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森藤ノ]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16][GA文库][自翻][翻译完成]
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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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森藤ノ
插画:ヤスダスズヒト
翻译:ashm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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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阅就这么多,剩下的大家慢慢等15号吧。
插图先用试阅截下来的渣画质,发售了再换。
10/14
更新一章、独白I
你们在这剧透个什么劲。。
10/15
更新二章、独白II
10/18
更新三章、独白III
10/22
更新四章、独白IV
另外我偶尔会改动几个词什么的 所以大家看更新还是以标题为准
10/24
更新五章、独白V、断章
10/29
更新六章、尾声、后记
没检查错字,有错字大家帮忙说一声
这几天有点忙,电子版特典过一阵子再更
11/12
更新电子版特典
久等了,可算有时间更新了。
洛莉艾首次出现是本篇第九卷,这里沿用cleverchm的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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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先生收。这次的女神祭,请和我约会。』
「「「「是、是情书啊啊啊啊!!」」」」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街娘寄来的一封信引来了风波!
顺势推动之下,贝尔将在与挽歌祭并列算作『两大祭典』的『女神祭』上,迎来与希尔的幽会。
然而,当然不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丰饶的女主人,剑姬,甚至【芙蕾雅眷族】都被卷入其中,最终发展成了一场大骚动!
「一切都是为了女神。——去死吧,女人。」
接着,凶兆来访。以一名少女为中心,前所未见的黑云笼罩了整个都市。
这是,少年的轨迹,女神的记录。
——眷族神话(Familia Myth)——




目录
序章 这是友情与恋慕间那毫不起眼的缝隙
序章II 少女期望之事
一章 风波情书
独白 I
二章 泪水与悲鸣的前夜祭
独白 II
三章 Harvest Festival
独白 III
四章 Full Princess · Panic!
独白 IV
五章 『 』的证明
独白 V
断章 Syr的开端
六章 期望的代价
尾声 “Alea iacta est II”
后记
电子版特典 在地下城装作事故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序章 这是友情与恋慕间那毫不起眼的缝隙
「哎,琉。」
琉回过了头。
她们正一如既往地往回走。
和淡灰色头发略微晃动的少女一起,抱着塞满采购食材的纸袋,穿过人气稀少的近路回到酒馆,真的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返程之路。
希尔对回过头的琉露出了微笑。
「你是不是喜欢上贝尔先生了?」
——咚、咚。
手里抱着的纸袋掉到了石板上。
袋子里的水果滚了出来。她慌忙跪下,如同笨手笨脚的女仆一般将其捡起。
在捡水果的时候,妖精那细长的耳朵则是不住跳动。
不对,岂止是耳朵,脸庞,脖颈,身体也在颤抖,全都带上了热气。
怎么了?她说了什么?她问了我什么?
就这么突然之间,在毫无变化的日常之中,没有任何预兆。
她到底在向我确认什么?
「你、你、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尖到有些丢人。
少女毫不在意,她蹲了下来,帮忙捡着水果。
然后将捡来的红色果实交给了琉。
「我、我怎么可能插足于你和你的心上人之间——」
「琉。」
琉站了起来,正要拼命解释什么的时候,希尔打断了她。
然后再次露出了笑容。
「我喜欢贝尔先生。」
在那时,琉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受到冲击。
难道是因为至今为止希尔从未明确地说过她『喜欢』少年吗。
难道是因为,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瞳孔似乎能看透自己的内心吗。
难道是因为,在那双无论是善是恶、无论谎言还是真话全都能看穿的眼里,自己的身姿实在是过于滑稽了吗。
「这一次的『女神祭』,我可以邀请贝尔先生吗?」
我不要!
感觉心中像是被什么压过一般。
应该一笑置之,笑她在说什么傻话。自己要对一切事情都回答‘那当然了’,给予肯定,为她加油。
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明明如此,琉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因为,我说不定会对琉做出很过分的事情。」
自己拼尽全力才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她则是斟酌了一下,如此回答。
「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或许你都会对我感到失望。」
「或许会大吵一架,再也无法和好。」
「所以,我想着还是先问你一声。」
说完,她弯下眉毛笑了出来。
琉察觉到这个姿态就是她的『诚意』。
「…………我、我。」
琉无法直视这份『诚意』。
在长寿的妖精中,她还很年轻,只是一名小姑娘,还不知道要如何回应才好。
所以她空色的眼睛向下看去,回想起和眼前这位最珍视的少女之间的牵绊。
回想起五年前,这张嘴对她说过的约定。
「……我被你拯救过。我想要向你报恩。之前我应该说过了。」
「所以」,她吸了口气。
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语:
「希尔你……喜欢谁,都可以。我会,为你加油。」
有些空虚的低喃在小路上回响。
明明这里是街道之中,却十分安静。
切割成小巷形状的蓝天俯视着二人。
即使是现在,她也无法直视眼前那淡灰色的眼睛。
过了一阵子。
少女静静地笑了。
「谢谢你。」

序章II 少女期望之事
像是将午餐交给他的时候。
自己很喜欢他露出的笑容。
像是和其他女人说话的时候。
自己有些讨厌他满脸通红地被其他异性捉弄的样子。
像是窥见那纯白的意志时。
看到内心烦恼、受到伤害,却依然抬起头,想要前进的他,自己真的是不带任何算计地想要助他一臂之力。
像是、像是、像是……
大概是这些数不胜数的例子积累起来,经历短到引人发笑的短暂时光后——我就喜欢上他了吧。
虽然这十分难为情,十分不想承认。
但我的内心已经被他吸引。
于是我干脆地举起白旗,作出‘好啦好啦是我输啦’这种败北宣言,说着‘这下你满意了吧~’亮出通红的手牌。然后自言自语地说着‘我早就知道自己已经沉迷其中啦~’,吐出舌头,逞强地嘟起嘴唇。令自己大吃一惊的是,在那之后零落而出的,竟是安稳的微笑。
没错。
我的内心被他所吸引。
承认之后,心情非常轻松。
身体轻盈到仿佛有一阵微风来访。
总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宝物一般。
但是。
与此同时,内心也感受到了一阵骚动。
要说什么才是引发这阵骚动的决定性契机。
那就是自己珍视的她,那微小的『变化』了吧。
——琉,你脸很红哦?
——才、才不红!
——你在看贝尔先生?
——不、不对!不是的,希尔!
她很漂亮,很高洁,一直是一副英姿飒爽的样子,可不擅长的事物是真的不擅长,立刻就能发现。之前我就想着说不定这一刻早晚会到来,这件事情本身倒并不惊讶。
没错。
危机感之类的,本来应该是没有的。
只是——这令我注意到,同样的时光无法维持下去了。
他一如既往地造访店里,收下午餐。
被同僚们取笑或是捉弄。
这样的日常,或许在明天就会消失。
我大概是受到了冲击吧,真不像自己。
在一如既往的笑容下方,平淡的表情背后,我正茫然地站在那里。
「希尔,你怎么了?最近是不是没什么精神?」
「……我看着很没精神?」
「在我看来是这样。总觉得你的笑容跟平时不同。」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但还是不太懂。
看我这个样子,同僚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喵呼呼,这是少女的烦恼喵~?」
「跟喵们商量一下喵,希尔!然后解决烦恼了就替喵们打扫喵!」
黑猫从后面靠了上来,迷路猫则是从前面用手戳我。
这是一成不变的日常。甚至令我感到无比珍贵。总有一天,眼前这副景象也会从我面前消失吧。下界是很残酷的。时间转瞬就会流逝。这种事情我很清楚。
所以,我所害怕的『总有一天』,或许来的比我想象中要早得多。
在察觉到这件事情的瞬间,我就变得坐立不安。
胸口好难受。
事到如今,我才注意到自己必须去面对的事物。
即使如此,也已经无法停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目的』与『手段』就调换过来了呢?
从何时起,如荆棘般刺入内心的『谎言』会令我感到痛苦了呢?
我真正渴望的事物,是什么?
我知道他的视线在追寻着谁。
也知道那双深红色的瞳孔在仰望着什么。
憧憬的目标为何,我也已经理解。
但是,我的思绪已经得到解放。
想要确认。想要确认。想要确认。
这份思绪是真的吗。
我还是『我』吗。
我能够成为『我』吗。
我,能够摆脱『女神的辕轭』吗。
这才不是什么『爱』。
我想证明这一点。

因此。
没错,正因如此。
我只得下定决心。
只能说服自己是对的,任凭『冲动』使唤自身。
哪怕这是有违神意的决断,也要前去面对。
我走上长长的台阶。
推开厚重的大门。
朝敞开的大厅前方走去。
王座上坐着一柱孤高的女王,我前去谒见。
面对露出笑容的『她』。
我愚蠢地、肤浅地,向绝对无法反抗的存在。
向『女神』提出了『交涉』。

一章 风波情书
这里有纸的味道。
小的时候我毫不厌倦地翻着书页,仿佛要钻进去一般入迷地阅读的书本,散发的就是这种味道。
「我记得,应该是这一带……」
我站在排列整齐的书架前方。
这里是【眷族】根据地,『灶火之馆』。我正在书库之中。
在宽广的宅邸中,这个房间位于一楼,面朝中庭,里面摆着无数书架与书本,本来是【阿波罗眷族】的财产。在赢下战争游戏,获得这个根据地的同时,这个书库也变成了【赫斯缇雅眷族】的所有物。
这些数不胜数的书都是阿波罗大人和他的团员们收集起来的,要读这些书,一开始我还有些抵触,不过,
「随便你读好了。毕竟赢了战争游戏的是你们,而且既然没有人拿走书,那哪怕被你们占有,对方也不会有怨言吧。」
达芙涅小姐这么对我说道。
神大人也对我说‘书本也不希望自己只是在那里积灰吧’,所以现在我一抽出时间就过来读书。
会经常用这个书库的有我和春姬小姐。还有就是喜爱书本,或者说热爱下界娱乐的神大人。后来我们也用为数不多的零花钱一点一点补齐中意的书本,如今书架已经塞得满满的,差不多也该考虑下买个新书架了。
在这书本的森林中,我正在寻找一本书。
「……有了。」
收集了英雄相关故事的书架上层。
我踮起脚,手指一勾,将那本很有分量的『英雄谭』拿了出来。
「『迷宫神圣谭』……」
这是实际在这座欧拉丽中发生过的史实。这本书将其整理而成,要说的话就是英雄们的轨迹。
这本英雄谭也是我孩提之时的爱好书目,我将其翻开。
啪啦啪啦地翻了一阵后,右手渐渐变轻,我的手停在了最终章。
「『英雄阿尔巴特』……」
这是英雄史上一位被誉为『最强』的大英雄之名。
不止是『迷宫神圣谭』,在无数童话与神话中也有提及,是下界最伟大的人物之一。
我凝视着他拿着一把剑,和精灵一起与巨大的怪物对峙的插画,同时回想起不久前那一幕。
——『你也是,来为谁献花?』
哀悼在迷宫都市中陨落的英雄以及冒险者们的『挽歌祭』结束后,第二天清晨。我在『冒险者墓地』遇到了艾丝小姐。
那个人在那里献上了一束花。
为了纪念『古代』英雄们而建立的漆黑纪念碑——建在其中的『英雄阿尔巴特』的墓前。
「华伦斯坦……华伦特斯坦。」
英雄阿尔巴特有着各种各样的叫法。
其中一个,就是『佣兵王华伦特斯坦』。
在『古代』的繁荣时期,佣兵和迷宫的探索者是一个意思,就是说『佣兵王』意思就是『冒险者之王』。
【剑姬】艾丝·华伦斯坦为佣兵王之墓献上了花束……
看到这古代最强与现代最强维系在一起的景象,我内心涌起的不是好奇,而是与其不同的某种骚动。
「华伦特斯坦这个名字……这本『迷宫神圣谭』里没有啊。」
我翻遍了所有角落加以确认,也没有发现哪里记载着『佣兵王』的别名。
我如今正在调查的是『迷宫神圣谭』的手抄本。虽然这已经从千年以前写下的原典处抄写了不知多少代,但我记得这本是被称为『官方』的。
另一方面,我是从故乡中读的那本『迷宫神圣谭』上知道了华伦特斯坦这个名字……那是养育我的祖父写下来的,要说的话就是二次创作。
正常来说,应该会怀疑后者的可信度,将佣兵王当做祖父的幻想一笑置之才对。
但是……
(为什么呢……我怎么都不觉得这是爷爷胡编乱造的。)
那个人为了令幼小的我开心而随手写下的幻想,竟会简直像偶然一样与这座欧拉丽产生联系,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
这种感觉,只能解释为直觉了。
(艾丝小姐,是英雄的后代……?)
假如不是毫无关系,那么这么考虑更符合常理。
不如说,我觉得十分合适。
她被誉为欧拉丽最强女剑士,如果是大英雄的子孙,那么就很容易接受。
……但是,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哪里。
那个时候,在朝阳深处看到的艾丝小姐的表情,向墓碑献花的时候那个人的脸庞,真的是在思念遥远的祖先吗。
盘踞在我心中的疑念究竟为何。
我究竟想要找到什么样的答案?
(而且,阿尔巴特的『结局』……)
传说中讲述的大英雄的轨迹。
佣兵王达成的『伟业』是——
「——?门铃?」
钟声打断了思考,令我抬起了头。
声音是从会馆玄关传来的。毫无疑问是客人来访。
从书库看向窗外,只见在中庭晾衣服的春姬小姐「吭!?」地一下,大尾巴正上下摇摆。看她似乎抽不出手,于是我将书塞了回去,走出了书库。然后跑到面对中庭的走廊,对女仆身姿的春姬小姐喊了一声「我去应门!」。
对不停点头鞠躬的她挥了挥手后,我先于会馆里的莉莉她们一步来到了玄关。
听到铃声再次响起,我说着「这就开门—」,同时将手放在门上,就在这时,
「————」
我瞪大了眼睛,有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打开门后,只见那里站着一位素不相识,却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少女。
长长的头发是如同失去色素般的灰色,盖住了右半边脸。
露出的左眼如同被黑暗涂满一般纯黑,可却完全没有为她那端整的容姿减分。她的衣服也同样以黑色为基调,仿佛减少了露出度的晚礼服一般,令我脑海中浮现出『魔女』的弟子这种形容。
肯定比我年长。身高倒是差不多,种族是人类。
被头发所遮住的脸庞如同人偶一般面无表情。
只是……该怎么说呢。
她紧紧盯着我,眼神中仿佛带有『极寒』,或者是『敌意』一般的感觉……
「贝尔·克朗尼。」
「我,我在。……诶,你认识我吗?」
「只要在都市中,哪怕捂住耳朵都能听到有人谈论世界最快兔之名。你还是有点自觉,想想你是把你那烦人的名声传得多广了吧。看到你这张没品的脸,真是烦死我了。」
「呜咕!?」
突然被叫到名字令我露出一张蠢脸,只听少女又用和眼神一样冰冷的声音对我如此说道。
明明是初次见面,却被彻底否定,甚至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浑身是泥的野兔子!
至今为止,我从未见过这种性格的女性……!
「…………要是你没在那位大人面前现身,该有多好。」
正当我被直白地伤到,脚下虚浮之时。
她左眼帘垂下,朝着地面发出轻声的低喃。
诶?我瞪大了眼睛,只见她又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抬起。
「拿着这个。」
「信、信?」
「是某位大人写给你的。一定要读。」
简短地说完后,她转过身,长长的衣角翻动。
再待下去的话,似乎就要对眼前的男人做些什么事情了。她的背影就是散发出这种冰冷的氛围,同时静静地穿过会馆前院。
我一脸呆滞地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穿过正门,然后身姿消失不见。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呜哇!?」
突然从背后传来声音,令我不由得肩膀一抖。
我急忙回过头,只见韦尔夫理所当然一般站在那里。
「这封信,总不会是情书吧!?您要是又惹出什么恋爱问题,莉莉可真受不了了!」
「情、情书!?光天化日下,在玄关就递给贝尔大人!?哇啊啊……!」
「请冷静一下,春姬阁下!还不一定就是情书!」
就连莉莉还有春姬小姐和命小姐都在!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话说请不要一直在喊什么情书!
「你,你们原来在吗!?」
「是的,从贝尔大人被她说着『你这长着一张蠢脸的哥布林,看着就难受,给我滚!』的时候就在了!」
「我才没被说到这种地步!!」
「这个虽然是玩笑,不过虽然只是位客人,她给人感觉却不太安稳啊。所以就来看看情况。」
「毕竟贝尔阁下完全被她的氛围给压制住了,所以没能察觉到也是没办法的。」
「而且脖子那边还出了好多的汗……」
瞪着我的莉莉的回应带有莫名的责备,令我发出悲鸣,这时韦尔夫、命小姐还有春姬小姐对我解释了一下。她们似乎是藏在玄关中,在我背后听我们交谈。
春姬小姐自然地取出手帕,勤快地帮我擦掉脖子附近的汗水,我不由得红了脸,莉莉则突然用肩膀朝女仆小姐的腰部猛地撞去。
「吭!?」春姬小姐被撞飞到旁边,而莉莉毫不在意,她那小小的手指唰!地一下指了过来。
「那种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与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两人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展到被她盯上的关系了!」
「被盯上的关系是什么鬼!?我真不知道啊,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虽然十分慌乱,但还是老实做出了回答。
听完,莉莉先闭上了嘴,然后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那个人是【芙蕾雅眷族】的团员。」
「诶……芙、【芙蕾雅眷族】!?」
意想不到的单词令我的声音高了八度。
与艾丝小姐她们【洛基眷族】并列的,都市最大派阀的一员?
「『女神侍从海伦』。要说的话,就是除了『随从』之外,能被允许待在芙蕾雅大人身边的侍从总管。平时都在照顾芙蕾雅大人的起居,因此她都在巨塔或根据地中,跟主神一样几乎不会露面……」
「这、这是真的吗?」
「她衣服上就有纹章,特征也和我听说的一样。是本人这点是毫无疑问了。」
莉莉以及韦尔夫如此回应。
她们说,那灰色头发与宛如身披黑暗一般的身姿,毫无疑问就是传闻中的『女神侍从』。
我一个劲眨着眼睛,突然察觉到一件事情,问了出来:
「呃,名字就只有海伦?姓之类的……」
「据说是没有。而且也没有别名。」
「诶?」
「似乎是芙蕾雅大人在神会上拒绝为她起名。她说『这孩子不会成为其他任何人』。」
我彻底愣住了,脑袋里闪过的都是‘原来神会上还能拒绝起名啊’,或是‘果然是因为都市最大派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放弃别名。
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虽然神明大人们都有着因「我不要啊~这种黑历史一般的名字对孩子们来说还太早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而极力避免起名的倾向,可其实别名是会成为最适合描述上级冒险者的象征。
归根结底,神明大人们授予冒险者的称号就是在赞颂本人的丰功伟绩。
对【眷族】来说,也可以称作是简单易懂的武勋吧,总之既能彰显自身派阀的战力,也可以成为其他派阀的牵制。没想到竟然会拒绝。
【芙蕾雅眷族】是最强派阀。
虽然也可以用‘他们已经不拘泥与这种事情’一句话来作结就是了……
「于是就有了一个诨名来代替别名称呼她,叫做『无名的女神使者』。」
「无、无名?」
「是的。虽然没有称号,但在一部分人之间相当有名的特殊上级冒险者。」
不常现身却很有名,她们告诉了我这一矛盾的原因。
既是【芙蕾雅眷族】的团员,又是没有别名的上级冒险者。
这种人为什么会来找我……
「不管怎样,先看下信如何?再怎么考虑也是无济于事。」
「哈!确实如此!贝尔大人,请快看一下内容!」
「嗯、嗯。」
听到命小姐的建议,莉莉仿佛刚想起来这件事,也跟着起哄。
这封信看着十分普通,上面也没有派阀纹章的封蜡。
这小巧可爱的信封反倒像女孩子会用的,我面色紧张,尽量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
「也可能和阿波罗大人那时候一样,是『神宴』的邀请函……」
「然后又是战争游戏吗?可别开玩笑了。」
「连伊丝塔大人她们都打倒的伟大派阀要是进攻过来,那小女们的命运就……!」
「贝尔大人,蹲下去一点!让莉莉也看一眼!」
命小姐,韦尔夫,春姬小姐,莉莉依次说道。
由于是【芙蕾雅眷族】寄来的信,所以大家似乎都面带紧张。
我被莉莉催着蹲下身体,和从旁边看过来的韦尔夫他们一起看向了折起来的便签。
只见纸上用工整的共通语如此写道:
『贝尔先生收
这次的女神祭,请和我两个人去约会。
希尔』
……?
……诶,希尔小姐?
……weishenme?
这串文字将我的紧张以及各种讨厌的想象全部吹走,暂停了我的思考。
接着,跟我一同冻结的莉莉她们身体开始不住颤抖,然后同时喊了出来。
「「「「是、是情书啊啊啊啊!!」」」」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你说贝尔君收到情书了——!?」
当天晚上。
大家围在一张桌边吃晚饭时,打工归来的神大人发出的怒吼响彻四周。
「对方呢!?对方是谁!?是公会的顾问君吗!?还是米赫那边的卡珊德拉君!?还是说还是说是看上了贝尔贞操的亚马逊君不对阿伊莎君!?还是说莫非是华伦某某君吗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丰饶的女主人』的希尔大人,赫斯缇雅大人!」
「原来是酒馆那边吗—!」
看到趴在桌上,双手抱头的神大人,我流下冷汗。
明明是晚餐时间,我却因跟不上事情发展而没有一点食欲……
「竟然给我的贝尔君送情书……!如今的氛围有如互相牵制的免战条约一般,她却敢正面突破,这位敌人还真是勇敢!干得漂亮!」
「神大人,免战条约我有点不太懂……」
「顺带一提,贝尔君手里拿着的我那把匕首,一开始是打算取名为『爱之短剑』的!」
「诶!?」
「这种小知识就不用讲了!」
我不由得又看了一眼神大人那颇为得意的表情,莉莉则猛地拍了下桌子。
而大概是冷静下来了吧,只听神大人清了下嗓子,然后锐利的视线看向报告了清晨事件的参谋,不对是莉莉。
「唉,支援者君!明明都有你在,竟然还容许对方犯下如此暴行!你真的在负责看管贝尔君吗!」
「十分抱歉,赫斯缇雅大人……!莉莉也没有想到竟有人会堂堂正正造访会馆,直白地甩下情书……!果然上级冒险者都是不可以常人揣度的怪物!」
真是终身大错!每当莉莉进行忏悔,她都会如此感叹。
说什么负责看管……之前我就在想了,神大人是不是对我保护得有些过头?
大概我以前是有过前科,说过什么‘后宫是男人的浪漫~’,所以没什么信誉吧。难道是想对我说,我如今已经是团长了,所以要靠谱一点?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些过头了啊—,我看向其他人寻求同意,只见春姬小姐她们都别过了眼神。
咦—?
「这、这不重要,我更在意的是为什么希尔小姐的信是【芙蕾雅眷族】的人送来的……」
虽然内心有些受伤,我还是点出了这个问题。
约会之类的当然不能忽略,但说实话,我反而更加在意这件事情。
「小女与希尔大人并不熟悉,其实她是美神的眷族,这种事情……」
「应该不可能吧。看她周身的氛围和动作,怎么都不像是有『神之恩惠』的。完全是无所属的一般人那种。」
「非战斗成员的可能性呢?就如同春姬阁下曾是寄身于欢乐街的娼妇一样,她虽然不可能是这样,但也可能是那种被称为『信徒』的人。」
「嗯,那个样子的希尔小姐,我实在是难以想象……」
春姬小姐的假设被韦尔夫否定,命小姐的意见也令我不住摇头。
哪怕命小姐的说法是对的,被称为主神大人的侍从总管会特意跑来送一封末端非战斗成员的信吗?
「话说回来,从确定是希尔大人开始,再推测也没有意义了。毕竟是希尔大人。」
「莉、莉莉……这也太随便了……」
「没办法嘛,这可是那位希尔大人哦?那位能看穿一切,一直都是面带微笑的希尔大人。来酒馆的人,无论是神明大人还是冒险者都和她融洽相处,您想象不到这种情景吗?」
莉莉用莫名自暴自弃的眼神诉说着她的谬论,而悲伤的是我也无法否定。
虽说那个人……海伦小姐据说不常露面,可只要想象希尔小姐在她旁边,感觉就会变成她随意造访酒馆,然后两人相谈甚欢的场面……
我的手不再伸向食物,和团员们一同「嗯—」地发出为难的声音。
(……咦,不过,我记得……)
就在这时,脑海中闪过了已是两个月以前的记忆。
我追着希尔小姐来到了『代达罗斯街』的孤儿院。
被孩子们拜托前往秘密的地下通道,在道路尽头,我和『兽蛮族』发生了战斗。
那时介入其中的就是……【女神战车】。【芙蕾雅眷族】的第一级冒险者。
现在想来,那位猫人看着简直像是一直在『护卫』着希尔小姐——
「说到底!我还一次都没见过那个叫希尔的孩子呢!」
这个声音将我的意识从记忆之海中拉起。
我看了过去,只见神大人双手抱在她丰满的胸前,撅起了嘴。
「咦,是这样吗?」
「啊啊!之前的宴会也因为打工没去成啊!不知为何,我跟那个酒馆就是没有缘分!」
莉莉歪了下脑袋,神大人则是莫名自信地如此说道。
确实,我有种既视感。之前好像也说过这种事来着。
那大概是我因为『异端儿』骚动,被整个都市所厌恶的时候吧。我们两个造访『丰饶的女主人』时,神大人好像说过什么‘还是第一次来’。
「就是那个一直亲手做午饭交给贝尔君的女孩对吧?之前我想着去看一看她,于是打算在去打工前偷偷监视一下酒馆来着。」
「您什么时候干了这种事情……」
「可我根本就没有看到!她完全不现身!肯定是那个啦,希尔某某君非常怕我,所以藏了起来!」
「希尔大人才没有什么理由要怕女神大人。还有请不要强行加上什么某某君。」
看到神大人也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莉莉十分无语。
我和韦尔夫他们都因这一情景露出了苦笑,同时也想到‘确实如此’。
说的也对,神大人可能唯独没有见过希尔小姐。在18层受人照顾时她碰到过琉小姐,之前去酒馆委托救援『远征』的时候也与阿妮娅小姐她们见过面。难道是时机太差了?
当我正在思考希尔小姐的事情时,突然注意到另一件事,将其问了出来:
「还有,这个『女神祭』……是什么?」
虽说事到如今,可我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信上写的这个单词。
于是韦尔夫说着「也对,『挽歌祭』都不知道的话,这个当然也不知道了」表示理解,并为我说明了一下。
「『女神祭』是和『挽歌祭』并列算作『两大祭典』的。」
「『两大祭典』?」
「说白了,就是因为『挽歌祭』令整个都市都十分哀伤,而为了令气氛开朗一点,才把这两个算在一起。」
听到我反问,这次是莉莉如此回答。
「『挽歌祭』之后举办的『女神祭』和收获祭是一个意思。也就是丰收之宴。」
「那就是说,『女神祭』这个名字是……」
「是的,这个场合就是指的司掌丰饶的众神。祭典也是围绕着这些女神开办的。」
如今欧拉丽是秋天。
自我来这座都市算起已经过了六个月,春天的新芽早已变为树叶与根茎,盛夏那酷热的日照也消失不见,如今正迎来丰收之时。『女神祭』似乎就是在领受丰饶女神们的开场宣言后,整个都市来享受收获的谷物等农产品。
在我长大的村子里,这种收获仪式也是值得期待的活动之一。
「小女也只是从年长的游女,以及客人口中听说,还未亲眼见过……似乎十分热闹。比如会款待众人许多甘甜的果实之类的。」
「春姬阁下说的没错,这是个很棒的祭典。虽然在下随建御雷大人来到欧拉丽也刚刚两年,可那里十分繁盛,正可谓是大陆祭典的正宗味道。」
春姬小姐露出些许笑容,和我一起负责今天晚餐的命小姐则是啜饮着味增汤,同时回顾着祭典的景象。
挽歌祭与女神祭,『两大祭典』。
原来如此,可以接受。
「圣夜祭和怪物祭,伟大之日,还有神月祭……虽然其他还有很多,但说到欧拉丽有名的祭典,那就是这些再加上『两大祭典』了。」
莉莉用小小的手指数着主要的祭典,如此做出总结。
知道女神祭之后,我有点期待了。紧接着挽歌祭之后举办的女神祭似乎就在六天后,我现在就在兴奋地想着会看到怎样的景象。
然后,为了迎接这个祭典,也必须要直面这封信才行……
「……啊—,那么,贝尔君?你打算怎么办?这个邀请……」
神大人莫名有些坐立不安地问道。
我闭上了嘴,虽然觉得这不太礼貌,但还是拿出了信。
文章很短,邀请直白到甚至有些平淡。
我几乎没有见过希尔小姐写东西,因此总觉得不太真实。
虽然信上写的是约会,会不会只是‘其实是酒馆的采购啦~’这种事呢。就是说让我拎东西之类的。
那个人一直都很温柔,也有些坏心眼,说不定这次也是为了捉弄我才寄的这封信……
(……不对,感觉不是这样。)
如果要捉弄我,挑我去酒馆露脸的时候就行了。那才是和平常一样。
总觉得,跟堆满了华美辞藻的文章比起来,信上写的这寥寥几笔更能传达出那个人的心情。
虽然我很疑惑为什么是【芙蕾雅眷族】的人送来的……但不能看做单纯的玩笑。
「嗯、嗯……」
感觉得到热度在朝脸上集中。
我红着脸发出了呻吟。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贝尔君脸红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早知道我也该早点为女神祭做准备,跟他说一声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赫斯缇雅凝视着少年的脸庞,心中发出了呐喊。
挽歌祭前后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啊~,邀请他去约会还是再等等吧~,先确保打工地方的带薪休假好了~,她拼尽全力责备着自己这不紧不慢的态度导致的过失。
(贝尔大人在烦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莉莉本来想着,只要赫斯缇雅大人不来捣乱,莉莉就能强行安排好女神祭的计划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窥视着少年的情形,双手抱头看向天花板。
机灵地策划着与少年约会的策士咒骂着自己的天真判断与主神的妨碍。
(在祭典上幽会,从白天到夜晚一路作陪,轻声道出爱意,最后在闺房中一同——呼,呼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贝尔大人与希尔大人的孩子竟多达七个!?)
春姬频频瞄向少年的脸庞,她自己也是满脸通红。
由于大姐给她灌输了多余的知识,因此前狐狸娼妇将角色换为少女,思考已经飞向樱色的彼岸,此时她正因自己的妄想而备受煎熬。
(在下也要效仿希尔阁下,向建御雷大人搭话……!)
(我也跟赫菲斯托斯大人……不行,离至高之顶还有很远。可没有闲心沉迷于恋爱之事……)
命和韦尔夫闭上眼睛,双手抱胸。
两人都被希尔所触动,考虑起和心上神明的幽会,将或是‘咕啊啊啊啊’或是‘呶唔唔唔唔’或是‘呼哇啊啊啊’的幼女神和少女们彻底忽略。
跟信大眼瞪小眼的贝尔也同样没有察觉到周围的状况。
酒馆的看板娘带来的这一封信,将【赫斯缇雅眷族】推入了混沌的漩涡之中。
「……总之明天我去见一下希尔小姐,问问这件事。」
贝尔挠着热度仍未退去的脸颊,暂且做出了结论。

「诶—!?希尔,你邀请冒险者君去女神祭了!?」
时值深夜,黑夜的帷幕业已拉下。
建在西大街上的酒馆『丰饶的女主人』的空闲房间中,震惊之声响彻四周。
「嘘—。露诺亚,声音太大了。会吵醒玫她们的。」
看到人类店员大为吃惊,刚刚将衣服脱下的希尔将手指立在嘴前。
店铺已经打烊,少女们正在换衣服。
除了希尔和露诺亚之外,猫人阿妮娅和库洛艾,以及妖精琉也都姿势不一地将手伸向新叶色的制服。除此之外的店员已经回到别馆,如同因繁重的劳动丢了魂一般睡着了。
「喵喵!?怎么回事喵,怎么回事喵!?」
「是说希尔要和冒险者君约会了啊,笨猫!」
「呼哦哦哦哦—!?希尔终于出手攻略少年了喵!而且还是在女神祭上约会,这可是‘干’劲满满!啊啊,喵那少年的屁股要—!!」
刚才还都累得一脸废人样的阿妮娅、露诺亚和库洛艾都如同鱼归大海一般恢复活力,闹腾起来。尤其是库洛艾兴奋得非比寻常。只见她将衣服脱掉保持着内衣姿态,如同跳舞般晃动着细瘦的身体和纤细的尾巴,还大口喘着气。
希尔用围裙挡住胸口,半睁着眼睛给库洛艾的尾巴狠狠来了一下。
「…………」
库洛艾喊着「哎哟!?」,按住尾巴在房间一角跳来跳去,这时刚刚解开胸口纽扣的琉则愣住不动,维持着姿势呆立当场。
在个性十足的同僚之中,只有她不同。
大大张开的空色瞳孔紧紧盯着淡灰色头发的少女。
「……希、希尔……你什么时候做了这种事情?」
「我想想啊,先是把信交给熟人……然后拜托对方送去了【眷族】的会馆。」
听到琉好不容易问出的问题,希尔仿佛掩饰害羞一般笑着回答道。
琉没有再说下去。
虽然事先已经听希尔说过,自己已经清楚,可一旦变成了事实,她还是动摇得有些好笑。
「意思是交给别人了喵?总觉得,不像是希尔喵!」
「为什么没直接去交给他?」
解开纽扣,制服敞开的阿妮娅带着她那意外有料的胸部探出身子,将刚脱下的黑色裤袜随手一甩的露诺亚如此问道。
「嗯……这个嘛。」
希尔晃着淡灰色的头发,第一次说得有些支吾。
然后,她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现在要是见面了,就会跟平时一样去捉弄他……贝尔先生也会想着‘是这样啊’,露出放心的笑容…………那样感觉就不是真正的约会了。」
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少女的真心。
她的表情是如此甜美,青涩,就连店员们都从未见过。
看到害羞的希尔,阿妮娅和露诺亚看向彼此,领悟到她是认真的。
紧接着,两人一起笑了出来。
「唔喵!希尔的心情喵明白了喵!」
「你终于有这个意思了啊!那么我也会帮你的!」
「谢谢你们,阿妮娅,露诺亚。那么,我这就想拜托你们,如果贝尔先生来酒馆的话,能跟他说一声我不在吗?现在如果见面了,那个……」
「包在喵身上喵!看喵把白发脑袋给赶出去喵!看喵跟他说现在酒馆男性禁入,把盐全撒过去喵!」
「你根本不知道这都是什么意思吧,笨猫。」
吵闹声音以握拳在胸的阿妮娅为中心向外扩散。
被露诺亚她们拍着肩膀的希尔也露出了笑容。
「……」
琉则是停下动作,眺望着这一景象。
准确地说,是愣愣看着脸颊通红地笑着的希尔侧脸。
「……这样好喵?就这么下去。」
只有库洛艾注意到了琉这个样子。
她不再是平时那轻浮的态度,轻声问道,琉听到后猛地回过神,肩膀一抖。
「我,我……」
她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嘴巴却只是不停闭合。
然后她低头看向地板,终于发出声音。
「……自然没问题。希尔一直都喜欢贝尔。我也知道这件事,为她加油。配得上希尔的正是贝尔…………配得上贝尔的,也是希尔。」
她比平时说的要多,为了不让声音中断,她费了番力气,一口气将其说完。
「贝尔啊……」
库洛艾喃喃自语。
那是琉对少年的叫法,和之前不同。
她稍微眯细了双眼,然后又带上了平时那股氛围。
「好吧,你可别后悔了喵~」
库洛艾随便挥了挥手,换完衣服,离开了房间。
被留下的琉仍然一直在看着地板。
「……」
淡灰色的瞳孔注意到了妖精的样子。
然而,又悄悄移开了视线,什么都没说。

欧拉丽被称为夜幕降临却依然不眠的都市,然而如今的样子却有些不同。
这是由于挽歌祭。
哀悼英雄与冒险者的祭典刚刚结束就大吵大闹实在是太没常识了。虽然众神不会在意,但对下界居民来说,死亡与丧失是要严肃地领受的。
所以挽歌祭过后一阵——具体来说是直到『两大祭典』的后半部分女神祭召开为止,都市的喧嚣会比平时有所控制。这绝不是管理机关或是别人提出来的,但可以说已经成为了迷宫都市特有的习俗。
酒馆中小酌一杯的冒险者或许也很在意整体气氛,也说不定对粗鲁的他们来说这种时间十分宝贵,总之他们都和平时截然不同,静静喝到天亮。要说是谁和归天的同业者度过的时间最久,那毫无疑问就是他们与她们。
当然也有例外,但连被称作『都市宪兵』的【迦尼萨眷族】,唯独在这段期间内也会安稳度日。
平时群星的光辉不敌泛滥的魔石灯光,今天则是清晰可见。
浮在夜空中的明月俯视着有如风平浪静的大海般安静的都市。
——然而。
「开紧急会议了。」
有一群人仿佛根本不管这种氛围,他们神情严肃,声音沉重,脸色异常认真。
这里是都市第五区划。
几乎在繁华街正中央。
高高的四面墙围住四周,与外界隔绝,虽然在欧拉丽之中,这里却是一片原野,其名为『战斗荒野』。
被誉为都市最强的【芙蕾雅眷族】根据地。
建在原野中心的巨大宅邸,其中的『圆桌之间』中,团长奥塔紧急召集了派阀的『最强战力』。
「什么事,奥塔。总不会是之前那种无聊到死的事情了吧?」
坐在圆桌上,全员到齐的第一级冒险者之中,猫人男性锐利的双眼向奥塔看去。
他身高有160C左右。然而跟那娇小的身体截然相反,他的语气和眼神却有着强大的压迫感,足以令中坚冒险者吓得无法动弹。他的每个动作都富有攻击性,名为阿伦·弗洛姆。别名【女神战车】。
同时他也是派阀的副团长,哪怕是面对团长,他也毫不隐藏那危险的言行。
「你那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了啊,奥塔。」
「就是说事态也严重到要召集我等了对吧?」
「终于要和【洛基眷族】一决高下了吗?」
「还是说,又是女神的心血来潮?」
同样的四道声音响起,声音来源于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族四胞胎。
虽然身为被称为最弱种族的小人族,却已达到Lv. 5,他们是格列佛兄弟。
从长男开始依次叫做阿尔弗利克,杜华林,贝尔林,格尔,他们的别名【炎金四战士】令同业者们闻风丧胆。
「呼呼……女神祭典将至,丰饶之宴将临。此次集合正乃点缀决战前夜之血之喝彩……咆哮吧上天,震颤吧大地,此身乃主之守护者!库、库库库……!」
在格列佛兄弟对面,有人说出一连串充满邪气的话语,宛如神话中的一节。
这一人物是欧拉丽中也十分少见的黑妖精。
肌肤成褐色,银色的头发看着如同淡紫。他经常用刘海盖住右眼,嘴角带有瘆人的笑容,这副威严的样子要是被众神看到,他们一定会齐声称赞道『中二病辛苦啦』。
「你就别说话了,赫格尼。浪费时间。」
对这位黑妖精,一般说来的妖精——白妖精男性投出尖刻的话语。
他与黑妖精同族一样,容姿也非同常人。金色的长发有如女性一般,肌肤也同样洁白细致。眼睛则是如同宝石一样鲜艳的红珊瑚色。这说是被众神宠爱也不过分的容貌上戴着一副眼镜,显得十分理性。
赫格尼·拉格纳与赫定·塞尔兰德。
虽然彼此很不情愿,但他们经常被看成一个组合,是拥有压倒性实力的『魔法剑士』。
「召集你们前来,不为别的。」
奥塔环视一圈自己派阀这些个性过于鲜明的第一级冒险者们,然后没有任何寒暄,单刀直入地开口说道。
语气十分,非常,沉重。
「那位大人…………希尔大人那边,要和贝尔·克朗尼去约会了。」
即使粗俗的武人嘴里冒出了『约会』这种词语,也没有任何人吐槽。
不仅如此,陆续有人‘咣当!’地直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来。
其中长得不高的小人族四兄弟甚至站到了椅子上面。
「怎么回事,奥塔。」
「希尔大人和那个『兔子』?」
「完全不懂发生什么事了。」
「说得详细一点!」
「是侍女总管报告的。说在这次女神祭上发出了两人单独幽会的邀请。而且不是玩乐,是认真的。」
听到格列佛兄弟毫无停顿的话语,奥塔机械地给予说明。
于是听到这番话以后,小人族四胞胎再次摆出一副受到冲击的表情。
「你说,什么……」
「不是玩耍,是认真的?」
「而且,是在女神祭上?」
「等下。这种情况下,『护卫』会怎么样?」
听到兄弟们的四道声音,奥塔再次做出回答。
「当然是兵分两路。」
听到这里,在场的人都理解了为何自己今晚会被叫来。
「现在决定女神祭上的职责。」
——分担『女神』与『女孩』的护卫。
奥塔用严肃的声音继续说道。
圆桌之前的人们脸上都浮现出理解的神色,这时赫格尼首先开口。
「我等之主亦司掌丰饶。必将镇座庞大都市之中心……故亦必将主与命运之女置于天平为度。……然我有一策,可除我等之纠葛……库,库库库。」
「你说什么呢蠢货。」
「说点我们懂的语言蠢货。」
「你个爱紧张的阴湿妖精。」
「赫定,翻译。给蠢货翻译不是你的职责吗。」
「我又不是这个傻子的护身符。」
四胞胎毫不留情地骂道,金发白妖精则是淡淡地反驳。
「「「「别废话了快点。」」」」
赫定叹了口气,然后看向坐在旁边的黑妖精。
「只需斩断恒久之纷乱,处分兔之活祭……!」
「他说『干脆马上把贝尔·克朗尼暗杀了不行吗?』」
「「「「你说什么呢蠢货当心杀了你。」」」」
听到赫定的翻译,格列佛兄弟齐声说道。
「贝尔·克朗尼是芙蕾雅大人渴望的猎物!你别以为我们可以擅自动手!」
「虽然说实话我也能理解你!」
「也曾经想着偷偷解决掉!」
「但要真死了芙蕾雅大人不就会伤心吗!」
誓为主神奉献一生的小人族们不停发出责难。
在吵嚷的兄弟之中,眉毛倒竖的长男阿尔弗利克告知他决定性的事实。
「话说要是贝尔·克朗尼死了,芙蕾雅大人恐怕会追着他的灵魂回去天界!」
「诶!?真、真的假的,不要……怎怎怎怎怎怎么办啊,大家!?」
「「「「你干嘛变回本性精神软弱妖精去死吧!!」」」」
被驳斥之后,赫格尼语气一变,甚至陷入形迹可疑的地步,见此情景格列佛兄弟齐声骂了出来。
在欧拉丽中被众人所畏惧的都市最大派阀,【芙蕾雅眷族】。
他们对主神宣誓的忠诚实在是过于深厚,以至于一旦事情和主神相关,他们的冷静与严肃都容易碎成粉末,消失得一干二净。
吵闹的怒吼响彻全场,会议早已没有半点严肃。
看到这毫无进展的讨论——同伴之间这种情景大致都在预测之内——奥塔闭上了嘴。
赫定也对着圆桌发出一声长叹。
「——真是无聊。」
阿伦恨恨地说道,站了起来。
他正要离开圆桌之间,仿佛不管是这个讨论,还是一名『女孩』所造成的『麻烦』都令人厌烦一般。
「阿伦,等下。事情还没……」
「我本来就是护卫『女孩』那边的。其他配置你们自己决定。」
真是烦死我了。
阿伦留下这句话,这次真的穿过了对开的大门,离开当场。
格列佛兄弟看着任性的猫人后背咂了下舌,赫格尼则是不停看向左右两边。
奥塔静静闭上了眼睛,这次似乎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悲伤。
「……」
而在他们之中,有一个人。
白妖精男性与周围不同,他的意识飞向了思考之森。

独白 I

仅仅一人,不被任何人所知地拜谒女神那一天,我提出了『交涉』。
那既是『密约』也是『契约』,同时也是『对决』。
我向女神坦白了我真实的想法。
——我也喜欢上了『他』。
——因您的意愿,我也喜欢上了『那位少年』。
听到我的坦白,女神露出了平时无法见到的惊讶表情。
『真是意外啊。』
『原来会这样吗。』
她低声说道,表示了认同。
在得到她的理解之后,我提出了『交涉』的内容。
说到底,我只是『假货』。
我很明白,自己是她的『道具』。
但是,还请,将『丰饶之宴』这一整天分给我。
——我想与您进行公平的对决,比一下谁能赢下他的心。
——还请,也给我一次机会。
厚颜无耻。傲慢无礼。
这些我都理解,然而我无法退让。
时间不会倒转。错过这次机会,我会后悔一辈子。
一缕汗水顺着脸庞流下,我没有移开注视神之瞳的视线。
听到我的恳求,她闭口不语,在王座上深思。
女神并不知道。
不知道我的『企图』。
不知道我那等同于背叛的行为。
但是,即使如此。
哪怕这是与愚蠢的自身并不相符的愿望。
我也想要实现这疯狂的『期望』——
最终,不知是否是我的愿望传达到了。
只见她以提出『条件』为前提,答应了我的『交涉』。
——你的『谎言』被看穿之时,就是你败北之刻。
——到那时,你不可再对那孩子做任何事。
——你再也不可出现在那孩子面前。
没有办法。说到底我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看到三根举起的手指,我表示了同意。
『加油哦。』
女神笑了一下。
然后挑衅地眯细了眼睛。
『我也会尽情享受宴会的。』
我果然,还是只能深深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公平的对决。
哪怕无法违抗的女神为其加上了条件,也是我提出来的『交涉』,我决不可犯错。
时钟已经开始转动。
心中所想只有一事。
请一定要,实现我的『期望』——

二章 泪水与悲鸣的前夜祭
秋天的清晨,感觉得到日出时间变得越来越晚。
我离开根据地,朝『丰饶的女主人』走去。
为了和希尔小姐谈一下昨天收到的信。
「虽说如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走在还没什么人的街道上,同时自言自语。
约会是什么意思?
不是在耍我,而是字面意思吗?
是想要让我误会吗?
……当然也不可能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说到底,我总觉得这些是不能问的。
好吧,要真是误会了也挺好,大概就会变成,
『诶,贝尔先生真是的,只是说了个约会,竟然都妄想到这种程度了吗?真是抱歉让你误会了。我没想到贝尔先生竟然这么像个小孩子。真是可爱呀贝尔先生~』
要是她这么说我倒能轻松不少了。……不对我说谎了,果然还是会很受伤。
我心中仍然困惑不已,同时看向右手拿着的信。
由于她用手写信件的方式发出邀请,令我不得不去意识此事,而且还莫名感到紧张。假如这也是希尔小姐计算好的……果然,我还是赢不过那个人。
要是和通常一样顺路走去酒馆,闲聊时顺带被邀请的话,决不会变成这种心情。
大概会像初次见面,我被她强行约好光临酒馆的时候一样,笑着想到她真是狡猾,同时接受下来。
「……那以后,已经过了快六个月了啊……」
我在大街正中央停下,仰头看向天空,以及高耸入云的巨塔。
第一次见到希尔小姐,也是在这样的清晨。
那时比现在更早,春天的阳光刚从墙壁那侧照来。
如今照亮我的则是有些凉爽的秋日阳光。
而且,也有些寒冷。
从那时开始,到现在。
我们是否有所改变呢。
「……总之,先去见希尔小姐吧。再想下去也无济于事!」
在不符合我风格地沉浸于思考之后,我猛地晃了晃脑袋,左手紧握成拳。
没错,哪怕将其延后也不会有好事发生。那么就更像冒险者一点,勇敢地前进吧。更那时候比起来,我也应该稍微成长了才对。
好,我点了点头。丢掉了刚才那沉重的步伐,跑着穿过街道。
然后冲向建有『丰饶的女主人』的西大街,
「——唔嘠!!」
的前一瞬间。
我被什么人给抓住了。
一只手突然从狭窄的小路里伸出堵住我的嘴,然后竟然顺势把我拉了进去。
而且——我还甩不开!
拥有Lv. 4的【能力值】却依然被一只纤细的手臂给固定住,这一事实给我带来极大的混乱。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一个冒险者突然消失,我就这样被带到昏暗的小路深处。
视野中的景色高速流过,双脚一直浮在空中没沾过地,脸还被一只手给抓住——好痛好痛好痛!?不止是脸疼脖子也疼得仿佛要被拽出来一样!!
我的嘴被塞住,因此无法发出悲鸣。在心中哭喊了数十次后,我被唰地一下扔到了罕有人迹的小巷之中。
「啊咕!?到、到底是…………!?」
屁股着地,眼睛翻白的我抬头看去,接着就变得哑口无言。
站在眼前的正是将我拐骗(?)的犯人。
不露出一点皮肤的黑色战斗衣。如同表现出主人的洁癖一般,上面缠着白色的围腰和披肩,两边都有金色的刺绣。这副姿态并不像冒险者,反而像魔导士,甚至会令人联想到身穿圣衣的神官。
四肢十分纤细,很难想象他只用一只手臂就把我带到了这里。
最引人注目的金色长发之中,可以窥见正宗妖精那尖细的耳朵。
十分端正又理性的相貌毫无疑问属于妖精一族。
「你,你是……!?」
我像个傻瓜一样,嘴巴不停开合。
看我随时都可能喊出声音,这位冒险者推了下带着的眼镜。
「不要吵。喊出声我就把你喉咙废了。」
喉咙!?
我脸色铁青,知道对他来说这『并非不可能』。
他俯视着如同胆怯的野兔一般战战发抖的我,平淡地告知他的来由。
「现在我要把你带走。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要求实在是过分,可我无法做出任何反驳。
这是当然了。毕竟眼前的人物其实力在整个都市中也是君临最高层次。
那张脸就连我都认识。
「赫、赫定·塞尔兰德……」
别名【白妖魔杖】。
【芙蕾雅眷族】的第一级冒险者!

我被随意且快到人眼无法察觉的速度诱拐——不对带过去的地点,竟然离【赫斯缇雅眷族】现在的根据地很近。
都市西南的第六区划。
建在复杂的窄路中,名为『维榭』的一家颇有格调的咖啡馆。
「这家店的红茶味道很棒。空闲的时候我经常会过来。」
店里的一个席位上。
将我带来的第一级冒险者……赫定先生若无其事地拿起茶杯,优雅地品着温暖的红茶。
「最重要的是,我与这里的店主关系不错。比只是吵个不停的低俗地方好说话多了。就像现在这样。」
和他说的一样,这里被轻松地包了下来,店里只有我和赫定先生,以及柜台深处的妖精店主。他和赫定先生一样戴着一副眼镜,事不关己一样悠闲地读着书。进来之前我就看到门上挂着『关店』的看板,看来是早已计划好。
店里虽然很小,但很干净,还摆着各种花和植物。墙边的书架上摆有许多厚重的书本,看着很深奥。整个房子是木制的,因此我第一个感想就是‘妖精应该会很喜欢’。
实际上,这家咖啡馆我之前来过一两次。
第一次,是与命小姐一起跟赫尔墨斯大人讨论为春姬小姐『赎身』的时候。
第二次,是芬恩先生为了向莉莉求婚而向我打探的时候。
但无论哪一次,我都不像现在这样承受着极度的紧张感。
这也没办法。
毕竟是从未见过的一名最强等级冒险者说得如同威胁一般把我带过来的。
「那、那个……然后……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呢……?」
我努力活动着快要打结的舌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隔着这张雅致的桌子、坐在对面的赫定先生将茶杯放到杯垫上,那双红珊瑚色的瞳孔锐利地朝我看来。
「这还用说。是希尔大人的事情。」
我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发出咕咚一声。
虽然只停留在预感,但刚才我就猜测会不会是这样。
毕竟海伦小姐送来信也就是昨天的事情。
但是,他说『希尔大人』……
「那、那个,希尔小姐她……与【芙蕾雅眷族】有什么关系吗?」
眼前的赫定先生自不用提,【女神战车】那件事情也是,可以看出派阀的干部级人物都与希尔小姐有关。护卫,以及尊称……简直像是公主一般的待遇。
希尔小姐到底是什么人?
之前我从未考虑过这种事,如今我则是不由得询问起她的背景,然而,
「你没必要知道。」
对方十分冷淡。
他干脆地结束话题,眼前锐利的双眼将我压制得无法动弹。
「说到底,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假如她有着某种秘密,你就会一改至今为止的态度吗?」
我恍然大悟。不对,应该是对方令我回过神来。
没错……即使,希尔小姐与【芙蕾雅眷族】有关。
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会有任何变化吗?
——不会,什么都不会改变。
那个人给予我的事物,那个人帮助过我的事情,全都不曾改变。
「不会……唯独这种事情,我不会做。」
所以,我将其化为明确的话语。
嘴唇擅自动起来,坦白出我真实的想法。
这种答案是不是令他满足了呢。
只见赫定先生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责备我。
「我知道你已从那位大人手中拿到了文书。也知道偏偏是你被选为在女神祭上幽会的对象。因此我要来将你看得一清二楚。」
仿佛在说时间宝贵一般,赫定先生切入了正题。
虽然他说话总是带刺,令我有些害怕就是了……他说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是什么意思?
「…………」
「您、您怎么了?」
我被他紧紧盯着,有些不明所以。
他依然在盯着我,像是要用视线开个洞一般,当我感到有些别扭的时候,
「品性不足。举止也很粗鲁。只是个毛头小子,完全称不上洗练优雅。」
「嘿!?」
「连用词都难听至极。一眼就可看出缺乏教养。」
「呜咕!?」
「最关键的是,你这张蠢脸。哪怕只像这样跟你面对面都会令人烦躁。如果我是女性,一想到要和你幽会,大概会恶心得吐口唾沫,然后坚决拒绝吧。」
「噶哈!?」
一连串否定有如风暴般突然袭来!!
我的身体屡次弯曲,仿佛肚子被狠狠打了一拳一样。被长相端正的妖精这么无情地评论,实在是令我振作不起来!
赫定先生将手放在扶手上托住脸,修长的双腿搭起,如同国王一般对我进行『品评』。还带上了满是失望的眼神。
啊,好难受,难受得我好想去死!
「……但是,那位大人亲自选择了你。所以我也不能有什么异议。」
这时,他如同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赫定先生调整了下眼镜的位置,然后换上一副审讯犯人般的语气。
「幽会当天,你打算穿什么?计划呢?已经想好要转哪里了吗?」
「诶,诶!?」
「我让你说一下你打算怎么取悦希尔大人,傻子。你的脑袋还不如畜生吗。」
无情的责备不断冲我飞来。
也太尖刻了!莉莉她们的抱怨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从刚才开始就是,到底怎么回事!?
不,不对,这不重要……!
「请等一下!我还没有决定要和希尔小姐约会……!?」
「蠢货。你怎么会有拒绝的权利。你被允许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因这件光荣的事情而抽泣。」
「抽泣!?」
「要给你选项的话,就只有你用下界中最大的幸福来满足希尔大人,或者给她带来永恒的喜悦,没别的了。」
「两个都是一样的!!」
这二选一也太不合理了!
正当不得了的事态令我混乱至极时——赫定先生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愚蠢的你拒绝了那位大人的邀请——我就会把你带着【赫斯缇雅眷族】一起灭了。」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冰冷到极致的宣言放出,悲鸣震撼整个店面,而妖精店主依然在读着那本书。
在王座前方被宣判死刑的村民,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我脸色发青,犹如见到了世界末日。
白妖精稳稳坐在椅子上,做出如此宣言,他的样子正可谓是一位暴君。
是认真的。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打算动用都市最强的全部军队令我(+神大人们)在地表上消失!
我拒绝不了!!
虽然还没从希尔小姐那里问到任何事情,可约会已经被强行定下来了!
「那位大人的愿望,与女神的神意等同。」
赫定先生对脸色如万花筒般不停变化的我说道。
「因此,若是她希望,我等就会成为她的手足。哪怕她很厌烦,我们也要在暗处行动。」
听上去仿佛是在宣誓。像是在堵住我的退路一般。
汗水不住流淌。
猛烈的危机感迸发。
我还有着『憧憬』。有想要追上的人。
要是不说这件事,就随便去约会的话——总、总感觉会很糟糕!
感觉会变成绝对无法挽回的事情……!
「那、那个!?我还有着憧憬的人——!!」
这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的右手闪了一下,再次抓住我的脸,速度甚至快过了雷电。
「!?」
「别让我强调好几次,蠢兔子。幽会当天,你只需要看着希尔大人。挂念其他女人自不用提,连脑袋里想起其他女人的脸都不行。不要有邪念。只需要思考她的事情。只为了取悦她而行动。她就是你的世界的中心。」
我被拽了起来,身体离开椅子,或者说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我如同双耳被抓住的兔子一样挣扎起来——可一点意义都没有!!
赫定先生自己也站起来,稍稍低头,说出一连串听着有些病态的话语。
然后他将手臂打横甩出,我发出「咕啊!?」的怪声,滚到了地板上。
抬起头来,只见那里有一名比怪物可怕得多的妖精,那双极寒的双眼正俯视着我。
「不行啊,果然只是看清你还不够。从面对女性的心理准备到为淑女引路,我要对你进行彻底『改造』」
「改造!?」
「从今天开始到女神祭这五天,你就别想着能睡觉了。」
「我、我还有事情要和【眷族】的人去做……!?」
「蠢货。区区同伴与希尔大人,哪边更重要?」
啊,不行,他根本听不进去!
和琉小姐一样,这个人也同样是贯彻自身意志的妖精!!
黑影覆盖在如同女孩子一般倒在地上的我身上。
我眼中带泪,脸上血色尽失,而他却毫不在意,对我如此宣告:
「我所做的只是展现自身的忠义。做好觉悟吧。」
啊啊啊————————————————————————————————!?

「贝尔君还没回来吗!?已经晚上了啊!」
「早上去了酒馆就没回来过。我们虽然也找过了,可是……」
「莉莉刚才也去了一趟『丰饶的女主人』!但那边说贝尔大人今天还没有去过……!希尔大人似乎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女也拜托了阿伊莎小姐她们,可哪里都找不到……!」
「你到底去哪里了呀,贝尔君—!」
「赫斯缇雅大人!收到了一封写有贝尔阁下名字的文书!」
「真的吗,命君!?让我看看!」
『为了拯救 眷族
我 决定 和希尔小姐约会
请不要找我
救命』
「这到底是不让我们找他还是要我们救他啊!?」
「话说拯救派阀跟与希尔阁下约会有什么关系吗!?」
「感觉又被卷入麻烦事了……!春姬大人,请去找米赫大人与建御雷大人发出搜索兔子的委托!十万火急!!」
「好,好的——!」
「总觉得事情不妙啊……」
月光之下,兔子尚未归家的【赫斯缇雅眷族】会馆陷入了混乱。
到最后,他们还是没能在女神祭之前找到贝尔·克朗尼。

爷爷收
我曾经 十分憧憬 漂亮的妖精
但是 现在 我觉得 妖精好可怕
妖精 好可怕
我如今终于知道了『逼入绝境』是什么意思,以至于这种智商低到极点的话语在我脑海中不断出现又消失。跟我如今面对的『地狱』比起来,无论是埃伊娜小姐的授课还是艾丝小姐的锻炼,或者是琉小姐的晨练都显得十分可爱。
『改造』可谓酷烈至极。
「姿势太差了。收紧腹肌。保持这个姿势在镜子前练习发声。这也能够锻炼舌头灵活度和表情肌肉。」
「早安希尔小姐午安希尔小姐晚上好希尔小姐你真漂亮啊希尔小姐你真可爱啊希尔小姐你真美丽啊希尔小姐希尔小姐希尔小姐请救救我希尔小姐。」
「你这笑容也太难看了。」
「啊噶噗!?」
训练站在镜子前方不停地说话,时常注意笑容与姿势,每十秒就会领受第一级冒险者的脚踢。我身心俱疲,渐渐分不清镜子里的我和现实中的我,精神快要崩坏。
「妖精圣经十册,给我全背下来。两小时以内。去关注和留意英雄。将自己投影为登场人物的话,你会更快理解。」
「好的师父!我明白了师父!」
「声音太大了闭嘴。」
「咕哦!?……我明白了师父!!」
训练绝对无法违背赫定先生的命令。我被允许说的词语就只有「好的!」或者「我明白了!」。虽然并不是强制的,但我开始将这个人称为师父。
「剩下三天去地下城待着。给我一个劲地狩猎怪物和女人。」
「诶!?」
「你刚才妄想什么了渣滓。」
「噢呼!?肥、肥肠煲歉!?」
训练掌握约会知识。
女性是很花钱的,约会的话就更是如此。最初就不打算在约会上花钱是下下策,『以金钱展示诚意是最省事的』,我得到了这种令我想哭的教诲,于是约会新手的我为了增加资产,一路上的怪物看到了就狩猎狩猎狩猎狩猎个精光(可能会成为异端儿的怪物,非常抱歉……)。在路上,我也盯上了女性冒险者。
「我给那个女性队伍来个『怪物奉送』。你来飒爽地拯救她们。这是吊桥效应。」
「不管怎么说这做法也太旁门左道了吧师父!?」
「哪怕堕入邪道也要取悦希尔大人,给我带着这种觉悟去追她蠢兔子。」
「嘿噗!?」
「你太缺乏对女性的免疫力了。给我去摸。去笑。去学会如何引导她们。只要一开始就有一定程度的好感,就不会遭到戒备。」
训练以女性冒险者为对象,引导她们。虽然我的良心受到很大的苛责,但还是在女性冒险者被师父那假装自然产生的大群怪物突击后,将她们拯救,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我遵从教导,飒爽地救助她们,发动我满是罪恶感的意志,表现出牢牢记住的那绅士一般的举止,只见刚刚还发出悲鸣的同业者们突然都脸颊泛红。
「还好吗,各位姐姐。有没有哪里受伤?」
「白、【白兔迅足】!?」「诶,真的假的!世界最快兔!?」
「『前途无量』第一名,『嫁入豪门就趁现在!』第三名,『想被男性冒险者叫《大姐姐!》』第七名的那个贝尔·克朗尼!?」
(这个人在说什么呢……)
训练无论女性做出任何反应都要正确应对。感性的差别,不讲道理,异常事态,全都要妥善处理。将师父教授我的一切都投入这场实战之中。以无数人、无数人、无数人作为对象。从她们那里彻底学到『我想看见你的笑容』这种献身与奉献的精神。跟师父的铁拳不对是惩罚相比,实战反而令我又难为情又容易着急,真是辛苦。
「我对【白兔迅足】改观了!没想到竟是这么优秀的男人!」
「而且也没有莫名地忘乎所以,偶尔还能见到青涩的一面!你表现得这么害羞,是有多想让我们心动啊?真是的真是的~!」
「那个……一次就好,能叫我『大姐姐』吗?哈啊,哈啊……」
「啊,啊哈哈哈……既、既然我们都到12层了,之后应该没问题了吧?」
「嗯!谢谢你送我们过来,【白兔迅足】!」
「『上层』的话我们自己也能回去!」
训练将女性送到最后。只有一直顾及对方的安全到最后,约会才会以下省略。
「……哎,等一下。今晚,有时间吗?」
「诶?」
「……!毕竟你救了我们嘛,所以就想着要还个人情!」「对对!所以——」
「「「要不要跟我们去吃饭?」」」
「啊,诸位的好意心领了。我家门限和限制很严格。会惹怒神大人的。」
「——【永世纷争,不灭之雷兵】」
「噼噫!?」
训练不令女性对我失望。每当女性对我的评价跌落在地,师父的超短文咏唱就会只将我神速贯穿并烤焦。
训练,训练,训练……一切都是训练。不浪费任何时间,没睡过哪怕一刻。
将知识硬塞入脑海,一旦犯错要不被踢要不被烧焦,被惩罚无数次,我就这样经受着持续不停的『改造』。被压缩到极致的时间甚至没有呕吐的闲暇,我可以断言,这就是我人生中最为严酷的时刻。
于是,终于到了最终训练。
「最后将对象限定为一人,进行幽会的事先演练。地点是旅馆街。虽然以那些杂七杂八的女人为对象很不爽……但你要将其想成是希尔大人。」
「好、好的,师父……我明白了……」
18层『迷宫乐园』。
我们在『中层』进行实战训练,然后来到了这个安全楼层,炫目的水晶光辉照在我们身上。看到这和地面上的光芒相似的亮光,我有点想哭。
经过连续五天真的从未睡过的日子,我的身体已经摇摇晃晃,疲惫不堪。与其说上级冒险者的肉体经受不住,反而是精神疲劳更加严重。一直在做我不习惯的事情,已经将精神和心灵侵蚀到差一步就要崩溃的地步。对时间的感觉早已消失。
师父说了一句「好臭」,将我踹到森林的泉水中——虽说事到如今才说这个,可赫定先生真是毫不留情——给我喷了他自备的妖精香水,接着,我踏入了建在浮在楼层西部的『岛』之悬崖上的『瑞维拉街』。
「现在,只有这个旅馆街在卖名为『终极地下城三明治·珍珠豪华版』的甜品。」
「终、终极……?珍……?豪华版……?」
「顺带一提,这是只有一对客人才能购买的这种脑袋有毛病的生意。」
「为什么!?」
「另外两位男性或是两位女性似乎也可以。」
「所以说为什么!?」
「店主则是在喊着『在地下城寻求治愈是否搞错了什么』这种蠢话。」
要吐槽的地方太多了,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概是事先调查过了吧,只见师父根本不用记笔记,流畅地发出指示。
「对接下来遇到的女人搭话,把这个买了。然后两个人互相喂食。」
「诶诶!?」
「我不是说要想成希尔大人了吗。幽会中,一定会去逛食物摊贩。给我增加点抵抗力。再补充一点,既然都在互相喂食了,那个女人一定对你敞开了心扉。把那家伙当做幽会的预演。就在这条街上。」
意料之外的课题吓了我一跳。说起来,我本来就吃不下太甜的东西……不过说了也没用吧。我又没办法反抗师父,他也不会让我反抗。于是我丧气地垂下头,放弃了挣扎。
去吧,他如此说道,于是我下定决心走了起来。那家店位于街道中心的『水晶广场』。上面装饰着超级显眼而且色彩相当丰富的看板,肯定是那个了吧……
「咦……?贝、贝尔先生!?」
「诶?卡珊德拉小姐?」
这时,我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因为我正巧遇见了【米赫眷族】的卡珊德拉小姐,还有达芙涅小姐。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莉莉露卡她们很担心哦?」
「啊、啊哈哈哈……就强行接下了冒险者委托之类的东西……」
听到晃动着短发的达芙涅小姐向我发问,我支支吾吾地回答道。为了不让希尔小姐发现我在进行约会训练而在地下城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这种话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达芙涅小姐她们歪着头表示不解,我则是慌忙切换了话题。
「达、达芙涅小姐和卡珊德拉小姐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嘛,卡珊德拉吵着说有个甜品她怎么都想吃。什么终极什么豪华版……于是就在探索途中顺便过来了。明明女神祭就在明天了啊。」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才没有说得像个贪吃鬼一样,贝尔先生!!」
「你不是干劲十足地说什么想要吃奶油大增量吗。」
「小达芙涅~~~~~~~~~~~~!」
脸庞通红的卡珊德拉小姐眼中带泪,彭彭地敲着旁边的达芙涅小姐。
理解缘由之后,我露出了苦笑,然后「啊」地想起一件事,对她说道。
「那么,要不要和我一起买?」
「……诶?诶诶诶!?」
毕竟师父跟我说去邀请下一个碰到的女人,目的似乎也是一致的。
我心中也盘算着说不定熟人反倒更加轻松,因此提出了建议。
听到之后,卡珊德拉小姐则是吃惊得有些好笑。
「那、那个地下城三明治……不、不是一对就买不了……所、所以我本来想着拜托小达芙涅的来着……和、和贝尔先生,一对?」
「实际上我也想要尝一尝。……不行,吗?」
我不由得条件反射般露出了被师父灌输的绅士笑容。
紧接着,就见卡珊德拉小姐嘭!地一下,脸庞变得通红。
我刚刚吓了一跳,又见她以猛烈的势头点起头来。
「我、我去!请和我去!我想去!」
「那、那么……」
我翻起白眼,同时和卡珊德拉小姐两人一起朝店铺走去。不知为何愣住的达芙涅小姐则在一旁注视着我们。
这家店是木制房屋,店主是一位身体比街道头目还要魁梧的巨汉。他那可怕的神色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卖终极什么东西的甜品,只见他紧紧盯住走过来的我们——或者说是在观察念叨着「哈呜呜呜呜」,两手挡住通红脸颊的卡珊德拉小姐——然后说了句「合格」,闭上眼睛笑了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签下派阀的字据,买了两个特大地下城三明治。
(呜……!单从名字去猜就感觉会很厉害,可这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两片面包夹住了众多食材,不光有云果子和赤浆果这种迷宫产的水果,更有种类繁多的奶油。分量惊人到如果不是用纸包住,恐怕就要漏出来了。我不由得看向追加了奶油增量+红豆馅的卡珊德拉小姐,只见她如同小孩子一样双眼闪闪发光。
就在这时,她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不对应该是误解了我的视线,来回看了几次我和她的地下城三明治,然后红着脸伸了过来。
「要、要不要也……尝尝我的?」
好可爱。害羞的卡珊德拉小姐真是可爱……可我的脸颊不禁抽搐起来。
要被甜品杀掉了。我正要委婉地拒绝。然而,没能做到。
因为视野一角,师父那无情的眼神将我贯穿,吩咐我『去做』。
我有点想哭,同时豁了出去。
拿出勇气,温柔地握住她伸过来的手,然后咬了口面包。
「呼诶!?」
我一只手握住卡珊德拉小姐的手,同时吃了一口。
脸颊好热。我害羞得连耳朵都变得通红。卡珊德拉小姐也是一样。
但多亏如此,也尝不太出甜品的味道。我好不容易将其咽了下去。
卡珊德拉小姐双眼大大睁开,脸颊仍然热得仿佛要喷出火来。
「……要吃吗?」
「诶?」
「我的这份……」
我害羞到难以想象的地步,然而师父的视线扎穿我的后背,命令我进行追击。
我也通红着脸,递出了自己的地下城三明治。
卡珊德拉小姐先是石化了一阵子,紧紧地抿起嘴唇,然后稍稍张开。
「啊……啊~」
轻轻一下。
小巧的嘴唇吃了一口奶油。
在她咀嚼的时候,卡珊德拉小姐一直没有说话。脸依然很红。
她脸上沾了一块奶油。
——怪物祭的时候,和神大人也有过同样的事情啊。
我一边感觉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同时自然地用手指抹去了沾在她脸上的奶油。
不可令对方蒙羞。我遵守着赫定先生这一教导。
「——被兔子舔舐脸颊——跟启示说的一样~~~~~~~~~~~~~~~~…………」
「呃,诶诶诶诶诶诶诶!?卡珊德拉小姐!?」
紧接着,卡珊德拉小姐就昏了过去。
我急忙接住差点倒下的她,抱起那柔软的身体。
大概是难为情的程度已经突破了极限吧,我胸前的卡珊德拉小姐双眼直打转。
「求你别让我胃疼了……」
「太好搞定了。不过就是这样才好。」
「这样根本算不上演习。」
在少年如同悲鸣般的叫喊响彻四周之时。
已被忘却的达芙涅显得精疲力尽,店主闭上眼露出笑容,赫定则是冷静地准备起下一次演习。

清冷的月光照亮了大地。
留有挽歌祭余韵的都市中,今天也飘荡着肃穆的氛围,而每个人心中都静静地积攒起期待与兴奋。
明日就是『女神祭』,如今正是祭典前夜。
「…………」
将制服袖子卷起来的琉在『丰饶的女主人』中默默地洗着盘子。
她视线盯着水槽,用熟练的动作迅速将其洗净。
一张,一张,又一张……她从未停下。
「你要洗到什么时候,蠢货。」
「呜咕!?」
岩石一般的拳头在她头顶落下。
发出呻吟的琉回头看向背后,只见站在那里的是身体魁梧得不像矮人的老板娘。
「蜜、蜜雅妈妈……?」
「店早就关门啦。这些洗完的盘子你还要擦多少遍才能满意?」
「诶……?」
被指出这点后,琉哑口无言。
店里已经关了灯,还在厨房的只剩自己。堆积如山的盘子早已消失不见,琉竟然将已经洗完的盘子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到左边,重复着这一无限清洁行为。她看向自己手边,再次愣住。
「也不知道你是在想什么事情,才能变得这么蠢。真是的……这不是又回到刚雇你的时候那笨手笨脚的样子了嘛。」
「咕……!?」
蜜雅大叹一口气。刚出了丑的琉自然没有任何话能够反驳。
她洁白的脸颊染上红色,露出一副决不会展现在少年他们面前的羞愧表情。
琉今天一整天,准确来说从五天前开始一直就是心不在焉的状态。随着『女神祭』接近,这一症状越发严重。
至于原因,琉自己最清楚是什么。
「连你都这个样子,明天的『女神祭』我真是担心死了。真是的,那个傻姑娘偏偏说要明天出去玩……」
蜜雅混着抱怨的叹息令琉一惊。
她回想起刚刚提到的那位淡灰色头发的同僚的脸庞,不由得开口问道。
「……蜜雅妈妈,你不阻止她吗?」
听到这个问题,蜜雅瞥了她一眼。
「你想让我拦住她?」
明明只是一个反问,琉却感觉仿佛心脏被人紧紧抓住一般。
「不、不是的!我并不是想妨碍希尔!唯独这点绝不可能!……只是。」
只是……不知为什么。
她无法将自己深藏心中的思绪化为语言。就仿佛可以看到小妖精的飞行轨迹在森林深处闪闪发光,凑近了去看却又消失不见。
不过,她还是理解到自己正在何种事物之间动摇。
她唯独知道,自己既不想失去少女的笑容,也不想失去少年这个人。
(我真的,背叛了知己……)
回想起几天前希尔询问她的话语。
(喜欢上他……喜欢上贝尔了吗。)
于是,她终于理解了自己的思绪。
虽然已从深层归来,自己却依然不太正常,她明白了导致这一状态的感情的真面目。
真不想承认。至少,不想在这种时候承认。
那本应是令自己心痒难耐,甘甜又温暖的心情,可对如今的琉来说,她只感到其如同深海之水冻结而成的冰块一般。现在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希尔,以及贝尔。
琉紧紧地握住了自己冰冷的手臂。
「……你真的依然是那个头脑顽固的妖精啊。从五年前开始,一点都没变过。」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琉的心思,蜜雅无语地说道。
「诶……?」
「我的意思是,你多少也跟我们酒鬼学习一下。」
说着蜜雅从架子上取出一个瓶子,按在琉的胸前。
花了好长时间,她才发现这是蜜雅爱惜地泡着的果酒。
「蜜、蜜雅妈妈!这是?」
「喝了这个赶快去睡。你越是摆出那副表情去思考,就越是浪费时间。」
意思是睡前酒吗。
琉察觉到这是蜜雅对她的关照,涌上一股不可思议的心情。
长久以来一直忘却的『母亲』的思绪令空色瞳孔有所震动,内心感到轻松了一点。
「……要是能阻止,我还真想给她绑住然后关押起来。我随便就能想象出那傻姑娘撒娇的样子。」
「……?」
「是说刚才的话题。」
这时,蜜雅轻声嘟囔道,回答了琉刚才的问题。
「最关键的是,麻烦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周围那群家伙』。」
然后,她浮现出一副恨恨的表情。
「诶?」
「我在说那群对傻姑娘过度保护的笨蛋,都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情来。要是妨碍店里营业我一定会狠狠揍他们……可太不划算了。真是令我来气。」
蜜雅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她皱紧眉头看向窗外,瞪着『巴别塔』那个方向。
抬起头的琉一脸困惑,这时矮人老板娘回过了头。
「总之,那个傻姑娘不在店里。」
粗壮的手指戳了戳琉的胸口。
「你要是翘班,可别以为我会留情。」

「明天的女神祭,要不要翘掉看店的活喵!?」
猫人阿妮娅的声音传遍周围。
今天也劳累了一天,如今是深夜,店面已经打烊。
她们并不知晓在店里和蜜雅面对面的琉怀抱着怎样的烦恼,阿妮娅,库洛艾和露诺亚三人正在别馆进行密谈。
「我在意希尔和白发脑袋会怎么样在意得不得了喵!还有喵也想去祭典吃好多红薯和水果喵!!」
「我看这才是你的本意吧。」
看到阿妮娅呼喵!地叫喊着,露诺亚白了她一眼。
然而露诺亚也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毕竟是祭典,我也知道是店里最忙的时期,可是……女神祭整整三天都要工作确实很不妙。也根本没工夫休息……」
在欧拉丽的无数祭典中,『女神祭』尤其繁盛,而且特别热闹。
与围绕拥有圆形竞技场的第二区划——欧拉丽东部为中心举办的怪物祭不同,整个都市都会庆祝收获。因此不止是露天摊贩,『丰饶的女主人』等各酒馆也是干劲十足。
「蜜雅妈妈就是想让喵们过劳死喵!呼喵!!」
「竟然束缚无比热爱自由的猫,啊啊,这所作所为连神都会恐惧!矮人恐怖至斯喵!真希望能够放过喵们,只要随意使唤露诺亚就好了喵!」
「喂当心我扁你啊。」
于是被波及的就是依然在抱怨不公平待遇的这三个女孩。
阿妮娅奋力哭诉,一旁的库洛艾如同演戏般仰头望天,露诺亚则是握紧了右拳。
在个性十足的酒馆店员中,她们也是尤其爱惹事的问题儿童,因此老板娘将工作推给她们作为惩罚说来也是理所当然,可不巧的是,当事人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
就没有办法溜出酒馆,跟踪希尔和贝尔的约会吗。
两名猫人与一名人类正在压榨她们本就不太聪明的大脑。
「不管怎么说,即使要跟踪希尔她们,也需要足够的劳动力才行。人手够的话店里才忙得过来,就不会立刻暴露我们不在的事情。一定是的。大概。只要雇佣一些临时店员,应该也可以趁着休息流出来……」
「根本没有雇人打工的钱喵~。蜜雅妈妈肯定也没有这个打算喵!露诺亚真是笨蛋喵!」
「我真要扁你了啊!?我们不就是在谈这里要怎么办吗!」
因为诸般原因,她们还欠老板娘的钱,工资则是低到可以与某个打工女神相提并论。在酒馆中,『笨猫』的名号当仁不让地属于阿妮娅,而看到她看不起人的眼神,气得满脸通红的露诺亚终于架起了她紧握的拳头。
「——就是说,只要有听从喵们吩咐的『活祭品』就好了喵。」
就在这时。
一匹黑猫露出了坏笑。
「……你有办法吗?」
「反~正一定是在想什么奸计喵……」
露诺亚与阿妮娅眼带怀疑地看向言行和神明有几分相似的腹黑同僚。
库洛艾手指抵在嘴唇上,邪魅地一笑。
「喵有必胜之策喵~」

「您现在方便吗,芙蕾雅大人?」
奥塔如此问道。
他在耸立于都市中央的『巴别塔』最上层,向自己那在神室中放松的主神发出询问。
夜晚的天空很蓝。这巨塔也是都市的地标建筑,今天也能从顶端清晰地看到散发光辉的明月。
芙蕾雅正坐在豪华的扶手椅上,品尝着葡萄酒,她依然看着窗外,回问了一句:
「有什么事?」
「是『女神祭』的事情。」
「……你从海伦那里听说的?」
是的,奥塔做出肯定的答复。
崇拜主神的少女侍从总管不在这里。她主要负责的是芙蕾雅的起居,而绝不是谈话对象。她会率先接下那些奥塔他们无法做到,如果是异性就会被看做非礼行为的事情。现在大概是在别的地方待命,以便一旦摇响呼唤铃就会和其他侍从一同前来。
芙蕾雅像这样在『巴别塔』最上层品尝葡萄酒,尽情眺望欧拉丽的时候,在她身侧待命则是奥塔的工作。应对她的心血来潮,做出简短却直率的回答,偶尔提出建议或劝谏。这是只有身为团长的他才被容许的职责,也是荣耀。
平时奥塔不会自己挑起话题,只有今天,他少见地亲自踏入女神的领域。
「我听说……要进行『对决』,看哪一边会得到贝尔·克朗尼。」
「『对决』啊。那孩子现在还真是好战呀。」
「……您真的接受了吗?」
「是啊。毕竟那孩子说她也被贝尔吸引了嘛。」
真是吓了一跳,芙蕾雅笑了出来,似乎感到很有趣。
看到这个样子,奥塔只是闭上了嘴。光滑的巨大玻璃窗上反射出他的表情,那副表情仿佛是在问真的没问题吗。
「这算是反射?共享?还是连结?莫非那孩子的内心也受到了我的影响?」
「……我无从得知。」
「这倒也是。」
芙蕾雅看着并没有不悦,她抬起酒杯,润湿嘴唇。
奥塔努力维持着对话。
「阿伦他们对女神祭的事情感到不满。」
「阿伦不一直都那样吗?跟他说一声,让他去陪女孩玩过家家。」
「是!」
「护卫也不用准备了,不过我这么说,也没用吧?」
「是的。唯独这点希望您网开一面。」
「好吧。那么,虽然不知道你们要投入多少人力,但加入护卫的眷族限制为至少第二级。指挥交给赫定就行了吧?」
「我认为没有问题。」
如今只是在确认各种事务。离切入正题还有一点时间。
奥塔在心中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询问起神意。
「芙蕾雅大人,请问您期望为何?」
听到这个问题。
芙蕾雅没有立刻回答。
冷冽的月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绝世美貌之上。
「女神的『期望』从未改变。」
她顿了一下,过了一阵,开口说道:
「无论怎样,都要将贝尔变为我的东西。仅此而已。」
这就是女神的神意。这就是她的『期望』。
所以奥塔再也不开口,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奥塔。你站在哪一边?」
「……」
「她不是找你帮忙了吗?」
女神的眼睛看穿了一切。
在神明面前无法说谎。奥塔本打算沉默到底,但还是决定放弃。
因为这时沉默,和肯定是一个意思。
「我所做之事,全是为了您。」
「你这个说法,我听着像是如果为了我,你也会帮那孩子哦?」
真是无法事事如愿。
奥塔这次闭上了眼睛。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只是认同了自己的败北。
银发的女神轻笑出声,然后举杯对着明月。
「放在平时,只是一场无聊的丰饶之宴……今年,又会如何呢?」
就连我都不清楚。
女神仿佛在展望『未知』一般,如此说道。

独白 II

我开始进行充分的准备。
宴会当天,我只能得到很短的时间。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之前,我必须实现『期望』。为此,必须在『女神祭』前就开始行动。
我拜托一部分人,拜托那位大人的眷族来协助我。
首先是通过侍从,向奥塔大人……奥塔先生传达『女神祭』的事情。
我直接与他接触会被怀疑。哪怕自己已被看穿,也要避免身为女神耳目的其他眷族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收到信之后,他私下来找我询问。
我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只见他摆出那副一如既往的严肃表情,却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这个样子有些可爱,也有些可笑。
我忍住笑意,向他问道:
——一天,不对,一次就好。能帮我一下吗?
他是否会点头同意是一个赌局。
然而,我也有着胜算。
正如我注意到了一样,他也同样察觉到了女神真正的『期望』。同时,他也一直在思考什么样的选择才是真的为女神着想。哪怕这只是下意识的行为,也是如此。
我这个人,有可能成为一颗『炸弹』,可能会改变如今的状况与女神的未来。也是一把『钥匙』,或许能够实现他曾经在脑海中描绘过的『可能性』。
我就是赌在了这一缕希望上,赌这位坚如磐石的武人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召集其他协力者十分困难。
尤其阿伦先生他们是不行的。那些人的忠诚,无论何时都只属于女神。说来应该是属于『过激派』,如果他们知道了这次的事情,那无论我的『计划』是否大白于天下,都绝对会出手制止。
我如同祈祷般注视着他,经过漫长的时间后。
猪人随从点了点头。
——对不起。
我在心中道了歉。
我打算欺骗女神,也打算欺骗他,这份罪孽正令我心生厌恶。
与此同时,我仍要贯彻我的意志,纯粹地为自身的『期望』而行动。

三章 Harvest Festival
头顶是一片蓝天。
一两朵洁白的云彩有如果实种子一样飘在上面。和夏天比起来,云的位置要更高一点,也显得更小一些。一阵风吹过这高远又晴朗的秋日天空。
今天是一个清爽的晴天。
毫无疑问是个适合举行祭典的好天气。
『正如诸位所见,今日天候绝佳。看来就连脾气捉摸不定的天空之神,今天心情也很好。』
女神温柔的声音经由魔石制品扩散出去,传遍欧拉丽各个角落。
声音源于都市中心,白垩巨塔脚下的中央广场。
八条主干道汇聚于此,能够容纳成千上万人的广场今天也和平时的样子不同。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别建有高塔形状的石制『祭坛』,仿佛一个大圈将『巴别塔』围在其中。
实际上,这是向众神供奉的场所。
『我们又迎来了这个季节。不知不觉中,我们跨过冬天,种子长为嫩芽,嫩芽化成果实,于是我们即将收获。这一切都仿佛是一瞬之事。不知大家又有怎样的感受?』
祭坛共有四个,高到仰头才能看清全貌,众多人类和亚人都挤在祭坛脚下。他们的视线前方,是四柱站在祭坛上的女神。
达弥亚,哈托尔,芙蕾雅,以及德墨忒尔。
她们是定居在欧拉丽的丰饶女神们,也是今天的『象征』。
其中德墨忒尔正在放声演讲,突然间,只见她垂下眼帘。
『和往年比起来,今年更是发生了许多可怕,和悲伤的事情。对众神来说一年的时间不过是转瞬即逝……但我大概永远都忘不了这短暂的时光。』
带着一丝寂寥的声音响彻全场。
这应该是女神在表示哀悼吧,『挽歌祭』也包含在内。怪物祭的骚动,欢乐街毁灭,『全副武装的怪物』来到地面,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事情浮现在人们的脑海。
都市瞬间安静了下来,而紧接着,女神又笑了出来。
她环视着祭坛下方仰头看过来的孩子们的脸庞,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么,正因如此,我们要来庆祝今天这个日子。带着已经告别的孩子们的份,心中满怀丰收的心情。』
听众的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德墨忒尔晃动着蜂蜜色的头发,如同拥抱天空般张开双臂,如此宣告:
『向大地的恩惠献上感谢之心——我宣布,女神祭正式开幕!』
哗!地一下。
欢呼声从都市各处响起。
众人的掌声响彻四周,紧接着管理机关又将烟花打上天空。大概是哪个派阀的魔导士也在协助他们,只见空中绽放出火焰、冰霜和雷电构成的三色花朵,巨大的声响带着白烟向上空爬升。小孩子们正在开心地嬉闹,开幕式结束后的欧拉丽被喝彩声所包围。交易所和欢乐街,就连已修缮完毕的贫民区『代达罗斯街』也非常热闹。
『女神祭』由丰饶女神的宣言为始,也会以丰饶女神的宣言作结。
而每年负责宣布祭典开始的,是都市中农业经营规模最大的德墨忒尔。
为欧拉丽带来丰收她,正是宣告收获祭开始的最适合神选。谷物,蔬菜,水果,她们【德墨忒尔眷族】一年中的成果令整个都市热闹非凡,为其带来恩惠。
所有人在今天都会满怀喜悦,绽放笑容。
丰饶之宴开始了。

「好厉害啊……」
听到都市中清晰可闻的欢呼声,我不由得喃喃自语。
第一次『女神祭』。第一次经历的欧拉丽的丰收。
这可是被称为『世界中心』的迷宫都市中举行的庆典,要说不兴奋当然是骗人的。
弦乐器与管乐器那愉快的旋律大概是来自随性的吟游诗人之手。
那仿佛在对我说不要浪费时间,催促我去享受祭典。
(虽然想去享受女神祭的心情十分强烈……但另一件事情也同样重要。)
兴奋与紧张各占一半。
如今的心情一言以蔽之,就是这样。
我站在女神大人的铜像前方,正在等人。
「希尔小姐,还没有到……」
如今我所在的地点叫做『阿莫尔广场』。
这里铺满了色彩丰富的石板,各种各样的花卉盆栽也为其增色,酝酿出一股华丽的氛围。除了我以外也有很多人在这里,其中大部分,或者说除我以外的所有人全是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的一对对男女。
曾经我想要请神大人吃顿大餐那一次,约好的见面地点也是这里(虽然那时候被女神大人们追着跑,最后没能吃成)。这个广场离那家『维榭』咖啡馆也很近,实际上这个见面地点是希尔小姐的信,不对第二张便签上指定的。
「果然是来太早了……?不对不对,要相信师父的教导!」
周围那股粉红色的氛围也令我心神不宁,我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
我回想起在这段短暂的地狱——五天的特训之中尊其为『师』的赫定先生的脸庞。
「虽然事到如今再说这个有点蠢,但听好了,战争在见面前就已经开始。」
当时我被比埃伊娜小姐还要残酷的教鞭教训得满身疮痍,正坐在那里,面前的师父如同在训斥不成器的学生一般,如此讲到。
「是早于见面时间到达还是晚到,或者说能否在正确的时间点现身,这个选择足以改变男女之间的上下关系。这比冒险者在面临危机时使出的策略还要复杂,水准也更高。」
「比、比冒险者的策略还复杂……!?请、请问怎样做才是正确答案呢!?」
「没有正确答案。正如面对各种怪物有着千差万别的应对方法一样,根据自身与对方的不同个性,或者不同的组合,出现的选项会爆炸性增长。就连那一天的天气和见面的地点都会产生影响。」
「天、天气,然后就连地形效果都是吗……?!」
加入其中的要素之多令我受到猛烈的冲击,以至于脸色变得铁青。
比冒险者的『策略』还要复杂,实在是太对了。
正所谓,约会就是战争,不对,约会就是迷宫!!
顺带一提,师父大概是察觉到我对这种男女之间的微妙关系的了解程度毁灭性不足,而且悟性也实在是太差,所以他经常用地下城和冒险者作为例子进行说明。奇妙的是这么一来我也能更快理解,真是惊人。
虽然不知为何师父念叨着「这个冒险瘾君子」,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咦—?
「哪怕只是见面,也一定要利用起技巧与策略——不过,你就算用这个小计俩也是没用的。」
「嘿!?」
「因为这不是你的性格。更何况对方是希尔大人,半吊子的心理战术一定会被看穿,造成负面印象。因此,要利用你那专一到有些蠢的性格取得优势。」
「也、也就是说?」
「一定给我比希尔大人先到达见面地点。管你是一小时前还是三小时前。最优先目标就是令纯粹的化身这一印象更加深刻。」
师父如同英明的军师一般,安静地推了下眼镜,说出了这一『计策』。
「在女神祭上,你的战术就是『凡事都要先发制人』。这就够了。」
于是,到了今天。
获得方针的我听从吩咐,五个小时前就在这『阿莫尔广场』排兵布阵。
周围的人『那家伙在这待多久了?』这种好奇的目光已开始令我感觉备受煎熬。
在她来之前做好深呼吸,令身体冷静下来。
我就做给你看。和师父进行的特训一定不会白费。
最重要的是,不令这个约会成功,我们就没有明天。
【赫斯缇雅眷族】,就由我来守护……!
「——贝尔先生!」
接着,声音响起,如同拉响了宣告开始之铃。
我领悟到时刻已经来临,下定决心后回过头——的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向我跑来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希尔小姐。
她身上的礼服仿佛是为了约会特意定做而成。裙子的长度勉强够到膝盖,却令她纤细又美丽的腿部曲线更加突出。围在腰上的不是腰带而是一个蝴蝶结,也同样强调着她身体的纤细程度。礼服上方披着一件同样可爱的短上衣。穿着一双与她的双脚十分相称的可爱鞋子。
明明没有化妆,看起来却比平时更加优雅,更加美丽。
在不断晃动的淡灰色头发深处,可以看见她平时不会带的耳环,令我瞬间心动。
说白了,我正像个笨蛋一样入迷地看着她。
「你来得真早!明明我也是想着要比见面时间早一点过来的啊。」
大概是跑得比较急吧,只见希尔小姐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脸上也有些红晕。
她从小巧的手提包中取出怀表,对我微微一笑。
好可爱,太可爱了。
我愣在那里,脑袋里只能浮现出这种蠢到家的感想,根本无法回话。
「……比起那个,贝尔先生,你这身打扮……」
就在这时,希尔小姐仔细地观察完我的样子后,吓了一跳。
如今我身上穿的衣服,要说的话就是用于约会的『全副武装』。
朴素的衬衫,一条腰带扣在前面。
上面穿着一件胭脂色的夹克。
甚至还打了一条领带。
下身则是笔挺的长裤和皮鞋。如果是知道我平时样子的人,一定会像眼前的希尔小姐一样双眼大睁。我甚至还戴着一双白手套。
这身避免露出太多皮肤的装束会令人联想到绅士或是管家。
或者别人会觉得『贴近妖精的喜好』。
这倒是理所当然,毕竟这身衣服就是师父为我选的。
平时总是穿着防具或是战斗衣的我似乎完全没有选择衣服的品味——而且至今为止在衣服上花钱对派阀也没有意义——因此师父边咂着舌头边训斥我「你想令希尔大人同时感到失望与幻灭吗废物」,而距离『女神祭』已经没有时间,所以唯独衣服是无可奈何地全权交给他来为我搭配。
连外表也稍微做了点调整,一部分刘海翻了上去。
我也知道这身装束与平时的我相差太远,因此不由得问道:
「很、很奇怪吗?」
「诶?啊,没有,完全不会哦?只是……至今为止从未见过这样的贝尔先生所以,那个,有点吃惊……」
希尔小姐吓了一跳,然后不断摆着手。
总觉得在观察我的她脸庞有点红。
虽然我之前都在发愣,但看到她这副表情,也稍微冷静了下来。
『从未见过』这种事情,正是我刚刚才想过的,而希尔小姐也有这种想法。希尔小姐,也和我是同样的心情。
「嗯~虽然和平时不同,但这个样子的贝尔先生也还挺……不对,感觉相当不错……不如说,仿佛看穿了我对贝尔先生的喜好一样……」
希尔小姐用手托住下巴在念叨着什么,而我根本无心关注,拼命对抗着心脏狂跳的声音。
有件事情,师父对我说过『一定要做』。
同时他也说过。如果错过了『第一次机会』,那么幼稚如我就会被羞耻所困,再也无法办到。
『先发制人』。
我遵从这一教导,鼓起勇气伸出了手。
「希尔小姐,我们走吧。」
「诶?」
「去逛女神祭,两人一起。」
看到伸到眼前的手,希尔小姐突然停下了动作。
我现在正在笑吗。
表情会不会因为紧张而变得很夸张?
我努力压抑住体内似乎连耳朵都会烧着的热度——说道「我们牵手吧」。
直视着她,提出这一建议。
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吧,只见希尔小姐仍然愣在那里。
脸上也同样是我未曾见过的表情。
「………………好、好的。」
淡灰色的眼瞳在我的脸和手之间来回看了几次后……过了一阵,希尔小姐小心翼翼地。
将自己的手与我的重合在一起。
在这一刻,希尔小姐确实害羞了。
虽然马上就挡住了脸,但她雪白的肌肤上,红晕有如盛开的花朵一般清晰可见。
而我也一样没有什么余力。感受到柔软的手指和手心令我的心脏狂跳,我拼命地将其压住,同时手上稍微用力,慢慢走了起来。
总觉得刚才还热闹非凡的世界突然变得静止。
周围的人仿佛都朝我们看来。
不对,这只是错觉。这还用说。所以走起来。
加油啊,我自己!
「啊。」
先发制人,先发制人——拼命回顾师父的教诲的我停了下来。
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有跟她说。
突然停下脚步令希尔小姐吓了一跳,我转身面对她,看着那淡灰色的眼睛,如此说道:
「今天的希尔小姐,非常漂亮,也非常可爱!」
说这句话也让我害羞得要死。
但还是笑一笑将其蒙混过去,将内心所想化为明确的话语。
这一次,希尔小姐的脸庞真的染得通红。

要形容如今的都市,一言以蔽之就是盛况。
以女神的开幕宣言作为开端,欧拉丽热闹的氛围无限高涨。
期待已久的『女神祭』。比平时更加嘈杂的声音将我们席卷其中,却完全不觉得有多么难受。走在路上的行人们愉快的脚步声,夸张地赞扬大地恩惠的话语声。乐队突然出现,这边一响起喇叭那边就以笛声回应,一旦有太鼓敲起,就见一身紧身黑衣的矮人大声唱起歌来。跟外表截然相反,歌声充满着活力,众人听到之后都边拍手边笑出了声。
在澄澈的蓝天之下,所有人都拥有享受今天这一祭典的权利。
街上早已热闹非凡。
「——明明街上这么热闹,可为什么我们必须工作啊啊啊啊!」
然而,这里却有一名女神悲痛的叫声响彻四周。
声音源自西大街。『丰饶的女主人』之中。
「突然被叫出来,结果是在酒馆里帮忙,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话说这个工作量,多到足以杀神了吧—!?炸薯球的打工自不用提,锻造神那边也没这里辛苦啊!」
酒馆和其他店面一样人满为患,赫斯缇雅正在其中跑来跑去,接下订单。
她身上穿着新叶色的服务生衣服和白色围裙。正是『丰饶的女主人』的制服。
其中一边扎起来的黑发数次激烈地翻转,勉强塞进制服中的巨乳则仿佛在主张这劳动有多么残酷一般,波涛汹涌地上下摇晃。
赫斯缇雅已经忙得应接不暇。
「别抱怨了赶快干活喵!」
「您忘了我们去救白发脑袋的事情了喵!」
「可、可恶啊—!确实是被搭救了,根本无法反驳!」
由于被抓住了弱点,因此哪怕听到库洛艾与阿妮娅的猫人组合的话语,赫斯缇雅也最多只能摆出一脸委屈的样子。
事情的一切起始于库洛艾她们突然造访根据地。
在大约一个月前的『远征』中,库洛艾她们从赫斯缇雅手中接下了增援的委托。于是她们过来索要报酬,不对是过来说‘该还人情了’。
库洛艾她们暂且不提,在露诺亚看来,「其实也没做什么大事,顶多是去『深层』接了他们一趟」才是她的真正想法。
但无论如何,她们都是冒着风险前去救援,因此对赫斯缇雅她们来说这一请求根本无法拒绝。
于是在女神祭第一天,也就是今天清晨开始,她们就在做牛做马一般地干活。
「亏我打工还强行请了假,这不是没有意义了嘛—!呜哇—,贝尔君—!」
「别墨迹了快点干活!!手和脚都别给我停下!」
「噫!?非常抱歉店长—!」
从柜台那边传来矮人的怒吼,吓得幼女神从地板上蹦了起来。
即使对方是神明,蜜雅仍然不由分说地尽情使唤,只要犯错就以劈开天地的势头猛烈训斥,反之赫斯缇雅则是毫无还手之力。她已经犯了错紧接着道歉了数十次,早已化为一具无法反抗的傀儡。
「神的威严都跑哪去了……就这还是莉莉们的主神,真是想哭……」
「别难为人了。连我也怕那位老板娘啊……。重点是这制服,真的必须我亲自做吗……?」
遭到训斥的赫斯缇雅一旁,莉莉穿着娇小可爱的制服,满脸疲惫地低声抱怨。而至于穿着男服务生制服、给客人上酒的韦尔夫,由于他被要求『没有给小人族和男性穿的制服所以自己做两件』,因此精神上的疲劳更甚。为了少年学会了制作战斗衣的技术,如今却活用于酒馆服饰,这令他的后背已烧得焦黑。
【译注:‘后背烧得焦黑’是麻将飞翔传:哭泣的龙中主人公耍帅用的台词,并没有特别的含义。】
「赫斯缇雅大人,诸位……实在是非常抱歉……」
琉则显得十分内疚。
她处于和贝尔落入『深层』,获得救助的立场上,店里肆意使唤【赫斯缇雅眷族】成员这种状况只会令自己的良心备受苛责。
如果能够一人背负,宁愿由自己代为补偿,这才是她的真正想法。
虽然『丰饶的女主人』并不会容许这种漂亮话就是了。
「琉阁下没有必要心怀愧疚!哪怕不算『远征』一事,在下等人本就蒙您多次帮助。此刻正是报恩之时!临时打工,不足挂齿!」
动作最为纯熟的命精神十足地回答了琉。
虽然她忍住心中的羞耻、难得邀请到建御雷一起去逛祭典这件事告吹了十分遗憾,但她恪守礼节的一面更甚于此。
少女从穷困的极东时代起就持续修行,做菜洗衣扫除全都顺手拈来,就连那位蜜雅都佩服地说着「嘿,没想到你们这儿还有个家伙很能干嘛」。在这一方面,作为冒险者也是多才多艺的命与莉莉她们有着明显的差别。
「接下订单,观察店内的情况,有空闲就去洗盘子,还有倒垃圾……」
「对对。基本上只要听蜜雅妈妈的吩咐就行了,但最好是能随机应变地行动。虽然听说你以前又是公主大人,又是娼妇的,可你很能干嘛。」
「小、小女仍需继续努力……!」
平时就充当女仆的春姬也不甘落后于命,努力地工作着。她听从露诺亚的教导,尾巴轻轻摇晃,从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
接单与上菜,收拾桌子自不用提,就连洗碗倒垃圾和临时采购都要做到。『丰饶的女主人』种类众多的繁重职务最需要的就是速度。
阿妮娅她们之外的店员们也在厨房毫不停歇地工作,而哪怕不考虑祭典这种繁忙时段,这时的赫斯缇雅也想大喊道「为什么至今为止靠这点人就能运转过来啊!」。
「咕呼呼……这正是【赫斯缇雅眷族】活祭品大作战!既然没有雇人打工的费用,那只要讨回人情就好了喵!」
在拼命干活的赫斯缇雅她们一旁,相对有了余力的库洛艾露出坏笑。
自然,这就是黑猫那『必胜之策』的真面目。
「依靠拥有不输给喵们的美貌+波涛汹涌的女神与眷族,客人也接踵而至!店里也会大赚一笔!这样蜜雅妈妈就不会抱怨!真是完美喵!」
「虽然对赫斯缇雅大人她们很过意不去……但确实很有效果啊!」
「以前真是小看你了喵,库洛艾~!」
「哼哼,多夸一夸喵!」
眺望着忙得团团转的赫斯缇雅她们,同时暂时躲进厨房的库洛艾、露诺亚、阿妮娅依次说道。
而实际上,『丰饶的女主人』的生意确实比其他的店都好上一大截。
这既是因为那个【赫斯缇雅眷族】在当服务生这种事带来了****话题性,也正如库洛艾所说,外表靓丽的少女们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店内的客人们无论男女,目光全都集中在命和春姬两位极东美少女以服务生的姿态来回奔波的景象。就连拼尽全力,急匆匆地四处转悠的小人族莉莉,也陆续有人对她说什么「摸摸头好嘛~」 「贴贴~」,主要是那群神明。
她们漂亮地填上了看板娘不在造成的空缺。
因此,库洛艾她们终于开始执行『真正』的目的。
「蜜雅妈妈离开厨房了喵!机会来了!」
「好了,走咯,琉!」
「可、可是……」
「你不在意希尔和白发脑袋喵!而且想要享受祭典,就只能趁现在了喵!摊贩巡回的梦想喵!!」
看到库洛艾她们积极地打算监视希尔与贝尔的约会,琉有些动摇。
她难得地摆出一副不干不脆的态度没有动弹,然而,
「哪怕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希尔和少年的关系有了变化,你也不会后悔?」
库洛艾一改轻浮的语气,眯细眼睛说道,这令琉眼神游移……败下阵来。
她无法反驳任何话语,一只手放在胸口,好不容易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出发了喵!」阿妮娅说着率先从后门扑了出去。琉回过头,对命她们表示抱歉一般弯下眉毛,然后就被库洛艾拉走。

「贝尔先生,对不起。突然给你寄那样的信……」
「我可是吓了一跳啊,真的。没想到是要和我约会。」
我们右手和左手牵在一起,正在交谈。
紧张无法彻底消除,但我努力将其隐藏起来,尽量自然地与希尔小姐一起走在装饰过的街道上。
「抱歉。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逛女神祭……。所以,贝尔先生。」
希尔小姐紧挨着我的肩膀,她露出完美的微笑,传达出她的真心。
「非常感谢你愿意过来。」
淡灰色的头发随之晃动,女性的体香逗弄着我的鼻腔。
要说我心脏没有狂跳,那只是在逞强。
面对着这么可爱的笑容……我绝对说不出口是被赫定先生威胁才变成这样。
我好不容易回了一个苦笑。希尔小姐也依然保持着略带害羞的笑容,将我的手稍微握紧了一点。
虽然这种想象很奇怪,但看到我们两人如今这副彼此都很害羞的样子,旁人大概会以为我们是一对青涩的情侣吧。
妄想到这里,我不再往下思考。
明明决心要保持平静,自爆了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今天是晴天,真是太好了。」
「是的,真是太好了。我可是一反平常的作风,对神明大人祈祷唯独今天要放晴的哦。」
我们随便说些话题保持着交谈,同时朝耳边听到的祭典喧闹处走去。
从『阿莫尔广场』沿东南方的道路走着,突然间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呜哇……!」
眼前是众多露天摊贩,大大的木箱中摆着大量麦子,水果,还有蔬菜。
看到这从未见过的街道景象,我不由得发出感叹之声。
这里是都市南面的『繁华街』,平时就是人来人往。
要说欧拉丽中哪里是最有祭典样子的,那毫无疑问就是这里了吧。
如今以南大街为中心,无数的人和无数收获的产物将其填满。
「那就是女神祭的『名产』……」
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如同矿车般排成一列的木箱,木箱大到足以装进一整头牛。
其中塞满了黄金色的麦穗之山,五颜六色的浆果与水果,滚来滚去的庞大南瓜,总之都是数量庞大的收获物。丰饶的恩惠仿佛要满溢而出,比什么宝箱中的财宝更加具有魅力,也更加闪闪发光。
木箱旁边并没有卖货的店员,我本以为是展示用的,可紧接着就发现过路的人随意地拿了一个水果,竟然当场就一脸享受地啃了一口。
而没有任何人对此进行责备。
「我只是稍稍听说过……没想到,真的可以随便拿啊。」
「是的。只要和公会的人或是宪兵团付过钱,就可以随意取用了。你看周围的人们,都带着同样的徽章对吧?那就是表示『我已经付过钱咯—』的标志。」
希尔小姐说的没错,在欧拉丽的女神祭上,只要支付了事先规定的费用,那么放在路边的收获产物竟然都可以当场拿来吃。
再加上,周围大都是餐馆。
只要将不方便生吃的食材拿过去,对方就会免费将其做成菜品。
看向四周,只见无论小孩还是大人都十分开心。
炉中烤的热腾腾的面包自不用提,还有将红薯等蔬菜蒸熟后抹上黄油,水果则是切成块状,再添上各类冰品。妖精少女双手捧着满满一大把麦子刚刚拿去店里,就看到亲切的小人族女性如同与之交换一般,倒给她一碗大锅中已经煮好的牛奶粥。大概是甜口的吧,只见粥上面还放了浆果与花瓣,令女孩子双眼闪闪发光,同样是一脸享受地将其喝掉。
真厉害啊,我不知发出了多少次感叹。
就算是收获祭,要是在我出生的村子里做了这种事情,绝对会正坐下来挨一顿大骂。话说实际上爷爷就害我遭受过这种待遇。
现在正在和希尔小姐约会,因此我一直忍着不让自己像个乡下人一样东看西看,可看到这华丽地装扮起来的街道与这样的景象,实在忍不住在心中感到雀跃。
这也是只有依靠魔石制品产业发展得远超其他都市,被称为『世界中心』的欧拉丽中才会有的景色吧。
「机会难得,我们也吃点什么吧?」
「说的也是。虽然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实际上,我早上什么都没吃。」
「真的吗?……其实我也是因为要准备约会,所以还没有吃任何东西……」
「呼呼。我也是一样。」
看到希尔小姐捂着嘴偷偷笑着,我有些害羞,同时说着事不宜迟,向附近的公会职员搭了话。
徽章的价格是1000法利。盾形的图案是麦子与女神的侧面像——【德墨忒尔眷族】的纹章,以及意思是『南』的共通语。似乎摆在各主干道上面的收获物各不相同,因此要想逛遍所有地方,就必须每去一个新的地点都要购买一个徽章才行。也不知道是不是『公会』的方针,这种地方真是滴水不漏。
据说,每年都会见到有人想要尝遍都市中所有主干道的大餐,结果撑得走不动路。
顺带一提,这个徽章也是一种魔石制品,无法伪造。
要是想要作弊,那么盯着四周的【迦尼萨眷族】和热心的冒险者们就会立刻给予惩罚,似乎如此。
本来我是打算由我来付钱的,毕竟师父也是如此教导,但还是拗不过希尔小姐,结果一人出了一半。脑海深处似乎幻听到妖精说着『减一分』,令我身体不住颤抖,同时拿着每一粒都比砂金还要大的麦穗走向备有烤炉的摊贩。
将麦子递给健壮的兽人大叔后,换来了刚刚烤好的面包。
我将其撕成小块,涂着一起推荐给我的花生酱吃了一口——
「真、真好吃!」
「嗯,这个太棒了!」
热腾腾的,又带有一丝甜味,令我的脸颊快要溶化。哪怕我吃不下甜食,也不禁还想再吃一份。也多亏了肚子很饿,因此我和希尔小姐不由得相视而笑,暂时享受着食品摊贩的巡回之旅。
「贝尔先生。啊~」
「诶?」
「啊~。我来喂你吃。」
突然间,希尔小姐将面包撕碎,递到我面前。
带着笑意的眼中有着恶作剧的光芒。
——这就来了!
作为目标的我在心中绷紧了表情。
但是不要紧。这个『啊~』的对应方法已经学习完毕!
昨天卡珊德拉小姐在昏倒过后,还是陪我『啊~』了不知多少次,甚至有些发烧,决不能令她的牺牲白费!
我用右手握住希尔小姐伸过来的手,张开嘴,十分自然地将其吃掉。
「诶?」
「嗯,很好吃。希尔小姐也要吗?」
「什么?」
「来吧,啊~」
我向搞不懂状况、眼睛大睁的希尔小姐回敬了一手。
她看着浮现出完美笑容的我,以及仍然被握住的手,毫无疑问正不知如何是好。
「……啊、啊~……」
然后,张开了嘴。
可爱的嘴唇稍稍碰到了我带着手套的手指。
看到她右手捂住嘴默默地咀嚼,我保持着笑容问道:
「味道如何?」
「……很,好吃。」
挡住脸的手掌间可以窥见脸上的红晕。
我对移开视线回答我的希尔小姐说了声「太好了!」,然后吃掉了剩下的面包。
「……咦?咦咦?」
看到希尔小姐一个劲歪着脑袋,我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牵起手再次走了起来。
我们所在的南大街上,除了收获产物以外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在售卖,看得到用和女神祭相关的花朵或是树果制成的护身符。铺在道边的斗篷上摆着各类饰品的露天摊贩也有很多。有人占据着道路一角,表演着夸张的人偶剧,而大概也有魔术师参与其中,表演可谓异常惊人。视野深处,大街与中央广场的交界处可以看到仿照麦穗形状建成的拱门。
虽然『繁华街』也有赌场和大剧场这种大型娱乐设施,如今却彻底染上了女神祭的色彩。
(相对地,人流也比平时更为拥挤了……)
我平时没怎么来过『繁华街』,但还是感觉得到这里比平时更加拥挤。
倒不至于挤到无法动弹。但是,擦身而过的人们肩膀经常会撞到一起,也有嬉闹的孩子们突然从眼前穿过,必须加以注意。
(但是,嗯……虽然不能这么比较,不过比大群怪物袭击过来的迷宫还是好多了吧?)
我十分自然地在人堆中护住希尔小姐。
用细微到她无法察觉的力气拉起她的手,偶尔将身体拉过来,偶尔也令她稍微远离。保护她不被身躯庞大的兽人或矮人撞到自不用提,也要经常做出预判,注意前进方向不要产生大幅偏移。如果有马车通过,就暂且将手放开,边继续谈话同时绕去车道一侧。
我也已经是Lv. 4的第二级冒险者了。
以俯瞰人流的视角行动信手拈来——虽然我是想这么说。
但要如何选择护送对方的位置,果然还是师父教给我的。
「你要敢令希尔大人受一点伤,我就杀了你。」
那个眼神是认真的。
于是吓得五脏六腑都冻结的我拼了命学会了护送女性的方法。
正因如此,才能像这样安全地护住希尔小姐就是了。
虽说我尽量令对方无法察觉,但希尔小姐一定也注意到我的动作了吧,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
只见她边走边用淡灰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看。
「怎么了吗?」
「啊,没有,没什么事……」
我回看向那双淡灰色的眼瞳。
希尔小姐吓了一跳,动摇得根本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或者说本该由我来让贝尔先生心动的,不知为何反倒是我心动不已…………呜~~~,好奇怪啊……」
她一只手扶住微红的脸颊,频频歪起脑袋。
呃……这可以理解为她很开心吗?
希尔小姐的样子令我有些困惑——而下一瞬间,我手上一闪。
「那个……我觉得偷窃是不对的。」
「噫!?」
我抱着大吃一惊的希尔小姐的肩膀将她拉过来,同时另一只手抓住朝她的包伸手的男性手腕,将其举起。
『祭典的时候,钱财失窃事件会比平时多得多』。这也是师父说过的。
而且平时莉莉就再三对我抱怨「贝尔大人浑身都是弱点所以请时常注意!如果莉莉是小偷,那贝尔大人已经被偷了四十次左右了!」……
注意力散漫的希尔小姐大概很容易成为目标吧。
这种事情我并不擅长,但还是弯下眉毛,做出提醒。
这位扒手应该只是无所属的一般人,只见他脸色铁青,似乎亲眼见到上级冒险者的动态视力与身体能力令其哑口无言。
紧接着,注意到异常的宪兵二人组立刻将男性带走了。
「那、那个…………贝尔,先生?」
我眺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堆之中,手指挠着脸颊,突然听到一道轻微的声音,回过神来。
跟我紧紧贴着的希尔小姐显得十分难为情,我松开她的肩膀,与她正面相对。
如同做不惯的事情令人不由得苦笑一般,我露出害羞的笑容。
「对不起。还好吗?」
希尔小姐的脸颊再次染得通红。

「冒险者君,很能干嘛!」
露诺亚坦率地表扬了贝尔。
在小路阴影中,她和阿妮娅还有库洛艾一起从角落里探出头,关注着视线前方的少年与少女。
「总觉得白发脑袋和平时不一样,好帅喵!」
「嗯嗯,该说改变的不止是外表还是怎么!」
「少年,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这种女性杀手……!帅哥力800,900,1000……!竟然还在上涨!?」
从『丰饶的女主人』溜出来后,她们——依靠阿妮娅循着希尔的味道追踪——就一直在监视着贝尔他们的约会。不对,一直都在尽情地闹腾。
周围投来的眼带怀疑的视线也都被她们干脆无视。阿妮娅甚至还在大口吃着双手拿着的可丽饼还有蒸红薯。
「而且,你们看喵!那个绝妙的位置选取……!」
「什么意思喵,库洛艾?」
「他一直在人堆中护着希尔喵!真是迅速得吓人的护送……除了本喵以外,大概没有人注意到了吧!」
看到如今也在自然地保护希尔的贝尔,库洛艾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进行说明。
「如今的少年已不是未完少年,正可谓绅士少年喵!」这一宣言令阿妮娅和露诺亚「「哦哦!」」地大吵大闹。
「……」
只有一人,只有琉一直注视着两人,一只手紧紧按住胸口。

互相喂食,谈笑甚欢,偶尔坐在长椅上稍事休息。
我与希尔小姐在繁华街上度过了一段欢乐的祭典时光。
中间她似乎不时会朝我瞥来,而一旦我转过脸去,她就会稍显惊慌,然后笑一笑蒙混过去。
「希尔小姐,还要吃什么吗?」
「嗯……还是忍一忍吧。吃的有点多了……」
「毕竟刚才吃了好多浆果啊。」
「真是的,贝尔先生!」
「啊哈哈。」
我一开玩笑希尔小姐就会朝我瞪来。但是,马上又会变成笑容。
总觉得,感觉不错。
只是环视四周都十分开心。
随着时间经过,我的身体也似乎没有那么僵硬了。
——既然如此,现在开始就来执行真正的『约会』计划吧。
「希尔小姐,今天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诶?」
「如果有的话,不要顾虑,告诉我就好。」
师父的心得之一。永远让男性引导女性。
但是,要询问对方想做什么。确认对方的意愿很重要。
所谓的『约会』是两人的共同作业。但绝不可以『工作』视之。
不带任何算计,花费所有心思,为的只是与对方度过愉快的一刻。
因为这就是最根本的目标。
「嗯……倒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
「那么,我有个想去的地方。可以陪我一起吗?」
心得之二。尽量将想到的事情说出口。犹豫是大敌。
但是,要一直当做自己正被对方试探,哪怕对方没有这种意思。切记不可放松。
拿出自信,带着温柔,鼓起勇气。
「——当天的幽会计划必须全都由你自己来考虑。只有这点是绝对的。」
赫定先生曾对我如此说道。
他说不是我考虑的约会就没有意义。
「我会教你知识。也会让你做好精神准备。但是,我做的事情就这么多。正式上场时,我绝对不会干涉。」
「诶诶!?怎、怎么这样……」
「蠢货。他人,书本,众神的谕示,这些充其量只是他人的指点。你要将手中的材料进行组合,思考怎么做才能令对方露出笑容,这些如果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希尔大人才不会真正感到开心。这点并不由你的意志所决定。」
「!」
「男性与女性,想要与对方分享怎样的喜悦。所谓的幽会,归根结底就只是这样。」
师父的教诲之中,这一话语最为震动我的内心。
一开始,我只是为了保护【赫斯缇雅眷族】,但想要令希尔小姐开心,想要『报恩』——这种心情也是货真价实。
她一直都为我做着午餐。一直都在酒馆欢迎我到来。
因为高岭之花离我过于遥远,垂头丧气之时,她对我说「其实也不一定非得冒险吧」。战争游戏的时候,她给了我护身符。围绕异端儿发生的事件之中,身体冷到无可奈何之时,她将我温暖地包住。
我全都记得。
她给予了我众多事物。
哪怕一点也好,我想做出报答。
所以——虽然没有一点经验,就让我这用这次拼尽全力的约会来报答她。
「……我知道了。带我去贝尔先生想去的地方吧!」
希尔小姐站在原地,然后浮现出柔和的微笑。
我变得非常开心,也红着脸露出了笑容。
「毕竟要走很远,我们用马车好了。」
然后走到了足够观光马车通行的街道上。
我叫停的这辆,并不是欧拉丽中也很常见的那种很朴素,且在货架上载人的带蓬马车或是便宜马车,而是一辆轻架二轮马车,装有防震的魔石制品。虽然普通的马车晃动得很剧烈,但这个装置有着缓冲材料一般的作用,屁股坐上去也不会感到颠簸。当然这也是师父教我的知识,甚至威吓我说和希尔小姐坐马车的时候至少也要这种,不然决不饶恕。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那跑着也能到达,但既然和希尔小姐一起,那么马车是最合适的。品阶很高的马车价格也不便宜,但不能在这种地方小气。何况在和师父的特训中也赚了足够的军资。
马车的构造和一般的不同,车夫坐在后方很高的位置上,他挥起鞭子,马车动了起来。
虽然是个灵活的小型车体,但软绵绵的坐席正好坐得下两个人。
车内装饰也十分豪华,虽然或许是我自我感觉良好,但总觉得过路人都在朝这边看来。这恐怕也因为坐在我旁边的这位漂亮的女性夺去了众人的视线吧。
马车没经过中央广场,而是穿过西南区划前行,虽说冲击得到了缓解但也不是彻底消失,每晃动一次,两人的肩膀就碰到一起,这时我和希尔小姐都会害羞地对视而笑。
「希尔小姐,请将手给我。」
「非常感谢。」
我先一步下车,牵起希尔小姐的手。
下了马车后,我们来到了东大街。
这里虽然不比南面的『繁华街』,但果然也十分热闹。曾举办怪物祭的圆形竞技场中似乎有着什么活动,有欢呼声在其中轰响。
我牵着希尔小姐的手,顺着大路拐个弯,走进了小道。
就连狭窄的小路都因美丽的花朵和装饰变得多姿多彩,全都染上了祭典的颜色。
「咦?这里不是……」
希尔小姐似乎察觉到什么,环视四周。
没过多久,当我们穿过小路后。
「啊,贝尔大哥哥!」
「还有希尔姐姐!」
许多孩子们正笑着等我们到来。
「莱君?还有小菲娜?」
「哇—希尔姐姐打扮得好漂亮—!」
「什么嘛,贝尔大哥哥也穿得装模作样的!」
「真是不可小瞧……」
「啊哈哈……」
希尔小姐吓了一大跳,这时犬人菲娜,人类的莱,半妖精露抢先跑来我们身边。
孤儿院的孩子们因我们到来而纯粹地感到开心。
「哎呀,贝尔先生。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你好,玛利亚小姐。」
孤儿院的院长,同时也是莱他们的母亲玛利亚小姐也对我表示了欢迎。
这里是走进『代达罗斯街』后不远的地方。
从入口走下宽阔的大台阶后来到的街道上,贫民街出身的人们都随意地摆摊售卖。准确来说,应该是配合着女神祭而举办的跳蚤市场。
莱他们孤儿院的孩子也在这里开了店。
「菲娜你们在这里卖什么呢?」
「我想想啊,是麦酒!」
我噗地喷了出来。
快活地笑着的菲娜身侧,确实堆着好几个大桶。
是那种拧开水龙头,里面就会流出来的样式。
「矮人大叔跟我们说,祭典上肯定是这个卖得最好!我们也帮忙了哦!」
莱挺起胸膛得意地说道,而在他背后,大概是『代达罗斯街』的熟人吧,只见脸色通红的矮人朝这边竖起大拇指,露出一脸坏笑。确实说到祭典就会想到酒,甚至也有人从小就在偷偷的喝,可是……莱他们,应该没有喝吧?
虽然眼含期待的孩子们说着「要喝吗?要喝吗?」向我推荐,但我还是露出抽搐的笑容,婉拒了他们。我在和希尔小姐约会,实在是不能喝酒,何况感觉师父也会赏我一发魔法……
接着,我们被孩子们抢来抢去。
菲娜拉着希尔小姐的手,莱推着我的腰部,露如同撒娇的弟弟(妹妹?)一般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其他孩子们也都非常兴奋,不停地喊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这是麦子饼干!我借了烤炉做出来的!」
「希尔姐姐,贝尔哥哥,尝尝这个……」
除了酒,他们还在卖形状不太好看的棕褐色饼干,以及用孤儿院的田里采来的蔬菜炸出来的菜色。在好好地付了钱之后,我们尝了一些,大概也因为这是菲娜她们亲手做的,感觉十分美味。我们和第一次造访孤儿院那时一样与他们玩耍,玛利亚小姐则在一旁温柔地看着我们。
在『异端儿』事件中,莱他们受到了伤害。
我曾经被他们拒绝。
而如今又能像这样与孩子们一同欢笑,我想到:这就是幸福吧。
「希尔姐姐,来跳舞!」
「……嗯。跳舞吧!」
大概是享受着美酒的众人酒劲上来了吧,只见满脸通红的贫民街居民们拿出老旧的乐器。他们随意奏响的音调有点不太准,但仍然是一段愉快的旋律,半亚人的女孩子们听到音乐后十分兴奋,邀请希尔小姐来到大街正中央。
于是她们跳起了迷宫街流派的民族舞蹈。
仿佛效仿第一次来到孤儿院时听到的童谣一般,她们围成一个圈跳了起来。
希尔小姐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或许也可以叫做慈爱的笑颜。
她与孩子们拉着手,跳着舞步,假装训斥着从后面抱过来的亚马逊女孩,然后将其紧紧抱住尽情揉搓。我退开一步,眺望着她绽放笑容的身姿,眯细了眼睛。
和那一天一样。不是酒馆店员的希尔小姐,当时的我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当时我就想着,好想再次看到这天真无邪的身姿。
「贝尔大哥哥!」
「不行哦,菲娜。贝尔先生正在休息呢。」
就在这时,菲娜精神十足地抱住了站在路边的我。
玛利亚小姐稍加训斥,然后说着「请用吧」,递来一杯刚榨出来的果汁。
我心怀感激地接下了木制的杯子。
「非常感谢你愿意前来。但是,真的好吗?两位不是在享受女神祭……」
「不是的,玛利亚小姐。我真的考虑了很多……然后想着,如果是玛利亚小姐这里,希尔小姐应该会感到开心,才过来的。」
玛利亚小姐本来是一副顾虑我们的表情,听到我说出真心话之后,只见她缓缓地露出了笑容。她再次笑着说道「谢谢你」,我则是说着「彼此彼此」,回以略显成熟的感谢。
「贝尔哥哥,你今天好帅—!」
用脸蹭着我的肚子,乳酪色的尾巴不停晃动的菲娜突然抬起了头。
被如此直白地夸奖令我不禁有些害羞,而紧接着,
「希尔姐姐她啊,也穿了非常可爱的内衣!刚才抱着她的时候,从外面就看得出来!肯定是叫做决胜内衣的那种!」
原来菲娜还是内衣专家吗?
「贝尔哥哥!今天你要和希尔姐姐住在哪里?」
「你在说什么呢!?」
我不由得大声喊道,菲娜则是双眼闪闪发光,热情地说道。
这孩子真的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毕竟今天不是丰饶的祭典吗?玛利亚妈妈说过,一年之中,今天是小孩出生数量最多的日子!」
我脸颊不住抽搐,并变得通红。
这一瞬间,玛利亚小姐喊道「菲娜!?」,以冒险者都会大吃一惊的速度捂住了这位天真无邪的孩子的嘴。
菲娜发出‘呜呜~!?’的沉闷声音,玛利亚小姐红着脸将其忽略,「啊,啊哈哈哈」地露出尴尬的表情,对我笑了出来。我也只能装出一副笑容。
周围飘荡着一股略显尴尬的氛围。
不可能会这样……我也无法想象这种情景。
脸上的热度仍未退去,我不由得想朝希尔小姐那边看上一眼,这时——
「啊呜!」
跳舞的孩子们之中,小人族男孩子摔倒在地上。
而且还摔得很厉害。手腕擦伤,渗出了鲜红的血液。
「奥西安!」
莱的声音飞了过去。
愉快的演奏也暂且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奥西安迅速涌上的泪水还没来得及从眼中落下。
我和玛利亚小姐也还没跑到身边。
希尔小姐就抱起了他的身体。
「还好吧,奥西安君?」
「希尔,姐姐……!」
「很痛吧。要哭吗?不要紧,姐姐我知道一个能让你立刻笑出来的咒语哦。」
说完,跪在地上的希尔小姐紧紧抱住了小人族的孩子。
根本不怕衣服会被弄脏。温柔地,紧紧地将其包住。
奥西安拼命忍住不发出声音,在希尔小姐的胸口哭了起来。
洁白的手抚摸着后背,偶尔也如同哄婴儿入睡一般拍打。
「哭出来吧。哭出来吧。
只因你不在我的身边。
花之庭园,鲜红之泪,盛开的黄金。
还请尚未看到的光芒引导你我二人。
笑出来吧。笑出来吧。
心中相信,我们终将相见。」
缓缓编织而成的,是如同摇篮曲一般的『咒语』。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被她夺去了目光。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如同疼爱孩子的女神一般的姿态。
美丽的声音静静地从迷宫街的角落响起。
「……已经,不要紧了。不会再哭了。」
「真的?真了不起!」
那么,就笑一笑吧?
仿佛被微微一笑的希尔小姐带动了一般,奥西安也笑了出来。
这如同阳光一样耀眼的景象令众人脸上也露出笑容,立刻传来一片赞扬之声。入迷地看着的我不知何时也弯起嘴角,然后和玛利亚小姐一起朝希尔小姐那边走去。
我们为奥西安的伤口消了毒,进行应急处理。
「谢谢你们,妈妈,贝尔哥哥!」笑着的他已经彻底恢复了活力。
简直像是被希尔小姐施了魔法一般。
「贝尔先生也一起来吧?」
「诶?」
「跳舞。大家还都没跳够呢。」
希尔小姐站起来,边环视四周边如此说道。
莱,菲娜,露,还有奥西安,孩子们都绽放出笑容,哇地欢呼起来。
该重新开始了。
我也露出笑容,得意忘形地朝希尔小姐伸出了手。
「您愿意与我——与我们跳支舞吗?」
「我很乐意!」
我们牵起手,跳了起来。
我和希尔小姐在道路中央跳起了即兴的圆舞曲。并不需要什么礼节。只要开心就好。奥西安和莱他们也都拉着手跳着,身体滴溜溜地打转。
最终一群孩子们出现,开心地吹起了陶笛。大人们也不服输地拿出大鼓,打出各自的节奏。
大家或是拍手,或是跺脚。
这支无名的小小乐队跳着舞,用演奏填满了整个『代达罗斯街』。
其他客人也听到了这愉快的音色,陆续好奇地凑了过来。
菲娜和露握住来访的人们的手,跳舞的圈子越来越大。
音色从未停下,笑声不绝于耳。
『代达罗斯街』不再是一个贫民街,因众多人而变得热闹非凡。
「哈啊……跳得好累啊。」
希尔小姐坐在砖砌的长椅上,身心舒畅地吐出疲劳的气息。
我们正在休息,视线前方,仍然精神十足的莱他们正在和其他客人跳舞。这种机会在迷宫街中应该很难得吧。许多人都来到摊贩前方,『代达罗斯街』迎来了最为热闹的时刻。无意之间,希尔小姐对孩子们的温柔将这一时刻叫了过来。
「刚才那首诗,真的很美。那是什么『咒语』?」
玛利亚小姐十分忙碌,因此这次由我拿给她一杯果汁。
希尔小姐道谢之后将其接下,然后微微吐了下舌头。
「那是即兴的。当时不知不觉就想唱一首歌。」
「诶诶?真的吗?」
「嗯。想着要让奥西安君,还有大家都露出笑容。」
坐在一旁的我吓了一跳,同时也不由得看向她的衣服。
为了止住奥西安的泪水,干净的衣服彻底染上了脏污。濡湿的泪痕还算好的。尘土,最关键的是鲜血在短上衣上染下了痕迹。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只见希尔小姐眼睛弯成了弓形。
「虽然有点脏了,不过这看起来不也很漂亮吗?仿佛奇怪的图形一般!」
如果是不知道缘由的人,哪怕恭维话也说不出这很美丽吧。
即使如此,这个人还是在笑。
脸上没有任何厌恶的表情。仿佛根本不在意一般。甚至看着十分快活。
我也不知不觉中涌上一股温柔的心情。
虽然绝不会这么做,但我不由得想要将眼前的人紧紧抱住。
同时我也想到:我就是一直想要见到眼前的这个笑容吧。
「贝尔先生,你事先就知道吗?莱君他们在这里开店的事情。」
「嗯。是玛利亚小姐告诉我的。希尔小姐应该也打算过来的吧?」
「说的没错……我本来是想着挑其他日子一个人过来的。」
希尔小姐坐在长椅上,颇感兴趣地眺望着走在『代达罗斯街』上的人们,轻声说道‘似乎是被看穿了’。
「虽然至今为止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还是想再和希尔小姐一起,与莱他们玩耍。」
『代达罗斯街』已经基本修缮完毕。
一直住在临时住宅中的莱他们也终于能够过上以前的生活了。
我坦言自己想要在今天两人来到这里,庆祝各种各样的事情。
仿佛回到了我们两人之间的那份回忆。
希尔小姐眯细了双眼。
「我好高兴。」
然后仿佛在回味一般,如此说道。
「真的,非常高兴……这个约会太棒了。」
她朝我看来,脸上笑靥如花。
当然,我不可能仅是看得入迷就了事了。
但跟这个比起来,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感情涌出,令我自然地露出笑容。
「……?怎么了吗,贝尔先生?」
「啊没有……我也感到很开心。」
我想,这个时候,恐怕我一定也想和莱他们一样摆出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虽然我也知道这种心情很孩子气,但还是老实地说了出来。
「原来在约会的时候,发现对方很开心,自己会这么高兴啊。」
我任凭胸中涌现的感情支配自身,灿烂地笑了出来。
说完,只见希尔小姐愣在那里。
脸庞似乎也变得很红。
这令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还是振作精神,站了起来。
「希尔小姐,我们去买衣服吧!」
「贝、贝尔先生!?」
「我想和你一起逛的地方还有很多!」
我握住吃惊的她的手,拉着她前行。
大声和莱他们还有玛利亚小姐道别,挥手回应他们「再见!」的话语,带着慌乱的希尔小姐。
总觉得我也变得开心起来了。
我还想报答希尔小姐更多事情,令她更加开心!

「这样就好。在那位大人面前,防守可是下策。」
白发少年正拽着淡灰色头发少女的手前行。
赫定眺望着眼下这一景象,嘴里喃喃自语。
这里是街道一角,比周围建筑物高一个头的寺院屋顶上方。
享受着『女神祭』的民众之声从遥远的下方传来。
「若是陷入被动,就不会有出手的机会。那么就只能进攻。要靠意外事件耍弄希尔大人,将今天变为特别的日子,就只能不断先发制人。——当然,如果你误会了什么,让我看到有任何心思不轨的动作,那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如今【芙蕾雅眷族】的团员正以希尔大人为中心而大范围展开中。
作战名称『女孩守护者』(黑妖精命名),像赫定这样从屋顶,或是物体阴影处,或者如同便衣宪兵一般混在民众之中,进行名为警卫的监视。不对,应该叫『包围』才对吧。
一旦有危险逼近女孩,他们立刻就会摇身一变化为盾牌或利剑,排除犯人。
因此,一旦贝尔想要带希尔去什么可疑的地方,立刻就会被他们亲手歼灭。可怜的兔子——虽然他已经在心中流着冷汗感知到了扎向自己的众多视线——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约会行程其实如履薄冰。
「当然,担心晚熟的你会有那种鬼迷心窍的行为大概是白费力气。」
一般来说,『女孩的护卫』不会投入如此多的战力。
顶多就是一、两名第一级冒险者在暗中保护罢了。
如今却动员了大量第二级冒险者,原因就在于今日是『女神祭』,以及最重要的,女孩带着明显的好意将贝尔叫了出来。
说白了,团员们正在嫉妒少年。
『希尔·弗洛瓦』这名少女,对【芙蕾雅眷族】就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目前还算是及格,接下来……」
另一方面,被赶来放风的赫定也有他自己的目的。
名目上是女孩的护卫。
真正的目标是幽会的『监督』。并不是监视。
如今他也在注视着彻底施加『意识改造』后的贝尔是如何进行引导的。
这全是为了实现女孩的愿望。
假如贝尔表现得很差,他是真的打算释放一、两个魔法。正如【白妖魔杖】之名,他细致的魔力控制与魔法运用可谓都市第一,精心放出的闪电一定能仅仅贯穿目标,令少年消失在希尔的视野之中。那之后就是名为调教的『惩罚』。
(悟性很差,效率毁灭性地低……但和我预测的一样,他唯独不会背叛期待。)
赫定回顾着这五天的特训,改变了至今为止对未完少年的认识。
他毫无疑问独占着赫定所敬爱的女神的宠爱,力量更是急速增长,碍眼到令人可恨,但通过至今为止的特训,他展现了自身的价值。
赫定会唾弃『无能』。
漫无目的地存活下去之人,甚至都算不上可怜的骄傲与自尊的奴隶。正因为他是寿命很长的妖精,赫定才无法容许其他并不长寿的种族懒散度日。妄自尊大的同族则不在讨论之列。他一直觉得,正因为无能,所以更应该拼命地去活。
与此同时,赫定会对『有能』给予很高评价。
而对于想要拥有才能,不惜努力之人,也会给予一定的好评。
在这层意义上,贝尔·克朗尼还算及格。
他正如字面意思一样赌上性命,拼命地活了过来。Lv. 1达成猛牛击破,与绝对强者们的冲突,异端儿事件中的行动。最近听说的还有『深层』决死行。他跨越了常人绝对无法模仿的『冒险』,誓要赶上第一级冒险者们的背影。
即使他在途中死去,从所有人记忆中消失,唯独赫定会对他的姿态给予好评,并记在心中——反过来说,只有没能死去之人才能到达被称为『第一级冒险者』的高度。
赫定认可了少年的实力。
这次也是一样,虽然强行给他安上了不讲道理的条件,他也没有逃走。
无论动机为何,他都是想要摆脱『无能』。
被尊为老师的赫定认同了这一事实。
而且,当然这根本不是对他产生了任何感情——赫定对少年有着一个『期待』。
「……不知你能否察觉到她的『期望』?」
低语融入风中消失不见,没有传入任何人的耳朵。
而虽然没人听见,却有人从背后靠了过来。
「你在嘟囔些什么东西。真是恶心。」
「……哪怕是我也有沉浸于感慨的时候。能别干偷听这种没品的事吗,蠢猫。」
「明明是你在乱吠,别把自己干的蠢事安在我身上。」
正是猫人阿伦。
两人的关系险恶到令人怀疑是否真的属于同一派阀,彼此没有看向对方,进行交谈。
阿伦带着自己那把银色长枪,走到俯视着贝尔他们的赫定身边停了下来。
「其他家伙都杀气腾腾的。指挥是你的事情,处理一下。躲在这偷什么懒。」
这语气岂止是直白,已经差到令人感觉他当场就会朝脚下吐口唾沫,赫定听完叹了口气。
在立场上,阿伦才是副团长。他自己虽然不喜欢担当什么职务,但由于另被推举为副团长的赫定严词拒绝,这才有此任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此时赫定老实地承认这是自己的过失,一言不发代表肯定,突然想起一件事,看了过去。
「那你又如何呢。」
映在女孩瞳孔中的少年,他难道不觉得反感吗。
赫定的言外之意就是这样。
「你明知道答案,还问个屁啊。」
阿伦回答道,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无聊。
「我的忠诚是属于女神的。」
说完,阿伦悄无声息地当场跳起,仿佛在说事情已经办完。
他追在前行的少年与少女身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赫定默默地看着他瞬间消失在视野深处的背影,自己也前往其他地点去发出指示。

走出『代达罗斯街』后,我们首先去买了希尔小姐的新衣服。
「非常漂亮,希尔小姐!」
买了和之前那件很相似的短上衣。由于礼服没怎么脏,所以保持着原样。
出于男性的面子,钱是由我付的,然后我笑着说出了心中直白的感想。
「谢、谢谢你……」
希尔小姐红着脸,向我道了谢。
「有花瓣沾在头上了,希尔小姐!」
走在街上的时候,我将手伸向希尔小姐的头顶。
为了祭典而准备的花瓣如同飞雪般从两旁的建筑上方飘落。我缕着她的头发,取下了沾在刘海上面的淡桃色花瓣。
「不、不好意思……」
希尔小姐红着脸,频繁朝两边望去,举止有些可疑。
「我们牵手吧,希尔小姐!」
手边感觉到了视线,因此我向希尔小姐提议道。
我注意到她时不时就看向我空着的右手,因此换了个位置,握住希尔小姐的左手。然后如同为忘记牵手而道歉一般,我露出了微笑。
「呜~~……」
希尔小姐红着脸,发出小狗一般的低吟。
咦……?
于是。
刚刚走到东大街的时候,希尔小姐爆发了。
「好奇怪!!贝尔先生,绝对很奇怪!!」
我自不用提,周围的人也都吓了一跳,而她还在道路正中大声喊道:
「又是漂亮又是可爱,这种肉麻的台词,那个兔系男子代表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说得出口!」
「也、也不至于把我说成这样吧……」
「我还没觉得『稍微有点累了啊~』的时候就进行休息,我刚想着『好想牵手啊~』就能好好地注意到!从来都是地下城地下城地下城,脑袋里只有地下城连少女心的少字都理解不了的小孩子贝尔先生怎么可能这么,体贴!」
「也、也不至于这么说吧……」
我在希尔小姐的眼里到底是什么印象啊,我内心受到深深的打击,同时小心翼翼地问道:
「难道说,你不喜欢吗?」
「并不是,我很开心!非常开心!但是,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希尔小姐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脸部的热度,转为向我泄愤。
感觉她随时都会气得跺起脚来。
这个身姿显得她十分幼稚,虽然如今不是这种时候,但我还是觉得非常可爱。
「按照我的计划,手要由我来牵,然后我像平时那样捉弄害羞的贝尔先生才对!除此之外还有,比如说,各种各样的……!」
啊啊,想象得出来……
如果没有师父的训练,我现在应该正如希尔小姐所说的那样,被她捉弄得团团转吧。
虽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希尔小姐似乎不太满意。
我不由得有些为难,就在这时,
「嗯……?嘿,原来还有卖葡萄水饴的啊。」
我发现了近处的一个路摊里摆着裹上水饴的葡萄点心。
看上去如同宝石一样,非常可爱,我马上买了下来。
「希尔小姐也要吃吗?」
刚递出用小木串串着的水饴,就见希尔小姐柳眉倒竖。
「你看,又来了!是想要让我『啊~』对吧!」
「呃也没有想做这么多次……!只是想递给你而已!」
她再次如同小狗一般呜呜地威吓着我。
被她气势所压倒的我困扰地笑了出来。
「呃,那么,不需要吗?」
听到我这么问,希尔小姐她。
果然还是通红着脸,垂下眼帘,低声说道。
「……我要。」
细如蚊蝇的声音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我本来是打算递给她的,可她如同心血来潮的猫咪似的一直盯着我看,我只好死心,将水饴凑到她的嘴边。
小巧的嘴唇咬了上去。
喀嚓一声,表面的糖碎开,里面的葡萄果实发出了水嫩的声响。
至今为止吃到的东西里,这是最为酸酸甜甜的食物。
她那通红的脸庞如此叙述。
「——咕哈!?」
「「库洛艾—!?」」
库洛艾口吐鲜血。
这里依然是小路的阴影处。她们仍不吸取教训地观察着希尔和贝尔的约会,发现黑猫突然倒地,阿妮娅和露诺亚同时发出悲鸣。
「已经不行了喵……仔细想想,为什么喵们必须要看那种恩恩爱爱旁若无人的亲热场景喵……『那种希尔 甚不欲见 吾世已至秋』……库洛艾辞世之句……倒地」
「当然是因为要观察希尔她们的约会了啊!好了,你快复活过来!」
「库洛艾—!不要死喵—!」
被酸酸甜甜的波动打中,独身的库洛艾她们生命力被剧烈削减。
阿妮娅她们大喊着,丝毫不顾会给影响其他客人,而说到琉,
「希、希尔,怎么这么大胆……连、连这种事情都……!」
她则是用手捂住通红的脸庞,从手指缝隙中紧紧盯着少女和少年。
虽然贝尔他们干的事情顶多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程度,可对洁癖又青涩的妖精来说刺激还是太强了。她轻声喊着「啊啊!」或是「怎、怎么会!」之类的话语,眼睛不曾离开。
正可谓琉她们都被希尔与贝尔的一举一动玩弄在掌心。
「「「嘁!」」」
另一方,【芙蕾雅眷族】。
负责护卫女孩的冒险者们都冲着少年咂了下舌头。
「「「「「你去死吧兔子」」」」」
同一时刻,周围。
凑巧从附近走过的粗野冒险者们看到同行有一名美少女作陪,全都投去了带有嫉妒与杀意的视线。
(……总、总觉得,大概有一百个人全在看我……)
而对投向自己的视线十分敏感的少年察觉到希尔越害羞,朝他看来的眼神数量与压力都随之增加,不为人知地流下了冷汗。
他与她的丰饶幽会,还远远没有结束。

独白 III

总觉得有些奇怪。
我如此想到。
从未想到竟会变成这种展开。
——话说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不奇怪吗!哎,这难道不奇怪吗!?
——为什么他变得这么绅士啊!?
如今就是有种想这么叫喊的心情。
毕竟这太奇怪了嘛!他平时明明只要在女性面前就会满脸通红,害羞得要死,偏偏今天却特别有男人味,甚至还引导着约会!
这一定是某种策略!不要被骗了!绝对不能动心!我如同傻瓜一样提醒着这些事情,同时对快要晕过去的自己感到十分失望。
明明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明明想要实现我的『期望』,可自己已经快要被这传遍全身的感情彻底俘虏,真是凄惨。我绝对没有想什么‘真想忘记一切,一直保持这个样子’。
啊,身体好热。
讨厌,就连脸也是。
我担心会不会被其他人注意到,拼命保持着一脸平静,可就连这会有多少效果我都不敢确定。啊,刚才那些打扮光鲜的贵妇人们好像在说「你看她脸庞通红!」 「是感冒了吗?」 「哎呀那可真不得了!」之类的!不是的!!才·不·是·这·样!所以拜托你们了请不要看如今的我!……啊啊受不了了。
动摇我内心的感情扰乱着我的情绪。
可恨的少年现在也是一脸笑容。
我拼命地不去意识那边,焦躁地思考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什么令他有了如此大的变化。计划中可没有这种异常事态。
该向谁拜托什么事情呢。
其实除了奥塔先生之外,还有其他协力者。
比阿伦先生他们『过激派』要好上几分的——即使如此,如果真的动怒了,麻烦程度仅次于阿伦先生的——妖精赫定先生。
之前我想着,如果头脑聪慧的他愿意帮助我那我就放心了,于是与他进行了接触。
奥塔先生动不了,如果能设法与赫定先生碰面,理清局势——咦?
……赫定先生?
……头脑聪明,实际上很爱管闲事的,赫定先生?
难道说……
不对不对,不可能,怎么会呢……
——总之,先冷静下来。
已经快到中午了。
我压下心中的动摇,好不容易才变回平时的自己。

四章 全公主狂潮!
太阳就快升到头顶。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当初的约会作战算是顺利完成了一半。
午餐是希尔小姐做的便当。
我们坐在人烟稀少的小路边的长椅上,在听得到树叶沙沙声的树荫之下吃掉了午餐。
考虑到在祭典上会逛很多小吃摊位,因此她带来的是个小箱子。不过其中干劲十足地做好的肉类和煎鸡蛋味道比平时更加新颖,令我将师父锻炼过的钢铁意志全部动用起来,说着「很好吃!」,然后露出完美的笑容。接着希尔小姐就闹起了别扭。看来她已经看出我在强撑。
在我拼命不停道歉之后,绷紧了表情的希尔小姐偷偷笑出了声。
「为什么我做的菜,味道总是有些微妙呢~」
「原来你也有自觉吗……」
「当然有了。毕竟每次我问你感想,贝尔先生都想要蒙混过去!」
「唔!」
「明明我都花了很大心思用在创意上面啊~」
吃完午饭后,希尔小姐提着已经几乎空无一物的手提包,我们并排走了起来。
到了现在,我已经对牵手没什么抵抗了。虽然两人对视的话还是会害羞,但包住我的手传来的温暖会令我感觉甚至有些安宁。或者说,内心变得安稳。
位于欧拉丽东侧的我们一路走到了中央广场。
这片巨大的空间在整个都市中也是最开阔的,数量庞大到前所未见的人潮在其中涌动。
「那就是,女神祭的『祭坛』……『丰饶之塔』。」
中央广场上新建有四座高塔,众多客人——应该叫『参拜者』都聚集在各个塔下。
而四座塔顶,有着德墨忒尔大人等女神大人。
「在『祭坛』上面的,是丰饶的女神大人们对吧?」
「说的没错。司掌丰饶的神明们也是这个『女神祭』的象征,所以会像那样接受人们的礼拜。」
石制的塔脚下现在也有很多人。
他们排着队,依次将花朵放于『祭坛』脚下,向头顶的女神大人送上感谢的话语。
原来如此,那个大概就是『礼拜』了吧。
供奉丰饶的象征,表示感谢。完全符合收获祭本身的定义。
「女神祭一共三天。这段时间内会有很多人到访,因此女神大人们都待在那些『祭坛』之上。」
「呜哇,整整三天都是吗……」
严格来说,似乎并不是祭典中一直都要待在那里,而是轮流换班的,但唯独第一天的女神祭,四柱女神大人都要在『祭坛』上待着。这也说明参拜者就是多到了这种程度吧。德墨忒尔大人站在那里,一直笑眯眯地挥着手,令旅行者和街上的众人十分开心,而其他女神大人里,有的已经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上半身如同晒太阳的被子一般懒散地瘫在栏杆上面。
即使如此,前去参拜的人和声援依然络绎不绝,真是不可思议。
他们似乎反倒因这每年都会出现的景象而感到开心……
「今年好像还算好了呢。」
「诶?这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到去年为止都是会建五座『丰饶之柱』的……今年则是伊丝塔大人被送还了。」
啊,我发出愚蠢的声音。
「伊丝塔大人不仅性格奔放,还是位美神,所以每年都会说着『我腻了』然后走下祭坛,闹出很大的骚动……。还有就是,那个,仇视着某位神明大人,引发各种各样的骚动……」
如今已被送回天界的伊丝塔大人,除了爱之外也是司掌丰饶的神明。站在被卷入【伊丝塔眷族】消灭事件的立场上,我无法装作事不关己,突然感觉有些尴尬。
于此同时,我也立刻察觉到伊丝塔大人仇视的是哪一位。
四座石塔中,最北边那一座。
那里的参拜者数量足以比肩西侧的德墨忒尔大人处,甚至还要多,因此也十分热闹,那是芙蕾雅大人的祭坛。
「芙蕾雅大人—!」
「此次丰饶,实在是万分感谢!」
「请赐予我美之女神的庇护!」
「芙蕾雅大人—!是我啊—!请和我结婚—!!」
众多人的声音甚至传到位于东侧附近的我们这里。
果然不愧是比任何事物都要美丽的『美神』,人气也是空前绝后。
我听说她几乎不怎么露面,所以大概有很多人想要拜见一下这位美之化身吧。男神大人们也一脸平常地在其中大吵大闹。……啊,被公会职员还有大概是他的眷族们给拽走了。
(……会不会,感到无聊呢。)
大概有一个宽阔的阳台那么大的塔顶上,银发的女神大人正漫不经心地眺望着群众。猪人随从随时在旁,她则是坐在有如王座一般的椅子上,胳膊拄着扶手,托起脸颊。
整整一天都要被困在中央广场,哪怕是女神大人,会感到无聊也是当然的吧……
「————」
就在这时。
没有任何前兆,只见眺望着下方的银色瞳孔突然看过来,视线将我贯穿。
这不是什么错觉。
在人山人海之中,她准确地找到了我们。
——『我爱你』。
于脑海中复苏的正是【伊丝塔眷族】被消灭那一天的事情。
当时,升起一根冲天的光柱,将伊丝塔大人送还的女神大人确实对我露出了微笑。从离得很远的地方,轻声说出爱的话语。
毫无疑问,那也是这位银发的女神深深留在我记忆中的契机。
跟记忆中的芙蕾雅大人相比,眼前的女神大人表情有些不同。
那个时候,她眼中有着迫切地渴求着某种事物的感情。
但是,如今却不带任何情感…………不对,带有冷漠?
那双银色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无聊的东西一般盯着我——盯着我们。
「……贝尔先生。我们走吧。」
希尔小姐拽起呆立原地的我。
在人潮中穿插而过时,我再次回头看向众人缝隙之中的『丰饶之塔』。
女神大人依然盯着这边。
「贝尔先生,你明明和我在一起,还请不要去看其他女性。而且要是只因为觉得漂亮就入迷地盯着女神大人,对方会觉得你不敬的哦。」
「我、我才没有看得入迷……!」
离开中央广场后,希尔小姐显得有些气鼓鼓的。
我慌忙作出解释后,她又微微一笑,仿佛刚才是在开玩笑一般。
「要是在今天这种日子被女神大人瞪了,说不定会惹来灾难哦?」

「要死了,就快死了……!!」
赫斯缇雅已经累得精疲力尽。
一刻不停地加在她身上的劳动令她那蓝色的眼睛转起了圈。
接下订单,跑过去,上菜,接待客人,洗碗,倒垃圾。各种各样的杂活全都推给了她,『丰饶的女主人』中的繁重工作轻松超过了女神的可接受劳动范围。
「昨天夜里刚看到贝尔君异常疲惫地回来,结果又莫名打扮了一下就出门了,本来想去跟踪他,没想到竟然又有这种繁重劳动……女神祭到底算什么!?就不能再多慰劳一下女神吗—!?」
命和春姬还有韦尔夫也在忙碌地工作,在厨房中洗碗的赫斯缇雅则大声喊道。
就在这时,啪嚓一声。
「你这个废物女神——!要打碎几个盘子你才会满意!」
「呜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对不起店长!」
听到蜜雅出离愤怒的怒吼,她已是有如条件反射一般用出猛虎落地式土下座。
「要是道歉有用还要神干什么!」,赫斯缇雅被完美地反驳,再次领受数次雷霆怒火,如今已是垂头丧气。
「赫斯缇雅大人!这里就交给莉莉们,您还是快逃吧!」
「诶!?可、可以吗,支援者君!?」
唰地一下,莉莉从背后拽住赫斯缇雅的衣领,灵巧地小声喊道。
「赫斯缇雅大人在这里工作反而会变多!既然这样那还不如去别的地方!」
「哦、哦哦。」
「相对的,就拜托您去跟踪贝尔大人了!虽然只有赫斯缇雅大人能够拜托,莉莉也十分痛苦……但如今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赫斯缇雅被双眼充血的莉莉那凶猛的气势所压倒,同时也对眷族表示了感谢。
她趁着蜜雅没注意这边——其实已经注意到了,但大概是得出了和莉莉一样的结论因此放了她一马——从后门逃走。
「抱歉,支援者君!抱歉,大家!我一定不会令大家白白牺牲!」
呜噢噢噢噢噢等着我贝尔君—!
她扎起的黑发剧烈地晃动,身上还穿着酒馆制服就没头没脑地跑上了大街。
「哎呀,真是个适合女神祭的好天气啊。积攒的工作也大致解决了,我就久违地去搭讪一下好了!」
赫尔墨斯深深吸了口收获祭的空气。
街上因众多人而热闹非凡,他则是立刻就盯上了穿着祭典服饰的美女和美少女们。
「趁还没有人背后捅您一刀,就由我来捅好咯,赫尔墨斯大人?」
「开、开玩笑,开玩笑的嘛阿斯菲。所以拜托了快放下你手里的匕首!」
然而,从背后投来的绝对零度的视线不会容忍这种搭讪行为。
只见赫尔墨斯一个劲地对自己那水色头发的眷族阿斯菲道歉。
「一直以来我都在让阿斯菲工作。今天则是给你彻底放个假!我知道的,当然没有忘记!」
「说的是啊。毕竟一直以来您都毫不留情地使唤我令我操劳得要死啊。我甚至都不记得上一次彻底放假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没、没错!很多案子没有你肯定是熬不过去的!哟,不愧是【万能者】!所以今天就请尽情放松吧!!」
听到对方一口气说出的话语,赫尔墨斯拼命地敷衍过去。
阿斯菲眼带责备,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也不知平时都被迫在干些什么,她戴着的眼镜后方那深深的黑眼圈诉说着她的劳动是有多么繁重。
「……嗯~,既然这样,今天一天就由我来护送公主大人好了。」
即使赫尔墨斯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对于的她只因万能而不停工作这件事,心中还是有着罪恶感。他的心中也有为孩子着想的神爱。由于平时是那个样子,因此完全看不出来就是了。
「毕竟这是男女二人亲密度过的丰饶之宴,我们也不妨也来一场奢侈的约会如何?」
「请别这样太恶心了。要是听您在耳边念叨些肉麻的话,如今的我可能会把您揍得趴在地上。」
「至、至于这样吗……」
「您肯定也有此自觉,干嘛还要我说出来。尤其最近还全是骚动骚动,真是骚动个不停。」
阿斯菲抱怨一般叹了口气,然后第一次露出一丝笑容。
「招待我什么的就太累人了,只要和您一起在街上走走就好。」
「嘿,这可真是令人佩服,要我来说这提议还真是轻松啊。」
「在阳光之下,看着这热闹的景象,随便逛一逛。只要这样,我的身心就能得到净化了。」
「话中可以窥见阿斯菲的黑暗啊……」
「您以为这都是因为谁啊!」
两人如同老交情的搭档一般互相打趣,同时走在街道之上。
眼前有吟游诗人和旅行者正在街头表演,赫尔墨斯往里扔了几个金币,同时将买来的苹果酒和水果自然地递给了阿斯菲。哪怕是如同母老虎媳妇一般气愤的阿斯菲,这时也安静了下来。赫尔墨斯也久违地露出了纯粹的笑容。
「嗯?那是……贝尔君吗?」
这时,遵从阿斯菲的要求,顺着涌动的人流走着的赫尔墨斯见到了某个景象。
服装和印象变化大到令人无法立刻认出来的少年正带着一名少女。
「怎么了怎么了,他竟然穿着精心挑选的衣服,还带着女孩子!简直就像约会一样啊!」
「我说赫尔墨斯大人,您可别兴奋地跑去碍事啊。」
看到主神突然兴奋起来,阿斯菲半带放弃地叮嘱道,自己也看向这一情景。
「在贝尔·克朗尼身旁的那位,我记得是『丰饶的女主人』的……」
说到这里,阿斯菲注意到情况有些不对。
刚刚还干劲十足地想要出手干涉的赫尔墨斯突然停了下来。
准确来说,是他发现在贝尔身旁的是一位淡灰色头发的少女,脸庞抽搐起来。
「既不是赫斯缇雅,也不是小艾丝……偏偏是小希尔?」
「怎么就偏偏了……这说法实在是有些过分哦?」
他的语气令阿斯菲皱起了眉头,接着她又发现赫尔墨斯惊讶得甚至不太像他,不由得疑惑地歪起脑袋。
两个人的衣服和她们不同,更关键的是氛围也不一样。正因为发现了那是『真正』的幽会,赫尔墨斯才会如此动摇。不对——是战栗。
「喂喂……这真的没问题吗?」
赫尔墨斯愣愣地喃喃自语,同时回过头,看向中央广场。
看向女神所在的『丰饶之塔』。
「唔,唔……呼~」
艾丝正在吃东西。
她脸上还留着一丝哀愁,从单手抱着的袋子里拿出炸薯球,边走边吃。
挽歌祭的时候艾丝考虑了很多,变得有些悲伤,然而她想着不能这样下去,于是开始了炸薯球巡回之旅。
「炸薯球南瓜味……本以为是邪道,没想到这也还不错……哈姆。」
第一级冒险者这转换情绪的作战基本上获得了成功,仅在女神祭上贩卖的限定炸薯球令艾丝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
她突然撞见了贝尔与希尔。
「…………呼诶?」
呆愣的声音从艾丝唇边滚落。
看到明显打扮了的贝尔,还有十分可爱的希尔,嘴里还咬着炸薯球的艾丝反应慢了一拍。
「艾、艾丝小姐……!」
对面的贝尔则是脸庞猛地抽搐起来。
少年脸色一会变红一会又发青,十分忙碌,而在他一旁的少女却不为所动,一脸平静。
诶?贝尔?
和平时不同?打扮了?好帅?
和酒馆的店员?两个人?
——他们,牵着手。
思考宕机的大脑之中,数个词语不停闪现。
眼前这副景象,对,简直就像一对恋人。
艾丝自己也不明所以地愣在原地,这时贝尔刚要急着解释什么,然而——只见希尔将左手缠上了他的右臂。
「午安,【剑姬】大人。真是巧啊,我们现在正在约会呢!」
「!?」
看到希尔将上半身靠在少年身上露出笑容,艾丝的瞳孔猛地睁大。
贝尔那「等、希尔小姐!?」的悲鸣已经传不到如今的艾丝耳中。
「我们正要去给孩子们买些礼物!是吧,达令!」
「谁是达令啊!?而且孩子们是指莱他们对吧!?」
孩子!?这两个人的!?爱情结晶!?
原来两人的关系早就超越了恋人!?
「!? !? !?」
艾丝 混乱了!
她嘴里咬着炸薯球,受到莫大的冲击,紧接着就见希尔拽着贝尔走远。少年丢人地喊着「希尔小姐!?」,同时消失在人群深处。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情朝呆立在原地的艾丝袭来。
就像是,她瞒着父母偷偷照顾着的一只非常喜欢的兔子被人从旁夺走一般,有些类似于寂寥的感情——
「在那边的是华伦某某君吗—!?」
「……!!赫斯缇雅,大人?」
愣在这里一阵子后,一阵吵闹的声音击打着艾丝的后背。
回过头去,只见穿着酒馆制服的赫斯缇雅正朝这里冲刺。
「我问你!有见到我的贝尔君吗!?」
「诶……」
「我家那争气的贝尔君已经是第二级冒险者了,如今也算是名人!还有很可爱!于是我正在问遍过路人拿到三个四个五个目击情报,以此追踪他的足迹!」
明明没人询问,赫斯缇雅还是开始说明,她带着一种熬夜之后的兴奋状态——准确来说是因酒场的繁重劳动反倒激化出来的谜之情绪——竖起了大拇指。
只见她肩膀大幅抖动,剧烈地喘着气,看来真的一路问了个遍。
「然后呢!似乎我的贝尔君如今是一副恩恩爱爱的情侣样子,你有见过吗!?」
「……去、去那边了。和酒馆的店员……挽着,手臂……」
「什么~~~~~~~~~~~~~~~~!?只是十指相扣还不够,竟是挽着手臂的笨蛋情侣!?为什么你没把他们拉开呀,华伦某某君!!」
「诶,啊……对、对不起……」
看见女神一脸愤怒地大喊,天然呆少见地被她的气势所压倒。
「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去追贝尔君他们!敌人比想象中还要强大,现在只能停止内斗,构筑共同战线!」
「啊,好的。」
艾丝不禁点了点头。
赫斯缇雅仿佛叫好一般,一只手唰!地伸进她抱着的纸袋,抓起活力之源吃了起来。
艾丝‘啊’地发出了悲伤的声音,营养补充完毕的幼女神则将手握成拳头,朝天空高高举起。
「我们走,华伦某某君!从希尔某某君手中将贝尔君抢回来—!」
接着赫斯缇雅哒哒哒!地跑走,艾丝吓了一跳,然后也追了上去。
虽然不太懂,但还是追上去吧。感觉这样比较好。
仍未理清自己感情的艾丝与赫斯缇雅组成了意料之外的组合,朝贝尔他们追了过去。

「请、请等一下,希尔小姐!」
我再次丢人地喊了出来。
我们仿佛避人耳目一般离开主干道,来到数条小路中的一条。
听到被她拽着的我发出抗议,希尔小姐终于松开了手臂。
「怎么了,贝尔先生?」
「还怎么了,为什么做出那种事来!?偏偏是在艾丝小姐面前……!」
「可是,我说的都是真话呀?我和贝尔先生,现在确实是在约会嘛。」
「虽然确实如此!」
总觉得她的言行就是想让对方产生误解……!
正当我想要抱怨却不知说什么才好的时候,只见希尔小姐悲伤地弯起眉毛。
「还是说,比起和我,果然更想和【剑姬】大人一起吗?」
果、『果然』……?
我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异常惊慌失措。
我并没有掌握回答这个问题的手段——不对是无法回答,因此赶紧随便说点什么蒙混过去。
「总、总之,师父没有教过我见到艾丝小姐的时候该怎么办……」
听我说到这里。
希尔小姐敏锐地有所反应。
「师父……?教你……?」
啊……
糟、糟了。约好不能让希尔小姐知道我见过师父的事情的……!
我用手捂住说漏的嘴,希尔小姐则是盯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微微一笑。
「哎,贝尔先生?今天你穿的衣服,真的是自己准备的?」
「嗯、嗯?」
「我正好有一个熟人,衣服的品味和这一身好像啊。」
震惊。
「是一位,叫做赫定的先生。」
震惊震惊。
「难道说,那个人指点了你关于约会的基础知识之类的——」
话语之枪精准地对着靶心射出,将我贯穿。
我既无法否定也无法说什么借口,只得一味流下冷汗,这时只听「……哈啊」地一声。
希尔小姐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了。就觉得‘今天的贝尔先生,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贝尔先生啊~’。原来是赫定先生干的好事。」
「那、那个,不是这样的!不对虽然确实是这样,但赫定先生也是想让希尔小姐开心……!我也该说是为此才学了各种事情还是什么……!!」
我双手向前伸出,同时开始解释。
事态已经无法挽回,我完全是和平时一样不停地说着。希尔小姐半睁着眼睛盯着这边,然后唰地一下转过身子,似乎有些生气。
我在内心不停对师父道着歉,同时拼命传达出我的真心。
「我也是一样的心情!希尔小姐一直都在帮我,所以我想着要报答你些什么!所以才想让你开心,让你露出笑容!就在今天的约会之中!」
不知道我的想法是不是传达了过去。
希尔小姐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然后,她毫无预兆地笑了出来。
带着十分温柔的眼神,简直像在说她刚才并没有真的生气一般。
「那么,如果你能实现我的一个愿望,我就原谅你。」
「愿、愿望……?是什么呢?」
如今的状况如果令师父知道,那么随时都可能遭到处刑,我小心翼翼地询问希尔小姐。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彼此视线相交后——将两人的距离缩短至零。
「噫噫!?」
我被抱住了。
虽说已经离开了主干道,但这里仍然是欢庆祭典的人潮正中央。
看来少女以前说的没错,希尔小姐是穿衣显瘦的类型,比想象中还要饱满且柔软的胸部压在我的胸前,我连耳根都变得通红。
仿佛在享受着我这种抓狂的反应一般,希尔小姐踮起脚,嘴唇凑了过来。
正当我大吃一惊,内心紧张之时,她停在差一点就碰到脸颊的距离,悄声说道。
「请把我抢走。」
「抢、抢走?」
似乎被希尔小姐的低声细语所影响,我也自然地压低了声音。
「我还没有在真正的意义上一个人过。现在【芙蕾雅眷族】的大家也在盯着我。」
「这个嘛……嗯,倒是感觉到了……」
从约会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
现在也有数量非同寻常的视线窥视着这边。仅是我察觉到的就有至少五十个人。
监视,不对,恐怕是『护卫』正在离希尔小姐不近不远的位置上注视着这边。
还有……感觉窥视着这边的不止是【芙蕾雅眷族】。毕竟途中视线的数量明显变多了……
顺带一提,在希尔小姐抱住我的瞬间,朝我发出的杀气都剧烈膨胀起来。
话说现在也还是这样。我脖颈附近一直有冷汗流过。
希尔小姐,到底是什么人……
「但、但是,即使我真的把你抢走,只靠我一个人也不可能甩开他们。绝对不行!对方可是都市最大派阀啊!?」
「所以才是『愿望』。要是你能像骑士大人与公主的故事中一样将我抢走,那我一定会高兴地仿佛要升天一样,也会原谅贝尔先生对我有所隐瞒这件事情吧~」
咕咚一声从喉咙深处响起。
一边如同提出交易的魔女,另一边则有如进退两难的骑士,我们在耳边悄声交谈。
身体依然抱在一起。周围投来了好奇的视线。骚动只有最初的一瞬间,现在则是各处都传来语带捉弄的逗弄之声。还有,杀意随着时间经过变得越来越浓,好可怕……!
「我好想在真正的意义上获得自由,尽情地享受各种事情啊~。……现在的话,就是和贝尔先生的约会。」
就在这时,我感到她的声音有那么一点。
真的是只有那么一点发生了变化。
紧挨着的脸庞因为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
但我似乎感觉到,只有这句话语是希尔小姐藏在心中的『真话』。
并不是悲愿那种夸张的东西。
而是一种女孩子的任性,期待着总有一天可以实现,这种故事一般的想法。
在我看来,就是这样。
「还是不行吗?」
透明的恳求令我的耳朵发痒。
……假如连这都是她假装故作坚强,其实是她的策略,那我绝对敌不过希尔小姐——或者说男性永远都不是女性的对手。
这种认命的想法,以及已经在想着「被骗就被骗了吧」这种自暴自弃的心情令我在心中沮丧地垂下了脑袋。垂下脑袋后,或许也稍微笑了出来。
我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将她拉开,两人看向彼此。
「……我知道了。」
只见希尔小姐这次真的开心地笑了出来。

「目标正经由小路向西北区划移动。道路十分复杂,从头顶很难看清。改变阵型。以防万一,去和赫定大人报告一下。」
「遵命!」
听到一位矮小男性的指示,【芙蕾雅眷族】的团员们寻思开始了行动。
他们如同看着仇敌一样的视线前方,有着白发的少年与淡灰色头发的少女。
这位负责希尔的护卫部队之一的男性,名字叫做梵。
从他身上确实可以窥见身为年龄超过三十岁的冒险者所拥有的威严,但那中性的可爱脸孔与较低的身高又使他散发出一种微妙的存在感,是一位不上不下的男性。
他是被众神大笑着称作『合法的违法』、『正规的禁忌』,总是拿来当梗的小人族与人类的孩子,也就是『混血·小人族』。
身高150C。高到令小人族感到嫉妒,也矮得遭到其他种族成人男性的轻视,因此梵在集体中受了很多苦,经常被当做嘲弄的目标。听说神时代之前,对半亚人的『区别对待』十分显著,然而这算不了什么,哪怕是现代,他们仍然活得很艰难。
而为梵拂去了这种自暴自弃的劣等感以及焦躁的,就是美神。是【芙蕾雅眷族】。因此他发誓向自己所认同的神与集体献上了忠诚。
于是,正因如此,对将可以说是派阀『最大的炸弹』的『女孩』拐走的贝尔·克朗尼,他心中怀有的是负面感情。
(竟敢与那位大人高贵的手十指相扣……!)
【芙蕾雅眷族】的底层冒险者,不到Lv. 2的成员并不知道这次护卫任务。正确来说,他们都不知道女孩这个人。
哪怕在第二级冒险者之中,也只有实力得到认同的人有权得知此事。
团长等派阀干部,以及女神十分讨厌情报泄露出去。
这也证明女孩这一存在对美神的派阀来说,毫无疑问属于『机密』的集合体。
(见人就发情的死兔子……。要是敢带去可疑的场所,我等必将降下天罚。无需等待赫定大人他们的命令!)
【芙蕾雅眷族】之中,几乎所有人都讨厌贝尔·克朗尼。
虽然不得不承认他展现出惊人的成长速度,但理性与感情是两码事。
这也是当然的吧。自己从很久以前就为了获得宠爱而不断努力,可他却突然从旁冲出,以迅猛的速度超过自己,将女神的关心全都抢走。只要不是圣人,不对哪怕是圣人,心中应该也总该有点妒火或是嫉妒才对。
该说我们团长的价值观才很奇怪。
因此,杀意在体内沸腾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而贝尔·克朗尼也已经『成长』到足以察觉对方高涨的杀意,并诱导他们进入复杂的小巷中,推测出他们的大致方位。
「……?一个人走进了店里?」
只见贝尔走下台阶,似乎进入了某个店内。
如果真的是可疑的店面那立刻就会变成『臭小子宰了你』案件,然而希尔仍然等在店的门前。这下没办法随意行动,顺带一提也无法确认贝尔进去的是个什么店铺。毕竟他们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跑到希尔眼前去确认看板。
硬要找茬的话,顶多就是抱怨几句他把希尔一个人扔在这种偏到不行的地方,然而哪怕有歹徒出现在她面前也会被梵他们瞬间解决因此不成问题。
不如说,感觉他似乎就在等他们做出这种护卫行为。
贝尔刚才的行动就是如此『可疑』。
梵的资质很高,他能够看穿警戒对象的细微变化,也作为冒险者积累了很多经验。
(他察觉到我们这些护卫了……?难道想要甩开我们?)
虽然只是猜测,但也应该纳入考虑范围。
这次护卫任务中,必须时常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梵在心中喃喃自语。
(但是哪怕想去探查,如今这个『监视』希尔大人的立场下……。要去询问赫定大人,或者阿伦大人该怎么办吗?赫格尼大人还有阿尔弗利克大人他们都在其他地方进行警戒……)
梵他们正散布在昏暗小路的角落中,或是建筑物中二楼或三楼的窗边。
赫定他们应该是在更高的地方俯瞰着全体才对。
第一级冒险者的视力是怪物级别的,但这种小路深处而且障碍物很多的地方,应该也没办法仔细地确认情况。所以刚才他才派人去报告。
正当他进行思考时,正好贝尔回来了。
(没什么太大变化。手里倒是拿着一个之前没有的『行李』……)
贝尔拿着一个显眼的皮革制成的手提箱,里面怎么看都像是装着『为了约会而准备的物品』。与他稍作交谈的希尔也兴奋地仿佛在说「接下来的约会中会有怎样的惊喜在等着我呢!」。
可疑。太可疑了。
虽然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但这反而十分可疑,梵如此想到,将警戒程度提到最高。
最终,两人牵起手,开始移动。
方向是也被叫做『冒险者街』的西北大街。
他吩咐一名部下去确认【白兔迅足】进去的是什么店,剩下的人员追踪起二人。
贝尔他们按照预测来到『冒险者街』后,走进一个两层高的道具店。
店名叫做『零售家』,在冒险者的圈子中相当有名。
只要是商业系【眷族】的产品,这里基本都找得到,就是那种所谓的零售店,除了回复药这种冒险者用的道具之外,其他商品也是一应俱全。比如这里有卖首饰和杂货,甚至听说还卖过稀有的【苏摩眷族】出品的酒。哪怕一对男女过来买些略显昂贵且时尚的物品,也不算特别奇怪。
梵对着六名部下竖起五根手指。意思是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个人采取包围店铺的阵型,剩下两个人装作客人进入店内寻找目标。
于是,变装成一般人的部下入侵后,过了五分钟。
没有任何动静。
「……?」
并没有什么意外事件发生。
但是,这种在脑内中隐隐作痛的感觉,只能叫做『直觉』。
在梵感到讶异的瞬间,进入店内的部下一脸惊慌地跑了出来。
「希尔大人,还有【白兔迅足】都不在里面!!」
「什么!?」
「找遍了整家店都没有发现!也没藏在任何地方……!」
男女二人的报告令梵受到莫大的冲击。
希尔她们不在里面。然而他们也没有发现有可疑的人影走出来。正面玄关和后门自不用提,各个窗户门也被他们所监视着。贝尔和希尔戴着假发分别出来,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发生。因为梵监视时最为戒备的就是两人变装的可能性。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兽人部下。
只见建筑物上方的他慌忙摇了摇头,仿佛在表示就连他都无法追踪味道。
不可能,怎么办到的!难道说店里还有暗道吗!?
梵愣愣地站在原地,就在这时。
刚才留在小路那边的团员箭一般冲了过来。
「报告!刚才【白兔迅足】进去的那家店是『魔女隐居屋』——魔术师的店铺!!」
听到这慌乱的声音,梵的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他大喊道:
「原来是魔道具吗!」

「这、这真的没问题吗!?」
遥远的后方,急速升起一股不同于祭典的极为混乱的气息,并且剧烈拍打着我的后背。
我边因那如同阿鼻叫唤一般的喊声脸色发青,一边左手拿着箱子,右手握着希尔小姐的手在小路上飞奔——突然猛烈的风压掀开了我们披着的『外套』。
在这一瞬间,透明化遭到解除。
「哇!原来披上这个,真的能变成透明啊!」
希尔小姐好不容易抓住差点被吹飞的外套,而突然从虚空中出现的我们也令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魔道具『反转灵纱』,以及『除臭剂』。
我在小路中走进去的是魔术师蕾诺女士——前贤者先生的熟人开的店,同时也是保管着魔道具的隐秘仓库。我对着一脸无语的蕾诺女士低头道谢,然后将一部分魔道具塞进箱子里拿了出来。
「虽然费罗斯大人说过要答应你的请求,可是……没想到,贤者的魔道具竟被用来帮你们小情侣逃跑啊。」
她还感慨地说过这种话就是了!
利用这个,我们顺利地逃出了处于监视之下的道具店。
先是假装在看店里的商品,偷偷使用费罗斯先生精心制作的『除臭剂』,这能够避免兽人通过味道追踪我们,然后就只需要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披上翻过来就能变成『透明状态』的『反转灵纱』。
我们保持着透明状态,光明正大地走出敞开的正门玄关,躲过了监视的眼睛。
再次利用这迷宫街攻防战中也发挥作用了的『贤者』魔道具带来的恩惠,我和希尔小姐逃了出去。
「呀,好棒!贝尔先生,带我去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现在可没心思开玩笑啊说真的!?」
我们简直像是私奔一样牵着手奔跑,这时希尔小姐顺势胡闹起来。
虽说已经摆脱了【芙蕾雅眷族】的包围,可说实话我还是很不安。对方毫无疑问已经察觉到我们逃跑了。他们以为是我抢走了希尔,我实在想象不出他们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话说也没准会被师父五马分尸然后沉到海里去!
果然是不是不该做这种事情啊,我如此想到,然而为时已晚。
即便如此——
「我们走吧,贝尔先生!」
看到一旁的希尔小姐那开心的笑容,我也只得以笑容回应。

「被甩开了喵!?」
阿妮娅大喊出声。
察觉到贝尔他们的身姿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她与露诺亚还有库洛艾,以及琉都吓了一跳。
「被甩开了?」
艾丝大吃一惊。
她好不容易追上了贝尔他们的脚步,刚接近到目视范围就发生了这种事情,这令她与喊着「诶?诶!?」的赫斯缇雅都异常混乱。
「你说被甩开了!?」
阿伦愤怒至极。
先前发现【剑姬】试图介入其中,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因此他咂了下舌头,跑过去正要加以警告,可紧接着就收到这样的报告,前来报告的团员被他吓得瑟瑟发抖。
「唉……」
赫定则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只有妖精的眼睛捕捉到了在小巷中逃跑的少年与少女,但他假装没有看到,向一团混乱地寻求指示团员们下达命令,前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张开包围网。
「「「快找出来————————!!」」」
这一天,女神祭的喧嚣到达了最高潮。

我和希尔小姐一起在都市的西北地区奔跑。
避开主干道,尽量选择容易藏身的小路和复杂的街道。
从远处响起的喧闹声,不对是怒吼诉说着【芙蕾雅眷族】有多么愤怒。
将护卫对象擅自带走,这种行为跟挑衅没什么两样,要是被发现了肯定不会轻易饶了我!
「啊哈哈!」
而且希尔小姐还一直在笑,也不知道她清不清楚我现在是什么心情!
变成一个人——变得自由令她十分高兴,整整一天里,现在的她看起来最为开心。
我第一次看到她像这样开口大笑。她紧紧握住我和她十指相扣的手掌,仿佛连我们两人像这样奔跑都开心得不得了一样。
旁边开着各种店铺的细长小路上,过路人或是惊讶地停下脚步,或是让开道路,看着我们从旁跑过。
看到礼服身姿的希尔小姐,以及牵着她的手、一手提着箱子的绅士姿态的我,旁人大概会把我们当成千金大小姐和她的管家吧。
大概会以为我们是要出门旅行,快赶不上要出发的船了吧。
而实际上,我的心情却有如被强大的佣兵团追赶的逃犯一般!
「真的像是故事一样!只要和贝尔先生在一起,感觉每天都不会无聊!」
「我可不想每天都这个样子—!」
我们跑到了横跨河流的雅致石桥上。
然后终于在桥中央停下脚步,松开彼此的手,和希尔小姐一起大口喘着气。
明明是上级冒险者,我却已经彻底上气不接下气。对自己挑衅的对手怀有的担忧和恐惧令我心脏剧烈跳动,使得呼吸的方法也差得不行。
我擦掉下巴上的汗水,手不禁拄着膝盖。
「对不起,都怪我这么胡闹。但是,我现在身体好轻快。真的,真的……非常开心。」
我回过头,只见希尔一只手放在胸前,脸颊泛红。
呼出的气息和字面意思一样剧烈弹跳。饱满的胸口不停地上下晃动。
语气也总觉得有些随意,令人觉得站在那里的希尔小姐似乎就是她的本性。
——千金大小姐这个比喻,或许也没怎么说错。
看到眼前的希尔小姐这新鲜的姿态,我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只有蓝天俯视在罕有人迹的桥上注视彼此的我们。
「话说回来,没想到真能逃开第一级冒险者们……不知不觉间,贝尔先生已经变成这么厉害的冒险者大人了呀。」
看到希尔先生边梳理着乱掉的头发,边仿佛这是自己的事情一般笑了出来,我也不由得浮现出苦笑。
厉害的是费罗斯先生的魔道具……总觉得,这真的只是一种感觉,之所以现在都没人追来,是不是师父做了些什么呢。
如同真正的师父一样,边叹着气边为不成器的弟子收拾残局。
(虽说如此……对方的人数很多,这么下去就糟了。倒不至于要等到事态平息,但现在还是找到一个藏身之处待一阵子为好……)
怎么说我也是上级冒险者,我的直觉正对我如此说道。
就算欧拉丽再大,只要一直套下去总会被抓住。
【阿波罗眷族】那时,还有【伊丝塔眷族】那时都令我深刻体会到人海战术的恐怖之处,实在是不想再次体会。
而且,我也想让希尔小姐休息一下……
「……?咦,难道说,这里是……」
我环视周围,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都市西北,第七区划——的正中央附近。
和其他区划比起来,这里那古老的石制建筑物十分显眼,正好是事先『踩点』的时候来过的地方。
这附近有一个『建筑』,就在幽会作战计划里打算拜访的地点之中。
「……希尔小姐。有一地方我想和你一起过去,现在就带你去怎么样呢?」
「好的,当然可以。请问是哪里?」
我笑着回应那开心地询问我的淡灰色眼睛,如此回答:
「是精灵大殿。」

这一建筑,如果将隔着一段距离建造的钟楼也包含在内,据说高达100M。
站在正面,首先就是一扇巨大的玫瑰窗吸引了我们的眼球。与建在侧面的两幢钟楼相映成趣,酝酿出一股非同寻常的存在感。墙壁各处都刻着高浮雕。其中很多都不禁令人疑惑到底要怎样才能在那种位置,刻上那么精巧的雕刻。
巨大,并且庄严。
这座建筑物甚至会令人感到畏惧,名为『圣佛兰德精灵大殿』。
旅行者们常常列举的欧拉丽的观光胜地之一,就是这里。
「两个人,麻烦您了。」
「【白兔迅足】……哎呀,抱歉。您请。」
在门前栅栏处,我向正在接待的男性公会职员支付了法利金币。
大概是职业病令他不禁对上级冒险者有所反应,只见他稍微吓了一跳,然后露出笑容,放我们过去。希尔小姐颇感有趣地在我耳边说道「彻底变成名人了呀」,我害羞地回她「不要开我玩笑啦」,同时两人朝并排的三扇门之中,正面那一扇走去。
被头顶上刻着的精灵与骑士的浮雕俯视着,我们穿过了大门,紧接着,眼前就是一个相当广阔的空间。
「哇……好厉害。」
希尔小姐的感叹也表达出了我的心情。
中央的中殿和两旁的侧廊加在一起,大概有60M宽吧。纵深则恐怕有两倍之多。天花板也是通风良好的开放构造,高到必须仰头才能看清全貌。
天花板上则画着壁画,果然也是以精灵和骑士为主题的故事。和浮雕不同的是这里多了一名圣女,在她身边,骑士正抱着精灵的尸体叹息。
除了天花板的壁画,还有将侧廊隔开的大拱廊以及规格一致的天窗,众多柱子和苍银制雕像,另外精灵殿内还摆着许多长椅。
眼前的景色正可以称为祭礼之庙。
「听说这里平时是进不来的,如今则配合女神祭,特别开放展览。……非常抱歉,我无论如何都想来看看。」
「呼呼,没关系哦。我现在,也喜欢上这里了。」
周围肃静得连发出声响都会感到犹豫,我们也自然地压低了声音。
我们走在游览路线上,看到我一只手挠了挠头,露出苦笑,希尔小姐眼带笑意地弯下眉毛。然后她看向被厚重的石柱包围的侧廊上方的彩色玻璃花窗,看着从那里照进来的柔和光芒,眯起了眼睛。
公会职员和穿着圣衣的志愿冒险者,还有土精灵在其中担任警卫,但精灵殿内的人还是比想象中要少。大家大概都在享受祭典,或是在游览其他名胜吧。分散在各处的其他客人频频停下脚步,似乎颇感兴趣地进行观察。当然,我也跟他们差不多就是了。
我们从左边侧廊开始顺时针绕了一圈,最终走到了精灵殿的最深处。
来到画有骑士与圣女,呈现蓝色和紫色的壮观玻璃彩绘下方。
那里镇座着一个水晶棺,上面有着精致的苍蓝色金属装饰,如同一层铠甲。
这里是收纳着『精灵遗物』的祭坛——礼拜堂。
「这是……」
「据说里面是『精灵』的遗骸。至于其中是什么……有人说是一位美丽如初的精灵女子睡在里面,也有人说是化为无数结晶散落各处,还有人说是『武器化』了,变成一把『精灵之剑』。」
「这莫非是,『精灵』的『奇迹』吗……?」
「这座棺材关得非常紧,无法打开……但可以确定的是,它确实保护着一位数千年前的水精灵。」
在玻璃彩绘的照射下,我一直盯着苍蓝之棺。
向希尔小姐说明时,不知为何,我有点想哭。
一个原因是进入了期待已久的精灵殿中,另一个原因,大概是被这肃静的气氛所感染了吧。
但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我知道跟这个建筑物有关的『故事』。
「这里就是贝尔先生想来的地方对吧?」
「是的。想着如果要带希尔小姐去什么地方……如果让希尔小姐了解我喜欢的东西,那就应该是这里了吧。」
『圣佛兰德精灵大殿』是基于某个英雄谭而建成的历史建筑之一。
这是在欧拉丽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故事,也是证明历史为真的『古代』遗产。
其实欧拉丽中有很多这种建筑,都被积极地保存了下来。『巴别塔』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在这之中,也数如今都市的西北区划拥有最多神时代之前建造的寺院或是教会。而事实上,【赫斯缇雅眷族】之前一直当做根据地的那个『教会的隐藏房间』也在这附近。我一直在想,那个教会说不定也是『古代』建筑的遗迹。
与此同时,就连这么大的『圣佛兰德精灵大殿』在欧拉丽中也显得不太起眼,令我十分震惊。除了这里,还有巨塔等更加高大的建筑存在于此,令我痛切地感受到迷宫都市是有多么庞大,其中的事物又有多么繁杂。
「有一个英雄谭叫做『水与光的佛兰德』。这个故事十分有名, 在『迷宫神圣谭』中也有记载……」
「啊,这个故事我也知道。以前玛利亚小姐那里的孩子们曾经缠着我,要我读这个故事给他们听。」
实际上,这个精灵大殿我之前也来过几次。毕竟这里可是和供奉着英雄们的纪念碑的『冒险者墓地』齐名,是英雄谭爱好者决不能错过的名胜。
于是今天,这个祭坛特别开放给大众,因此我无论如何都想过来看看。
「是骑士大人与精灵齐心协力,与从地下钻出来的魔物战斗,最后喜结良缘的故事对吧?」
「童话确实是这么描写的,但实际上似乎不是这样。」
「诶?」
希尔小姐回头朝我看来,正好这时其他人来了这里。
我们让开祭坛前方的位置,两个人坐在第一排,位于中央的长椅上面。
「骑士佛兰德虽然在两人相遇的时候向精灵发誓过自己的爱,后来内心却在精灵与一直仰慕、支持着他的圣女之间摇摆……而最后,他选择了圣女。」
「……是这样吗?」
「是的。精灵十分伤心,流下的泪水甚至变成了这片土地的湖泊……然后因爱而疯狂,想要将佛兰德杀掉。」
泪水变为湖泊怎么想都是夸张的说法,但据说位于这座迷宫都市西南方向的大型淡海水湖,以及现在也流淌在都市中的水道,都来源于这位精灵。
这是我和同样读过这篇英雄谭的春姬小姐一起调查后得知的事情。
「最后,变成什么样了呢?」
「我读过的英雄谭是这么写的……想要杀掉骑士的精灵最后还是保护了她的心上人。」
「保护了?」
「她挺身而出,挡住来袭魔物的牙齿,拯救了佛兰德的性命。」
「……」
「书中写道,佛兰德紧紧抱住精灵的尸体,发出比谁都要悲痛的叹息,然后造了这座精灵大殿。」
头顶画的那副骑士与精灵,还有圣女的画描绘的就是这个场景。
『水与光的佛兰德』是个偏向悲剧的故事。
为开拓『古代的大洞』和守卫身为欧拉丽前身的『要塞』做出贡献的骑士享有华丽的荣光,而另一方面,他的一生也被自己的罪恶所苦,书中如此写到。祭祀着心爱的精灵的这座祭礼之庙,也是佛兰德的罪证。
于此同时,这个故事也暗中点明一件事,那就是『爱』能够令人,甚至是精灵都发生改变。
如果佛兰德没有选择圣女,如果他与精灵喜结良缘,那么或许不会有任何人死去。还是说,会换成圣女那边唤来毁灭?
并没有答案。
但我有一种感觉,如今依然像这样得到守护的精灵之棺,就是建起这座精灵大殿的佛兰德的一切。
「我喜欢的英雄们,也有人会失败,没能守住重要的人……但我总觉得,这似乎是有人在对我说『所以我们可不要变成这样』。对我说,不到最后不要放弃。还有,呃,结果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也就是说,这个……」
「……呼呼,不要紧哦。贝尔先生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了。」
我一脸得意地讲述,结果最后却没法做出总结,这时希尔小姐冲我露出了微笑。
「这个精灵大殿,还有其他英雄大人们的故事,都是贝尔先生的根源啊。」
「那个……是的。我是想着,如果这样就好了。」
希尔小姐注视着祭坛,同时感慨颇深地说道。
虽然没能耍帅到最后,但希尔小姐似乎也很开心,真是太好了。
在我心中,或许也有希望她也能喜欢上这里的愿望。
毕竟如果要说什么地方我比他人更擅长讲解,那就只有和英雄相关的土地了。
「啊,不过,我还是有一个疑问。」
「是什么?」
「为什么,这个精灵大殿是用骑士大人的名字命名的呢?正常来说,都应该用祭祀的对象取名才对吧?」
看到希尔小姐歪起脑袋,我心想原来是这个,回答了她的疑问。
「似乎是因为,和佛兰德在一起的精灵直到最后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诶?」
「英雄谭里也只是写着水精灵……所以,这个精灵大殿才引用了骑士本人的名号。」
也有一种可能是其实以前另有其名,但后人从这个建筑的背景出发,认为用佛兰德作为名字最为合适。
「没有,说出名字……」
就在这时。
希尔小姐停下了动作。
仿佛听到我的说明后,陷入思考之中一般。
淡灰色的瞳孔看向远处,注视着不在这里的某个地点。
「为什么……精灵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呢?」
「诶?」
「难道是觉得,如果公开了真名……公开了秘密,那么一切都会毁掉?」
希尔小姐依然看向前方,继续说道。
那注视着祭坛的眼神,仿佛也像是在询问沉睡在棺中的精灵。
玻璃彩绘处照来十分炫目,又令人心中一紧的光芒,将她的脸庞照亮。
我屏住了呼吸。
自己没有话语能够回答她独白一般的疑问。
我被她的侧脸吸引,无法向她搭话。
「贝尔先生。」
「什、什么事?」
「如果,我变得很奇怪,贝尔先生会怎么做呢?」
「……哈?」
「就是说,我如同沉睡在棺中的精灵大人一样,因某事感到悲伤,因某事感到愤怒,而想要伤害谁的话……你会,怎么办呢?」
我不太能理解她的比喻。
希尔小姐会变成那种样子,我实在难以想象,一瞬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接着,我想都没想就如此说道:
「……当然是阻止你了。免得希尔小姐伤到什么人。」
我看着她仍然看向前方,不打算转过来的侧脸,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也免得希尔小姐在伤害谁之后,也伤到自己的内心。」
安静的宣言响彻在骑士建立的精灵大殿。
其中没有虚伪。也没有欺骗。在这个祭祀着精灵的地方,不容许任何谎言。
听到我的回答,希尔小姐开口说道。
「就只有这样吗?」
「嘿?」
「你不会训斥我吗?」
「诶,诶?」
「你不会将我紧紧抱住,在耳边轻声说道『真是个坏心眼的小猫咪。我要一直监视着你,让你再也无法使坏。做好觉悟吧』,然后把我带回家吗?」
「才不会好吗!?」
话说那我得是个多么过分的色狼啊!?
我用与严肃的精灵大殿格格不入的抓狂声音喊了出来。
于是立刻就有责备的视线朝大声叫喊的我狠狠投来。视线来自公会职员,冒险者,以及土精灵。我站起身来,一个劲地低头道歉。
感到万分丢人地坐下之后,只见希尔小姐调皮地笑了出来。
我、我明明是认真回答的……
「贝尔先生,你真的很温柔。」
她如此说着。
然后朝着被捉弄后闹起别扭的我的肩膀,嘭地一下。
希尔小姐歪过来,脑袋靠了上去。
两人的肩膀亲密地挨在一起。
放在腿上的手被她的手盖住。
我的脑袋在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啊啊,好喜欢啊。」
于是。
听到这轻微的声音,听到这说不定是错觉的话语。
我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剧烈上升。
胸口正中央越来越热。发不出声音。呼吸是该怎么做的来着?
这次轮到我盯着前方了。
我无法转头看向就在身边的这份温暖。
淡灰色的头发漏出了几缕,蹭得脖颈发痒。
只是,她应该是闭着眼睛,露出了一丝微笑。我凭借气息,唯独明白了这一点。
她那平稳的心跳将我迅速的心跳盖过,我产生了这种错觉。要是我能一笑置之,相信肌肤相碰就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什么的只是迷信而已就好了,然而似乎不行。
照进精灵大殿的光芒异常耀眼,但我根本不在意,只觉得和她一起感受到的阳光是那么温暖。如今的我就是有这种想法。
时间流逝,许多人从我们的视野中走过。
眺望着祭坛,或者说远眺着这边。
这一切景象,看起来都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中发生的事情。
在安静,冰冷,又温暖的精灵大殿中,只有我们二人。
能感觉到的只有彼此。感觉时间就是这样缓慢地流过。
在这段透明的时间中,就连话语都没有必要——这时,庄严的钟声从头顶传遍四周,为这段时间带来唐突的结局。
「……!钟楼……?」
我们保持这样,到底过了多久呢。
回过神的时候,从玻璃彩绘中照进来的阳光已经带上黄昏的色彩。
精灵大殿的钟楼所宣告的是傍晚来访。看来太阳早已朝西方落下。
希尔小姐如梦初醒一般从肩膀处抬起头,紧接着我就气势十足地站起来,掩盖事到如今才涌上来的羞耻。
「希、希尔小姐!我也预约了晚餐的地点!虽然必须注意不要被【芙蕾雅眷族】的人察觉到,但还是早、早点去比较好……!」
我彻底忘记师父的教诲,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完全慌了阵脚。
但没有办法。刚才那种感觉可不行。根本无法佯装平静。
为了不去意识那件事,我根本无暇补救刚才的失态,拼命地将自己的动摇压进内心一角。
犹豫了许久之后,我最终将手伸出。
希尔小姐则是一直用那双透明的眼睛仰视着我。
我等待着她,光芒照在脸上,感觉脸颊越来越热,这时,只见她微微一笑。
「好的。」
然后,她柔软的手掌再次与我的手重合在一起。
穿过出入口的大门后,只见太阳已经落得很低。
在精灵大殿中完全注意不到的祭典喧嚣再次将我们包围。
仿佛在说女神祭并未结束一般,众人的声音和乐器的音色十分热闹。
被夕阳照耀的街道散发出黄金色的光辉,令人联想到麦穗随风而动这种丰收景象。
「那边的小哥!还有小姐!怎么样,来看看不?」
「嗯……?」
离开出入口,稍微走了一阵子的时候。
精灵大殿前方那开阔的广场一角,一位兽人男性和我们搭话。
只见他外套上面挂着许多小物件,看来是露天商贩。
「你们刚看完精灵大殿对吧?要不要买点纪念品?我这里有成对的首饰,两位感情这么好,一定很适合哦!」
「——成对的?」
希尔小姐上钩了!
我还没来得及制止,她就说着「我们去看看吧,贝尔先生!」,挽住我的胳膊将我拽了过去。
这是一位身上挂着许多银饰的狼人青年,我们刚走到面前,他就热情地开始讲述。
「首饰匠戈登就是说我啦!要比银饰的手艺,我有自信不输任何人,适合小姐你们的商品这里可是应有尽有!」
「嚯嚯。」
「最推荐的就是这个了!这两个银饰,只要像这样凑在一起,嘿,就能合为一个!」
「唔姆唔姆。」
「女性可以直接别在头发上,男性别在胸前就好!价格也好商量!」
这位露天商人介绍给我们的是点缀着苍蓝色纹样的银饰,形状有点像是陶笛,或者是勾玉。设计成了将两个银饰拼在一起,正好是一个满月形状的项链这种样式。
成对的首饰说的还真妙。
「而且,这个也是一种除魔道具!」
「除魔?」
「啊啊,意思是不会像骑士和精灵那样有个悲伤的爱情结局!是我带着这种愿望做出来的!」
我流着冷汗,心想首饰匠再怎么灌注自己的想法,也不会变成除魔道具吧,然而蹲下去的希尔小姐似乎十分感兴趣。不如说感觉她眼睛正闪闪发光……
「我看小哥和小姐应该是一对般配的情侣,原价两个一共2000法利,我就1000法利一起卖给你们好了!」
还、还什么都没说,就变成了半价……
我不禁哑口无言,就在这时,
「盯—」
只见身旁的希尔小姐紧紧地盯着我看。
感受到她刻意发出的有所期待的视线,我嘴角不住抽搐。
说老实话,我不是很想买。啊并不是因为没有钱或是嫌麻烦……只是想起刚才的事情后,涌上来一种奇怪的心情。
……不过,记得师父也对我说过。
只要心意到了,就没有必要拘泥于物品,但能够令他人幸福的,果然还是能够留下实体的事物。
我好不容易压抑住想要叹气的心情,放弃了抵抗。
「那么,请给我这个首饰。」
「多谢惠顾—!」
将钱付给对方。
然后,把首饰递给希尔小姐。
「给你。」
「哇……!」
双手捧着银饰的希尔小姐那可真是高兴得不得了。
大概她没想到我真的会买吧,只见她现在如同获得了玩具的小孩子一般。
她轻轻地将合为一体的首饰分开,翻来覆去地加以确认。
「我想要精灵这个,可以吗!贝尔先生就拿骑士的!」
「哈哈……可以哦。」
我们一人拿了一个以骑士和水精灵为主题制作的首饰。
她将这成对首饰的其中一边放在胸口紧紧抱住,然后别在她淡灰色的头发上面。
「看着合适吗,贝尔先生?」
「嗯……非常合适。」
这不是谎言。
证据就是,无论我还是露天商人小哥都入迷地看着她戴着银制发饰的可爱模样。
反射着夕阳的苍蓝色光辉十分耀眼。她开心地浮现出的害羞笑容也是一样。
希尔小姐轻轻按了一下发饰,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贝尔先生!」

西方的天空还残留着夕阳的光芒,东方的天空已经被暗夜渐渐侵蚀。
仿佛被即将来临的夜晚催促着一般,都市中逐渐有灯光亮起。除了路灯之外,木桶和木箱上也放着许多将南瓜掏空罩在外面的魔石灯饰。
我们再次回到了都市西南区划。
尽量从小巷经过,躲开人们的视线,如果遇到无法避开的道路,干脆就光明正大地穿过。小心翼翼地行动反而会引来【芙蕾雅眷族】的监视。如今他们应该遍布都市之中,擦亮眼睛寻找着我们。事到如今,已经是在比拼运气了。
而且之前也跟师父说过我预约的餐厅,说不定他会诱导团员,为我们打掩护……要能的话就好了啊。
我精神保持高度集中,混在人群里面,希尔小姐则根本不用我提醒,表现得十分自然。
她向我展示着之前就戴上去的发饰,不停问我「合适吗?」「看上去怎么样?」。我一苦笑着回答道‘很合适’,‘很漂亮’,
「诶嘿嘿……」
就见她脸颊放松,害羞地笑了出来。
好、好可爱…………不对,不是说这个!
大概是因为和平时很不一样吧,毫无防备地欢欣雀跃的希尔小姐会令我产生一种奇怪的心情。
师父教给我的那些引导对方的余裕,早已消失得一点都不剩。
希尔小姐如同粘人的小狗一样,一有机会就挽住我的手,将身体靠过来,我则是慌慌张张地做出抵抗,像这样经过数次攻防后,我们终于来到了餐厅门前。
「这是……『船』?」
希尔小姐瞪大了眼睛。
正如她所说,眼前是一艘停靠在岸边的巨大船只。
「贝尔先生,就是这里吗?」
「是的。是一个叫做『水船之匙』的餐厅。」
我预约的是一家『船上餐厅』。
这艘纯白色船只十分巨大,高到如今仍在惊讶的希尔小姐必须仰头才能看清全貌。
虽然还算不上是豪华客船,但全长也有至少50M了吧。大到能轻松装下我们的根据地『灶火之馆』。船上挂着华丽耀眼的条幅,悠闲地浮在宽阔的水道上。
通往靠岸船只的栈桥前方站着一位姿势端正的店员,还放着一个别致的看板,上面用共通语写着『欢迎光临』,表示欢迎。
「是那种,水上饭店对吧?我是听说过欧拉丽中有好几个……」
「没错。据说平时都是停靠在岸边,唯独这个时期,则会沿着欧拉丽的水路绕行一圈。」
「那岂不是……坐船游览?」
我笑着点了点头。
正如我对希尔小姐所说,『水船之匙』平时都停靠在岸边,用来让人们在船上享受美食。据说最初就是买下了二手的船身,运到都市中,重新组装起来后开起了这家颇有格调的餐厅。
如今从现在这片拥有『交易所』的都市西南部直到有着『繁华街』的南面,所有土地都已经全被其他店铺或设施,没有额外的空间,所以才会有『既然陆地不行那就在水上开店咯!』这种想法吧。虽然实在是没办法开到海上,但只是沿着都市内的水路绕行,似乎还没有问题。
(选择餐厅,我真的烦恼了很久……)
考虑约会计划的过程中,这是最难的步骤,或许甚至算是一次冒险。
我边忍受着师父的鞭笞,边拼命地进行调查,最终得出了『水船之匙』这一结论。听说这里做的菜味道很不错,多亏和师父一起筹够了军资,两个人的话也勉强可以承受。
最重要的是,希尔小姐一直都在『丰饶的女主人』工作,我觉得普通的餐厅应该不会令她感到满足。毕竟蜜雅小姐做的菜堪称一绝,那么不如依靠氛围致胜,如果在船上就餐,应该会体会到一种新鲜的氛围吧。
我拼命开动不太灵光的脑袋,选出了这种有些出其不意的餐厅,而这一选择……令希尔小姐笑容满面。
「我好开心。贝尔先生是为我着想,考虑了很久之后选择了这家店对吧?脑袋里只有地下城的,那个贝尔先生!是不是烦恼了很久?」
被、被看穿了……
听到她话中有话的说法,我只能露出抽搐的笑容。
但是,算了,看她好像很开心……那么选择这家店,也算是不亏了吧。
心情大好的希尔小姐迫不及待地拽起我的手。我们两人渡过木制的栈桥,来到离水面6M高的地方。
进入船内,对店员说出名字后,我们被领到甲板处的座位上。
眼前是雅致的白色餐桌和椅子,上面还摆着花瓶。周围也有数个同样的席位。
平时我都只去冒险者的酒馆吃过饭,因此感觉这里与我格格不入。我边因自己逞能的事情感到一丝后悔,同时脑袋里拼命回想起师父灌输给我的各种教诲。
最终,夕阳最后的留恋也消失不见,天空彻底被苍蓝色的暗夜包围。
于此同时,船内也响起了广播:
『水船之匙即将出航。还请各位享受船上的短暂时光。』
随着魔石制的扩音器传出简短的问候,船也缓缓动了起来。
看到船身离开岸边,破浪而行,我稍微放下了心。
只要离开陆地,哪怕是【芙蕾雅眷族】也无法出手袭击了吧。水船之匙这么大,也无法从桥下通过。只能在有如运河一般宽阔的水路正中央航行。不可能从陆地跳到这边。
……应该是,不可能才对吧。哪怕是【芙蕾雅眷族】……
总、总之,只要开始航行,就能安全渡过吃饭这段时间。
(……但是,为什么呢。已经感觉到了好几道视线……)
服务生正优雅地端上酒和饭菜,这时我感觉到脖子附近有些发痒。
感觉不到杀意——虽然一部分似乎带有敌意——所以应该不是【芙蕾雅眷族】……
「贝尔先生,怎么了吗?」
「诶?啊,没什么。啊、啊哈哈哈……」
希尔小姐手中拿着用来干杯的玻璃杯,我露出生硬的笑容回应着她。
对方为我倒酒的过程中,我只能说服自己,这只是错觉罢了。

「贝尔君,不知不觉间,你已经成长到知道这种时髦饭店的程度了吗……!」
「在船上吃饭,还是第一次……」
赫斯缇雅与艾丝正在吃饭。
和贝尔他们一样,正是在这艘『水船之匙』上面。
「无论你逃去哪里,都瞒不过我名侦探赫斯缇雅的眼睛!」
「赫斯缇雅大人,好厉害……」
大口吃饭的赫斯缇雅对面,用刀子切开黄油烤鱼的艾丝不住点头。她们一边吃饭,一边不时地朝视野深处的贝尔那里看去。
在贝尔利用魔道具甩开监视之后。
赫斯缇雅与艾丝和【芙蕾雅眷族】一样跟丢了贝尔,于是两人团结起来,开始追踪少年他们的足迹。
「既然是贝尔君,那和约会场所相关的资料应该还留在某处!」
在庞大的欧拉丽中没头没脑地找人是下下策。因此,熟知少年的行为·思考模式的主神迅速开始了行动。
她与艾丝一起冲向『灶火之馆』,擅自搜索了一遍少年的房间后,不出所料,果然发现了这艘『水船之匙』的资料。上面仔细地用红笔画了个圈。
「就是这个————————!!」赫斯缇雅大声喊着,向船发起了突击。然后因穿着不符标准被迫回去一趟,好不容易才先他们一步进入这里,此时她已是精疲力尽。
「多亏了有华伦某某君啊。要是只有我,可就没办法搭上这艘船了。」
「我只是跟着赫斯缇雅大人而已,什么都没做……。啊,这里的钱,我来付吧……」
「诶?可以吗!?」
赫斯缇雅穿着碧蓝色的晚礼服,艾丝则是淡绿色的晚礼服。
和那次『太阳神之宴』是一样的着装。
其实游轮晚餐很受欢迎,本来没有预约的赫斯缇雅是进不去的,由于艾丝在这里,对方才给了个方便——不仅限于游轮,第一级冒险者光临这一事实可是比什么都宝贵的宣传材料。
她们在太阳西沉前潜入这里,等着贝尔他们到来,于是到了现在。
终于发现了目标。
「不过,我们在船内,贝尔君他们则是外面的席位……可恶,还真是有钱啊。贝尔君~你这些知识都是在哪学的啊~下次也邀请我好不好嘛~!」
「贝尔,总觉得,有点帅……?」
「啊,喂,华伦某某君,连你都要去勾引贝尔君吗,禁止!」
即使排除掉赫斯缇雅在大喊大叫这一点,两人也吸引了许多视线。
虽说这组合十分奇妙,但她们可是那位【剑姬】与【赫斯缇雅眷族】的主神。当然不可能不引人注意。也不知道这两人关系是好是坏,她们姣好的容姿引得周围的客人全都看了过来,然而两人根本没有在意。
她们的全部精力,都放到了贝尔他们身上。
「不过,还真是看不太清对方的脸啊……」
两张桌子之间,隔着许多客人,以及将船内外分开的玻璃窗。
赫斯缇雅处在绝妙的位置上,刚好看不清贝尔的约会对象。
老实说,她很想马上就冲到贝尔他们身边,可这里的饭菜实在是美味。
因此,穷惯了的女神决定吃光之后再行突击。
「……」
在大快朵颐的赫斯缇雅身边,艾丝怀着自己也不甚清楚的心情,有些寂寞地注视着贝尔他们。
「呜喵~感觉很好吃喵~这份菜不能吃喵?」
「服务生怎么可能偷吃!还不赶紧送过去!」
阿妮娅她们正在接待客人。
正是在贝尔他们与赫斯缇雅她们也搭上的这艘『水船之匙』上面。
「我们明明是从酒馆逃出来的,为什么又当上服务生了啊—」
「没办法喵。要想潜入希尔她们吃晚餐的地方就只能这样了喵!彼特他们爽快地将服务生的工作让给了我们,不能让他们的男子汉风度白费喵!」
「你明明是拿着匕首威胁他们的好吗!」
从厨房里出来的露诺亚半睁眼睛,看着库洛艾假惺惺地挤出几滴眼泪。
她们手法纯熟地运送着葡萄酒和饭菜,身上穿的则是上身衬衫下身长裤的男性工作服。
至于潜入的方法,正如露诺亚所说,诸位想必都懂。
「有意见跟少年去说喵!要不是这种游轮晚餐,也没必要强行潜入了喵!」
库洛艾灵巧地用只有露诺亚她们听得到的音量抱怨道。
之所以库洛艾她们能够先一步到达『水船之匙』,原因很简单,她们发现了边‘呜噢噢噢噢噢噢’地喊着边穿过都市的赫斯缇雅和艾丝,于是跟在了她们后面。
要说本应作为库洛艾她们的祭品在『丰饶的女主人』工作的赫斯缇雅会步伐坚定地跑去哪里,那只可能是可爱的眷族身边,这就是她的推理。
「而且,被蜜雅妈妈狠狠操练过的喵们可是不逊于一流服务生的女侍者喵!店里一定也会喜极而泣的喵!」
「这什么歪理……」
看到库洛艾得意的表情以及她的谬论,琉叹了一口气。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是为了满足私欲而做出的违法行为,但事实上,如果自己不在,库洛艾她们一定会暴走吧。
她压下再次叹息的想法,看向坐在隔着一扇窗户的甲板席上的贝尔他们。
那边是交给其他服务生们负责的,因此负责船内大厅的琉她们无法前往。
「希尔……贝尔……」
琉注视着两人,不清不楚的感情依然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和听到的评价一样,『水船之匙』中端上来的菜品十分美味。
很多以鱼类为中心的菜品都有着十分独特的味道,大概是用了从『交易所』那里采购来的材料吧,那里有着众多欧拉丽之外的商品。从未见过的略带蓝色的食用油,味道很特殊的红纹奶酪,以及据说是产自极东的山椒籽。有的酸涩,有的发咸,有的带来些许麻痹之感,实在是大饱口福。
要描述的话,大概就是将世界中的美食以迷宫都市流派重新加工而成,这种感觉吧。
希尔小姐也不时发出感叹之声,吃得兴起。
之后她说不定也会和蜜雅小姐讲一下这顿饭的感想。
船上旅行这一压轴项目比我想象中还要美妙。
从水上远眺而去,只见欧拉丽的夜景与平时从主干道上见到的大不相同,简直像是来到了别的国家一样。当然也因为如今是女神祭,风格看上去与平时有所差异,但哪怕不算这一点,这座岸边深处,光芒满溢而出的都市也是十分美丽。
波光粼粼的水面不停晃动。
耳边能够听到柔和的水声。
希尔小姐也眯起眼睛,享受着这一景色。
「你现在,一副想问什么东西的表情哦?」
服务生端上梨和蛋糕之后,希尔小姐用刀叉将其切开后吃掉。
她的举止和赫定先生教给我的那种临阵磨枪的餐桌礼仪截然不同。只是看她吃饭,都会看得入迷。
很难想象,一名普通的临街女孩会有这样的举止。
「……请问希尔小姐你,那个……到底是什么人呢?」
只是说出‘什么人’这种词都令我产生一种难以消除的违和感,但我还是问了出来。
今天的约会中,我一直在内心的一角思考这件事情。
被都市最大派阀监视、护卫,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呢。
赫定先生对我说过不要深究,但一边面对这件事情,一边还要将其忽略,这种矛盾实在是无法持续下去。
希尔小姐说道‘说的是啊’,然后放下刀叉,朝我看来。
「即使听了我的秘密,你也愿意和之前一样对待我吗?」
「大、大概……」
「只是大概可不行~」
她如同小猫一样眯细眼睛,又如同喜欢恶作剧的孩子一般露出微笑。
节奏已经彻底被希尔小姐掌握在手中。
约会最开始我所掌握的主导权,如今已经分毫不剩。
我努力吃完不擅长对付的甜点,然后苦笑着回答希尔小姐。
「我觉得,无论希尔小姐有什么样的秘密……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消失,从今以后的日子,也会一如既往地度过。」
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满分答案。
但是,只见希尔小姐注视着我,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于是她即将开口讲述,而就在这时——咚!的一声。
「诶!?」
冲击袭来,整个船都晃了一下。
这阵冲击并不大。
顶多就像是一艘小船朝侧腹撞了一下。
服务生和其他客人都议论纷纷,这时我迅速看向冲击袭来的方向。
惊人的是,和我们所在的甲板正相反的位置,船的侧面处——
「——冰、冰桥!?」
一部分细长的水路竟然冻成了冰,正是变成一座桥,与船身连在一起。
我刚刚惊慌地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答案就从『那边』赶了过来。
「镇压船只————!」
一个集团——不对是冒险者们喊着危险的口号,闯进了船里!
「不、不会吧……【芙蕾雅眷族】!?」
我差点昏倒在地。
莫非他们发现我们在船上,然后令魔导士们用冰魔法将水面冻结……然后强行做出了直接登船的『桥梁』!?
「至、至于这样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船之匙』瞬间变得一片混乱。
因为一群浑身漆黑的袭击者们一齐涌了进来,他们穿戴着漆黑的头盔和防具,拿着一模一样的武器。
这群冒险者们动作粗鲁,前进时总会将椅子和桌子掀翻,他们的身姿怎么看怎么像一群袭击者。护卫对象被憋屈地抢走的冒险者们已经被愤怒支配,猛地冲过去确认起每个客人的脸庞。
「怎、怎么了,怎么了!?话说那群孩子,身上的装备和之前袭击我们还有剑姬的那些冒险者穿的是不是有点像!?」
「【芙蕾雅眷族】……?」
极度混乱中,赫斯缇雅与艾丝也吓了一跳。
「发生什么了喵!?」
「别呀!这种事情只发生在蜜雅妈妈的酒馆里就好了啊!」
阿妮娅与露诺亚她们也十分混乱。
本是享受食物与夜景的船只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战场之船』。
「嘁,没赶上啊。」
——赫定一个人在岸边眺望着这一景象,眯起眼睛,咂了下舌头。
站在指挥官立场上的他正如混蛋见习徒弟所盼望的一样,暗中操纵着自家派阀的团员。表面上作出看似合理的指挥,实际上则是令搜索人员准确避开了贝尔他们的所在地。
赫定干得很不错。
虽说没能制止他们强行袭击船只,可他的本事本该得到赞扬才对。
毕竟阿伦和赫格尼,还有格列佛四兄弟——暴虐无情且任性的第一级冒险者们全都被他调离了这块都市西南区划。
『你说让我听你的?』『别开玩笑了。』『你应该没藏着什么没说吧?』。如果是一般人,这都市最强级别的杀气与责备、以及疑问的眼神早就令其昏厥过去,赫定却一脸淡然地接下,这才阻止了少年被秒杀的结局。如果没有赫定,希尔她们刚逃走就会被抓住了吧。
而为了应对这群干部,他付出的代价就是漏掉了这寥寥数人的底层部队。
看到贝尔他们之后,团员们的擅自行动就这样被放了过去。
「行动的是梵的部队啊……这个没脑子的,他打算给芙蕾雅大人的脸上抹黑吗。」
附近的河岸边,众人也开始注意到船的样子不太对劲。
要是人们发现这场骚动是【芙蕾雅眷族】引起的,那可真是丢人至极。无论何种缘由,都不能令人怀疑美神派阀的『品性』,明明该是这样才对。
一个人扛起【眷族】保持理智这一重任的白妖精深深皱起那副理性的面孔。
「快去找那位大人!越早越好,将她从发情兔子的手里抢回来!」
正是暴走的半小人族梵,丝毫不知派阀干部正对着他大骂。
梵如今非常愤怒。
护卫任务遭到妨碍,他们被贝尔·克朗尼弄得惊慌失措。
对向派阀发誓献出忠诚的他来说,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因此他拼尽了全力,发誓哪怕手段粗暴一些也要抢回女孩。
「手段不限,解决掉【白兔迅足】!只要他在,一定还会跑掉!绝对要将他赶跑!」
听到他大声发出的指示,有一个人敏锐地做出了反应。
正是艾丝。
她瞬间吊起眼角,紧接着拿起藏在桌下的护身用爱剑,砍了过去。
「咕——!?什、什么,【剑姬】!?」
「你说要解决贝尔,这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用自己的双剑挡下之后,看到拦在自己面前的女剑士,梵大吃一惊。
「跟、跟你没有关系!重点是你不要妨碍我们!莫非你打算和我们派阀作对吗!?」
听到这算是威胁的激烈言辞,艾丝的回答十分简洁。
「我才不管。」
她挥响银剑,展现出唯一一种十分明确的情绪。
「你们想欺负那孩子,我就会阻止你们。」
「无……无关人士别给我捣乱啊啊啊啊!」
虽然第一级冒险者令他们心生怯意,但出离愤怒的梵还是和团员们一齐扑了过去。
由于【剑姬】参战,船上爆发出有如斗争般激烈的战斗。桌子要不被粉碎,要不就是被砍成碎片,椅子的碎片如同弹幕一般四处飞舞,乘员和客人的悲鸣不绝于耳。在这里奏响的不再是乐器的音色,而是武器和武器之间那激烈的剑戟之声。
「喂、喂—,华伦某某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在桌下避难,动弹不得的赫斯缇雅发出的悲鸣,也只得被这些所盖过。
「在、在大厅里战斗的那个人,是艾丝小姐!?到、到底发生什么了!?」
从甲板处看到船内景象的贝尔也处于极度混乱之中。
他流下冷汗,突然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被卷入了两大派阀的战争之中,然而
「贝尔·克朗尼在那边!」
「去甲板那里——!!」
「说的也是啊—!?」
在认出朝这边赶来的黑衣袭击者们后,他发出了悲鸣。
这艘船如今正在和一个小湖差不多宽的水路正中央。本应是无法到达的船上,现在却变成了走投无路的水上孤岛。即使沿着【芙蕾雅眷族】搭起的冰桥往回走,也只会被仍向这里涌来的敌人踩扁,然后一切宣告终结。
穷途末路四个字闪过脑海,贝尔将希尔护在背后,‘噫噫噫噫’地喊道,脸色变得铁青。
而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观的希尔深深吸了一口气。
「琉!大家!抱歉,帮帮我们—!」
然后如此大声喊道。
「喵!?希尔在叫喵们喵!」
「这不是早就暴露了嘛, 真是的!」
被叫到名字的阿妮娅和露诺亚跳了出来,拦在冒险者们前方。
贝尔吓了一大跳,而这时库洛艾和琉也开始了战斗。
「虽然喵根本搞不懂什么情况,但总之袭击希尔的都是敌人喵!」
「同感。虽然跟在希尔她们身后,但我绝不是想看到这种粗暴场面!」
暗剑闪动,两把小太刀疾驰而过。
打算绕到甲板的袭击者们全都被穿着服务生制服的琉她们拦了下来。
「连琉小姐她们都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强争霸的战斗将惊愕的贝尔丢在一边,变成了拮抗状态。
至少【芙蕾雅眷族】,剑姬,以及『丰饶的女主人』的店员,三者全都集中在眼前的战斗上,无暇顾及其他。
「贝尔先生,我们走吧。」
「希、希尔小姐?你打算去哪!?根本就没地方能逃……!」
就在这时,希尔小姐叩响那双可爱的鞋子,跑了出去。
贝尔拼命追赶着破风而行的淡灰色头发。同时他心中也在大喊:为什么一名普通的临街女孩有胆量毫无惧色地穿过战场!
没有人注意到少女与少年的动作。谁都没有那个余力。
他们到达了甲板前方。
这里是船头。
希尔没等追过来的贝尔赶到,只见她——「嘿咻」一声。
竟然跨过了防止落水的栏杆。
看到她边按住裙子边跨过栏杆,贝尔瞪大了眼睛。
「希、希尔小姐!?难道说——!?」
就是这个难道说。
希尔回过头微微一笑,仿佛如此说道。
「之后就拜托你咯,贝尔先生♪」
希尔不顾贝尔脸色大变朝这里赶来,身体向后倒去。
少女的身姿慢慢倾斜。
先是后背,然后整个身体被吸入虚空之中。
「呀—」
接着,随着与场上格格不入的可爱尖叫,依然一脸笑容的少女的身体——朝下方遥远的水面坠去。
「骗、骗人的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尔毫不犹豫,他也越过扶手,跳向空中。
一步、两步,只见他踹向船壁加快速度,伸出手,抓住了少女的身体。
然后在空中将身体拉过来,紧紧抱住脑袋和腰部,将她固定在胸前。
没过多久,只听哗啦!一声。
依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水面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独白 IV

水的声音。
水的感触。
模糊的月亮在视野深处摇晃,这里是水的世界。
无数泡沫出现又消失,他则是紧紧地抱着,两人间没有一丝缝隙。
绕到腰后的手臂那么纤细,却又那么结实。
包住后脑的手掌那么娇小,却又那么温柔。
呼地一下,轻轻的吐息变为新的泡沫,将包在其中那发狂的恋慕带去水面之上。
周围的水那么冰冷,心中却比任何事物都要温暖。
胸口隐隐作痛。
眼睛仿佛就要溶化。
满溢而出的那苦闷的心情无法抑制。
回过神来,双臂已经抱住了他的后背。
而他也将我抱紧,仿佛是要令我放心。
水的世界中,只有两人。
两人逐渐沉向水底,彼此却唯独不会松开对方。
啊啊。
要溶化了。
意识即将溶化。
如同泡沫之梦一般,一切都溶化消失,被水流冲向远方。
然后。
最后剩下的,只有他胸膛的温暖。
仅是这份温暖,就支配了我的内心,为我带来了幸福。

五章 『 』的证明
水面正在晃动。
仿佛浮在远处的船那边断断续续的冲击传了过来一样,波浪不停拍打着岸边。波浪没有发出声响,比涟漪更加轻微。
——这时,如此平静的水面被猛地打破。
「噗哈!」
我大口吸着空气,同时将手搭上岸边。
黏在身上的衣服如同化成了铅一般沉重,我感受着这股重量,另一只手用力,将手中抱着的她一把拉了上来。
「咳,咳!」
「还好吗,希尔小姐……!」
我们两个人都只有上半身露出水面,抓住铺着石板的岸边。
我摩挲着她轻声咳嗽的后背,同时先从水中爬了上去。
虽然刚才吓了一跳,也消耗了体力,然而令人悲伤的是这种事情在每天探索地下城的过程中早已习惯。上一次『远征』也刚去了一趟『水之迷都』。鞋里进水的感触令我皱起眉头,同时我伸出手,迅速将希尔小姐的身体拉上来。
她疲惫地瘫在地上,我跪下来撑住她的后背,同时回头看去。
浮在视野深处的那艘船正是『水船之匙』。
被魔石灯光照亮的巨大船身现在还在剧烈摇晃,仿佛在说战斗仍未终结。尽管已经离得相当远,还是听得到似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谁被打飞后发出的悲鸣。
艾丝小姐和琉小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刚好也在那里,不过之后得去道个歉才行。
内心涌上一股过意不去与感谢混在一起的微妙感情,同时也因没人追来而感到放心。
我们如今所处的方位,与【芙蕾雅眷族】搭起的冰桥完全相反。
正好背对着都市西门那一边。
人迹罕至的岸边被静寂所包围,连街灯都照不到这里。
这样一来,应该没有谁注意到我们已经逃离了那条船才对。
从甲板上跳下,沉到水底,然后游着泳……同时还抱着希尔小姐,真亏我能坚持到这里,我自己都对此感到佩服。
「……,……!」
「希尔小姐……?」
就在这时,我发现胸前的希尔小姐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难道说她哭了吗。
低垂着头的她令我慌了神,紧接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仿佛再也忍不住一般,她大笑出声。
我则不由得翻起了白眼。
希尔小姐晃着身体,笑了好久都没有停下。
她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按住肚子,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至今为止我还从未听到她这么笑过。
「第一次!」
「嘿?」
「这还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希尔小姐抬起头,注视着就在身旁的我,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的脸庞染上兴奋的色彩,淡灰色的瞳孔如同繁星一般闪闪发光。
看到希尔小姐这一身姿,我差点就要无语地垂下脑袋。
那还用说……
换做一般人,肯定不会想到跳船来逃过对方的追捕。
虽然这大概是因为她很信赖我,但果然还是很乱来。
精疲力尽的我本想对希尔小姐说些什么……却仿佛被仍然笑得如同孩子一般的她所带动,也露出了苦笑。
「……站得起来吗?」
「嗯!」
我伸出手,和她一起站起身。
衣服仍然湿哒哒的,好想将其脱下拧干水分。
脚边感觉随时都可以形成一滩水洼。
之前穿着的外套,在水里的时候已经脱掉了。虽说是上级冒险者,可要穿着那件衣服抱着希尔小姐游泳,实在是太不方便了。说起来装着魔道具的箱子落在船上了。真希望有谁能帮我把它收好。
正当我因贴在身上的腰带而难受不已,同时拨开粘在睫毛附近的刘海时,
「——」
明明没注意到就好了,可我还是注意到了——
站在眼前的希尔小姐这副身姿。
理所当然地,她身上的礼服也已经湿透。
再也不能吸收任何水分的单薄布料紧紧地贴在魅惑的肢体上面。
腿部线条,纤细的腰肢,肚脐的形状,甚至连形状姣好的胸部上方那淡桃色的内衣都清晰可见。
她大概在水中也丢掉了短上衣,只见纤细的肩部轮廓透了出来。水滴沿着纤细的脖颈滑至后背,于深处消失。
我哑口无言,脸庞变得通红。
希尔小姐仍在滴水的身体十分清纯,又感觉莫名的妖艳。
美艳照人这个词语,就是形容这种场景的吧。
我慌忙背过身去。
希尔小姐根本没发现我的动摇,她摸起自己的头发,确认两人一起买的发饰还在之后松了口气。
然后她将进水的可爱靴子脱下,中指和食指勾着鞋跟内侧提了起来。
然后,
「贝尔先生,我们走吧!」
「诶?」
「离开这里!去一个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她如此说道,似乎还想继续享受这自由的时间。
「好不容易跑出来了,这样下去会被追上的!」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但这个意见基本没错。
追兵一定不止是那些上了船的冒险者们。『水船之匙』那边大概也发现我们不在上面了吧,总觉得气氛有些慌乱。
……啊啊真是的,这么一来就只能走了!
她灵巧地转过身,跳舞一般走上河堤那呈斜坡样式的台阶,我也追了过去。
我们如同融入黑暗一般,离开了这里。

两人走在石板路上。
寻找并选择人迹罕至的地方,漫无目的地前行。
既然是人迹罕至,自然也不会有路灯。
不知不觉中,只剩星星和月亮的光辉照在我们身上。
她两条纤细的小腿发出啪塔啪塔的声响,如同孩童一般欢快地向前跑去。
光着脚跑会受伤哦,我在后面喊道。
到那时就由你来背我,开心的声音传了回来。
她张开双臂,边跑边转着圈,发现我追着她,又露出看起来十分幸福的笑容。
她是那么自由自在,仿佛那发烧一样急促的气息都惹人怜爱一般。
没有任何人会加以责备。没有任何人会上前干扰。
繁星也为她的自由献上了祝福。
那沐浴着月光的身姿是如此美丽,宛如一名精灵。
或者说,如同一名刚刚降生、惹人怜爱的女神一样。
我仿佛被她所诱惑,一直追赶着她。
苍蓝的月之夜世界中,只有我们二人飞奔而过。
最终。
「这里是……」
我们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在这幅景象前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石桥。
长度明显超过60M,横向也有10M宽。支撑着桥的数个桥拱下方,有水在潺潺流淌。
这座由无数石块建造而成的桥梁,看上去只是有些古老,除此之外都像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桥梁。
另外还要除去摆在桥上的那多达三十一座的雕像。
这些全都是『英雄的雕像』。
「『英雄桥』……」
我们冒险者,不对是所有欧拉丽的居民,都带着敬畏如此称呼。
这些是在『古代』赌上自己的性命,一刻不停地为赌上『大洞』而战斗之人的系谱。
实际上,摆在这座桥上面的雕像,正是为人类防线打下基础的伟大英雄们的身姿。
『英雄桥』没有『冒险者墓地』里那种漆黑的纪念碑,而是摆上了雕像,这些据说是在神时代之前就建成了。怪物的袭击,自然灾害,人与人的斗争,虽然这里历经数次破坏,但每次都一定会有人重建这座桥与这些雕像,于是得以延续至今。
仿佛在说,『决不可失去我等的骄傲』。
我与希尔小姐穿过石制的桥塔,走上了『英雄桥』。
虽然魔石路灯照不到桥上,仍有月光令英雄们的面容清晰可见。雕像等间隔地排在两侧的栏杆处。
他们是在活跃在欧拉丽的英雄之中,达成了最为辉煌的伟业的三十一人。
顺序与生卒年无关,随机地排在一起,其中也有骑士佛兰德的身姿。
狼帝末裔萨鲁昂,亚马逊女帝伊薇尔妲,不死卿加尔扎涅夫,霸枪西杜,精灵王朝斯菲亚,纯洁无瑕的王族妖精圣女塞尔蒂亚……
【译注:原文就是精灵王朝,我也很费解。】
许多英雄雕像的身侧,都有帮助他们达成伟业的大精灵依偎在旁。
「『英雄桥』……真是久违了。贝尔先生以前来过吗?」
「嗯,来过好几次……但是,我来的时候都是人山人海……」
「说的是啊。我也是,这么安静的『英雄桥』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座桥与繁华街,以及交易所遥遥相对。
热闹非凡地开办祭典的主干道离这里很远,宴会的喧嚣也传不到这里来。
从桥上向对岸望去,无数的灯火令街道看上去如同异世界一般闪闪发光。
沉浸于静寂之中的英雄桥上,只有我们两人。
我们没有交谈,边仰望着雕像边向前走去——然后到达了那里。
「……」
在桥的正中央。
伫立在那里的一位英雄面前,停下了脚步。
手持一把长剑。身穿轻甲。围着长长的围巾。
身边,没有精灵。
我仰起头,看着这位在漫长的英雄史中也被讴歌为『最强英雄』的脸庞,低声念出他的名字。
「大英雄阿尔巴特……」
我认真地注视着他的身姿,六天前,我刚刚调查过他,为了寻找他与艾丝小姐之间的联系。
——大英雄阿尔巴特的伟业等同于『古代』的终焉。
他的诞生与死亡与神时代的到来密不可分。
这是写在『迷宫神圣谭』最终章里的,不灭传说。
他所达成的伟业是——击退了『黑龙』。
当时,由『大洞』中诞生的漆黑的灾厄为各种各样的事物与各种各样的人,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带来了崩坏,于是大英雄孤身一人与其战斗,并将它赶了出去。
代价则是自己的性命。
据说,被英雄的利剑夺走一只眼睛的龙之王者——『只眼之龙』发出轰动世界的悲鸣,飞去了遥远的北方大地。
而不知是为了称赞他的伟业,还是担心依然存活的终焉。
『黑龙』离去后,过了一段时间,第一批神明大人们降临下界,掀开了持续至今的『神时代』的序幕。
也就是说,是大英雄结束了远古的时代,将崭新的时代与下界的命运相连。
因此,所有人都认同他是『最强的英雄』。
(……果然,这里也没有。)
雕像台座上记载着阿尔巴特这一名字,却没有留下另一个名号——『佣兵王』之名。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仰望这座再怎么询问也不会得到答案的雕像,这时,希尔小姐开口说道。
「你很在意大英雄大人吗?」
「啊,嗯……我正在调查一些事情……」
仓促之下,我没能巧妙地回答她的问题。
希尔小姐盯着我,继续说道。
「贝尔先生,你知道吗?为什么这座『英雄桥』上。只有阿尔巴特大人的正面没有摆放雕像。」
「诶?」
我循着希尔小姐的视线看去,然后注意到一件事。
本应是等间隔地摆在左右栏杆旁边的雕像之中,只有桥中央,也就是阿尔巴特的对面没有英雄的身姿。空出了很大的一块地方。
简直像是在说,至今不存在有资格和他正面相对的人一样。
「世界正渴望着英雄。」
这时,在我耳边响起的话语。
听起来简直像是其他人,而不是希尔小姐在向我讲述。
「渴望着,这次会将阿尔巴特大人守护下来的欧拉丽……以及下界本身都彻底拯救的,『最后的英雄』。」
「最后的,英雄……?」
「据说,在『最后的英雄』将远古之龙打倒,填上这块空缺的位置之后……这座『英雄桥』才终于得以完成。」
我站在大英雄前方,我理解了这句话语,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仿佛与终结了『古代』,带来『神时代』的大英雄对照一般。
仿佛继承了他遗留下来的『愿望』一样。
能站在守护了世界的『最强英雄』前方的人,只能是拯救了世界的『最后的英雄』。
恐怕,这一定是从最开始,从最初的英雄开始,延续到现在的『愿望』,也是『宏愿』。
祈求真正的和平。
祈求跨越活着的终焉,迎来辉煌的未来。
「英雄们在这里凋零的『起始之地』……英雄们诞生于此的,『约定之地』。」
唇边漏出的低语随风消逝。
我再次回味起『挽歌祭』时心中的话语,以及当时的心情。
「贝尔先生,你觉得英雄是存在的吗?」
注视着雕像,过了一段时间。
思绪正在英雄处飞驰的我听到希尔小姐的问题后回过神来,转头看去。
「每次来到这里,都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
「我总会想,真的有英雄吗。愿意帮助一切,拯救一切……也会实现我的『愿望』的那唯一的一个人,真的存在吗。」
她光着脚,从我面前走过。
然后希尔小姐回头朝我看来。
「我想见到『奥德』。见到我那位无可替代的英雄。」
「奥德……?」
「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英雄。」
我低声念出这不太熟悉的词语,紧接着,希尔小姐笑了出来。
虽然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
但我总觉得,她的笑容看着有些寂寞。
「我一直在想……要是能见到,就好了啊。」
彼此视线相交。
淡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感受到她的眼神,我有些喘不上气。
那双眼睛依然注视着我,仿佛在倾诉着某种事物,令我内心十分动摇。
我不想察觉到那是什么,拼命假装没有看到,可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跳动。
脚下动弹不得。既无法后退,也无法前进。
仿佛只有我们两人的时钟停止转动,静止在此刻一般。
接着,正当我打算张开嘴,说些什么的时候。
吹起了一阵风。
只听哈啾一声,打喷嚏的可爱声音响起。
「还……还好吗!?」
「是的……似乎是身体着凉了。」
「都全身湿透了,当然会这样啊!」
我不禁冲干脆地如此说着希尔小姐大声喊道,同时跑到她的身边。
我也是浑身湿透,所以没有衣服能借给她。看到她摩擦着上臂,我正打算提议尽快去能换身衣服的地方,就在这时,
「贝尔先生……那边,是不是有点吵?」
「诶!?」
我猛地转头看向她指着的方向,竖起被升华所强化过的耳朵,接着,确实听见了声音。
——找出希尔大人!
——应该还在这附近才对!
毫无疑问正是追兵的声音!
「呜……!?快、快逃走吧,希尔小姐!」
「嗯!」
来到『英雄桥』以后,我们待得太久了。
这样下去会被抓到。事态十分紧急。
我拽着希尔小姐的手,从对面那座桥塔跑了出去。
「但是,到底要去哪里……!」
既能换衣服,又能躲过【芙蕾雅眷族】追兵的地方?
这附近真有这种地方吗?
「贝尔先生,交给我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我正在烦恼。
我回过头,只见希尔小姐脸上浮现出可靠的笑容。
「我有一计!」
「真的吗!?」
「当然!」
于是我相信了希尔小姐,说着「拜托你了!」,请她带路。
——要是过后仔细回想此事。
我就会发现,这时希尔小姐脸上露出来的,毫无疑问是小恶魔的微笑。

走进小巷后,我被希尔小姐带到一个杂乱的旅馆。
「诶?」
希尔小姐定了一间单人房。
「诶?」
房间里的床,只有一张。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希尔小姐对不禁发出悲鸣的我说着「嘘—贝尔先生」,手指抵在嘴边让我噤声。不对不对不对这可不是什么「嘘—」啊!?
是因为我太傻,花费过多心思去顾及追兵那边了吗。
还是应该咒骂自己优柔寡断的性格,一直想着「不不怎么可能」「才不会有这种事情」「应该,没有吧……?」,相信了希尔小姐所以没能插嘴吗。
偏偏是在『旅馆』中,两人独处——
「可是这也没办法嘛。继续逃下去就会被抓住,而且再那样下去会感冒的。」
「虽、虽说如此……!?」
「我倒觉得自己这主意挺不错的呀。对方也想不到我们会进这种旅馆吧。」
听到希尔小姐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我翻起了白眼。
希尔小姐带我过来的地方是位于『交易所』边缘的商人旅馆。
和字面意思一样,本来是旅商们会使用的旅馆。
正常来说,冒险者和街娘肯定不会选择这里。
全身湿透的男性和女性。虽然一眼就能看出我们另有隐情,矮人店主却干脆地将房间租给了我们。看来在迷宫都市中,这种『隐情』应该是数不胜数。
整个房间是木板墙。里面十分朴素,桌子上也只有寥寥几件魔石灯等家具,但大概是考虑到要租给商人,因此也有一处专门的淋浴间,虽然很窄就是了。另外在墙边,只有一张床镇座在那里。
这张床散发出莫名强大的存在感,令我不住动摇。
当我正想着还有没有其他选项,总之就是行为可疑的时候,希尔小姐指了下窗户。
从窗帘缝隙中,可以看到身穿漆黑装备的【芙蕾雅眷族】的团员们。他们迅速地跑动着,同时对彼此喊道「快去找!」「应该在这附近!」。
我压下悲鸣,捂住嘴从窗边退开。
领悟到只能接受现状之后,我愣在原地。
经过一段这种奇妙的时间后,紧挨着我站在身边的希尔小姐开口说道。
「接下来,要怎么办?」
「什么,要怎么办……」
希尔小姐转过头,视线跨过肩膀朝我看来。
我们的正面,是一张床。
这张朴素的床要睡两个人稍显拥挤,但绝不是睡不下。
我愣愣地看着床,然后再次看向希尔小姐。
她小巧、水润的嘴唇微微张开。
明明不可能如此,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十分煽情。
突然间,有水滴下。
从打湿的淡灰色头发处,落到她的礼服上方。
我也随之向下看去,只见依旧透得清晰可见的内衣映入我的眼帘。
我像个傻子一样脸庞变得通红。
「——请、请先去冲个澡吧!!」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转过身去大喊出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动摇。
我还想说‘我排在后面就行,你先去暖暖身子’,然而话语只是在嘴里打转,无法说出口。
一拍过后,
「我知道了。」
传来这样的回应,身后的气息离我远去。
接着,是打开、以及关上淋浴间房门的声音。
「…………」
我紧张不已的肩膀稍微放松了力气。
然而又听到了衣服摩擦这种充满临场感的声音——以及紧接着响起的水滴弹落之声,再次紧张起来。
我甚至都忘了自己脸庞通红,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替、替换衣服。必须得准备替换的衣服才行…………」
停止工作的大脑中,唯独想起了这件事情。
当然,我们并没有备用的衣服。哪怕用热水使身体暖和起来,没有衣服换也无济于事。难道要只用一条毛巾包住赤裸的身体吗。
我甩开愚蠢的想法,慌忙跑了出去。离开房间前,我也没忘了锁门。由于是商人旅馆所以也有锁,真是太好了。脑海一角,唯一还剩下的冷静部分放下心来。假如现在有其他人入侵了房间,那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贝尔·克朗尼。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一楼的前台。按响呼叫铃这段时间,注意力依然放在我们的房间上。做好如果有人想接近房间,两秒钟就赶过去的准备。第二级冒险者的话就能够做到。我能够变成音速之兔。最终店主出来,我提出能否借我们替换衣物,在他浮现出一脸麻烦的神情之前将口袋里的钱全都拍在柜台上面。仅仅如此,矮人店主就一言不发地从里面拿出了两人份的备用衣物。
我拿着这两套麻布衣服,回到了房间门口。
打开锁,走进去后将门锁好。
紧挨着门,薄薄的墙壁对面,淋浴的水声仍然没有停下。
「…………………………」
我胡乱地将替换衣物扔到床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头,也不管衣服会将其打湿。
身体似乎彻底没了力气。
明明只是不到三分钟的事情,却是这一整天里最为令我疲惫的一段时间。
我背对着淋浴间坐在椅子上,身体自然前屈,然后双手合十,紧紧盯着地板。不对,应该说我如今除了盯着地板以外也做不到别的事情。
是时候正视如今的状况了。
「在这里,和希尔小姐,待到天亮……?」
血流瞬间涌向脖子往上的部位。
不对是不是也没这个必要?希尔小姐出来以后将替换的衣服交给她,然后说着「那我就此告辞—」一个人离开不就好了?我本来这么想,但立刻领悟到如果我这么做,师父毫无疑问会将我烧死。毕竟师父可是超冷酷妖精。说到底女神祭的约会有效期到底有多久?把希尔小姐扔下不管真的好吗?我至今从未见过那个人那么开心的笑容,就这么将其糟蹋了真的可以吗?而且虽说事到如今了,可拽着【芙蕾雅眷族】的护卫对象到处跑,我和【赫斯缇雅眷族】还有明天吗?不管逃到哪里都没有意义了吧——
『毕竟今天不是丰饶的祭典吗?玛利亚妈妈说过,一年之中,今天是小孩出生数量最多的日子!』
不经意间,小孩子那天真无邪的声音从脑海中闪过。
快停下。别说些奇怪的事情。别让我产生奇怪的想法。别埋下奇怪的伏笔啊啊啊啊!
毫无建树的思考在我脑中不停转动。明明不是这种时候,可脑袋还是一团浆糊。
不管往哪里走都是一片混乱,因此我只得寻求人生长辈的意见。
我在心中向师父——以及将我养大的祖父寻求建议。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被带去旅馆的话就老老实实地顺势而为。不对——给我老老实实地被她吃掉。』
为什么还改口了!?
『贝尔哟,向着大人的台阶冲刺冲刺冲刺!加满油门冲啊————!』
快别说了爷爷!
完全不行。甚至都无法拿来参考。
本人在这里绝对会这么说的回答令我双手抱住了脑袋。
总、总之!我不能过度在意!
虽说自从春姬小姐那件事以来,我就觉得对这种事不能一直迟钝下去,但也决不能胡思乱想太多东西!说到底我对希尔小姐就没有那种想法!
为了回归本心,我如同极东所说的『念佛』一般,数起迷宫的怪物名称。
(哥布林,狗头人,杰克鸟,战影,地下城蜥蜴,杀人蚁,针刺兔,半兽人,小妖,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
紧接着,淋浴的声音中断了。
「唧耶!?」
我发出怪声,身体一震。
然后保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姿势抬起身体,向后看去……只听嘎吱一声。
淋浴间的门打开了一点点。
「贝尔先生……有能换上的衣服吗?」
我回过神来,抓住床上的衣服跑了过去,递到门缝里伸出的那只满是水珠的手上。
在交给她的瞬间,我看到了门后那淡灰色的瞳孔。
以及锁骨,还有带点潮红、如鸡蛋般光滑的皮肤。
我无言地向后退去。直接背过身体。至于脸色,自然不必赘述。
身体仍然僵在那里,过了一段时间,她走了出来。
「贝尔先生,空出来了哦。」
「…………我、我进去了。」
我甚至无法看她,而是视线仍然紧盯地板与她擦身而过,然后进入了淋浴间。室内果然还是朴素的石制构造,看得到水珠飞散的痕迹,刚刚使用过的毛巾整齐地叠了起来放在那里。哪里都没有看到她脱下的衣服。
我将湿透的衣服脱下,扔到地板上。
然后拧开直接连着魔石制热水器的旋钮,将喷头开到最大。
水从头顶流过。
「…………也没什么,又不是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在飞散的水滴中喃喃自语。如此说服着自己。
没有用热水,而是一直用冷水冲遍全身,这才令内心平静下来。
虽然总觉得我被摆了一道,也因此乱了阵脚,但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无可奈何的非常手段。倒是不经许可就外宿了,明天去和神大人她们拼命道歉吧。
床就让给希尔小姐,我睡地板就好。
跟深层37层比起来,哪怕是冰冷的地板也是乐园。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
可当我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打开门后。
坐在床边的希尔小姐抬起了头。
只见她下面什么都没穿。
正面只有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勉强用纽扣挂在上面。
看着十分柔软的双腿,以及纤细的脚都从麻布衬衫的下摆处伸出。
当然,里面应该也没有穿内衣。
我脑袋发晕,差点吓倒在地上。
「…………衣服,怎么了吗?」
「裤子,我穿不上。太松了,穿上就会掉下来。」
我刚以为她在骗人,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刚才我慌过了头,结果把给男性穿的替换衣物递给了她。现在我身上的才是给女性穿的衣服。我憎恨起自己这具女性尺寸都穿得进去的瘦弱身体,同时用力咒骂着自己的失误。
希尔小姐的头发放了下来。
平时都扎在脑后的淡灰色头发失去了束缚,垂到后背。
她的头发比想象中还长,令我看得入迷,心脏狂跳。
这副身姿与平时的她恍若两人,或者说这应该就是希尔小姐不带任何修饰的样子,令我胸口异常苦闷。
「……希尔小姐。我就睡在地板上,希尔小姐在床上……」
「不行。我们一起睡吧?」
「……我没办法。」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这么做。」
「无论怎样都不行?」
「……神大人,会对我发火的。」
「但是,如果只有我睡在床上,我说不定会因为罪恶感而自责得死掉。」
「……就会骗人。」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们在谈论什么东西。
我呆站在原地,希尔小姐坐在床上。
两人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边低下头,一边扬起脑袋,视线交缠在一起。
「不坐下吗?」
看我无法动弹,站在那里,她体贴地说道。
我瞥了眼椅子。上面正晾着湿哒哒的礼服。无法使用。
我屈服于她淡灰色的眼神,坐到她旁边。
只是,两人之间还是隔了一段不自然的距离。
「你,什么都不肯做吗?」
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希尔小姐,在说什么。」
装作愚笨的孩童,出声说道。
一阵寂静造访了这个房间。
窗外,女神祭仍在继续,隐约能够听见众人的笑声,乐器的音色,还有烟花的声音。这阵远方的喧嚣,如今令我十分怀念。
我很怕在现在,这个时刻,将她作为一名女性来看待。
总觉得如果这样做,我就不再是我。
那样的话,我就会永远失去思念着谁的资格,我如此想到。
「……希尔小姐,为什么……」
说出这句话后,我犹豫了很久,然后重新组织起语言。
「……为什么,说出和我约会这种事情呢?」
问出了绝不该问的事情。
明明幽会的理由,只会有一个才对。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寻找其他原因,仿佛要抓住最后一缕希望。
而我的内心还没来得及责备自己‘这种行为差劲透了’。
希尔小姐就回答了我。
「因为我想将喜欢,传达给你。」
「诶?」
「我想让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这时感觉得到她说着‘不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轻声说道:
「是想要证明。」
我还没来得及反问她。
就听床嘎吱地响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只见希尔小姐逼近到我面前——
然后将我推倒。
我倒在床上,天花板瞬间填满我的视野。
在认识到现状的瞬间,我就条件反射地、无条件地想要立刻起身,而仿佛要拦住这位冒险者一般,她将手温柔地放在我的肩膀。这份重量仅令我肩膀略微颤抖,然而对如今的我来说,却比任何事物都要沉重。
我用一边的手肘支起身体,后背抬到不上不下的高度,双眼大睁,这时又是嘎吱一声。
床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声响,只见她用手和膝盖撑在床上,朝我接近过来。
「我好想要证明。」
她眼神湿润,一只手搭上我的脸,呢喃着再次说道。
她的脸庞离我近到稍微一动,就会互相触碰。
小巧的嘴唇跃入我变得一片空白的视野之中。
「这并不是什么『爱』,而是——」
像是忌惮着后面的话语。又像是自己也不太明白。
她正要带着不成话语的答案,一起塞住我的嘴唇。
这一瞬间。
金色的憧憬闪过脑海。
「——不行!!」
我双手抓住她的双肩。
然后依靠腹部肌肉直起身体,将她的脸庞从眼前拉开。
绝对不能顺其自然。
这种事情不会得到容许。
我不能违背自身的憧憬。
毕竟,不这样做,不这样的话——我和她都会受伤。
如果在这里踏错一步,那么总有一天,我们之间会产生裂痕。那双淡灰色的眼中会掉下泪水。
给我巩固自己的精神。哪怕她对我幻灭也不要紧。无论她怎么骂我都没关系。
我边因现在正在伤害她而皱起脸庞,同时制止了她的行为。
「……」
晃动着的淡灰色挡住了她的眼睛。
她坐在我腿上,静静地低下了头。
刘海仍然挡住了脸,让我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经过瞬间的沉默。
如同永远一般的刹那过后。
她抬起了头。
「不要拒绝。」
同时,那双淡灰色瞳孔中闪动着『银色的光芒』。
「接受我。」
在极近距离内看到这道光辉的瞬间,我的身体如同坏掉一般抽搐起来。
不,不对。
是心跳被扰乱了。
仿佛人类无法违背自然的规律一般,全身正要对那『银色的光芒』表示服从。
我呼吸被夺走,身体动弹不得,她的脸再次向我靠近。
双手放到我的胸前,打算这次一定要夺走我的嘴唇,确认她的『 』。
然而,刻在背后的神圣文字仿佛在反抗一般熊熊燃烧。
无论身体有多么顺从,只有这份『憧憬』不会褪色。
我的双眼悲伤地歪曲,轻声叫道。
「——希尔小姐。」
呼唤了她的名字。
仿佛对着眼前的双眼倾诉一般。
就在这时。
希尔小姐的身体震了一下,仿佛有电流流过。
看上去像是对女孩这一名字有所反应。
也像是,看到了自己倒映在我瞳孔中的脸庞。
希尔小姐突然向后退去。
闪耀着『银色』光辉的瞳孔恢复了淡灰色,仿佛对自己刚才的行为难以置信一般愣在原地,同时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纤细的上臂。
「不行,不对……这个样子,才不是我。」
希尔小姐轻声说了什么。
然后和我拉开距离,转过身去。
「……希尔,小姐?」
「转过去。」
「诶?」
「请不要看我。」
拜托了。
她如此恳求,声若蚊蝇。
我盯着她的背后看了一阵子,然后照她说的转过了身体。然后在床上抱着一边的膝盖,缩成一团。房间外面,祭典的喧嚣果然是不绝于耳。听起来仿佛是在嘲笑如今的我们一般。
自那之后,究竟过了多久呢。
「……贝尔先生。」
「……什么事?」
希尔小姐缓缓地说道:
「我保证,不会做你不希望的事情。所以……可以和我一起睡吗?」
魔石灯那昏暗的光芒刚一消失,室内就突然变成一片黑暗。
只有不停闪烁的光芒从窗外,从窗帘深处将整个房间照得模模糊糊。
我和希尔小姐背对着背,躺在狭窄的床上。
没有困意。这也是自然。
希尔小姐紧挨着我。她的温暖就在我身边。
似乎对方的气息,甚至是心跳都能清晰地感受出来。
「贝尔先生。」
「……嗯。」
「对我失望了吗?」
「……不会。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明明不可能会是这样。
可总觉得,我说了很残酷的话语。
「话说回来你不想要恋人吗?」
「冷不防地说什么呢!?」
「孤儿院的孩子们,似乎很想要爸爸和妈妈哦。」
「所以说这是说什么呢!?」
我刚如此想着,气氛又在瞬间被打破。
把我刚才对良心的苛责还来好吗!
这个人好像根本没有反省!
我不由得向她吐槽,紧接着就听到了翻身的声音。
然后,她的双手悉悉索索地抱住了我的身体。
我身体不由得一紧,这时希尔小姐将额头靠上我的后背。
「还不能看过来。」
我刚想回头,却被她先发制人。
手臂环住我的肚子,希尔小姐的身体与我贴在一起,这些都令我动弹不得。
「希、希尔小姐,刚才你还说什么都不做……!」
「身体好冷。所以。」
抱着我身体的手确实十分冰冷。
「但、但是……」
我仍然试图松开她的拥抱,紧接着,就感觉到她紧贴着我后背的嘴唇撅了起来,同时还飞来责备的声音。
「明明都和琉抱过了。」
「唔……!?」
呻吟从嘴里漏出,我想偷情的人被抓到时发出的呻吟声大抵都是如此。
「是从琉、琉小姐那里,听说的吗……?」
「不是的。我没有从任何人嘴里听说任何事情。但是,贝尔先生刚才的反应让我明白了。」
因为从深层回来以后,她的样子一直很奇怪。
听她如此说完,我只得强行露出笑容。
自己竟然这么简单就上钩,真是对自己失望了。
「琉是我非常重视的人……可你还是对她做了些下流的事情,对吧。」
「我、我才没做!虽、虽然可能做了些擦边的事情但是……!绝对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真的?」
「真的!」
「那么,也不会对我做是吗?」
「当、当然不会了!」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
我一时有些词穷,过了一阵后,如此回答她:
「因为希尔小姐,就是希尔小姐……所以做不到。」
看来这个回答没能令她满意。
希尔小姐抱着我身体的双手加大了力气。
「笨蛋。贝尔先生,真是个笨蛋。」
「突、突然这是怎么了……」
「笨蛋,笨蛋。」
她抱怨着我,额头顶着后背蹭来蹭去。
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任她随意摆布。
只能枕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盯着床边的墙。
「笨蛋……」
声音愈发微弱的低语随着吐息一起,扩散至我整个后背。
简直像个小孩子。
今天,我真的……见到了希尔小姐从未展现过的许多面貌。
心跳依然很快,且没有放缓的迹象。但是刚才为止的那股氛围消失得一干二净,虽然很对不起希尔小姐,但我松了口气。
两人的关系没有任何变化,这令我放下了心。
——完全没有去想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希尔小姐,为什么,对我做这种事……」
我犹豫着,换了一个说法,询问起和刚才一样的事情。
希尔小姐额头依然抵着我的后背,小声作出回答。
「因为我想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话……和琉她们一样的话,是不行的。」
「一样……?什么意思?」
「孩子气的贝尔先生一辈子都不会懂的。」
她有些带刺地说道,然后顿了一拍,又对着我的后背窃窃私语。
「……其实就连我,都不清楚。」
「诶?」
「为什么,我会这么拼命。」
「拼命……?」
「嗯。呵护着不从手中掉下,专心致志,付出努力,许下愿望……」
话语的碎片落下。
碎片撞到后背,又滚落到床上。
简直像摇篮曲一样,但她并不是对我,而仿佛是唱给希尔小姐自身——
啊啊,是这样啊。
所以,我才对你——
这时,轻轻的呢喃中断了。
后背感觉到她合上了眼睑。
没有听到她睡眠中的呼吸。
但我能够明白,今晚她再也不会在我面前睁开眼睛。
我低头看向她将我紧紧抱住的纤细手臂,后背感受着她的温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真是太累了。某种意义上,比在地下城里冒险还要疲劳得多。
我被她抱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于是,听到了少年睡觉时的呼吸声。
时钟的长针大概走了两圈之后,希尔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以绝对不会弄醒少年的力度抽出抱着他的手臂,在床上支起上半身。
他大概是累坏了吧。根本没注意到希尔起身。不对,这说不定是无意识中信任着希尔。相信少女和自己约好了,什么都不会做。
这张天真无邪的睡脸是那么令人憎恨,又是那么惹人怜爱,自己甚至无法伸手抚摸他的头发或是脸颊。
「……」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将她照亮。
这虚幻的光芒仿佛在告知十二点的时限已过。没有会前来迎接她的马车。
希尔最后一次低头看向少年的脸庞,然后静静地轻声说道。
「明天,如果还能再见……到那时……」
呢喃的后续,只有月光听到。
然后她无声无息地下床,穿上还没干透的礼服,收拾完毕后离开了房间。
再也不会回头。

独白 V

人的思绪是很残酷的。
一心一意经常被视为美德。但是,我却亲身体会到,这种一心一意的思绪比任何事物都要残忍。
毕竟,这份思绪根本不会顾及他人的心情,也无法给予回报。
能将其拴住的,只有感情,或是肉欲。
但是,如果自身渴求的那个人十分温柔,理解到两人总有一天会受伤,无法轻易接收这份感情的话。
如果是无法忘却纯白的精神,甚至不会沉溺于欲望,拥有透明的心灵的话,要怎么办才好呢。
嘲笑这个人‘只是个小孩子’很容易做到。
但是,越是年长的人,越能够理解到这有多么难得,又有多么困难。
同情是毒药。快乐也是毒药。一旦产生了共鸣,那两个人就会背负起十字架,直到自身伤痕累累。
他思念着憧憬的内心绝对不会动摇。如果说他会堕落,那一定是力量不及对方之时,并且那稚嫩又高洁的身姿决不会就此毁坏。哪怕染上污泥,他也不会舍弃那份思绪,背负着黑影,贯彻自身的道路。
那么,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获得他的心呢。
我并没有得出答案。
人的思绪是很残酷的,他也是如此。
但是,不对,正因如此,我才会对他心怀感激————以及憎恨。
毕竟,你的这一身姿,甚至令『一柱女神』都为之发狂。

断章 Syr的开端
天上下起了雪。
美丽又残酷的白色碎片从天而降,积在冻得冰冷的身上。
身体十分孤独。
身体非常寒冷。
既没有人肯抱紧自己,也没有人会缓解自己的饥饿。
只有渐渐冻僵的手脚才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肮脏的身体才是无可改变的真实。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肮脏,这么贫穷,这么空荡荡的,这么冰冷呢,大概问过了上千次的疑问浮现在满是灰尘的心海之上,又消失不见。
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不是这具身体呢,在渐渐模糊的意识角落,认真地思考着。考虑到最后,正打算终结自己的性命。
就在这时。
『——你还好吗?』
悦耳的女高音响起。
在强行撬开正要闭合的眼睑,看到她的瞬间,眼睛大大睁开。
美到极致,富裕,满足,又温暖的事物就在那里。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种事物,自己还是头一次知道。
『我正想着要帮你一把……你有什么愿望吗?』
简直像是改变了兴致一样。
或者说,仿佛看穿了寄宿在身体中的灵魂光辉一样。
眼前的存在如此问道。
那种东西,是有的。
当然有了。
知道还有如此美丽,如此富裕,如此满足,如此温暖的事物以后,胸中怀有的愿望就只有一个。
那既不是羡慕也不是憧憬更不是嫉妒——而是『渴望』。
我,想要变成您。
想要放弃我自己,变成又美丽,又温暖的您。
对方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吧。
只见她瞪大双眼,然后大声笑了出来。
『你说想要成为神?你到底是有多么贪婪啊!至今为止,我可从来没见过会这么说的孩子!』
有的人被她的爱拯救。有的人发誓向她献上忠诚。
但是,没有一个人想要成为她。
她笑了出来。
银发女神一直在笑。
仿佛在说这太好笑了,实在忍受不住。
仿佛在说她产生了兴趣。
『那么,我就将——给你。相对地,你能把————给我吗?』
微微点了下头。
接着,女神在无药可救的贫民街中伸出手,同时问道:
『你的名字是?』
少女抖动着嘴唇。
『——希尔。』

那是『命运』的交换。
自那之后,我的宿命就被决定下来。
但是,这也不要紧。
只要能不再困在那条冰冷的街上。
只要能逃离那份孤独与黑暗。
只要能成为那种美丽,富裕,满足,又比任何事物都要温暖的存在。
于是,我发生了改变。
没错——我获得重生,变成了『女神』。

六章 期望的代价
感觉到自己正渐渐从沉眠中苏醒。
睁开眼睛。视野中是陌生的木板墙壁,以及被廉价的窗帘挡住的窗户。
房间中的味道也很陌生,令我回忆起自己昨晚是在哪里度过了一夜。
「早上了…………?」
以及,谁曾经在我身边。
「希尔小姐!?」
这时,我才终于发现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本应睡在旁边的她不在这里。我直起身看了一圈,发现搭在椅子上的衣服也消失了。也不在旁边的淋浴间里。她一个人出去了?虽说我十分疲劳,但上级冒险者竟然连这都没注意到,也太疏忽了。
但是,为什么?
其实她已经对我心灰意冷?
还是说约会已经结束?
或者是……被【芙蕾雅眷族】带走了?
最后的想象令我心生动摇。毕竟我什么事都没有,所以这种可能性很低。但如果是希尔小姐保护了我……
我也知道这是在瞎想。但一想到这里,我就变得坐立不安。
于是,虽然半干的衣服穿着很难受,我还是急忙将其穿上。
「……!」
在慌忙跑出房间的前一刻,我停了下来。
桌子上放着一个首饰。上面点缀着苍蓝色的装饰,是成对的其中一半。
我仔细盯着这件银饰,然后把它塞进口袋里,飞奔出房间。
「希尔小姐,到底去哪了……!」
我叫出一楼的矮人店主询问,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似乎也没有留言。我听完直接离开了商人旅馆。
天空被一层灰色覆盖。
女神祭第二天与昨日截然不同,偏偏是阴天。
云层很厚。我不喜欢这个颜色。说不定还会下雨。
我仿佛被什么催促着一般跑了起来。
不停朝左右看去,同时逆着昨天走来的道路前行。
英雄桥,浑身湿透着爬上的岸边,船走过的水路边缘。发生了一场骚动的『水船之匙』平安回到了原处。大概是在我们离开后,艾丝小姐她们与【芙蕾雅眷族】也没有了发生冲突的理由,因此得以和平收尾吧。昨天见过的工作人员也在这里,我询问起希尔小姐的下落,虽然没有获得和她有关的情报,但对方将我落在这里的箱子换给了我。里面的魔道具也十分完好。我向对方道了谢,然后继续开始搜索。
然而,仅靠没头没脑地四处搜索当然没办法找到。
「希尔小姐,会不会回去『丰饶的女主人』了……」
这话我自己都不太相信,但还是抓住最后一缕希望,朝西大街走去。
如今还是清晨。但还是看得到似乎通宵忙碌至今的酒馆,出入的人已经比平时要多出不少。哪怕经过一晚上,祭典的活力依然没有冷却。
我刚走到西大街,就看到穿着男服务生衣服、一脸疲惫的韦尔夫正要走进『丰饶的女主人』。
「韦尔夫!」
「嗯?呃,贝尔!?我说你,昨天跑哪去了!」
韦尔夫回过头,发现是我以后立刻慌张地环视四周,然后跑了过来。
「你一直都没回来,我可是担心坏了啊。……然后呢,昨天晚上是跟那个女的待在一起的?莉莉跟班当时大喊大叫,然后脸色铁青地想要出门,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拦住……还有那只狐狸倒在地上,也要照顾她才行……」
「抱歉!这些过后再说,希尔小姐有没有回来这里!?她人突然之间就不见了!」
韦尔夫好像很怕莉莉发现这边,我则是打断他的话,询问此事。
韦尔夫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面对乱了阵脚的我。
「总之,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去那边。跟我讲讲怎么回事。」
『丰饶的女主人』一旁的狭窄小巷中。
韦尔夫靠在墙上,我将从昨天到今早发生的事情对他大致讲了一遍。
「被【芙蕾雅眷族】追赶,然后早上起来人就不见了,是吗……」
「嗯。我在想,她说不定是被人带到哪里去了……」
我仍然是一脸担忧,这时韦尔夫松开了抱在胸前的双臂。
「抱歉,贝尔。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诶?」
然后与我正面相对,认真地看着我。
「你找到那女的以后,要怎么办?」
一开始,我没能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办,是指……」
「虽然我也不是很懂女人的小心思,可是……酒馆那个女的,毫无疑问对你是有着好感的。」
「……!」
「并不是作为朋友。而是把你当成一名男人。」
看我倒抽一口冷气,韦尔夫吊起眉毛,加强了语气。
「所以告诉我。你找到她以后,打算怎么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回到一如既往的关系吗?不给出答复这种行为,可是很过分的。就连我都明白。」
「……她、她怎么会对我……」
「你是想说,她不可能喜欢你是吗?」
韦尔夫不允许我搪塞过去。
他的眼神在对我说,你自己应该也发现了才对。
「你要是现在还装成迟钝的样子,那我可要看不起你了。」
就像这样,明确地对我说道。
双眼游移不定。
韦尔夫绝对不是在责备我。但是,我却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仿佛被铁锤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确实已经发现了。
至今为止,我都在说服自己,不能自作多情,如果是我误会了,那岂不是又丢人又难为情。不对,我一定是想要骗过自己。
但在昨天的约会中,我隐隐约约地,并且确凿地触碰到了希尔小姐的思绪。
听到了『喜欢』这句话。
已经无法……不了了之了。
我哑口无言,垂下了脑袋。
「谦虚并不是坏事。你没有自信,动弹不得我也能理解。不过啊……记得不要对自己说谎。不要一直让女人蒙羞。」
「……」
「睡醒以后发现人不见了这件事,其实是对你心灰意冷了这种理由,是最有可能的。」
实在是太凄惨了,我什么都无法反驳。
说到这里,韦尔夫慢慢地叹了口气。
「……照你这个样子,喜欢你的那帮家伙可真不容易啊。」
「诶!?」
「啊,不是,我是说那个,成为上级冒险者以后也有人对你使美人计对吧?我是这个意思。不用在意。」
看到我不由得一下抬起了头,韦尔夫左手捂住了嘴,仿佛自己说漏了什么事情。然后似乎要蒙混过关一样露出苦笑。
「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更自大一点。连心意都不传达,却想着『给我注意到!』的人才更加傲慢。至少作为一个男人,我认为这种事女性也有责任。」
「……」
「但是,如果面对已经将表达出好感的人……就不要再逃了。」
我希望自己的搭档是个明事理的家伙。
这只是锻造师的任性想法罢了。
韦尔夫笑着如此说道,这令我心中满是愧疚的心情。
【眷族】长兄给我提出的建议,全都打动了我的内心。
「我……」
如果。
如果,到了必须作出答复的时候,到那时——
「……下定决心了吗?」
「……嗯。我不会再逃了。」
「那么,我就什么都不说了。抱歉啊,跟你说了些多余的事情。」
「不会……。我才是,很抱歉,韦尔夫。……谢谢你。」
我小声说道,只见韦尔夫仍然是一副兄长的表情,笑了出来。
紧接着他说道「说回正题」,一改刚才的气氛。
「我不知道那女的去了哪里,但和【芙蕾雅眷族】有关是毫无疑问的对吧?那就干脆与对方接触算了。」
「和【芙蕾雅眷族】……?」
「啊啊。我实在不觉得一介街娘能够躲过这群拼了命四处找人的上级冒险者的眼睛。」
看来韦尔夫也和我想的一样。虽然说是保护也有点奇怪,但希尔小姐已经被【芙蕾雅眷族】抓住的可能性很高。
确实,感觉直接询问他们是最省事的。
「你不用担心什么要是轻易与他们接触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变成斗争的。……大概吧。」
「嗯、嗯,大概……」
「我倒是也想帮你,可是……不好意思,我和莉莉跟班她们今天一整天都哪也去不了。要在酒馆强制劳动……」
「强、强制劳动?」
「那群猫人们跑了出去,结果给我们带来了大麻烦。要瞒过那个老板娘逃出去是不可能的……我说真的。」
似乎昨天晚上韦尔夫他们被强行安排在酒馆的别馆住了下来。
据蜜雅小姐所说,这是代替那群傻姑娘,所以要住在这里干活。
我不禁领悟到,刚才看他累得不成样子,原来是因为这个。
说起来,昨天琉小姐她们就在『水船之匙』来着……难道说,是在监视我们?
「琉小姐她们,也没回来吗?」
「啊啊。顺带一提赫斯缇雅大人也是。」
韦尔夫耸了耸肩,我说着‘明白了’,点头回应。
总之,选项十分有限。那就只能全都尝试一遍了。
我将手里的箱子交给韦尔夫帮我保管,然后转过身,又回过头来。
「谢谢你,韦尔夫。我走了!」
「啊啊,去吧。」
我再次对韦尔夫道了谢,跑出了小巷。
「刚想着他作为冒险者有所成长,结果这方面还是小孩子啊……」
看着他的背影远去,韦尔夫低声说道。
以异端儿事件作为开端,他的搭档表情和之前大不相同,可一旦离开了冒险,又会展现出和他年龄相符的样子。可以说反而过于纯粹了。
虽然这也是他的优点就是啦,韦尔夫笑着说道,紧接着,他又皱起眉头。
「店员被都市最强保护着……雇佣她的店铺,和那个老板娘知道这件事吗?」
不对,莫非这家店本身就和『美之女神』有很大的关系——
韦尔夫紧紧盯着『丰饶的女主人』的看板,几乎就要发现『真相』。

我与人们擦身而过,跑在西大街上面。
被女神祭妆点的大道上可以看见许多公会职员。他们正将麦子和水果塞进变得空空如也的木箱中,用新的收获物加以补充。挤在路边的一排露天店铺也开始准备营业了。
我正看着这一景象,同时考虑着如何与【芙蕾雅眷族】接触,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监视的『眼睛』消失了……?」
昨天和希尔小姐约会的时候,那么多监视的视线将我贯穿,如今却完全感觉不到。
是我们住进旅馆后,他们跟丢了吗,还是被迫去应对其他事情了呢。
【芙蕾雅眷族】已经解除了对我的监视?
要是能和师父……和赫定先生接触是最理想的——
(——不对,有人。)
只有一名。
有一个人正抑制住自己的气息窥视着我,手法巧妙得可怕。
唯独对他人的视线变得异常敏感的我先停下脚步——然后电光石火一般极速奔跑起来。朝着视线的源头,连着大道的一条小巷中的建筑。
我以决不让对方躲藏的气势跑过去并跳起,踹向其他建筑的墙壁,猛地跳上目标所在的屋顶。
「……!」
在这幢颇高的建筑的屋顶上方,投来视线的人物既没有逃跑也没有躲藏。
这是一名黑妖精,身上漆黑的外套随风舞动。
与赫定先生齐名的【芙蕾雅眷族】第一级冒险者。
我立刻理解到这一点,咽了口唾沫。
……不过,咦?
为什么他要特意用异常装模作样的背影对着我……?
「洁白之兽于灰暗天空下到来啊——狂风正在哭泣。」
嗯嗯……?
「何事来访,不速之客。今日天公不作美。若不想被卷入狂乱之宴,则速速退去。」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嗯嗯嗯?
被风吹动的外套猎猎作响,看着十分孤高,他的背影也很炫酷,很帅气。
但是,其实我不太懂,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种,十分好闻的香气……
这个人,难道——
「那个……请问你是神明大人他们说的『zhonger病』吗?」
「——别用那个可憎的名字唤吾!!」
我如此询问的瞬间,只见黑妖精——【芙蕾雅眷族】第一级冒险者赫格尼·拉格纳猛地回过头。
端正得惊人的妖精面貌之中,吊起的新叶色眼睛有些泪眼汪汪。
「吾之身躯并无任何疾患!众神之风土病怎可能加诸吾身……!」
「非、非常抱歉!」
「——呜呜呜,别这样啊。求你别这么看我了,别用那个中二病来叫我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总觉得对方非常看不起我啊啊啊。」
「………………对、对不起。」
「初次见面,真的没办法。好丢人,好想去死。……咕,吾之漆黑假面即将剥落……!」
呃,嗯……。神明大人们所描述的性格,感觉我现在能彻底理解了。
这个人大概比艾丝还不善言辞,而且更容易紧张。
他的言行,只是因为这个才变得扭曲了而已……
说起来,我曾鬼迷心窍地向赫定先生问过第一级冒险者的事情,他什么都没有透露,却唯独恨恨地说过「赫格尼就是个傻子」来着……
「……那、那个。请问,你知道希尔小姐去了哪里吗?」
我边因他用力擦着眼角的身姿感到内疚,边如此问道,接着赫格尼先生就眯起眼睛,变回了刚才那种氛围。
「……圣之公主的去处,吾等也正在追寻。」
「嗯、嗯?」
「众多眷族已解开汝之牢狱,追寻名为福音之足迹。正如肆虐之狂风,席卷辽阔之都。此身则心忧万一之刻,故设下劝诫白兔之永恒缚锁…………正是如此,吾名即为审判之理!」
还、还是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大概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毕竟以前有段时间,爷爷说话也是这个样子!
也就是说,大多数其他团员都不再管我,正拼命寻找不知道跑哪去的希尔小姐。赫格尼先生则是监视着我以防不测。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芙蕾雅眷族】也找不到希尔小姐……
那希尔小姐她,到底去了哪里。
心中涌起一股类似于焦躁的感情,就在这时,一直在眺望虚空的赫格尼先生转过头,紧紧地盯着我。
「……汝可有构筑起恒久之美好记忆……永不褪色之追忆?」
「诶?」
「无人应允惜别之时。故,吾正问汝别离已毕否?」
有一瞬间,我没听懂他刚才对我说了什么。也不明白他正在说什么。
只是震动着耳朵的单词令我有所反应,于是我大声喊了出来。
「回忆……?别离?你在说什么!?」
「邀请汝之人并非女神,而是女孩。无论汝作何选择,将至之命运皆无转机。吾之睿智已预见此事。……至少,我是如此理解的。」
他说的还是那么难懂。既无法直译也无法意译。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那副口气简直像在说『那个人就要消失』,令我剧烈地动摇起来。
「希尔小姐发生了什么事情!?希尔小姐即将发生什么事!?」
「噫噫!?别别别别、别靠过来!?你离我这么近的话,视线好可怕!啊,不行了——该跑了!」
「啊!?等、等一下!」
我探出身体这一行为令赫格尼先生害怕不已,结果他竟然从屋顶跳下。
我也跑近栏杆,然后看准上下翻飞的外套消失在哪个小巷,跳了过去。
希尔小姐会消失不见?会就此告别?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什么意思!!
在小巷中着地后,我拼命地追着赫格尼先生。追着若隐若现的外套,穿过错综复杂的路口,偶尔也向擦肩而过的人们询问是否看见了黑妖精。
然而,对方不愧是第一级冒险者。
Lv. 4的追踪被轻松甩开,我跟丢了他的踪迹。
「哈啊,哈啊……!在哪里……!?」
我到达了中央广场。
都市中央已经是人山人海。
一无所知的众人正要享受第二天的女神祭。
他是混入人群里了吗,还是说根本就不在广场上?
只有焦躁愈发强烈,我拼命环视四周——就在这时,那个『祭坛』映入我的眼帘。
『丰饶之塔』。为了祭祀女神祭的象征而建造的四根石柱。
我有一半是下意识地看向这四根中的一柱,昨天看见『美神』的那根北面的柱子。
「————」
于是,我和那里的一名猪人对上了视线。
这位武人拥有磐石一般的巨躯。
就连我都认识,他是『都市最强』的冒险者。
他用安静的眼神俯视着我,仿佛一直在等我看过来,紧接着缓缓抬起有如树木般粗壮的手臂。
手指则指向都市的东北方。
「……?」
我不明白他的意图。也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只是,我似乎感觉到他在对我说『去吧』。
于是,呆立在原地的我看向塔上的猪人指出的方向,身体转了过去。
仿佛被引导向灯塔照出的前路,又如同只能依靠灯塔的光芒前行的船只。
心中并不自信。也有着不安。即使如此,也只能遵从直觉。
我穿过人群,离开中央广场,前往他指出的方向。
都市东北部是生产魔石制品的『工业区』。
平时是匠人和工人穿梭其中的地方,如今也是一片祭典的景象。
我调整了好几次方向,在『工业区』中前行。
接着,
「——希尔小姐!」
我找到了。
这里是弃用的公共马车车站。
这个如同亭子一样的地方看上去也像是一幢小小的废屋,她正坐在里面的长椅之上。
车站十分冷清,而且不太干净。也多亏周围的建筑物形成了一个死角,如果事先不知道,没人会发现这个被人们忘却的地方。
「……!贝尔先生!」
希尔小姐被我的声音吓得肩膀一震,然后猛地站起身体。
简直像是因自己的夙愿得到实现而万分感动一般。
「——?」
她淡灰色的瞳孔有些湿润。
双手按在胸前。
笑容看上去有些虚幻。
面对她这一身姿,我慌得不知所措。
看上去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她,如今对我展现出的『感情』是——
「……好开心。还能见到你。被你找到,我真的好开心。」
「……这是,什么意思呢?」
「……对不起。请当做没听到好了。」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做到。
一头雾水的我正要靠过去,只见她突然环视周围。
我不知道原因。但是从她的侧脸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丝,简直像要违背『契约』一般的决意。
她盯着一处,正如同下定决心一样,抿紧了嘴唇。
「贝尔先生……请跟我来。」
「诶?那、那个!?」
「我想离开这里……不对,我想去一个地方。」
她握住我的手,拽着我前行。
我向她搭话,她也没有回应。
淡灰色的头发翻飞,同样颜色的眼睛回头看向我,然后露出了笑容。
「昨天,贝尔先生带我去了你想去的地方。今天,就让我们去我期望的地方吧。」
——拜托了。
她如此向我恳求,仿佛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愿望。

看到头顶上遮天蔽日的灰色云朵,大部分欧拉丽的居民都会这么想吧:
这大概是要下雨了。
不同人的反应也各不相同,有人感到遗憾,有人发出叹息,有人打算趁还没下雨尽情享受祭典。
「…………希尔,贝尔…………。哪里都找不到……哪都没有回去……两个人过了一夜?……夜不归宿?……不可能……骗人的……明明还没有缔结婚姻……」
而有的人,心中既不是忧郁也不是叹息,而是绝望。
正是琉。
这里是北大街。
船上骚动之后,她就一直没能找到希尔她们,直到现在,如今她的脸色已经青到不能再青。顺带一提,她一直没睡,到处找了一整个晚上。
洁癖且是贞操观念集合体这种妖精的本性被她发挥出来,口中发出无力的低语。
「琉!别在道路正中央脑袋宕机喵!?周围全都在看喵!!」
琉呆立在人潮之中,露出世界末日来临一般的表情,正被库洛艾拽着前行。她抓狂地喊着「吐槽和苦命人角色是露诺亚负责的喵!」,拼命地想令妖精重新启动。
「喂!发现希尔她们咯!阿妮娅闻到了冒险者君的气味!」
「什喵!?干得漂亮喵,阿妮娅,露诺亚!」
就在这时,露诺亚毫不在意会引人注目地大声传来这一喜讯,库洛艾听闻发出了欢呼。
「听到了喵,琉!快去追少年喵!」
「还没有在森林中互道爱之誓言……哪怕不是森林,至少也要在神明面前宣誓……」
「不行了这个妖精坏掉了啊!?」
库洛艾连猫语句尾都忘掉,大喊出声,这时露诺亚说着「啊—都说别墨迹了!」插了进来。
「琉!赶紧给我恢复正常啊啊啊啊啊啊!」
「——哈!?」
露诺亚抓住琉的衣领,反复拍打她的双颊。
强烈的痛楚令细长的耳朵一抖,制服身姿的妖精终于回过神来。
「露诺亚,库洛艾……我到底……」
「都说已经发现希尔她们啦!」
「——!!真、真的吗!」
「你要让喵说多少次喵!赶紧走了喵!然后确认一下少年的屁股是不是失去了贞操喵!!」
「「希尔又不是你!!」」
「琉,露诺亚,库洛艾~!你们在干什么喵,快一点喵!」
手刀与反手拳落在呼吸粗重的库洛艾身上。
琉她们边争吵着,边朝用力挥着手的阿妮娅身边赶去。
「拜托了啊啊啊啊啊啊啊,赫尔墨斯~~~~~~~~~~~~~!!帮帮我嘛————!」
「喂,别这样,别拽我衣服赫斯缇雅!?」
在酒馆店员们慌忙开始行动的同一时刻。
东大街上,女神与男神的叫喊正在四周回响。
「贝尔君他,没有回根据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说不定已经被希尔某某君美味地享用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拜托你了,快帮我找找他嘛————————!」
「我已经让阿斯菲去找了!所以快把手放开啊啊啊啊!」
赫斯缇雅双手抓住他的裤子哭喊着,赫尔墨斯则严防死守,拼命阻止裤子被对方脱下。
数分前,从大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寻找贝尔的赫斯缇雅,以及艾丝正巧遇到赫尔墨斯他们。脸色苍白,大脑混乱得不输给某处妖精的处女神一发现他就立刻扑了过去。然后她的感情就爆发了。
她们找了这么久都没发现,那就只能拜托消息灵通的【赫尔墨斯眷族】了,这就是她的结论。
听到答应她的声音后,赫斯缇雅拽着裤子将其拉得老长的双臂啪嗒!一声,落到石板上面。获得解放,不再被拘束的赫尔墨斯大口喘着气,这时在一旁看着两人的艾丝过意不去地对他说道:
「抱歉,赫尔墨斯大人……贝尔,怎么都找不到……」
「啊啊,小艾丝……不用在意。从赫斯缇雅和你组成共同战线开始,就已经是一件大事了。而且,我也很在意贝尔君他们。」
幼女神趴在地上伤心地念叨着「贝尔君~~~~~~~!」,艾丝正摩挲着她的后背,听到调整好呼吸的赫尔墨斯如此回答,她歪了下脑袋。
「赫尔墨斯大人,也在意贝尔他们……?」
「准确来说,应该是在意小希儿才对。」
看到橙黄色的眼睛眯起,艾丝这次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虽然提了一句,但男神也只是紧紧盯着『巴别塔』,没有继续说明。
然后,过了一阵子,
「赫尔墨斯大人,找到贝尔·克朗尼他们了。正在都市东北部,第二区划中移动。」
「噢噢,干得漂亮阿斯菲!」
一阵微风吹过,就在这一瞬间,阿斯菲如同从虚空中渗出一般突然现身。
魔道具飞翔靴,以及漆黑头盔的组合。她边保持透明化注意不被一般人发现,同时在空中仔细搜寻,于是发现了贝尔他们的行踪。
「——都市东北部!第二区划!贝尔君就在那里是吗!?」
「是的。正与莉昂的同僚……希尔·弗洛瓦一起行动。」
「终于找到了!我们走,华伦某某君!!」
「好、好的。」
赫斯缇雅唰!地一下从地上站起,然后带着艾丝猛地冲了出去。
阿斯菲在一旁看到这副景象,叹了口气。
「明明应该是休养才对的……结果又要将麻烦事推给我处理了吗,赫尔墨斯大人?」
「歉抱!!」
「过后请让我朝您这张脸上来一拳好吗……」
笑得一脸灿烂的主神令阿斯菲紧紧握住了拳头,然后她又叹了口气,两人也跟上了赫斯缇雅她们。

我们拐过道路,进入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小道,急步前行。
这里是远离主干道的第二区划深处。仿佛在逃离什么一般,一路向前。
被拽着走的我冲着眼前晃动的淡灰色头发发出声音。
「那、那个,能不能说明一下……!」
「对不起,现在赶路要紧……!尽可能跑得远一点……!」
她身上的礼服上下翻飞。
跟昨天一样的小巧手提包晃动着,发出声响。
呼吸十分急促,最终,仿佛在宣告体力已消耗殆尽一般,那双可爱的靴子停了下来。
「哈啊,哈啊……!」
向上延伸的宽阔台阶,头上发挥桥梁作用的拱梁,铁栅栏的门扉,散落在四处木箱和木桶。一块熏黑的看板,总觉得刚才还看到一块一模一样的。在小巷之中这里也算很深入的位置,如果不熟悉这一带,基本就和迷路没什么两样了。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她按住胸口进行呼吸的声音响彻四周。
我难掩脸上的困惑,眺望着她的身姿,然后轻轻地按了下口袋。
在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在这里说出来之后,下定决心,将它拿了出来。
「那个,这个。」
「啊……!」
我将从旅馆桌子上捡起来的『银饰』递了过去。
看到带有苍蓝色装饰的首饰——成对饰品中的一边,她停下了动作。
注视着我手上的东西。
仿佛面对着自己曾与之告别的事物一般。
最终,她慢慢地拿起了那件首饰。
「抱歉……看来是离开房间的时候,把它给忘了。」
「……太过分了呀。明明是希尔小姐求着我买的。」
「呼呼……真的很抱歉。」
她将其戴在头上,作为发饰。
苍蓝色的饰品与淡灰色头发相映成趣,果然和昨天一样美丽。
与此同时,她的笑容仍然十分虚幻。
——因为我想着,就算有也没有意义了。
我确确实实地听到这句呢喃,而就在这瞬间。
她扑进了我的怀里。
「什……!?」
「求你了,贝尔先生。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仓促之间接住她的肩膀,紧接着,垂下脑袋、趴在我胸口的她挤出了声音。
然后她抬起脑袋,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如同高烧般发烫的脸颊。异常湿润的眼瞳。
仿佛一名热恋的少女,又仿佛无法抵抗内心冲动,即将成为一具傀儡。
这双淡灰色的双眸,注视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已经,只剩现在了。要是错过这个机会,我将永远无法实现自己的期望。」
「……你在说,什么……」
「因为这就是『契约』。因为我进行了『交涉』。所以绝对会被拉离你的身边。」
她苦闷地,仿佛抓住最后一缕希望一般,无力地。
抬起眼睛看着我的脸庞,拼命地罗列着话语。
然后,踮起脚,将脸朝我靠近。
我身体一抖,正要按住肩膀制止她,然而——
「求你了……不要拒绝我。」
——和昨晚不同。
那一晚,希尔小姐没有这么拼命。
仿佛无法避免的『期限』正在逼近,仿佛为了逃避『命运』一般,她期望着这件事情。
在我看来,她就像是在哭。
最终,她将嘴唇缓缓地靠近——
「【盛宴不止——杀戮不息】」
的一瞬间。
咏唱响彻全场。
「——」
在时间与时间的狭缝中。
永恒被压缩为刹那,我在这刹那中感觉到那个,紧接着。
如同被发出悲鸣的本能驱动一般,我踹向了地面。
「【戴因斯莱夫】」
猛烈的一闪飞驰而过。
漆黑的斩击切断了一切。
从头顶打来的这一击,我能做出反应只能称之为奇迹。
我将她搂在怀中后不顾一切地跳了出去,紧接着石板就发生了爆炸。
「~~~~~~~~~~~~~~~~~~~~~~~~~~~~~~~~~~~~~~~~~~~~~~~~~~!?」
我被余波震飞,数次切削地面后终于停了下来,然后抬起头。
只见一秒前还站着的地方已经变成粉末。地基被掀起,宛如龙爪划过一般,看到这副景象,我脸上瞬间喷出大量汗水。
惊愕的眼神前方,飞舞的尘埃深处……一位黑妖精伫立在那里。
我震动喉咙,发出声音。
「……赫格尼,先生?」
随风舞动的外套,不祥的漆黑之剑,常人无法发出的压迫感。
看来是在甩开我之后再次进行了跟踪,而且还注意着没有将视线投来。在本应只有两人的小巷中,有资格称为【芙蕾雅眷族】第一级冒险者的存在现出了身姿。
——这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情况不太对劲。那个人跟我刚刚接触的黑妖精,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周身的氛围就是变化得如此剧烈。
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刚才第一级冒险者朝我砍来这件事情。
(不对,刚才那是——)
那下斩击并不是瞄准我的。
那把漆黑之剑,是瞄准了她!?
「——你要干什么。」
冰冷至极的声音响彻四周。
声音十分锋利,且被愤怒所支配。
黑妖精回过头,双眼笔直地盯着我怀中脸色铁青的少女。
「洁白之兔是女神的祭品。小姑娘,绝没有你可以出手的道理。」
兔子?是指我吗?
而且他说女神的祭品?
赫格尼先生到底在说什么!?
对方不顾我心生动摇,眼前的存在释放出压倒性的『杀意』,明确地做出宣言。
「我要将你了结。」
我吓得面如土色。
指尖就要开始抽搐。
我猛地站起身,这时身边那淡灰色的头发抖了起来。
「赫、赫格尼先生……我……!」
「不必多言。我看到的,只有不可饶恕的事实。」
面对着第一级冒险者不断膨胀的杀气,我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神之匕首》。
黑妖精那严厉的视线这次将我贯穿。
「躲开,兔子。那位愚蠢的小姑娘违背了和女神的『约定』。那么只有将其斩杀。」
「你在……你在说什么!?」
「我说要葬送你背后之人。」
这不是威胁。
是认真的!!
「一切都是为了女神。——去死吧,女人。」
漆黑的妖精翻动外套,向我们砍了过来。

哪怕是Lv. 4的动态视力也根本看不清这股加速。
超级迅速的斩击在接近的同时就斜着挥下,慢了一步的我能做到的,只有挺身而出将她护住。
「别碍事!」
「咕!?」
我的身体与匕首一起闯入斩击的轨迹,结果被黑妖精剑士轻松弹飞。
漆黑的匕首与漆黑之剑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似乎要将手部骨骼震得粉碎。
猛烈的震动晃动着视野,这时打横飞出的我匆忙抓住了礼服的肩膀部分。
「呀!?」
然后强行拽过来,和她一起飞了出去。
我利用猛烈攻击的反作用,难看地在地面上翻滚,再次成功拉开了距离。
然而,根本放不下心。我迅速站起,同时流下大量的冷汗。
仅仅一次攻防,就令我认识到彼此的力量差距。
——敌人瞬间就能将我杀死,不止是反击,甚至不会允许我进行像样的防御。
跟锻炼以及异端儿们的事件时,总是不出全力和我战斗的艾丝小姐不同。
这就是第一级冒险者……这就是Lv. 6!
拥有无可颠覆的力量之人!
「倒下吧!」
黑妖精的身姿再次变得模糊。
他踹向地面,跳到头顶,如同蝙蝠一般发起袭击。
面对这迅速,且从后方发动的一击,我只能再次把自己的身体当做盾牌。
猛烈的冲击袭来。匕首处迸出火花。
尽管姿势难看地歪掉,我还是拼命踩住一只脚,恢复成原来的姿势。
接着,赫格尼先生发起了怒涛一般的攻击。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右侧,左侧,头顶,下段。凶猛的剑击或是挥出、或是刺来,我防住了无数次。
在无数次的防御之中——只觉得体力以惊人的势头被剧烈削减!
「退开,兔子!想被我的剑砍成两半吗!」
「……!!」
「不要再让我烦躁!我手会不稳,没法彻底压制!说不定会砍掉你的首级!!」
斥责激烈得丝毫不逊于斩击,殴打着我的脸颊。
刚才那泪眼汪汪地说着与人交流好可怕的样子,如今已彻底不见踪影。
锋利的气势,看不出丝毫软弱的语气。
哪怕说他被愤怒所支配,也该有个限度。
(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
遭到袭击前,我确确实实地听到了咏唱。确实听到了『魔法名』。
他正在发动某种『魔法』?
既不是攻击魔法也不是赋予魔法,而是更加不一般的特殊魔法……!
「……?」
除了体力被瞬间收割之外,我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难道说,他不能攻击我?
以他的精准程度,恐怕甚至能准确地砍中树上的一片叶子,而正因为他的斩击精确得可怕,反而令我能够看穿。
敌人的目标依然『只有她』,如今正被我护在身后。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指示,他似乎不能伤到贝尔·克朗尼哪怕一根毫毛。
察觉到这点后,我积极地把自己当做盾牌来用。
「嘁。」
跟我预测的一样,看到我强行闯入斩击的效果范围,赫格尼先生咂了咂舌,似乎觉得十分棘手。
正常来说,我应该是完全挡不住第一级冒险者的攻击,对方最初的一击就会宣告结束。自己勇猛地冲上去被砍更是奇怪得不行,然而在如今的状况下,这就是我能够作出的唯一一种抵抗方法。
为了扰乱赫格尼先生的距离感,我不停地朝斩击圈内扑去。
勉强看清势头大减的长剑,好不容易用匕首弹开,重复数次之后,黑妖精外套翻动,跳向后方。
「哈啊,哈啊,哈……!」
「真是气人。竟然寄希望于束缚住我的枷锁。这也配叫Lv. 4吗。」
「……!」
「你可是必须回应崇高的女神所赐下的宠爱。可不要令我太失望了——不然我真会杀了你。」
呼吸已经极度紊乱,赫格尼先生则是一滴汗都没有流过,他零度的眼神将我贯穿。
我身体不住发抖。并不是因为遭到轻蔑,也不是被他的威势所压倒。
而是因为妖精那双依然眯起的双眼,正持续不断地朝背后瑟瑟发抖的少女灌注着杀意。
(昨天为止,【芙蕾雅眷族】还一直在保护希尔小姐……!)
眼前的赫格尼先生一定也是这样。
明明如此,为什么突然就发动了袭击!
违背了『约定』?造成『违规』?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
和韦尔夫分开的时候,他说肯定不会变成和【芙蕾雅眷族】的斗争!
确实如此!
代价就是——一名女孩子被盯上了性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吵闹的『四胞胎』和凶暴的『猫』马上就会来了吧。与其被他们五马分尸,吾之一击可谓慈悲至极。不要逃了。停下。接受它。我将令死之刹那变为永恒的冥福。——因此兔子,我没工夫与你嬉戏。」
不逃不行。不能令她被杀。
内心如此想到,可根本找不到机会。
正当我拼命寻找突破口时,赫格尼先生双臂散漫地垂下的身体——沉了下去。
「你休想再做任何事情。」
接着,将我的知觉远远地甩开。
「————」
神速的初动。动作瞬间消失在视野之外。
在凝固的时间之中,只有外套留下了残影,在只够我捕捉到这一残影的瞬间,黑妖精的脚已经踢向耸立在旁边的建筑。
刚刚还与我正面相对,却从侧面发起了强袭。
如同跳弹一般,用出荒唐的突袭。
凝固的时间被打碎,我回过头瞬间伸出手,然而为时已晚。
漆黑之剑贯穿手脚僵硬的她的胸口,
「——哈啊啊!」
的前一瞬间。
一旁闯入的疾风一击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漆黑之剑。
「什么?」
「啊……琉小姐!」
架起两把小太刀的妖精将我们护在背后。
突刺的轨道被偏移,在旁边的地上划下一道痕迹的瞬间,赫格尼先生迅速拉开了距离。猛烈的风压吹得酒馆制服随风舞动,我则不由得因意想不到的援军而发出欢呼之声。
「贝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本应飒爽现身的琉小姐的脸庞也因强烈的焦躁而变得歪曲。
她的视线无法离开站在正面的同胞,盯着原处出声问道。
「为什么【芙蕾雅眷族】会盯上你们!」
就连被称为【疾风】的琉小姐都藏不住脸上的动摇,这时三个影子从头顶现身,仿佛跟随她而来。
「等下!这怎么回事!?」
「刚听到不一般的争吵声,结果是以希尔和少年为中心的修罗场喵!?」
「……!」
露诺亚小姐,库洛艾小姐,以及阿妮娅小姐气势十足地落地。
她们围住我们,将我们护在中心,其中只有阿妮娅小姐看到赫格尼先生后变得哑口无言。
「闪开,小姑娘们。我要用剑劈开那女人,仅此而已。」
「哈啊!?你开什么玩笑!」
「超强的冒险者对着普通人杀气全开也太没个大人样了喵~。看你还是冷静一下,去趟厕所好了喵。——不如说请你快去吧求你了行行好吧。」
哪怕是对赫格尼先生的话语异常愤怒的露诺亚小姐,还有开着玩笑的库洛艾小姐,我也感觉得到她们正胆战心惊。
就连沉默不语的琉小姐也无法解除备战姿势。
三对一。不对,算上我就是四对一。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被仅仅一名冒险者的气势所压倒。
「「「「你在干什么,赫格尼。」」」」
在此之上,宛如祸不单行一般。
四道声音同时响起,传到屏住呼吸的我们耳边。
「这女人已经没用了。」
「她违抗了女神的绝对神意。」
「那就和罪人没什么区别。甚至不用征求主神的意见。」
「处以血祭。你要是再磨蹭就由我等来进行处分。」
所有声音都一模一样,如果闭上眼睛,甚至会以为是一个人在说话。
身上穿戴着统一的砂色铠甲与头盔。
手上则拿着与那娇小的身躯格格不入的长枪,大锤,大斧,以及大剑。
四名小人族站在四个方向的建筑上,仿佛将我们包围,冰冷的眼神俯视着我们。
「【炎金四战士】……格列佛四兄弟。」
露诺亚小姐脸色铁青地叫出他们的名字。
平时开朗快活的她如今显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胆怯。
露诺亚小姐按住自己发抖的手脚,用尽全力咬紧自己的嘴唇,对我说道:
「冒险者君。快带着希尔逃跑。」
「诶!?」
「一分钟。我只能坚持这么久。」
语带确信的话语令我哑口无言。
露诺亚小姐看都没看我,她的侧脸甚至不允许我反驳。
如今甚至没有制止我反驳的时间。
所以去吧。快点去。逃到不能逃为止。快一点。
否则,瞬间就会『全灭』。
第一级冒险者的包围网,就是这么回事。
「去吧!!」
被露诺亚小姐的话语推了一把后,我只得跑了起来。
这里是不允许有任何迷茫的『刑场』,为了从中保护一名女孩子,我甚至没工夫犹豫,立刻握住她的手。
在转身的瞬间,杀意猛然膨胀。
四个影子那漆黑的外套翻动,从头顶落下。
琉小姐她们也踹向地面,宣告『单方面蹂躏』正式开场。

猛烈的斩击不断挥出,形成了旋涡。
正常来说,自己无论如何都必须离开这片决死领域,可琉如今却要强迫自己一直置身其中。
因为在紧贴着自己的背后,露诺亚,库洛艾和阿妮娅正在阻拦可怕的小人族四战士。那么琉也必须只身抵挡住眼前的敌人——漆黑的同胞。
「不要碍事,同胞。想被我将你的骄傲带着那双耳朵一起砍断吗。」
「【黒妖魔剑】赫格尼·拉格纳……!Lv. 6的第一级冒险者!!」
这个称号意味着他是远远凌驾于【疾风】之上的绝对强者。
双手拿着的高速舞动的《小太刀·双叶》正发出悲鸣。每次与漆黑长剑互相接触都会发出高亢的金属音,无法削弱的冲击传遍琉的全身。
(太快了!!太沉重了——!!)
临机应变,经验,灵光一闪,哪怕全都用上也无法转为攻势。如果不用心防御,一定会被斩击一刀两断,她所能做到的只有架开斩击,将其躲过,集中精神回避攻击。反击的突破口被悉数剥夺。
她与刚才的贝尔一模一样。哪怕琉拥有比少年更加优秀的『技巧』与『策略』,在赫格尼面前都同样幼稚——准确来说,要是没有『技巧与策略』,琉早已命丧当场。
交战每多出一秒,都证明着她与不讲道理和荒唐战斗至今的那份炽烈的战斗经验。
绝对的能力差距。
这一点将琉与赫格尼明确地分开。
面对与白色的自己不同的黑色妖精剑士,琉不禁感到了战栗。
但与此同时,琉在逆境之中仍然气势高涨,决不让眼前的敌人通过此处。
「——是吗。你就是,不对,你也是那位大人的『中意之人』吗。」
这时,仿佛察觉到什么事情一般,赫格尼眯起眼睛。
「什么?」
「和那只兔子一样。不可凭我一己之见将你葬送。真是麻烦至极。」
赫格尼没有回答琉的疑问,只是更加激烈地砍了过去。
刚架开第一击,手就感到麻痹,猛烈的斩击将她压制,但琉仍然驱使着两把武器,奋力追上敌人的速度。
制服被切开无数次,洁白的肌肤渗出血液,她正在敌人的斩击旋涡中翩翩起舞,一刻不停地防御。
(不清楚敌人的真意,但攻击开始瞄准我的手脚!对方无法夺取我的性命!虽然手下留情毫无疑问是种耻辱,但这样的话,就还有希望!)
琉准确地感觉到敌人的剑技有所变化,和贝尔一样看穿了赫格尼的『束缚』,并想要维持这种拮抗状态。她心想如果自己不会倒下,能尽可能长地将赫格尼留在原地,那么贝尔他们也能得以逃脱。
然而,
(右下段挥出的上撩斩——可以后退闪开!)
琉的预测,
「——眼力越好,越会成为奈落之饵食。」
被赫格尼的『必杀』轻易击溃。
「!?」
不祥的漆黑长剑的斩击距离——伸长了。
本应只是擦过一部分衣服就结束的剑尖,轻而易举地切开了琉的胸膛。
(剑伸长了——不对——)
决定性的一击令时间被压缩至极限,琉在其中领悟到了这点。
(是斩击范围扩大了!)
领悟到并不是剑刃伸长了。
而是如同产生了真空剑刃一般,『斩击的效果范围』得到了扩张。
自己的身体吐出鲜血构成的大块花瓣,此时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诅咒武器——!!」
紧接着,一记回旋踢击中胸口被切开、战栗不已的琉。
赫格尼带着席卷旋风的外套一同锋利地转了一圈,在他视野一角,翅膀惨遭拽下的妖精狠狠地砸到了墙上。
「噶哈、啊……!?」
「吾之爱剑《受难深渊》……是屠戮了不知多少剑士的『前卫杀手』。」
面对着肺部空气被强行挤出、痛苦挣扎的琉,赫格尼挥响利剑,甩掉她的鲜血。
这既是以锋利著称的第一等级武装,在制作时也有某位咒术师参与其中,正是所谓的特殊武装——《受难深渊》。
正如琉所看穿的,这是一把蕴含着纯粹的杀戮属性的诅咒武器。
在展现了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后,赫格尼悠然地离开当场。
无法阻止这副景象,被悔恨烧灼着全身的琉倒在了地上。
「「「「你这家伙,以前见过啊。」」」」
听到小人族们四道重合在一起的声音,露诺亚的脸庞极度歪曲。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了吧。」
「是暗派阀那群渣滓还在这里的『黑暗期』。」
「确实有个『赏金猎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袭击我们。」
「虽然根本没记住长什么样,但只有这个『拳头』的战斗方式我还记得。」
声音仿佛在发出嘲笑。
实际上,四胞胎也确实在嗤笑吧。
战斗早已开始,尽管露诺亚发动攻击,那足以击碎钢铁的拳头却全都只是划破空气。套在双手上的拳套发出空虚的挥空之声。
她打不中对方。目标多达四个,却不会令她命中哪怕一人。明明动作没有多么迅速,明明对方显然正在手下留情。可四人同时做出的动作却仿佛令露诺亚的意识、集中力、目标这一切都被『扰乱』。
和那时一模一样。
被丰饶的酒馆捡到前,还热衷于从事血腥工作的『赏金猎人』时代。
和接下委托,袭击某群小人族四战士,然后『惨败』到可笑的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样的身姿,同样的眼神,同样的黑影。怎么看都是一模一样,如同恶梦一般的景象。
看到从头盔的护目镜深处望向这边的四对眼睛,露诺亚回忆起当时的屈辱与恐怖,大喊出声。
为了不被绝望吞没,她做出拼死的抵抗。
「不要冲过去喵!你被对方耍了!」
「露诺亚,不行喵!这四个人是……!」
库洛艾与阿妮娅出言阻止,却没有任何意义。
打算掩护露诺亚的这两人也发起了攻击,但果然还是被躲开了。
无论是『敏捷』属性优秀的库洛艾发出的暗剑,还是从她那里拿到匕首的阿妮娅闪动武器挥出的一击,全都无法击中小人族四胞胎。连边都擦不到一点。
没过多久,只见他们静静地将武器挥响。
同时迎击,同时接近,同时击破。
她们被允许进行持续战斗的时间为,五十秒。
三人在一瞬之间被一同打倒,这令血液淌在石板上、积攒成一片血泊的露诺亚颤抖着,仅仅抬起头,唇边漏出悔恨与痛苦的呻吟。
格列佛四兄弟。
据说身为Lv. 5,却不会输给不低于Lv. 6的冒险者,他们强大的秘诀就是无需交谈、甚至无需视线交汇就能在零秒内以心传心的四重攻击。
被誉为都市最高峰的『无限连携』。
在丝毫不在意种族优劣的小人族四战士面前,露诺亚昏了过去。
「啊,噶……喵……!?」
阿妮娅用颤抖的手撑住地面,站起身体。
周围堆起来的木箱与木桶哗啦哗啦地崩落,她按住出血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你怎么回事,贝尔林。」」
「这不是没解决掉吗。」
「啊啊,真是失态。……说起来,你曾经也是团员,我们的连携也见过许多次了啊。」
四兄弟之中,贝尔林的声音朝着阿妮娅发出。
呼吸紊乱的阿妮娅环视四周,愣在了原地。
「露诺亚,库洛艾……琉……」
同僚们都凄惨地陷入一败涂地的状况。
阿妮娅已是孤身一人。
五对一。敌人全是第一级冒险者。
绝望席卷全身,她就要跪倒在地。
「还要与我们作对吗,【战车半轮】。」
「……!」
听到阿尔弗利克叫出的别名,阿妮娅的耳朵动摇地晃动着。
「在派阀内竞争中脱落的败犬,不对是败猫啊。」
「不应该叫丧家之猫吗?」
「被芙蕾雅大人抛弃的杂种。」
「好……好啰嗦,好啰嗦,好啰嗦喵!喵才不是什么【战车半轮】喵!喵是『丰饶的女主人』的阿妮娅喵!!」
她忍受着小人族的弟弟们那挖出往事的无情话语带来的痛楚,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然后发出呐喊。
这是守护着她内心的最终城寨。
既是被抛弃的她的容身之处,也是证明阿妮娅·弗洛姆存在于此的证据本身。
她正巧背对着贝尔他们逃跑的小路,瞪向对面的黑妖精与小人族。
「就由喵来保护……!保护希尔……保护家人……!」
她手无寸铁,却如同亮出爪子的猫一般,向手上灌注力量。
边对抗着恐惧,同时依靠『家人』这一词语鼓舞自身。
然而。
「你在这干什么,蠢货。」
听到这冰冷的声音后,她对『家人』的决意轻易地崩溃了。
「——————」
阿妮娅冻结的视线前方。
对她来说,比面对五名第一级冒险者更加严酷的存在,仅仅一名猫人现出了身姿。
「兄……兄长大人……」
阿妮娅·弗洛姆呼唤着世上唯一的一名亲人。
呼唤拥有【女神战车】别名的亲生哥哥,阿伦·弗洛姆。
「……为、为什么,兄长大人会……!」
仔细一看,她和他长得是很相似。
眼睛的形状,带着淡淡的黄金之色的虹膜,以及只是颜色不同的毛皮。
两匹猫身上的相似之处实在是太多了。
「不许反问我。现在是我在问你。」
「对、对不起!?对不起,兄长大人!」
开朗又乐天的酒馆店员的身姿已经消失不见。
她的声音和身体都不住颤抖,极力避免惹兄长生气,这一身姿仅仅是饥渴地寻求『爱』的悲惨弃猫罢了。
「喵、喵们只是,想要保护希尔……!不想让重要的家人死去喵!所以兄长大人——」
「——把那不正经的语气给我扔了!!」
「噫!?」
阿妮娅拼命的辩解被怒吼打断。
阿伦杀气上涨,同时恨恨地说道。
「一句话要我说几遍?你那缺根弦的大脑,连一句话都理解不了吗。……真是事事都让我来气。」
「啊,对、对不起!!我、我……!」
阿妮娅的牙齿格格作响。悲伤与恐惧令她的身心都回想起曾经刻在上面的伤痕。
兄长那失望的眼神与话语全都将阿妮娅的身体贯穿。
「别碍事。快滚。趁我的枪还没把你丫的脑袋打飞。」
「等、等下……等一下,兄长大人!我怎样都好,唯独希尔她……!」
「闭嘴。」
阿妮娅拼命地试图抓住最后的希望,然而,这句平平常常的话语就断绝了她反抗的意志。
「弱智。就连在这跟你说话都没有任何意义。给我让开。」
阿伦走了过来。
眼看就要来到阿妮娅眼前。
「我……我要……让希尔……让家人……」
她眼中盈满泪水,如同发高烧一般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那具颤抖的身体想着至少要守住自己背后的道路,然而,
「让开」
还是无法违抗眼前的兄长俯视自己的眼睛。
「…………是,兄长大人。」
泪水从眼里掉下。全身失去了力量。
阿妮娅对让开道路的自己感到失望,瘫倒在地上。
战意被彻底挫败,她的脸庞有如流下泪水的人偶一般。
阿伦看都没看这样的阿妮娅,从眼前走过。
赫格尼与格列佛兄弟也跟了上去,阿妮娅则一直在放声痛哭。
泪水不住流淌。
活泼开朗的猫咪已经消失不见。
只有她被留了下来,这一身姿,正如失去了一切的『迷路猫咪』一般。

那简直像是冒险者的直觉发出嘶吼一样。
赫斯缇雅注意到艾丝有了某种反应。
「怎、怎么了,华伦某某君?」
「……前面,有人在战斗。」
「诶诶!?」
乌云之下,赫斯缇雅她们正在朝贝尔他们身边赶去。
从东大街出发朝正北方前进,如今就快接近都市东北区划的中心,也就是刚才阿斯菲看到贝尔的地方。
「不是祭典的吵闹声之类的吗!?」
「嗯……并不是那种『玩闹』。」
「……阿斯菲。你有兴趣透明化去侦查一下吗。」
「请恕我拒绝。就连我都清晰地感觉到讨厌的气息。……像是超乎想象的怪物正在大闹一样。」
看到艾丝锐利的眼神,以及阿斯菲的冷汗,赫斯缇雅倒吸一口气。
仔细倾听,确实可以感受到。仿佛什么东西砸向墙壁或地板的声音与些许震动。还有不断互相击打的刀刃间发出的高亢金属音,如果不是特别去关注,听起来如同乐器的演奏声一样。
赫斯缇雅她们在平平无奇的街道正中央彻底停下了脚步,仿佛眼前有着一个结界一般。
「哈啊,哈啊……!……诶?神大人!?还有艾丝小姐,连赫尔墨斯大人你们都在!?」
就在这时。
正在寻找的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地在眼前现身。
接着,『那个』闯入了赫斯缇雅的视野。
「————————」
赫斯缇雅的时间于此冻结,即将出口的话语也烧得一点不剩。
她与淡灰色的瞳孔对上了视线。
少女注意到这边后垂下了眼帘,仿佛因『一直在躲避的事态』终于来访而感到悲伤。
她挪到贝尔背后,想要尽可能藏住自己的身体。
「贝尔,出什么事了?」
「……我们被【芙蕾雅眷族】……被第一级冒险者们袭击。琉小姐她们正在拦着对方……」
「你说什么!?莉昂她们吗!?」
这本该是一份无法忽视的危险情报,但赫斯缇雅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对,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赫斯缇雅遭到了冲击,只见赫尔墨斯走了出来,开口问道:
「……是你被对方盯上了吗,小希尔?」
少女紧紧攥住一边手臂,抱紧自己身体,然后她下定了决心,探出身体。
「拜托了,赫尔墨斯大人!请帮帮我!」
「……」
「仅此一次就行,请为我争取时间!哪怕我违背了神意,但和女神之间的契约依然有效!」
「……好吧。我就答应你的请求。」
赫尔墨斯摆出一副神秘的表情,答应了少女的恳求。
「小艾丝,能帮我一把吗?只要拦住第一级冒险者们就行了。我决不会令其变成洛基和芙蕾雅大人的斗争。以调停者之名发誓。」
「……我知道了。」
「阿斯菲,你也去支援小艾丝。」
「等、等一下,赫尔墨斯大人!把我卷入第一级冒险者的战斗中,我可是——!!」
「你不是也很担心小琉她们吗?」
「……!啊啊真是的!」
赫尔墨斯仿佛在道歉一般,轻轻拍了下只得听从命令的阿斯菲的脑袋。
阿斯菲眼带怨恨地挥开他的手,跟在跑出去的艾丝后面。
目送她们的身影之后,赫尔墨斯最后转身面对呆立在原地的贝尔。
「虽说对方人多势众,但小艾丝和阿斯菲应该能拦住他们一阵子。去吧,贝尔君。……要保护好她啊。」
「……好的,赫尔墨斯大人。」
少年点了点头。
然后拉起少女的手,跑了出去。
「啊——等、等一下,贝尔君!?」
这时停止了思考的赫斯缇雅回过神来,然而为时已晚。
声音还没传过去,贝尔他们就已经从赫斯缇雅的视野中消失。
「……赫尔墨斯。」
「什么事,赫斯缇雅。」
赫斯缇雅脸上一副仍未理清现状的表情,回头看向表情淡然得可恨的赫尔墨斯。
「她是,怎么回事……?」
「……」
「这什么情况……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颤抖的声音变成了叫喊。
仿佛要进一步扰乱赫斯缇雅混乱的内心一般,激烈的剑戟之声响起。这是宣告剑姬与第一级冒险者们产生冲突的武器旋律。然而仅限这一时刻,哪怕这件事她都没有心思去顾及。
看到她一副仍未摆脱动摇的样子逼近过来,赫尔墨斯第一次展现出他的心情。
那是如同精疲力尽的老人一般的脸庞。
「说实话,我对她……对小希尔也不是特别了解。我心里倒是有个不值一提的猜测,然而却无法将她看穿。既不知道她是什么,也不知道她是『谁』。其他的神也是这样。在此基础上,享受着和她在一起的短暂时光……同时也在害怕。」
能看透一切的估计只有洛基了吧,他如此说道。
听见赫尔墨斯说出自己的推理,赫斯缇雅喊道「我问的才不是这种事!」,激动地摇着头。
因为赫斯缇雅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事物。
这不在自己记忆之中的,空缺席位。
既不遵循法则,也违背了天理的理外之理。
如此程度的『下界未知』——异常集合体。
「那个真的是女神吗!?」
灰色的天空正在低吟。
简直像与女神混乱的内心同步一般,漫天的黑云吱嘎作响。

我们疾驰而过。
从都市东北部南下,利用隘路一般的小道,穿过杂乱的『工业区』。
为了不令身边的她失去性命。
「对不起,贝尔先生……!都怪我……」
无力又虚幻的低语中满是内疚之感。
我一向后瞥,淡灰色的眼瞳就垂下眼帘,看着令人心痛。
我不想听见希尔小姐的这种声音,不想看见希尔小姐的这种表情,于是大声喊道:
「请不要摆出这种表情!我根本不想看到这种样子!」
「贝尔先生……」
「请不要说什么都是你的错!大家都愿意向你伸出援手!所以,绝对不能放弃!!」
「……!」
「这之后,我们还必须向琉小姐她们、还有艾丝小姐她们拼命道歉才行!」
我将她的手握紧,将脑海中浮现出的话语尽数吐露出来。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然而,我唯独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人不再低头,将我的手紧紧回握。
动动脑筋。想想如今的情况。
【芙蕾雅眷族】是认真的。
是认真地打算将她杀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围绕着希尔小姐发生的状况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必须确认一下。
如果不去理解现状,继续这样下去,事情是不会解决的!
「要是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起来就好了……!」
两人急促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第一级冒险者的强袭虽然没出全力,但也大幅消耗了我的体力。我需要找个地方令身体休息一下。
「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藏起来……!」
「真的吗!?」
「是的!就在前面……!」
如今已容不得我挑三拣四。
因此我立刻采取了这个建议。
「拜托你了!」

好的,我如此回答。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回应着眼前他的笑容,他的眼神。
——刚才遇到了炉灶女神。
——与他的主神已经邂逅。
明明叮嘱了我那么多次『绝不可碰面』的。
我已经是罪人了。
没有任何借口可找,身上已经刻下了数条罪状。
打破女神叮嘱之罪。
和女神缔结的『契约』背后,另有企图之罪。
施行我的企图,像如今这样,正要夺去女神一见钟情的对象之罪。
眷族们当然会如此愤怒。想要拿走我这条性命,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这本是约好要属于女神的,我却试图将其抢走。
我已经是死路一条了吧。
但是。
即使如此。
为了这样的我,他那纯白色的思绪正在燃烧。
将纯粹又透明的内心分给了我一部分。
呼吸变得混乱。胸口好热。脸庞正在发烫。
这时,我终于明白了女神对他一见钟情的真正理由。
毕竟,他甚至都将我的内心变得如此奇怪。
他那只纤细、却又强有力的手掌拽着我的手前行。
这就是女神所疼爱的手掌。
这手掌和手指,本应该只属于女神,唯独现在却由我将其独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心中对着女神,以及发誓向她献上忠诚的眷族们道了不知多少次歉。
我不会祈求他们饶恕我。但是,还请令我将其达成。
达成这份『期望』。
达成这份,我与他一同缔结的『大罪』——

我被带领着,来到了位于『工业区』角落的一个废墟。
这里似乎是某种工厂,可如今这座废弃的巨大箱型建筑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虽然出入口都施加了严密的封锁,但其中有一处墙壁崩落,开出的洞口隐藏在藤蔓瀑布之中。
确实,只要从这里侵入内部,一定不会有人发现我们在这里吧。
我弯下腰,穿过崩毁的洞口,沿着不长的通道走了一阵后,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
废墟内宽广到能够轻松容下数千人。
后半部分的墙壁和地板上都有着显眼的烧焦痕迹,诉说着这里发生过一场火灾。金属柱弯折,顶端落在地面。一部分铺在地板上的货车轨道连着地面彻底消失。众多设备全都撤走,只剩下无法重复利用的垃圾堆在角落。
抬起头,能看到头顶那灰色的天空。
只见天花板上开了好几个大洞。
「有一次,孤儿院的孩子们跟我撒娇,让我带他们走出『代达罗斯街』……于是就发现了这个地方。毕竟很危险,所以之后就没再来过了……」
这个解释令我深有同感。确实这里有点『秘密基地』的味道。
轻易就能想象出莱他们在这里开心地玩耍的情景——我边想着这种事情,边回过头。
与看向这边的她四目相对。
「……可以跟我讲讲,为什么被【芙蕾雅眷族】盯上了吗?」
「……因为,『女神大人』……芙蕾雅大人对你一见钟情。」
「……对我?」
「……是的。所以那些人才那么生气。因为我明明知道芙蕾雅大人的宠爱指向何处……却还是想要将你夺走。」
废墟内冰凉的空气将两人包住。
她坦白的内容令我有些动摇。
于此同时,我也无法立刻说这不可能,将其否定。
——『我爱你』。
因为我回想起来,那位银发的女神大人确实对我如此窃窃私语。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也对你说了许多谎言。但事已至今,我将会被迫和你分开,这句话毫无虚假!」
「……」
「我如今!!……只剩下现在了。」
她说,要实现这个愿望,只剩下现在这个时机。
如同宣泄一般喊了一阵之后,她又轻声说道,声音宛如一触即化的雪之结晶。
然后抬起低垂的目光,向我看来。
迫不及待地朝我接近。
在我面前停下之后,她如此说道:
「哪怕是可怜我也好,同情我也毫不在乎。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话,还请——」
这便是她的哀求。
毫无虚假,毋庸置疑,正是她迫切的『期望』。
面对这一身姿,我先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她缩短了最后的距离。
啪的一声,手中的手提包落到地上。
双手正要绕向我的后背。
接着,我——

他睁开了安静地闭上的眼睑。
每当看到这对深红色的双眸,胸口都会发疼。
我回想起很久以前,『女神』对我说过的话语。
她说的没错,无论是他这对红色的眼睛,还是那一尘不染的透明灵魂,都像是一块美丽的宝石。
『女神』和我被其吸引。
『女神』和我为其发狂。
如同被吸引过去一般,我缩短了最后的距离。
颤抖的胸口与胸口紧密接触,这时我将嘴唇凑了上去。
已经没有用处的手提包落在脚边。
我缓缓地抬起了手。
——为什么,是『女神』先遇到了你呢?
假如是我先与你相遇。
如果我知道会是这样的未来。
说不定,就会有什么发生改变啊。
一份思绪烧灼着我的内心。我嘴上拼命地念着‘不行,不行’,将就要满溢而出的那个压在心里。啊啊,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一直被眼前的存在所吸引。仿佛与对他一见钟情的『女神』同步一般。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我才无法抑制这股冲动。我知道,这是我不可怀有的禁忌想法。也知道对于拯救了我的『女神』来说这是一种背叛。然而,这具身体已经不知道如何才能制止这种感情。没错,对于他,我——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没错,怎么可能会饶了他!!
就因为遇到了你,女神才染上了污秽!
因为你,女神即将堕落!
我能明白!只有我能明白!只有那位大人才会知晓神的内心,可只有我能够察觉!
所以,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
是你,不对是你这家伙改变了那位崇高的女王。
——为什么先遇见你这家伙的是女神呢!
假如是我先与你相遇!
如果我知道会是这样的未来!
在你遇见女神之前,我就会把你这家伙杀掉了!!
叹息无法生出任何事物。愤怒也无法平息任何感情。憎恨无法挽回任何遗憾。我知道。我很清楚。我也理解到这一点。
所以,所以,所以。
我要背叛女神。
凭借藏在『交涉』中隐藏的真意违背『约定』,犯下『禁忌』。
凭借对女神的『爱』,践踏了女神的『 』。
这就是我的期望。
这就是我的恳求。
这就是我的忠诚。
这就是我赠予眼前的男人的,鲜红的吊唁花束。
眷族已经无法妨碍!
我将达成的『大罪』的象征就在眼前!
对你的『好感』这一错觉也无法成为制止我的利剑!
哪怕被女神责骂!
哪怕打上罪人的烙印!
哪怕被打得破破烂烂,被她所抛弃!
我也必将赶走女神的噩梦!
会蛊惑她的『英雄』——夺走女神内心的『伴侣』,没有必要存在!!

她缩短了最后的距离。
啪的一声,手中的手提包落到地上。
双手正要绕向我的后背。
接着,我——握住她纤细的手肘,如此说道:
「那么,你又是什么人呢?」
静寂因这句疑问而形成。
贯穿双耳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眼前那双淡灰色的瞳孔大大地睁开。
她静止在那里,手臂没有动弹。
手臂前方,那把右手握着的匕首无法将我的后背刺穿。
冻结的时间碎裂,她猛地向手里灌注力气。
然而没有用处。我的双手按住了她两手肘的内侧。冰冷的匕首不可能透过后背,扎向我的心脏。
一定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我们在这座被封锁的旧工厂中。
就是说没有人能为我治疗。没有人会来救我。
这座废墟,就是她准备好的『我的棺材』。
「…………你在,说什么呢?」
「你并不是希尔小姐。我是这个意思。」
我明确地对嘴唇与声音都在颤抖的她说道。
这次是我双手加大了力气。只见眼前的脸庞歪曲起来,匕首从手中掉落。
刀刃掉到地面,发出哐当一声高亢又干燥的声音。
我放开了束缚,紧接着她按住双臂,后退着与我拉开了距离。
掉在地上的手提包——隐藏凶器的容器被她穿着的靴子撞到,扬起一阵灰尘。
「……贝尔先生,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就是我啊?今天,你不是也一直在保护我吗!」
「嗯,我是保护了。因为我根本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不希望任何人死去。哪怕你不是希尔小姐,也是一样。」
拼命想要用笑容挽回局面的她屏住了呼吸,这时我对她说出了『那件事情』。
「我,一次都没有……用『希尔小姐』来称呼你。」
没错。
从一开始,我就发现了。
今天,我先是寻找消失不见的希尔小姐,然后找到了她。
从我看到这双眼睛,看到这个表情后倒吸一口气的瞬间开始,就一直有一种『违和感』。
她不是一直在丰饶的酒馆劳动的那位店员。
她不是一直将午餐交给我的那个人。
她的笑容,并不是一直对我笑着的希尔小姐,所展现出的笑颜。
因为在我们刚刚相遇之时,她在一瞬间泄露出了一丝『杀意』。在我发现她无论陷入何种困境都决不会放开那个手提包时,『违和感』变成了『确信』。准确来说,是我经由升华强化过的听觉听到了她一直带在身边的手提包中,那刀刃特有的金属音——恐怕是凶器与金属物件摩擦的声音——发出的响声。
当时状况危急,因此哪怕是来帮助我们的琉小姐她们,大概也没有注意到。
不对,即使不是那样,说不定也注意不到。
这个人的身姿,声音,举止,就是和希尔小姐相像到了这种程度。
所以我才——不想听见希尔小姐的这种声音。不想看见希尔小姐的这种表情。
因为哪怕是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脸庞,『她』也不是希尔小姐。
「你从一开始,就是来杀我的。」
她肯定知道赫格尼先生正在跟踪我吧。
于是决定孤注一掷。
故意激怒第一级冒险者们,让他们聚集在我面前,然后逃脱,借此摆脱对方的跟踪。为了在这座废墟中与我单独相处。
「……!」
听到我淡淡指出这一点,她动摇地向后退去。
滚落在地板的匕首证明着她的杀意。
因此这把白刃即为证明她不是希尔小姐的确凿证据——倒也不是这样。
「说不定,希尔小姐也可能恨我恨到想将我杀死。虽然要真是这样我会很伤心,但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人内心是怎么想的。——但是,你并不是。你不是希尔小姐。」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确定我不是希尔呢!?」
为了掀开她的面具,我将『证据』摆在了她的面前。
「『发饰』。」
「诶?」
「今天,我递给你的那个『发饰』……你现在也戴在头上的那个,不是希尔小姐的。」
附着在淡灰色头发上的苍蓝色发饰抖了一下。
我的话语令她哑口无言。
「那个是我的。」
成对的首饰。
一共有两个,离开旅馆时,留在桌子上的只有我的那个。
真正的希尔小姐拿着成对的一边,从我面前消失。所以——
「我想着你会不会是假的希尔小姐,为了验证此事而递给了你。真正的希尔小姐应该有的那个你并没有,所以你……相信了我说的话,接了下来。」
「……!!」
「明明不可能骗过你的话语,却将你欺骗。」
她发抖的手拿下了发饰。
写在背面的,是表示『骑士』之意的共通语。
——『我想要精灵这个,可以吗!贝尔先生就拿骑士的!』
希尔小姐选择的是『精灵』的首饰。
对方收下了我的饰物,这一事实就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你大概,知道希尔小姐的所有事情。但是,那一定并不完美。因为你根本没有怀疑这个发饰可能是我的。」
记忆,或者是视野的『共享』。
虽然听着十分不可思议,但如果是『魔法』或是魔道具,就并非不可能。
尤其是倘若还有着『共享的对象仅限一个人』这种『限制』的话。
那么眼前的她恐怕就是因为这个『限制』而看漏了发饰的情报。
「所以,你并不是希尔小姐。」
再次告知对方的确信之声令一切宣告终结。
眼睛瞪到极限的她垂下了头,低到仿佛脖子会折断。
手中的苍蓝色首饰掉落在地。
首饰发出声响,滚到我的脚边,我将其拾起。
接下来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们在废墟正中央互相对峙,这时,『她』缓缓开口说道。
「没想到你一开始就注意到了……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那是希尔小姐的声音,却也极度冷酷、冰冷,令我确确实实地感到胆怯。
低垂的脸庞抬了起来。
注视着我的淡灰色瞳孔中寄宿着昏暗的光芒。
希尔小姐决不会露出来的,暗淡的双眸。
「明明你要是什么都没发现,我就能将你温柔地抱住,然后让你死我的怀中……」
毫无感情到令人胆寒的话语。明确的敌意与杀意。
就连刚才【芙蕾雅眷族】的杀气,对比起来都令人感觉可爱。
我感受到一种仿佛肺腑被冰做的手掌紧紧握住的错觉,同时静静地问道:
「请问,你是什么人呢……?为什么,和希尔小姐是一个样子?」
「你没有必要知道。因为我已经在和那位大人的『赌局』中败下阵来。」
说完这些,她仿佛认命一般对我如此宣告。
「希尔大人就在连我都无法干涉的记忆中的场所……仅仅和你两个人留下回忆的地方。你过去吧。」
仅有我和希尔小姐,留下回忆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条件反射般回忆起一副景象。
那是只有我和希尔小姐才会知道的,记忆中的情景。
我呆站在原地,回望站在眼前的,不是希尔小姐的什么人。
「……你,不走吗?再这样下去会被【芙蕾雅眷族】……」
「……明明知道我是冒牌的,却还要担心我是吗。你到底想让我变得多么凄惨啊。你真是个,残酷的伪善者。」
「……」
「你不在的话,我就不会被杀。虽说背叛了那位大人,但只要我将你放开,那顶多就是接受一些惩罚,不至于取我性命。」
「……真的?」
「没错,真是太空虚了。——所以,你快去吧。」
从她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意志。无论是杀意还是敌意,全都如同雾气散开一般彻底消失。
我只能选择相信她的话语。
抿住嘴唇,看了一眼她不带任何感情的相貌后,我离开了废墟。

少年离开了废墟。
他的气息渐渐远去。
感觉到这点,有着女孩身姿的少女——在下一瞬间,被枪柄砸中了太阳穴。
身体被吹飞。
以决堤之势粉碎的柱子,狠狠撞上了墙壁。
大量沙尘与巨响产生,挥舞银枪的当事人,阿伦咂了下舌头。
「擅自决定,搞了场闹剧……甚至连护卫的责任都放弃了。结果你丫的到底想干什么啊。」
烦躁的话语传了过去。
他说话的对象,身体挣脱墙壁,瘫倒在地上的少女手掌不住抽搐,已经是奄奄一息。
然而,如果是一般人接下刚才那下攻击,那岂止是脖颈折断,整个脑袋说不定都会爆炸,然而她的肉体依然完好。
女孩的脸庞被大量的鲜血染脏,四肢也全是伤口,受到了很重的伤害,但依然活着。
「在你死之前,先回答我的问题,海伦。」
这个名字如同契机一般。
如同融化的镜子一样的光膜覆盖了女孩全身,然后化为无数光粒碎裂。
超过上限的损伤导致『魔法』被解除。
光之粒子消失之后,躺在那里的——是一位美丽的少女,如同失去色素般的灰色头发,仿佛被暗夜覆盖一样漆黑的左眼。
「侍从总管这名号听着真是无语。」
「连神意都会违背,还叫什么『女神侍从』。」
和阿伦同样,格列佛四兄弟,以及赫格尼也从开了大洞的屋顶跳到废墟之中。
听到小人族杜华林与格尔的唾弃——海伦张开了颤抖的嘴唇。
「我不会,辩解……。我干下的事情,正是背神的行为……不该得到原谅……」
她晃动着盖住右半边脸的长发,断断续续地承认了自己的罪。
赫格尼听闻眯起眼睛,但果然还是显露出厌恶的感情。
「区区一位小姑娘,策略实在过于精妙……吾之宿敌赫定,以及奥塔也与你联手了吗。」
正是如此。
准确来说,这位名叫海伦的少女连参谋与团长都加以欺骗,然后打算借此杀掉少年。
第一天是真正的女孩。
第二天则是假冒的女孩。
所以阿伦他们才出离愤怒。
少年注定成为女神的所有物,凭一己之见想要任意摆布他的海伦就成为了愤怒指向的目标。
如果海伦请求他们进行协助,那么在那一瞬间,她的计划就会被他们彻底破坏。属于所谓『过激派』的阿伦他们会排除任何有违主神神意的要素。
一切都是为了女神。
「我说你,一开始就打算被我们杀了对吧。」
阿伦露出愤怒的神色,看穿了她的想法。
看穿了少女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自己的牺牲之上。
「……我为女神着想,为了向女神献上忠诚,而背叛了女神。那么无论我的『期望』是否实现,这条被她捡来的性命,就只有还给女神罢了……」
海伦用颤抖的手撑住地面,直起上半身,用微弱的声音做出回答。
脸上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怖,少女那花了一层血妆的相貌,正如殉教之人一般。
「别把你那肮脏的自我满足强加在那位大人身上,渣滓。」
阿伦则将其一脚踢开。
海伦先是垂下了脑袋,然后抬起头,喊了出来:
「确实,我十分憎恨,嫉妒那位夺走了女神内心的少年!……可是,不只是这样!我是在担心!!担心女神会发生改变!这样下去,那位唯一无二的女王就会染上脏污,就会堕落!」
「……」
「你们才不会懂!但是只有我能明白!所以,所以,所以!!必须由我来做这件事!哪怕那位大人并不期望如此,哪怕我永远被她憎恨!为了那位大人,我必须犯下这项罪过!女神必须永远是一位女神才行!」
阿伦他们默默地注视着她,这时少女浮现出凄绝的笑容。
「没错——决不能沦落成区区的『小姑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同坏掉的自鸣琴一般,少女的喉咙中迸发大笑之声,穿过坏掉的房顶,直冲天空。
这阵笑声毫不怀疑自己的忠义。
瞳孔中那暗色的光辉梦见了主人那永恒的荣光。
构成她的一切要素都献给了唯一一位她所崇拜的女神。
「你才不是什么女神的侍从。」
最终,阿伦恨恨地说道。
「你他妈,就是一个『狂信神徒』。」
听到这句话语。
少女既没否定,也没有肯定。
她眯起眼睛,一缕血液沿着脸颊淌下,只是在那里发出笑声。

天上下雪的那一天。
美丽又残酷的白色碎片从天而降的那个夜晚。
女神发现我后,如此说道:
『我正想着要帮你一把……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做出了回答。
我说,想要放弃我自己,变成又美丽,又温暖的您。
『你说想要成为神?你到底是有多么贪婪啊!至今为止,我可从来没见过会这么说的孩子!』
听到我那傲慢的『渴望』,那位大人笑了出来。
然后,如此对我说。
『那么,我就将名字给你。相对地,你能把你的名字给我吗?』
那是『命运』的——『真名』的交换。
令这具肉体和灵魂不再是孤独又肮脏的小姑娘的神圣仪式,也是契约。
献上『希尔』这个名字,领受了『海伦』这一神明之名。
于是,在成为那位大人眷族的瞬间。
当自己的渴望经由『神之恩惠』变得具体之时,我感到了欢喜。
【唯一秘法】————效果为『变神魔法』。
只为变成那唯一一位女神而存在的秘术。
在发动时,我会共享那位大人的五感,也会单方面接受她的情感。
她所感觉到的事物,与她有关的任何事物,我全都能够认知!
除了无法使用『神力』之外——我的身体,甚至内心都变成了女神!
这真是无上的光荣。兴奋直达头顶。一位小姑娘本来只是地上的一片脏污,如今却沐浴着上天的祝福。
啊啊!!
我即为女神之女!
将平平无奇的女孩归还原处,然后成为了『众神之女』的存在!
从今以后,我会成为那位大人的手脚,成为那位大人的耳与鼻,成为那位大人的眼睛,作为女神的一部分,与她共享同样的命运!
明明如此!明明如此!明明如此!
那个少年却冒了出来!
那个男的!!
他蛊惑了崇高的女神,蛊惑了比任何事物都要美丽的女神!
在使用发现的『秘术』,变为女神之际,我能够体会到那位大人的心情,只有我能明白!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懂!
女神,正要摆脱女神的身份!
超然又高尚,人智遥不可及的天上的支配者,正要沦落为大地上不值一提的一块污垢!
女神沦落为区区『小姑娘』这种事情——决不允许发生!
因此!
没错,正因如此!!
我只得下定决心!
只能说服自己是对的,任凭『冲动』使唤自身!
哪怕这是有违神意的决断,也要前去面对『少年的暗杀』!
在日常生活中将他杀掉根本不可能。在我懊恼的时候,那位少年仍然在成长,已经强过了头。哪怕瞄准只身一人之时,如今的我连偷袭都办不到。而且并没有人会协助我。其他眷族虽然也嫉妒少年,但从未想过要夺去他的性命。我可以说孤立无援。
那位大人要我将『女神祭』的『邀请文书』交给少年的那一天。
我想,没有人会知道席卷我内心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也没有人会知道,正是那扳机碎裂,只能任其暴走的情感令我做出了决断。
在宅邸前,第一次遇到那位少年的那一天。
没有人会知道,我拼命压制住无边的杀意,与那位大人的心绪保持同步从而对眼前的人物感到怜爱,没有人知道我的内心是多么的动荡!!
所以,我只能利用这个『女神祭』!
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能冒充那位大人,获得唯一一次能够接近那个少年的机会,能够潜入他的怀中!
名为『对少年的好感』的感情侵犯着我的肉体和灵魂,然而我的『忠诚』没有一丝动摇。我的信仰碾碎、淘汰了无聊的思绪,用使命的业火灼烧着这具身躯。
必须将女神摆脱诅咒的束缚。
就用我的性命,来完成这洗净污秽的仪式。
没错。
女神,必须仍然是一名女神才行!
女神,只有女神才能如此——!!
但是。
我的『期望』已经不会实现了。
激烈的怒火,冰冷的悲伤,还有安稳的喜悦。女神获得过于强烈的感情时,偶尔会逆流至我的身体,神的自我会吞没我卑微的意识。精灵大殿中发生的事情我只获得了部分情报,这就是我的败因——不对,我不会寻找借口。
我就是输给了他。
自己的真面目被他看穿。
没能将他杀掉。
也无法将他拦住。
我在对决中,败下阵来。
在『交涉』之中,那位大人加上了必须遵守的条件。
——你的『谎言』被看穿之时,就是你败北之刻。
——到那时,你不可再对那孩子做任何事。
现在回想起来,女神当时应该已经看穿了我真正的想法。
看穿了我用『对少年的好感』作为伪装,混在真实之中的『杀意』。
与此同时,猛者为了考验少年,白妖精仅仅是为了女神而开始了行动。
结果,我只是在女神的掌心上跳舞,还被他反将一军。
这终幕是多么悲惨,多么愚蠢啊。
我甚至无法成为小丑,结果和那位大人说的一样,无法成为任何人。
但是,即使如此,也好。
虽然很不甘心。虽然十分悲伤。
但是,要令那位大人从『恶梦』中醒来,还剩下别的方法。
我不想令那位大人受伤,因此采取了强硬的手段。
我本想着,只要我来背负一切罪孽,用性命偿还就好了。
因为不想让崇高的女神体验哪怕一次『受伤』的滋味,我才想要这么去做,然而——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结局还是一样!
那名少年的眼睛会看向何方!
那透明得令人吃惊的思绪,是有多么一心一意!
无论如何祈求,无论多么狂热,结果都不会改变!
这下子她就不会再被诅咒所束缚!
不是别人,正是由他亲自下手!
正因为十分纯粹,所以会葬送女神的『期望』的,正是那名白色的少年!
知道这一点的,只有我就够了!!
没错。
在脸庞上流淌的泪水,其意义只有我一人可以知晓。

我正在奔跑。
朝着某个地方疾奔而去。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前往与我们二人缘分很深的地方,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那里,但总觉得自己很确定就是那里没错。
而简直像为我的预感作证一般,随着我愈发深入,人变得越来越少,喧嚣渐渐远离,只有静寂越来越浓厚。
我前往复杂小径之森,跨过台阶崖壁,走下墙壁之谷。
灰色的天空发出低吟,厚实的云层正在移动……这时,我来到一个有点印象的小小庭园。
这里是迷宫街『代达罗斯街』。
而她就坐在砖瓦砌成的长椅上,心怀确信一般闭着眼,正在等人。
「希尔小姐……」
这里是她第一次对我说出『喜欢』的地方。
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变得伤痕累累的时候,她在这座庭园中将我拯救。
——『我……很喜欢勇往直前的你哦』。
彼此的内心紧紧地靠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记忆摇篮。
「!」
呆立在庭园入口的我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头顶。
石制的建筑物上方,站在那里的是师父……赫定先生。
他站在护卫的位置上,没有像至今那样发出命令,强迫我做什么,也没有对我说任何话语。
那双不知道在考虑什么的红珊瑚色眼睛只是注视着我,然后转身离去,仿佛在说使命已经完成。
我眺望着妖精离去的身影,然后收回视线,再次朝她看去。
一阵微风吹起。
站在原地的我仿佛被推了一把似的,踏入了庭园。
与盆栽一起种在那里的花朵晃动着小小的白色花瓣。
她慢慢睁开眼睛,发现是我后,嘴角安稳地弯起一丝弧度。
「你找到我了啊,贝尔先生。」
「……跟希尔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告诉了我。」
「真是的。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感觉你似乎就在这里’吗?」
她如同训斥小孩一般叮嘱着我。
声音里完全听不出认真的意思,反而十分温柔。
她站起身,我们仿佛被引导至庭园正中央一般,面对着彼此。
身上依然是昨天那件礼服。
淡灰色的头发上,别着我送给她的苍蓝色首饰。
象征着骑士与精灵的命运的,成对的发饰。
「为什么」
先开口的是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
明明还有很多能问的,可我却问出了这个问题。
「昨天,我说过了哦。」
希尔小姐露出了微笑。
「我想向你传达我的心情。想要确认我的想法。」
同时轻轻伸出右手,触摸着发饰。
「心想哪怕你另有喜欢的人,却还能找到我的话,那我稍微自恋一些,也没问题吧。」
「……」
「还有就是,想要做到如今能做到的最好程度。我不想一事无成,令时间白白流逝。」
「……」
「最重要的是,我明明很讨厌无聊,却希望现在可以停滞不前,这令我变得很害怕。」
一直是她在说话。
这并不是辩解也不是解释,甚至不是希望我理解她的倾诉。
「但是,就连我也开始搞不懂了。」
在我眼中,她仿佛是在话语之海中寻找真正的自我。
「我现在,最不清楚的就是自己。」
不知为何,她脸上本应是我早已见惯的那十分正常的笑容,看起来却像是在哭。
一无所知的孩子迷茫地呆立在原地。
送去爱情,又索取爱情的存在迷失了方向。
看起来就像是这样。
「然后我终于明白了,一定,大概,无论尝试何种方法……要摆脱这种痛苦,必须要坦白自己的真相才行。」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
她的声音正在颤抖。
那个她正在故作开朗。
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胆怯,却仍然要挤出勇气。
不知为何,我的膝盖有些发抖。
手感觉快要抽搐。
牙齿就要格格作响。
无法维持目前的关系,无法避免的分歧点即将到来。
于是,她对我说道:
「我喜欢你,贝尔先生。」
两手在胸前紧紧握住,身体向前探出。
「我好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希望你能选择我。」
淡灰色的双眸变得湿润。
「我好痛苦。好想将你紧紧抱住。我再也不想为明天担忧。」
这双瞳孔自身也不明白,为什么眼中盈满泪滴。
「明明不想知道这种事情,可我还是变得想要知道这份心情的前方,会是什么样的景色!」
话语伴随着迫切到撕心裂肺的声响,动摇着我的全身。
「我,好喜欢你……贝尔。」
胸口正在发抖。
渐渐听不见声音。
眼中的景色变得只剩她一个人。
世界成为仅属于我们二人的事物。
来访的是贯穿双耳的静寂,以及如同永恒一般的瞬间的沉默。
想要藏起来的事物。
想要蒙混过去的事物。
害怕得不行的事物。
她全都曝光出来,全都传达到我心中。
逃避不会得到允许。必须付出等值的代价。必须献上我的真相。
胸口吱嘎作响。
眉毛紧紧皱起。
剧烈跳动的心脏令我好想将其握碎。
真想不再这么痛苦,接受她的思绪,令自己变得轻松。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回想起来。
和韦尔夫说过的话语。
加以确认。
如今,在自己心中的存在。
发出询问。
自己是憧憬什么,寻求什么,立下什么誓言而奔跑起来的。
于是,得出答案。
——天生的大笨蛋,无法说出谎言。
滴答一下,水滴敲击我的肩膀。
空中孕育着泪水的气息。
她注视着我,我也回望着她。
两人之间剩下的那短短的距离,仿佛在象征着两人的结局。
我都不知道。
我都不知道。
我都不知道,拒绝对方的好意——竟会这么痛苦。
「对不起……」
天空静静地开始哭泣。

尾声 “Alea iacta est II”
天空正在哭泣。
流下大颗泪水,消去除此之外的声音,仿佛沉浸在哀伤之中。
将视野掩埋的大雨夺走了街道的喧嚣之声。
许多人都奔向屋檐下方,人们的身姿渐渐消失不见。天空被漆黑的海洋堵住,异常冰冷。所有人都仰头望天,为此担忧。
就连高耸入云的白垩巨塔都变得模糊不清。
都市中,丰收的祝福暂时中断。
就在这时,有着啪嚓,啪嚓的声音响起。
希尔一个人走在路上。
她没有撑伞,淋着雨水,衣服、肌肤、头发,一切都被打湿。
不知不觉中,靴子已经不见。
甚至已经想不起伤痕累累的自己是不是靠自己的双脚跑了过来。只是回过神来,就发现景色已经改变。还有少年从眼前消失,剩下的只有孤身一人、混杂着雨声的脚步声这一事实。
光着的双脚令水坑晃动。
数道波纹扩散而出。
盖住眼睛的刘海处不停有水滴溢出,形成好几行,顺着脸庞流下。
过了一阵。
如同被并肩而行的大雨引导着一般,她到达了空无一人的『阿莫尔广场』。
这里是少女和某人相约见面的地点。
用众神的语言,冠以『爱』之名的庭园。
仅限现在,伫立其中的女神铜像也暴露在天空的恸哭之中。
希尔一直在走。
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感觉。
仿佛一个幽灵,又仿佛迷路的孩子。
宛如一名使者,也宛如一名圣女。
她在广场中心停下了脚步。
大雨依然在下,仿佛清洗着希尔身体中的一切。
无论是悲伤,还是痛苦。
她静静地低下头去。
贴在脸上的淡灰色头发上,苍蓝色的发饰反射着大雨的光芒。
没过多久,这具纤细的身体缓缓地开始颤抖。
雨打在她身上,她仿佛不堪寒冷一般,抖得越来越厉害。
接着,
「奥塔。」
她如此呼唤。
在充满了天之恸哭的世界中。
忘却了少女的声音,用开朗的女神之声如此呼唤。
「在这里。」
到底是何时出现的呢。
站在她背后的是一位磐石一般的猪人武人。
他自身也承受着大雨,同时如同忠实的仆人一般等待着后续的话语。
「去做准备。要把那孩子抢走了。」
声音中没有踌躇。
没有温度,也没有慈悲,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天理一般对他吩咐。
「这样好吗?」
男人仅仅如此发问。
「你指什么?」
少女也只是如此回答。
于是男人闭上了嘴,似乎在表示歉意。
大雨正在摇晃。
沉浸在悲伤之中的天之泪水,如今变成了胆怯的野兽发出的低吟之声。
仿佛对唯一的存在感到恐怖一般,天空有些吵闹。
「女孩的时间已经结束……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
真是畅快。
仿佛除掉了一块心病。
只要摆脱了什么思绪,事情就会如此简单。
为什么要执着到那种程度呢,连自己都不清楚。
毕竟自己曾经那么执着的事物,如今已经变得这么毫不在意。
少女死去,而她笑了出来。
「玩耍就到此为止了啊。」
嘴角吊起。
如同一名魔女,又如同一名绝对的支配者。
她撩起刘海,解开扎起来的长发,垂到背后。
没过多久,之前压制住的『神威』就从身体里升起,唯一的存在呱呱坠地。
淡灰色的头发变为『银发』。
淡灰色的眼睛重新裹上『银之光辉』。
养在瞳孔深处——藏在瞳孔深处的『神之真实』显露出来,『女神』露出了笑容。
「我不会将你交给任何人。贝尔,我要让你变成女神的所有物。」

【贝尔·克朗尼】
所属:【赫斯缇雅眷族】
种族:人类
职业:冒险者
到达楼层:37层
武器:《赫斯缇雅之刃》 《白幻》
所持金额:44444法利
能力值
Lv. 4
力量:A 843
耐久:A 812
灵巧:A 881
敏捷:S 928
魔力:B 767
幸运:F
异常抗性:G
逃走:I
魔法:
【火焰伏特】
- 速攻魔法
技能:
【一心憧憬】
- 早熟
- 与思慕之情同时维持效果。
- 思慕之情越强,效果越强。
【英雄愿望】
- 可以对主动行为进行蓄力。
【斗牛本能】
- 与猛牛系敌人战斗时,全能力超大幅上升
《拉法特的高级定制服装》
- 『拉法特』在欧拉丽北大街的的服饰店圈子当中,也是最高级的服装店,这件衣服就是在这里定做的,仅此一套。
赫定自掏腰包,仅仅为了和希尔的约会而准备的衣服。
要说的话就是希尔专用约会决战装备。试图从视觉发动奇袭的正装模式。
- 价格9200000法利。比贝尔的整套防具都要贵。
- 白兔在水路中扔掉了外套,事后他知道价格后,直接昏倒在地。
《成对的坠饰》
- 可以合二为一的银饰。
- 背面分别篆刻着共通语写成的『骑士』与『精灵』。
『啊啊,佛兰德。我们弄错了顺序。
那是在爱之后获得的事物。正是此物毁了她。』
- 摘自水与光的佛兰德第六章第七节『圣女的独白』。
后记
最终boss开始热身了。
要提及本卷的内容很难,因此就让我讲一讲恋爱喜剧(哲学)好了。
在本篇第八卷的后记里,我曾写道『恋爱喜剧实在深奥』,而这次果然也是经历了一番苦战。什么样的故事算是开心的恋爱喜剧呢?要怎样才能令诸位读者开心?重要的究竟是萌点,还是嘴角停不下来的笑容,还是心动呢。想令大家说出「这个恋爱喜剧最棒了!」,需要做些什么?我买了许多轻小说,读遍了其中的约会场景,真的是琢磨了各种事情。然后,最终我还是写不出最棒的恋爱喜剧。
所以,我就只想着‘要怎样才能令女主角开心?’进行了执笔。
我令自己尽可能贴近作为主人公的男孩子视角,反复纠结了很久,为了令一名女孩子露出笑容而拟定了各种各样的计划。反过来也是如此。一边展现出想要令你了解我这种自私想法,同时也向对方扔去‘我想和你做这种事情’这种任性要求。这本十六卷,并不是为了诸位读者,更不是为了神明大人,而是仅仅为了一名女孩子而写成。这就是如今的我对于恋爱喜剧(哲学)给出的答案,或者说这就是我的全力了。
而在这恋爱喜剧的前方,是一场自私与自私的拉锯战。
等待在前方的,是为了爱,或者为了别的什么事物而流下血与泪的故事。
本系列最大的『炸弹』将会炸开,投出的骰子也被炸成碎片。
这是我身为作者的自私,希望诸位能够坚持看到最后。
接下来是谢辞。
负责人松本大人,北村总编,我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得意忘形地说着‘这次我可赶上了截稿日期!’,然后下次截稿日期又下跪道歉的场景。ヤスダスズヒト老师,非常感谢您精彩的插图!于此同时,让你画了那么多章首插画真是抱歉……!同时我也要对各位相关人员送上诚挚的感谢。以及拿起这本该系列加在一起正好是第三十本书的诸位读者,真的是十分感谢。
我本来是无论如何都想让下一本十七卷和这本十六卷同时出版的,但似乎很困难。实在是非常抱歉。还请各位再等一阵子。
非常感谢。就此告辞。
大森藤ノ
电子版特典 在地下城装作事故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那是我被师父拐走,时间感渐渐开始奇怪时发生的事情。
当时我正在超级豪华的旅馆中经受着激烈的拷问,这时外表端正的妖精如此对我说道:
「我们去地下城。」
「嘿?」
尽管我已经破烂不堪,意识朦胧,听到这唐突的命令还是发出了怪声。
◇
被赫定先生改造……不对是调教……不对不对是转生……算了就改造好了……总、总之是在教导我『从面对女性的心理准备到为淑女引路的基础部分中的基础』,严厉地一口气全塞进我的脑袋里,比埃伊娜小姐都要严格,这样的日子已经整整过了两天。
我真的连一觉都没睡过——他不屑地说Lv. 4熬个五天轻轻松松——就为了进行『引导对方的实习』而突然被带来了地下城。
「那个,师父……为什么引导对方的实际练习,要来地下城呢……?」
「蠢货,在地面上做出搭讪一类的事情,要是被希尔大人知道了你要怎么办?想在幽会之前就伤了她的心吗,你这傻子。」
「我明白了,真对不起……」
「如今你在都市中本来就备受瞩目。只要做出点显眼的动作,消息马上就会传开。多想想自己的立场,蠢兔子。」
「我明白了,真对不起……」
面对着除了严厉还是严厉的语言攻击,眼神空洞的我能够做到的也只有道歉了。
身为人的尊严?在主从关系面前一点意义都没有啦。
「但是,在地下城引导对方……难道是以怪物作为对象吗?到底要怎样才能判断雌雄——」
「你在耍我吗蠢兔子?」
「——唧噼?!」
除了语言攻击外师父还会无情地进行体罚,他一脚直接踹中我的腰,将我踢飞,砸到墙壁,然后啪嗒!一下倒在地上。毋庸置疑,这下子耐久能力值一定会大幅上升啦!!
我保持着丢人的姿势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个劲地向他道歉。
「既、既然不是怪物的话……难道说……」
「啊啊」,师父扶了下眼镜,然后说道:
「剩下三天去地下城待着。给我一个劲地狩猎怪物和女人。」
「诶!?」
「你刚才妄想什么了渣滓。」
「噢呼!?肥、肥肠煲歉!?」
我领受了第二记脚踢,同时向他道歉,紧接着师父俯视着我,给我指明了方向,只是他的眼神仿佛在蔑视地看一头没有学习能力的畜生。
「意思是说,将女性冒险者当做你的练习对象。」
师父这轻描淡写地将素不相识的他人当做练习对象的态度令我不禁流下冷汗,但同时也能够理解。
虽然不是师父刚才那个意思,有些行为在地面上会很引人注意,但如果是地下迷宫里,或许就不会成为太大的话题。如果是负面印象倒是会很快传开,但冒险者之间产生争执是常有的事。哪怕我表现得太差,至少事情在『女神祭』开始前是不会传到地面上的吧。……同行之间就不好说了。
「呃,就是说,每碰到一位女性同行,都上前搭话是吗……?」
「怎么可能做这么没效率的事情。你也不想想我们来中层是为了什么。」
没错。
如今我们正在中层区域——地下城13层。
与『上层』的分界线,『岩窟迷宫』。
「我问你,在广阔且幽深的迷宫中,出现死者最多的层域是哪里?」
「诶?呃……是『上层』,对吗?」
「没错。就是那些初出茅庐的冒险者,既没有才能,又不付出努力也不认真准备的一群废物。在初始楼层中,死去的首先就是那些自大之人,急于求成之人,以及运气不佳之人。」
师父向前走去,我因回答正确而非同寻常地放下心,同时跟了上去。
正如师父所说,死在『上层』的人是最多的。
欧拉丽中的冒险者,大概有一半都被叫做下级冒险者,『事故』则集中发生在第1层到第12层之间。虽然『中层』及以下的环境毫无疑问更加严酷,但说到底『分母』就有所不同——埃伊娜小姐曾经这么说过来着。
中层及以下的事故『质量』更高,而『数量』本身则是『上层』压倒性地多。
在我心里,大概就是这么个印象。
「那么,如果不算『上层』,那么接下来最容易发生『事故』的楼层呢?」
「……是中层,对吧?」
「我问你是哪一层。不要说概念,再具体一点,蠢兔子。」
他连头都没回,手里弹出的小石子就唰!地打中我的额头。
「等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捂住额头发出怪声,师父则将我彻底无视,如同替无能的学生说出答案的老师一般对我说:
「答案是,跟『上层』比起来,难度急剧上升的这个13层。」
他大步在地下城的通道上前行,同时继续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的练习对象就是在这里遭遇『事故』的那些可怜的女冒险者们。」
「嘿?」
「利用吊桥效应,从一开始就给对方一个较高的印象值,营造出更容易进入模拟约会的氛围。」
说到这里,我啊的一声,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
确实,我不可能对素不相识的女性做出男神大人们说的那种『搭讪』行为——不对哪怕是认识的人也没办法。但如果对方对我敞开了心扉,那么哪怕是过于不习惯应付女性的我发出邀请,说不定也勉强可以。
……话说,如今这个状况岂不就是我还在说什么『在地下城寻求邂逅~』的时候幻想过的情景之一?
「『上层』的同行太多了。有可能会传出恶评。更何况,在那种难度不高的层域中悠闲探索的那群母猪大都头脑简单,品性低下。就连将她们当做希尔大人都是一种无礼的行为。」
(总觉得他说得好过分……)
「虽然你也蠢得可以,但毫无疑问,你的条件很优秀。驻扎在『中层』的女人们看到你,应该也会有些兴奋才对。」
(说我说得也好过分……)
我内心被师父狠狠伤到,但同时也理解了他的用意。
以及我们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走在『正规路线』上面。
在迷宫之中,冒险者走的最多的就是能以最短路线到达下层的正规路线。哪怕是不打算去下一层,想要赚取【经验值】的冒险者也基本会在正规路线附近狩猎怪物,以便于发生意外时能够获得同行的救助。
距离『女神祭』已经只剩三天,再加上不能在地面上太过显眼这种恶劣条件,他才考虑了很多,最终想出这种训练的吧。
可是,我们马上就要去利用认真探索地下城的人们了啊……
「给我收起你那张蠢脸。已经来了。」
「!」
训练还没开始,我就陷入了自我厌恶的泥沼,而这时师父已经悄无声息地藏在了阴影处。
我也慌忙靠近墙边,这时在师父视线前方,正好来了一个四人的队伍。
「人类男性两人,半妖精男性一人,还有妖精女性一人。正好。」
「这、这实在是太难了吧……女性只有一位,男性反而比较多……」
「并不是,三名男性全都对女性有意思,正在互相牵制。女性那边则是内心感到麻烦至极,但在探索中不能破坏这种和谐氛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那位同胞的表情就懂了。」
「妖精好厉害啊!!」
话说,我根本就不想知道这种万分纠葛的队伍实情!
不、不过,哪怕在我看来,那个队伍的战斗力也该说是绰绰有余,前卫与后卫分配得十分平衡,装备也很齐全。
似乎所有人都是Lv. 2,感觉怎么都不会发生『事故』……
「……呃,咦?师父?」
不知什么时候师父不见了踪影,我着急地环视四周。
紧接着——远方听到了啪叽!一下宛如电流炸开的声音,还有怪物们的悲鸣。
……
…………
………………难、难道说。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怪物集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是吗—!?
我确信了这是师父进行的人为诱导怪物——拟似怪物奉送,在心中大声喊了出来。
这之后可谓极其惨烈。
虽说这里很宽,但这条道路甚至算不上是个房间,怪物大队就朝这里涌来,猛烈的叫喊塞满了四周。假如我Lv. 2时看到这场面一定会留下心理创伤,看到眼前这一幕,我脸上所有肌肉都开始抽搐。
然后——拼命地反抗了一阵子之后,这个队伍竟然抛下位于后卫的妖精女性,逃跑了。
「诶———!?不是吧,他们不是一个【眷族】的吗!?」
「是一群渣滓倒是省事。要是麻烦的话,我就得送去一两发雷弹,把前卫放倒才行了。」
「师父你照过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样的吗!?」
我不禁大喊出声,这时师父再次悄无声息地回到我的身边,我果然还是不禁大声对他吐槽!
「别废话了快去。机不可失。」
冷漠的回应令我闭上了嘴,听到女性的悲鸣后,我又慌忙跳了出去。
只见妖精已经满身疮痍,跪在了地上。
瞬间全身的体温猛地上升,心脏放出咆哮,喊着一定要前去搭救——于是我笔直地冲向了无数『独角兔』和『地狱犬』的大军。
◇
(啊啊,果然来报应了——)
看到怪物的爪牙逼近眼前,妖精少女洛莉艾如此想到。
事情的开端是她的主神给了她一个难题。
『洛莉艾,你去打探一下这张羊皮纸上写着的【眷族】。我想要他们的内部情报。只要装成独自一人,请求他们带你一起探索迷宫就能混进去了。毕竟那边男性冒险者很多啊。只要利用你的外表,哪怕不特意问什么他们也会说出情报。诶,你说这是美人计?自己身为妖精不能这么做?喂喂,我可是赫尔墨斯哦?可爱的眷族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当然十分清楚。而你是一位优秀的妖精,这种任务手到擒来啦!』
他浮现出莫名可疑的暖男笑容同时如此命令,自己还没来得及叹气就被派了出去。
洛莉艾隶属于【赫尔墨斯眷族】。主神赫尔墨斯和他愉快的伙伴们都在若无其事地做着这种事情——派阀间的间谍活动。通过主神的教诲,他们都理解到情报比金钱更加贵重。这次也是如此,因为发现了对方可疑的行动或是说不定能够拿来要挟的情报,所以为了保证将来拥有交涉材料,才拜托她去当一回『密探』。
「真是的……为什么我身为妖精还要去使美人计……」
洛莉艾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扎起来的金色长发与浓绿色的眼睛展现出明显的妖精特征,正值妙龄的容貌愈发趋近成熟,也使得自身很受异性欢迎。若是被她微笑以对,想必邀请她今晚小酌一杯的冒险者一定会络绎不绝。
能力值Lv. 2,不折不扣的上级冒险者。
但与其相反的是,她在欧拉丽中并不出名。
因为洛莉艾是负责所谓的『都市外』的人员。
在不仅关注迷宫都市,更是向整个下界派出眼线的【赫尔墨斯眷族】之中,她也算相当频繁地前往其他国家·其他都市收集情报。像是特工一样的行为,或者陪着主神『散步』都是常有的事情。二个多月前,潜入埃尔利亚贵族的宅邸,发现被捉住的会说话的怪物——『异端儿』的正是她。
「也只有我们负责『都市外』的这些人才不会被人发现属于【赫尔墨斯眷族】而产生戒备,这我倒是能够理解,可是……唔唔!」
无论如何,洛莉艾就是因为这种缘由而接触了其他派阀的队伍。
她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被对方怀疑,导致整个计划崩盘,然而事情的发展正如伟大的主神所预料,全是男性的冒险者们都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欢迎洛莉艾加入他们。
洛莉艾将万分头疼的心情藏在笑容之下,边进行迷宫探索,边从他们身上引出情报。内心已经做好了今晚顺势去喝酒(加班)的觉悟。
而正因为如此,才遭到了报应。
『咕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多到难以置信的怪物大军突然袭来,于是自己被男人们当做诱饵丢在了这里。
只身一人,孤立无援。和团长她们比起来,洛莉艾探索地下城的次数还很少,无法摆脱这一困境。
(这种虚情假意的事情,根本就不像精灵的作为,我等侍奉的大圣树当然不可能原谅我。……真是恨死您了,赫尔墨斯大人。)
伤痕累累的自己跪在地上,眼前则是『地狱犬』不断逼近的尖牙。
洛莉艾放弃了抵抗,正要接受这一命运,而就在这时。
「——呼!!」
急速的白影拯救了洛莉艾,使她逃离了死亡的命运。
「……诶?」
『地狱犬』发出「咕嘠欸!?」这种难听的临终惨叫,身体被劈开。
紧接着,这个白影就以洛莉艾甚至无法感知的速度开始了『歼灭』。
手中只有一把武器,其用漆黑的匕首将『独角兔』们解体,从背后飞扑过去的大型怪物『獠牙狮虎』也由一道宛如黑色流星的闪光宣告死亡。在这过于迅速的战斗舞步中,发出鲜艳光辉的深红色眼光牢牢刻在洛莉艾的瞳孔之上。
在最后,面对正要喷火的『地狱犬』集团,这个人发出不需咏唱的破格魔法,反而将对方烧尽,明明怪物有那么多,却轻松地将其一扫而光。
以无数飞舞的火粉为背景,白色的影子——比自己年幼的少年回过了头。
被那对深红色瞳孔注视的瞬间,洛莉艾的心脏前所未有地开始剧烈跳动。
——正如一位淡淡地扶正眼镜的第一级冒险者所预料的那般。
◇
我将同行的安全作为首要目标,甚至用出了珍惜使用的魔法,从而顺利解决了怪物大军。
仔细确认过所有怪物都已消灭后我回过头,只见瘫在地上的妖精冒险者愣愣地仰头看着我。
白嫩的肌肤上带有一抹嫣红。
……罪恶感好强烈。
内疚的感觉不是一般地强。
如今的我,要是被半年前刚来欧拉丽的自己看到了,不知道会多么失望……
「呃……你怎么样?站得起来吗?」
「……!啊,啊啊,不要紧!……你,你是?」
……师父给我打手势,让我快点报上名字。
「我叫做贝尔·克朗尼……」
「白、【白兔迅足】!一口气冲上Lv. 4的世界最快兔!……赫尔墨斯大人提过不知道多少遍的,那个……」
对方站起身体,听到我的名字后吓了一跳。
我好像听她提到赫尔墨斯大人……只见她视线游移不定了好一阵子,然后不时偷偷地瞥向我的脸。
这、这就是吊桥效应……
虽然是很厉害,但罪恶感果然还是很强烈……
「我、我叫洛莉艾。多亏你在我危机时出手相救,这才捡回一条命……非、非常感谢。」
「不、不要紧,请不要在意。嗯,真不用在意……」
对方很紧张,我则是十分内疚。
因此两人都说不出话,对话根本进行不下去,就在这时,
「【永世纷争,不灭之雷兵】」
「嘻噫!?」
「!?」
师父执行了超短文咏唱,放出的雷弹击中了我的后背。
整个过程过于迅速,洛莉艾小姐根本没有察觉,看到我因电流传遍全身而发出怪声,她大吃一惊。
——按照我教的去引导她,蠢货。想被我烤了吗。
我回过头,感受到极为冰冷的视线带着这种言外之意将我贯穿。话说我已经被烤了!
我脸色发青,慌忙向洛莉艾小姐搭话。
「洛、洛莉艾小姐!你的衣服和装备都不成样子了,就穿我的外衣吧!!」
去地下城之前,师父不知为何给了我一件大衣,这时我注意着不要惊吓到对方,动作迅速地将衣服搭在了受伤的妖精肩上。
(好、好温柔!!)
扑通!
洛莉艾的心脏奏响了这样的声音。
感受到搭在肩膀的大衣,洛莉艾的脸庞愈发通红。
「洛莉艾小姐!虽然我完全不了解你,但只身一人在『中层』移动太危险了!可以的话,要不要我送你去『上层』呢!」
「诶?不、不必了,怎么能让素不相识的第二级冒险者做到这种地步……!」
「不请让我这么做拜托了真的!我实在是不忍心放着洛莉艾小姐不管,无论是现状上还是生命危险方面!!」
「不、不忍心放着不管!?我、我吗?」
感受到贝尔真挚的眼神——如今背后也被魔法瞄准之人那无路可退、身不由己的心情,洛莉艾有些惊慌失措。她的手搭上一边带有热度的脸颊,视线不住左右摇摆。
洛莉艾没有经历过恋爱。
准确来说,她不了解男女之间那种没有『算计』的纯洁关系。
既然属于【赫尔墨斯眷族】,她自然也曾经令异性目标意识到自己身为『女性』的一面。然而在心里洛莉艾都是用异常冰冷的眼神看着这群男人。其他种族赞美着自己美丽的外表,下贱的鼠辈不停凑上前来,她也一样有着这种妖精独有的偏见与轻蔑。完美地象征了贞操观念强烈的妖精形象。
她就是在这种连初恋都没经历过的纯洁少女状态下,遇到了这个。
飒爽地拯救她免于危机,迅速的关怀,还有热情(不顾一切)的眼神。
少年想要保护我(和少年自己的性命)的心情清晰地传了过来。
洛莉艾十分混乱。
她无法理解自己的体温为什么不断升高。
以及说白了,虽然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她对异性的『嗜好』就是年下人类白发红眼,他可谓正中靶心。
「……………………那、那么……就拜托你了……」
洛莉艾依然脸庞泛红,她扭捏地揉搓着手掌,用微弱的声音表示同意。
她并没有注意到处于赫定监视之下的贝尔一口气流下大量放心的汗水,就这样和他组成了临时的队伍。
◇
我们两人防备着怪物,同时走在路上,进行交谈。
依靠师父教过我的共同话题——他说如果是同行,那么靠地下城的情报和自身经历就可以轻松维持交谈——炒热气氛后,我和她的紧张都得到了缓解。
「真是的,那个队伍里真的都是一群胆小鬼!毫不顾虑地打量我的全身,急切地想跟我成为情侣,可一到关键时刻竟然把我丢下自己跑了!」
「啊哈哈……。洛莉艾小姐很受欢迎啊。」
「受、受欢迎!?别、别捧我了!我只是身为妖精才会被人夸奖,根本就没什么魅力……!」
「呃……但是,跟洛莉艾小姐交谈过后,我能感觉到你是位很不错的人哦。」
「!」
「不同派阀的自己加入队伍,其实很不好意思对吧?所以才率先打倒众多怪物,魔石和怪物的宝物都让给对方……然后对方误以为你是很厉害的冒险者,才把你扔下了对吧?」
「不、不对,我是带着目的接近他们的!所以那些都是我为了缓解罪恶感做出的自我满足,真是过分的待人之道…………就因为我总是做这种事情,今天才遭到了天罚。我真是一名丑陋的妖精……」
「……我的熟人里面,也有一位像洛莉艾小姐这样的妖精……但我觉得,会想要因为谁而讨厌自己的人,不可能会丑陋。」
你很漂亮哦,我真诚地笑着说道,紧接着,
「噫诶!?……啊、啊呜……!」
洛莉艾小姐双手捂住脸,脸颊变得通红。
这、这样真的可以吗……?
你的话,就想到什么说什么。发现了对方的优点只需要去夸她。这就够了。如果两人合得来的话,这就会刺激到对方的保护欲望等等——
我严格遵守着师父的话语,只见洛莉艾小姐终于连耳朵都变得通红,行径十分可疑。总觉得最近好像见过这种情景啊……对了,是琉小姐。
就像这样,我边保护着受伤的洛莉艾小姐边将怪物打退,过了一阵子后。
一直走在正规路线上的我们视野中出现了通往『上层』的通道。
这样一来,护送就算结束了。
虽然我的战斗仍要继续,但结束了第一位对象的引导令我松了口气,就在这时——一直低垂眼帘的洛莉艾小姐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了头。
「白、【白兔迅足】!不,贝尔君!真的十分感谢你救了我!不报答这份恩情,可算不上一名妖精!」
「不用不用。请不要太在意了。」
大概是因为我们即将分开了吧。
站在原地的洛莉艾小姐脸庞依然很红,她认真地说道。
不过说真的,身为假装事故救了她的人,我真希望她不要过意不去,或者说我才是快被罪恶感给压垮了……
「不,一定让我报答!所以,那个,如果你没问题的话……还能,再见面吗?」
「见面?」
「下、下次也行!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等多久也没问题!不对其实要是最近就再好不过了……总、总之!我还想和你见面,然后报答你点什么!那个……对了,剑之类的,或是铠甲!边逛街边挑!」
啊啊,意思是像埃伊娜小姐那次一样是吗。
毕竟对冒险者来说装备是必需品……说不定这一行就有受到照顾后要拿装备偿还的文化,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像是探索中要如何分配战利品就是靠默认的规矩决定的。
「所、所以…………你觉得如何呢?」
洛莉艾小姐数次低头看向地面,同时抬起眼睛窥视我的脸庞,她积极的态度令我不禁露出笑容。开心地想着她可真像是一名恪守礼节的妖精。
「嗯,没问题哦——」
我如此回答,只见洛莉艾小姐的脸庞绽放出美丽的笑容,就在这瞬间。
「【永世纷争,不灭之雷兵】」
「呼唧噫!?」
开口的零秒后,雷电就落在我的身上。
为甚么——!?
我在眼前触电倒地的样子令洛莉艾小姐吓了一跳,这时师父将我捡了回来,速度快到她根本没有看清。
烧得身体冒烟的我被抗在右肩,强制脱离了洛莉艾小姐的身边。
「为、为甚么……!?」
「还没和希尔大人约会就和别人约好见面,你在小看我吗蠢兔子。」
「肥、肥肠抱歉……!!」
「……而且我有种感觉,你要是再和那个妖精有所牵扯,之后一定会惹来大麻烦。」
大、大麻烦……?
麻痹的舌头和身体都无法自如活动,于是我在心中歪了下脑袋,接着,
「我的意思是,知晓了『邂逅』的纯洁少女是最令人头疼的。」
师父仅仅如此说道。
我果然还是没听懂,这时他又说着「下一个。和别的女人继续进行实战训练」,将我带到了下一个战场。
果然,我的战斗似乎还远远没有结束……
◇
「发生什么事了……」
贝尔突然倒下,眼前仿佛有黑影穿过,紧接着少年就消失不见。
呆立在原地的洛莉艾怀疑起自己莫不是在白日做梦,然而,
「不对……才不是这样。」
确认到少年的外衣现在还搭在肩膀后,她露出了微笑。
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些许温度,妖精少女轻轻地抱住外衣,脸颊染上了淡红的色彩。
「啊啊,贝尔君……!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本应是聪颖且冷漠的妖精脸庞彻底瘫软下来。
于是这里又有一名白兔的热情应援者闪亮登场。
后来,在知道眷族将任务抛在一边、彻底迷上贝尔之后,暖男惊得跌倒在地,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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