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普蕾西亞的真實身份

「普蕾西亞大人，來，張嘴囉。」

「啊─」

蒂亞娜舀起一口粥，送到我的嘴邊。

我像被餵食的雛鳥般，乖乖張開嘴巴。

自從我醒來後，過了三天。

在人類世界引起那起悲慘的事件後，當我醒來時，就已經回到魔王城。

我不在城裡的時間，只有兩天。

卻有種非常懷念自己床頂的感覺。

在人類世界發生的那些事情，對我來說是相當大的壓力吧。

從我醒來到現在，我一直在發燒燒。

是因為發高燒的關係嗎。

在我睡著時，做了很多噩夢。

在牢房裡被人以鐵鍊綁住。

小陽所說的話。

我最喜歡的孤兒院院長已經不在的事實。

有很多讓人感到震驚的事情。

但是，最讓人害怕的就是我自己。

我居然做了這麼不得了的事。

失去自我，讓這麼多的人受傷。

要是魔王大人沒有開導我的話……我恐怕會順勢殺死那麼多的人。

不管有多怨恨，我也沒有殺人的理由。

毛骨悚然。

要是又變成那樣的話該怎麼辦。

光是想想，就讓人渾身顫抖。

當時，總有種自己不是自己的感覺。

就像是受到內心的憤怒驅使，真的……該怎麼說好，有種自己變成怪物的感覺。

越來越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誰了。

「普蕾西亞大人?」

捧著粥的蒂亞娜皺起眉頭。

「您已經吃飽了嗎?」

「……嗯。」

蒂亞娜很擔心沒吃下多少東西的我。

就算知道我的真實身分，蒂亞娜也沒有任何動搖。

不如說，她一直有這種感覺。

認為我的內在不像五歲小孩。

我在城堡裡醒來後，因為害怕突然和大家坦白一切，就悄悄和蒂亞娜說了。

然而，得到的卻是蒂亞娜的一句「我知道哦」。

在我大吃一驚的同時，蒂亞娜親吻我的臉頰，對我說「連同那些在內，我非常喜歡普蕾西亞大人哦」。

說實話，我嚇了一跳。

太過吃驚，讓我哭了起來。

真不好意思。

但是對我而言，向蒂亞娜她們說謊這件事成為重擔。

就算知道我的真實身分也會溫柔對待我。

這樣的心情令我感到開心、安心，眼淚卻止不住。

「蒂亞娜。」

「是的?」

我朝正在收拾餐具的蒂亞娜搭話。

「你們為什麼會知道我的真實身分?」

燒也退了不少，能進行思考。

為什麼大家會知道我的事情呢。

蒂亞娜停下手，朝我露出微笑。

「不如說，我比您更清楚您自己的真實身分。」

「真實身分……?」

蒂亞娜的說話方式讓我相當在意。

我除了是十五歲的人類兼原聖女外，已經沒有其他秘密了吧……

蒂亞娜有些猶豫。

「……陛下知道所有答案。」

空間震動。

這是魔王大人將造訪的現象。

就像是從遠處聽見我們說話般，魔王大人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我們面前。

「魔王大人!」

魔王大人一現身，我立刻朝他抱了過去。

魔王大人稍微嚇了一跳，穩穩地抱住我。

輕撫著我的後背。

「身體如何?」

「很健康!」

「還有一點燒。」

蒂亞娜像是要補充我的回答般，如此說道。

魔王大人放開我，憐愛地摸摸我的臉頰。

但是，突然有種違和感。

是怎麼回事……這種不一致的感覺。

像是在看我，又好像沒看我……

在我察覺出違和感前，魔王大人就悄悄坐在床上。

「不過，你好多了啊。你做惡夢的時候真的很讓人擔心。」

魔王大人在我睡覺的時候，也來探望過好幾次。

在我發高燒時，雖然很多事情記不清楚了。不過，我還記得魔王大人的手有點冰冰涼涼的。

「魔王大人。」

「嗯。」

「擅自離開城堡，還一直對你們說謊，真的很對不起……」

我一向魔王大人道歉，他便搖搖頭。

「你平安回來就好。」

「那個……魔王大人你……一直都知道我的事情?」

「……嗯。」

魔王大人短暫沉默後朝我點頭。

「從我來這裡之後?」

「不是。」

魔王大人搖了搖頭。

「是在更早，更早以前。」

「欸……?」

是什麼意思?

見我歪著頭，魔王大人的臉上滿是困惑、不安。

對於自己為什麼會知道我的事情，魔王大人顯得有些緊張。

「魔王大人?」

我從床上起身，歪著頭。

魔王大人嘆了口氣，這才終於開口。

「因為是我強行改變你的命運。」

「命運……?」

魔王大人突然說出的話，令我腦袋一片空白。

或許是認為這個故事很長，蒂亞娜請魔王大人坐在椅子上。

接著，蒂亞娜在確認我沒有發燒後，為了怕我著涼，在我的肩膀上披上對襟毛衣。

「……我現在會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和你坦白。」

魔王大人看著我。

「這些事對你來說，可能會相當震驚。」

「……」

「我發誓，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

魔王大人直視著我。

「你願意聽我說嗎。」

「……是的。」

我點點頭。

◆

很久以前，魔界是一個充滿爭鬥的渾沌世界。

女神悲嘆起這荒涼的世界，便從北、南、西、東四個大陸中各自選出一個魔族，賦予對方自身的血肉，使其成為魔王。

居住在魔界的魔族，本身就具備尊敬自然與創造神的本能。

因此，魔族尊敬起被賦予女神之血與能量的『魔王』。

於是，魔族們停止鬥爭，獻上一切跟隨君臨各大陸的『魔王』，為其盡心盡力。

魔界在獲得魔王後，逐漸變得平靜。

然而，真正辛苦的卻是率領魔族的魔王們。

剛開始時，就算魔王存在，魔界也還是相當不穩定。

時不時就會出現爭鬥。

魔王們為了制止這些，為了朝向真正的和平而四處奔走。

但是，在這段期間裡，魔王們累了。

魔王的體內寄宿女神之血，得在有生之年持續守護。

魔王自出生開始就是魔王，無法辭去這份工作。

普通的國王，還能將王位讓出來。

但是，魔王無法放棄作為魔王。

只有死亡，才能結束作為魔王的職責。

然而，魔王有近千年的壽命。

必須在這漫長的時間裡，肩負這沉重的責任度過。

魔王們在長期治理世界的同時，一點一點地消磨。對於持續扛起世界，直到死去的狀態感到疲累。

然而，女神在某次賜予了為世間帶來和平的魔王們一個獎賞。

女神為魔王創造出僅此一位的「命中注定的人」。

也就是魔王的伴侶，唯一的依靠。

是能夠治癒魔王心靈的人。

絕不會背叛，與魔王一同前行的人。

只要魔王和那個人在一起，心靈、肉體，就能得到治癒。

魔王只有一位，但女神賦予了與魔王最為接近，能夠支持魔王的伴侶。

◆

「……所以，每一代的魔王只會愛著女神所賦予的伴侶，直到永遠。」

說到最後，魔王大人如此嘟噥。

我的心臟撲通撲通跳著，感覺相當不安、痛苦。

「孩子也只能與伴侶所生。」

「……所以，魔王大人也有命中注定的那個人吧。」

「……是啊。」

為什麼呢。

總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如果魔王大人說的是真的，也就表示魔王大人也有自己的伴侶。

可是，我還是不太了解這件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是人類，所以這和我無關吧?我是在人類世界被養育長大，這點我在清楚不過……」

是怎麼回事，胸口隱隱作痛。

雖然我最喜歡魔王大人。該怎麼說好呢，是因為我不怎麼拘泥在喜歡的類型上吧。

一想到魔王陷入情網，愛上其他人、和對方結婚，就覺得難過。

但是，魔王大人搖了搖頭。

……從剛才開始就在看哪裡呢。

魔王大人的眼神有些空虛。

「……我的伴侶在十五年前，被白血族的倖存者帶去人類世界。」

「……！」

我的臉色一口氣變得蒼白。

聲音漸漸遠去。

「這是……怎樣。」

「我的伴侶……犧牲了。明明和她無關，卻被捲入黑血族和白血族之間的爭鬥中。」

世界上就好像只剩下我和魔王大人。

頭暈目眩。

「是為了滅絕黑血族的血脈，又或是為了復仇。也可能兩者都是。」

魔王大人看著我。

「你是由女神大人所生，是我的伴侶。」

魔王大人清楚地朝我說道。

──十五年前。

侍奉厄爾什特拉神的大神殿，傳來一道神諭。

那是，西方大陸將誕生魔王伴侶的神諭。

西方大陸頓時充滿喜悅。

由於白血族的關係，前魔王與他的妻子都已經去世。

身為現任魔王的奧茲瓦爾德，自那之後都是在沒有任何家人的情況下，獨自支撐這個大陸。

現任魔王奧茲瓦爾德終於有伴侶，下任魔王也將誕生的事讓大家都很高興。

但是，這道神諭並沒有實現。

無論他們怎麼尋找擁有神諭所說特徵的小嬰兒都完全找不到。

被授予女神之力的小嬰兒，將會被女神送往魔界。

除了小嬰兒模樣外，也是有成年大人的模樣被送往的情形。

依據神諭所說，這次的伴侶應該是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嬰兒才對。

所以，她不可能自行移動才對。

雖然也在大陸四處尋找，卻沒能找到公主。

這起事件，讓整個大陸充斥悲傷。

魔王的伴侶究竟去了哪裡。

是被誰撿去，養育長大了嗎。

如果是後者的話，只要到達一定的年紀，自然會依據本能來到魔王身邊。

無論在何處，魔王也都會前去迎接自己的伴侶。

魔王伴侶那件事，似乎已經束手無策。

當然，魔王從沒有停止搜索伴侶。因為，奧茲瓦爾德絕不允許。

魔王的伴侶常會在大陸中引起話題。

也是有人會自稱自己是魔王伴侶。但是，只要魔王看見對方就能知道那是謊言。

說謊的人自然會受到懲罰。每當奧茲瓦爾德與自稱是魔王伴侶的人見面，就會受到一次傷害。

如果對方是自己真正的伴侶那就好了。感受最為強烈的，當然是奧茲瓦爾德本人。

但是，奧茲瓦爾德明白了。

自己的伴侶，恐怕是被某人帶到其他地方。

……恐怕是白血族的倖存者為了讓黑血族滅絕，才會把小嬰兒搶走。

魔王具有類似於感知伴侶的能力。

自己的本能是這樣說的。

伴侶還活著。

奧茲瓦爾德相當苦惱。

不管怎麼找，還是沒有找到。

如果是在魔界的話，就一定能找到才對。

奧茲瓦爾德終於在人類世界進行搜索。

但是，就算在那裡也還是沒能發現對方的氣息。

明明知道對方還活著，卻完全不明白對方到底在哪裡。

這就像是折磨奧茲瓦爾德的詛咒。

因此，他才更明白。

這是誘拐。

伴侶相當痛苦。

奧茲瓦爾德為了搶回伴侶，持續向女神祈禱。

然後，時候終於到了。

女神覺得奧茲瓦爾德相當可憐，便允許他改變一次命運。

以代價進行交換，魔王和伴侶的命運就此改變。

原本應該看不見伴侶，靜待伴侶死去。

自身的伴侶本是無法與魔王相遇，直接回到女神的懷抱之中。

但在魔王的請求下，改變了那樣的命運。

於是，來到奧茲瓦爾德身邊的便是普蕾西亞。

「怎，麼會……」

無法思考、無法好好開口。

就算自己的出生之謎突然解開，也無法輕易接受。

「由女神而生的孩子被稱之為『女神族』。你既不是人類，也不是魔族。而是女神族。」

嘴裡變得乾澀，喉嚨隱隱作痛。

「女神族……」

我原來連人類也不是……?

「女神族的孩子，需要由魔王負起責任好好養大。可是，你卻因為我的原因，痛苦了十五年。」

魔王大人痛苦地嘟噥。

他的手，少見地注入力量。

「因為我沒有力量，才無法拯救你。」

魔王大人輕聲說道。

「抱歉。我知道這不是我道個歉就能解決的事情。但我別無選擇，只能和你道歉。」

「…….我。」

沉默籠罩整個房間。

我被捲入魔王大人他們的戰鬥。

小時候被人擄走，帶往人類世界。在那裡過著痛苦的每一天……

就算小陽沒有出現，我早晚也會死去。

魔王大人就算不說，我也能明白。我在當時，早已瘦成皮包骨，衰弱到不行。

甚至難以跨越下一次的魔物氾濫期。

但是，魔王大人扭曲我將死的命運，將我喚回這個世界。

本來的話，我應該在魔王大人身邊長大。

果然，在人類世界所度過的十五年完全是沒必要的……

我不想再繼續思考，思考陷入停滯。

「……從今以後，我會保護你。我會支持你，讓你過上自由的生活。只是……就算你是作為魔王的伴侶而生，你的心靈和身體都有自由的權利。」

所以，魔王大人悲傷的說。

「……不在我身邊也沒關係。」

刺入。

他的話深深刺痛我的胸口。

魔王大人把手伸向我的脖子。

「你自由了。」

他撫摸起項圈。

但沒有摘下項圈。

「我很想摘下這個項圈，但現在還不能這樣做。」

「……」

「這個項圈具有防止刻入你心中的詛咒的效果。」

──詛咒。

我認為是聖痕的那個，果然是強力的魔法刻入我身體裡的詛咒證明。

只要詛咒還在，我的精神就無法恢復安定。

被內心的黑暗囚禁時……就會像在人類世界化為殺人鬼那樣，出現力量暴走的可能。

在這之前，確實曾出現過幾次做惡夢、感情被左右導致思考變得奇怪的事。

「這個詛咒相當強大。即使戴上這個項圈，也只能壓制住詛咒的一部分效果。」

能與人類世界聯繫，也會導致力量暴走。

但是，要是沒有項圈的話，我恐怕會更早被人類世界的傢伙發現。

而且，托這個項圈的福，我的精神才能得到保護。

「……這個詛咒相當複雜。它會直接對你的內心產生作用，使你的思考和情感出現變化。所以難以完全壓制。」

或許是擔心起一直保持沉默的我。

魔王大人朝我伸出的手顫抖著。

「……就算不待在我身邊也沒關係。但請你務必接受解咒。」

解咒指的就是解除這個詛咒的魔法。

魔王大人一直在調查解咒方法。

解咒本身除了魔王大人的力量外，還需要我健康的肉體與精神。

所以，魔王大人才會如此拼命地讓我的身體恢復。

「魔王大人……」

「……嗯。」

「你會討厭我嗎……?」

聽見我這樣問，魔王大人的臉上滿是不安。

「為什麼。我一次也沒這樣說吧。」

「因為，你說就算不待在你身邊也行……」

「……都是因為我的關係，才會導致你受苦。你會討厭我也不奇怪。」

魔王大人一臉苦澀。

「所以剛開始時，為了不和你太過靠近，才會把你稱作寵物。要是不保持好距離的話，那怕你相當討厭我，我也不會再次放手。」

但是，我失敗了。魔王大人繼續說。

「寵物就是家人。或許，還是比任何人更接近的存在……。你太吸引我了，我甚至不想放開你。」

「……！」

「但是，如果是為了你的幸福著想。就算身體被撕裂，我也甘願接受。就算你在別的地方生活，就算你喜歡上別人也好。」

我的身體顫抖起來。

魔王大人的視線直視著我。

「不管要說多少次都行。我愛你，遠比世界上的一切還要更愛你。」

「……」

「我真是狡猾的大人啊，普蕾西亞。像這樣抓著溫柔的你，並在你的心裡留下傷痕，想要把你留在身邊。」

我終於忍不住落下眼淚。

「吶，你騙人。」

「……我沒有騙你。」

「你說謊啊。」

我很清楚魔王大人不會說謊。

我也知道魔王大人是個溫柔的人。

所以，我才會覺得這個事實格外痛苦。

「魔王大人，你從剛才開始就在看哪裡。」

魔王大人的眼睛好奇怪。

他看著我。

雖然有視線，卻沒能映照出任何事物。

「吶!!看著我啊!!」

改變命運的代價。

魔王大人獻給女神大人的東西。

「……這就是代價。」

「我不要!我才不要這樣!!」

我撲向魔王大人，哭了起來。

「我的代價便是光。」

「好過份，好過份……」

女神大人為什麼要做這麼殘酷的事。

「你為什麼要為了我做這種事啊!」

「……我想向你贖罪。」

「你是魔王對吧!?多深思熟慮啊!明明還有很多比我還重要的東西……」

「……」

我的心變得亂糟糟。

悲傷。

難受。

痛苦。

該怎麼表達這份心情。

這是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最為痛苦的。

「……為了我這種人。」

「別說這種話。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你還更有價值的存在。而且，女神也有延緩我支付代價的時間。本來的話，應該在更早以前就會處於這樣的狀態了。」

原本，在魔王大人實現願望的瞬間，就該支付代價。

但在女神大人的憐憫下，得以延期。

魔王大人僅和我見一次面，就需要支付代價。

魔王大人溫柔地摸摸我的頭。

「從你飛出城堡的時候，就變成這樣了。沒能馬上追上去，真的很抱歉。」

「……」

拭去不停流下的眼淚。

「我還以為世界會很灰暗。但是，並非如此啊。」

魔王大人笑了。

「普蕾西亞。可愛的你，就是我的光。」

──從他來救我的那個時候開始。

從那時候開始，就是這樣。

魔王大人為了改變我的命運，失去雙眼的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