死呢?

即使她对远子学姐视而不见,但对流人想必是疼爱有加吧。不过,我实在无法想象那

个人以母亲面貌宠爱儿子的模样。

叶子小姐、流人,还有远子学姐。

因为天野夫妇死亡而开始一同生活的这三人之间究竟是什么情形?

这时我突然惊觉到一件重要的事。

流人知道远子学姐会吃书!

那么,叶子小姐呢?叶子小姐知道远子学姐会吃书吗?她知道远子学姐的父亲文阳先生也会吃书吗?

如果知道的话,又是从何时开始?

是在天野夫妇过世之前?还是之后?

「怎么了,井上同学?你在发呆呢。」

「没有……只是听到这么多事,有点惊讶罢了。」

佐佐木先生好像很能理解似地皱起脸孔。

「叶子小姐和远子的情况的确有点特殊,不过远子真的很温柔也很开朗,被教养成跟她

母亲结衣小姐一样体贴的女孩。流人如果不看他太受女性欢迎的那一面,也是个率真的好孩子。我觉得,叶子小姐身边有远子和流人这样的孩子们真是值得庆幸!

我对着跟文阳先生是亲近同事关系的佐佐木先生脱口问道:「佐佐木先生!文阳先

生会吃书吗?」

佐佐木先生瞪大了眼睛。他认真地盯着我好一阵子,才笑了出来。

「哈哈哈,怎么可能嘛,就算是天野也不会吃书啦。不过,他的确爱书爱到就算吃下去也不奇怪呢。对了,他经常会说某本书的味道就像长时间熬煮的牛肉浓汤,或是正值产季

的香鱼之类的话呢。没错,就像远子那样。」

我对佐佐木先生道谢之后,就走出了这间店。

◇ ◇ ◇

我在整理抽屉时找到了很怀念的相簿,里面贴满小叶跟我国中时的照片呢,

我坐在榻榻米上,专注地看了一个多小时喔。

小叶留了一头齐肩的短发,板着一张脸。绑着辫子的我就像很高兴能待在小叶身边,

在每张照片里都是笑咪咪的。里面也有国中三年级时校外教学去长野拍的照片。

集体照里面的我一样在小叶身边笑着,头上还戴了堇花发饰。这个发饰还是小叶送给

我的礼物呢!

我们两人在自由活动时间去了一间叫做玻璃八音盒的礼品店。里面排放着像宝石一样

璀璨透明的装饰品。应该是我提议要各自买些东西送给对方吧,这样一来,不管过了多久都能留不回忆。

我为小叶买了蓝色的玻璃坠子项链,小叶则是为我选了一个堇花的发饰。

走出店外之后,我立刻拆开包装,脸红心跳地帮小叶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小叶也有点

尴尬地默默帮我把发饰别到头上。

「谢谢!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小叶送的发饰!希望我们可以永远永远当妤朋友喔!」

拍完照片之后我这么说着。

不过小叶板着脸回答「差不多该回去了」,还把脸转向一旁。

我牵着小叶的手,而小叶在走到巴士所在的集合地点之前都没有甩开我呢。

小叶抱怨说,戴着这种东西一定会引起老师注意,就把坠子塞到白色衬衣里面,那时

我开心得胸口几乎要涨破。

即使到了现在,一想到我赠送的坠子就在团体照之中的小叶水手服之下闪闪发光,我

的心脏还是会激烈鼓动。

我一直珍藏着那个堇花发饰。

虽然不能再像国中时一样总是戴在头上,不过我还是会经常把它拿出来戴戴看。

当我这么做的时候,就觉得仿佛回到了从前。

「妈妈,那朵堇花好漂亮喔。」

我对眼睛发亮仰望着发饰的远子说:

「这个发饰是妈妈最喜欢的人送的。那是远子也认识的人喔。」

跟小叶相遇的事情、第一次交谈的事情、在玻璃音乐盒店里的事情、毕业典礼那天的事情……

我回忆着跟小叶之间的往事,就像说着色彩鲜明的故事,一篇又一篇。

回忆着我多么喜欢小叶。

回忆着跟小叶一起度过的温馨时光。

回忆着那句「永远当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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