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少年一如平时呵欠连连地踏入森林。

目的是去捡拾柴薪,虽然称不上日课,不过是他的工作。

只要捡满一篮柴薪回去,父亲就会给他零用钱。就算是小孩的零用钱,金钱也应该透过劳动取得——这是少年父亲的教育方针。但少年认为父亲纯粹只是小气——不过也没什么大碍,反正圣葛林德附近没有山贼或强盗出没,只要带着驱逐野兽的爆竹,其实是相当轻松愉快的工作。

“今天到里面一点好了。”少年轻声说完,走向森林深处。

前往跟平时不同的地方,有时会有令人欣喜的发现。像是可食用的野草、香菇、野莓等等……只要发现这类东西,他想父亲给的零用钱也会有所增加。

他稍微偏离平时的路径,拨开树丛进入森林。

突然间——

“——咦?”

不太对劲,总觉得……不知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不太对劲,森林的景象本身荡漾着某种异常感。

“是眼睛怎么了……吗?”他边揉眼睛边前进——结果,“什……什么!?”

风景骤然改变。

不……不对。

是眼前蓦地出现原本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耸立眼前的庞然大物。

少年一时之间不明白那是什么。

“——咦!?”

他醒悟之后不禁连退数步。

身材高于人类数倍——不,是十几倍的某种物体跪坐在那。

尽管表面盖着一些伪装用的藤蔓及树枝,但那股巨岩般的存在感在近处根本藏不住。而且虽然是“跪坐”的姿势——可怎么看都是完全不同于人类外貌的异形。

“什么……这是什么……难道是魔族……”少年低语的瞬间——

那张宛如怪物铜像的脸孔上,只见眼珠一转,将焦点锁定少年,仿佛是对妨碍自己睡眠的愚者感到愤怒的暴君。

“——!!”少年嘴里进出不成言语的悲鸣。

要是在此多停留一秒,就会被怪物杀死——如此确信的少年,不顾一切地转身,拼命逃离现场。

※ ※ ※ ※ ※

“……只用魔法进行伪装,看来还是有问题。”亚菲·赛菲莉丝在那个怪物——龙机神的阴影下,凝视少年逃逸的方向道。

“因为没有多余的力量,这也没有办法。嗯……‘幻城’(Utgard)确实只是布下没有实体的幻影,对方一旦进入内侧,马上就破功了。”夏侬耸肩道:“话虽如此……我想应该没问题吧?反正一个小孩子吵着‘我看见怪物了’,也不会有大人当真。”

“话是没错,可是终究……有些难以释怀。”

“什么事?”

“我的实体当真这么丑吗?”

“……”夏侬苦笑着仰望龙机神。

对不熟悉的人而言,或许真的很丑陋。夏侬倘若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突然在森林遇见龙机神,可能会忍不住抄起家伙。

不过——

“这倒是,嗯~~说得也对,毕竟没有打扮成女孩子充充场面。”

“你这是什么意思?”赛菲莉丝微微皱眉道。

“开玩笑的,嗯……不过我倒觉得这样看起来很可靠。”

“……那就好。”赛菲莉丝自言自语地道:“伪装其实很重要……因为这也会影响士气,或许应该好好想一下外观设计。”

“干万别跟拉蔻儿说,小心被她变成小史比。”夏侬说完,目光转回赛菲莉丝。“总之,既然目前没有多余的力量,就该将力量集中在必要事项上,可以省略的地方就该节省。”

“抱歉。”

“你不必道歉,只不过,嗯……这件事或许这样就好。”夏侬叹了一口气转头。

少年因过度专注于眼前的龙机神而没察觉,但这里——幻城的幻影所覆盖的森林一角,另外还有三具龙巨人。

每一具的大小都跟龙机神差不多。

小山般的庞大身躯一动也不动地屈膝围成一个圆阵,那景象飘散着一股异教神殿般的庄严氛围。就连早已看惯的夏侬,猛然看到这幅景象时,也不禁感到奇妙的魄力。

顺道一提,四具魔兽死亡般文风不动,不过正如亚菲的情况,它们并非在沉睡。

龙机神,亚菲·赛菲莉丝,目前正积极地修复龙巨人,因为不像制造盔甲或长剑得使用铁锤敲打、锯子切割,所以非常安静。

另外,赛菲莉丝透过相当于远距离魔法通讯的方法,与常驻在海底史基特残骸内的娜塔莉联络、讨论后,决定提升改良龙巨人的力量。尽管只是临阵磨枪,对短期决战应该多少都有助益——赛菲莉丝如此认为。

四具魔兽身旁,除了夏侬和赛菲莉丝之外还有别人。

因为正值午餐时间,赛内丝的五名部下与雷欧波尔特正在准备餐点。至于拉蔻儿、赛内丝、克里斯多福和薇妮雅,则是外出购物兼侦查,目前并不在此。

言归正传——

“问题是这丫头。”夏侬轻声说完,看着前方——目光呆滞地颓坐在龙机神脚畔的少女。

那是帕希菲卡。

但身上感受不到原本的豁达开朗。

表情黯淡——或者该说她的脸色很差,不知内情的人见了,大概会以为她有病在身。

救人剧码结束后大约一周。

帕希菲卡一直是这副模样。

有人跟她说话时,她也会回应,有时也会笑,乍看之下就是平时的帕希菲卡。表情与言行桀骜不驯,但不知为何却又感觉很温柔。

然而——一旦置之不理,她马上便神色阴霾地颓坐在地。

仿佛是在勉强扮演原本的自己。

“帕希菲卡。”少女听见夏侬的呼唤猛然抬头。

“啊……哥哥。”她眨眼应道。

(果然受到相当沉重的打击吗?)

夏侬在内心叹息。

帕希菲卡基本上不会叫夏侬“哥哥”,而是叫他“夏侬哥”。以前——可以称为幼儿的时期还叫过“哥哥”。但自从开始上周日学校后,不知是因为害羞或其他原因,她就不再这样称呼他了。

以夏侬的角度来看,帕希菲卡也是从那时开始体认到自己跟夏侬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也许当时她的内心产生了某种顾虑。

可是,有时——当她感到内心不安、情绪极度低落或喜悦的时候——她就会像小时候那样叫他“哥哥”。虽然不晓得当事人有没有发现,但应该是不顾一切地想向他撒娇时才会这么叫——夏侬如此认为。

“呃……什么事?”帕希菲卡见夏侬沉默不语,便侧头问道。

“那个……该怎么说呢?你很无聊吗?”

夏侬这几天多半在跟赛内丝、克里斯多福和赛菲莉丝讨论今后的事、紧急情况的对应,以及龙巨人的处理等等,确实无暇理会帕希菲卡;拉蔻儿则正忙于“末日寒冬”的调整。

“咦?唔~~一点都不。”帕希菲卡故意若无其事地说。

(那么……到底是怎么了?)

夏侬暗自寻思。

帕希菲卡精神恍惚也很正常,不用说原因正是那位女子——爱尔梅雅的死亡所致。

事实上,帕希菲卡还不晓得爱尔梅雅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若非克里斯多福出言提醒,夏侬大概也不会发现,不过赛内丝她们因为职业关系,似乎立刻便明白了。

所以……对帕希菲卡而言口,爱尔梅雅只是“路过的陌生人”。

话虽如此,不可否认她从爱尔梅雅身上感到母亲的影子——某种母爱。

即使是暂时的、即使只有一瞬间,这名温柔得有些愚蠢的少女之所以消沉,铁定是因目睹扮演母女的另一人在眼前死亡。

而且……

(我们……假如早几分钟到的话……)

夏侬非常了解对既已发生的事情感到后悔,讨论“假如”是多么没有意义的事。

但“假如”爱尔梅雅当时还有一口气,赛菲莉丝的力量说不定有办法救她。一想到这里,夏侬就觉得后悔莫及。

世界……命运非常残酷。

“——帕希菲卡!”一个异常开朗的声音跃入意志消沉的两人之间。

那是雷欧波尔特。

平常总是铠甲配白色头带的威风打扮,如今却是令人忍俊不禁的家庭风格。三角巾取代了白色头带,衣服外则罩着一件围裙。话虽如此,这身打扮不知为何非常适合这名少年。

“午餐好了!午餐!”雷欧波尔特跑到两人身边停下,满脸笑意地说:“我对今天的料理很有自信喔!”

“啊~~呃……对不起,我没什么食欲……”帕希菲卡强颜欢笑应道。这种反应也很正常,可是——

“什……么?!”雷欧波尔特表情骤变,露出被宣判死刑的绝望神情,声音颤抖地说:“你、你就这么……这么不想吃我做的料理吗?”

雷欧波尔特双腿一软,双手抱住龙机神的脚,支撑身体。“我活不下去了,我要去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听见夏侬吐槽,雷欧波尔特转身向他撒娇:“大哥,帕希菲卡在虐待我~~”

“谁是你大哥?话说回来……我也不是很喜欢你的料理,调味太粗糙了。”

“虽然失败过几次,可是没有失败,哪有成功?对,我从失败中学到了!昨天为止的我已经不见了!从今天起,请叫我‘全新雷欧波尔特·史科鲁普斯’,前面请加上‘全新’或者‘正牌’!雷欧波尔特二世也可以!全新雷欧波尔特!雷欧波尔特2 !我是全面换新的雷欧波尔特,请多多指教!”雷欧波尔特握拳强力宣言——但下一秒又忽然怯生生地跪在帕希菲卡跟前。“可是……可是帕希菲卡,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吗?我难道就无法填饱你的胃吗?”

开始露营之后,众人便轮流煮饭,但雷欧波尔特不知为何老是自告奋勇地揽下这个工作;不过,他并非特别擅长或喜欢煮饭,他经常需要薇妮雅出手相助。

“啊!不,不是这个原因……”面对反应比平时更为激烈的雷欧波尔特,帕希菲卡困惑地说。

“既然如此,我恳求你、拜托——请给我一次雪耻的机会!”雷欧波尔特说着抓住帕希菲卡的手。

“好痛、好痛啦!”帕希菲卡嘴里抱怨,但还是站了起来。既然雷欧波尔特都这么说了,她也只能去吃他做的午餐。

“……”夏侬和雷欧波尔特在她看不见的位置迅速交换眼神,雷欧波尔特露出又哭又笑的苦笑神情,轻轻颔首。

雷欧波尔特的态度是装出来的。

其实他跟帕希菲卡一样消沉,只是没有在帕希菲卡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夏侬也晓得理由,他从薇妮雅那里听说了许多事。

包括弗雷·达克托那名少年的事、帕希菲卡忘记两人共度的那段生活,以及雷欧波尔特对自己感到无力。

“哥……夏侬哥呢?”被雷欧波尔特拖着走的帕希菲卡回头问。

“我马上就去。”

“啊……”帕希菲卡一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仍旧乖乖让雷欧波尔特牵着。

“果然打击很沉重吗?”赛菲莉丝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低喃。

“非常沉重啊,唉,虽然不是第一次有人死……”

“尽管没有王都时那么严重,但是你也很疲惫吧?这种时候真恨我自己帮不上忙。”

“……这也不是你的责任吧?不过,你注意到这件事倒令我很开心。”

帕希菲卡想必不久后也会得知王都已有大量死伤居民,告诉她不是她的错或许很容易,可是……

“这种事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你感到痛苦吗?”

“老实说,一开始就很痛苦了,不论是我也好、帕希菲卡也好、拉蔻儿也好。我反而觉得,一旦感不到痛苦才糟糕。”

“……这倒是。”

“还要多久一切才会结束呢?搞不好永远不会结束?接下来还要折损多少生命——这件事实在教人担心。”

“这……我也不知道。”赛菲莉丝喃喃道。

“嗯……说得也对,抱歉,问你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夏侬点头迈步……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你要不要一起来吃午餐?”

“我不必用餐。”

“这是一种气氛啦、气氛,而且没什么事儿跟赛内丝的部下和睦相处更重要了。”

“我想已经够和睦了。”

露营至今一周,夏侬他们跟赛内丝的部下们不止一、两次共享粗茶淡饭。

“所以说不是我,是你啦!你还没跟他们打过招呼吧?”

“……我?”赛菲莉丝一反常态地流露诧异的表情低语。

“他们应该也很想多认识一下自己的战友,嗯,就算外表跟娜塔莉很像……性格毕竟大不相同嘛。”

“……”赛菲莉丝沉默不语,接着感慨良深地轻声道:“战友……吗?”

“……怎么?很怪吗?”

对龙机神而言,软弱的人类就跟尘埃相去无几。以赛菲莉丝的感觉来看,用“战友”一词来形容双方的关系或许有些勉强。

夏侬这么猜想,可是——

“你会对伙伴一一介绍自己的长刀吗?”赛菲莉丝说完,夏侬忍不住蹙眉。

“你不必过度贬低自己。我当然会介绍了——如果长刀会说出‘真恨我自己帮不上忙’这种值得嘉奖的言论。”

“…………”

唉,你没兴趣的话,我也不勉强……”夏侬耸肩道。

“不,不是这样,只是……想起以前的事而已。”

“……以前?”

“想起以前用战友而非兵器称呼我们的人,虽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夏侬用食指搔脸,轻轻苦笑——接着朝赛菲莉丝伸手。

“走吧,赛菲。”

“……好。”

有些羞涩,有些腼腆。

可是又显得有些骄傲。

那是——就连主人夏侬都是第一次见到的——“最后魔兽”的微笑。

※ ※ ※ ※ ※

马车缓缓驶过都市街道。

“很普通的城市嘛。”

“你这么说也对。”

在驾驶座上环顾四周的拉蔻儿说完,持缰并坐在旁的赛内丝应追。

平稳的喧嚣包围着中午的城市,那并非工作时的噪音,而是休息时的安闲所产生的熙攘。

世人认定圣葛林德是玛乌杰鲁教的圣地,但它在城市方面的机能与其他都市无异。这里虽不乏教会设施、由教会筹资营运的建筑组织,可是不但有旅馆,也有杂货店及餐厅,甚至还有闹区——尽管未经教会认可。

要说有何不同,大概就属这里的风景了。

“话说回来。不管来多少次都无法习惯哪。”赛内丝说完,目光转向旁边巨大的灰色墙壁。

不,正确来说并非墙壁,从两入的位置来看,确实像是垂直的峭壁,不过如果站得更远一点,就知道那是巨大的石柱。

构成这座都市基础的巨大环状列石,向造访者展示其独特的景观。

“你是指这些吗?”

“就好像随时会倒下来一样,总之这个地方真诡异。”

赛内丝基于公主的公务,曾经多次造访圣葛林德——即使其他部分很正常,唯独这群石柱让这座都市的景观显得非常特殊。事实上也诚如赛内丝所言,每当仰望朝天际无限延伸的石柱,就不免有不知何时会倒塌的恐惧。

不过……居民或许早已视为理所当然,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人类的习惯真是可怕啊。”赛内丝说完苦笑。

她们现在是为了购物兼侦查而潜入圣葛林德。

物资方面,只要他们提出要求,龙机神的形相干涉能力要多少就能做出多少。面对龙机神能自由控制物质型态的力量,清水与黄金无异。

但现在——龙机神的力量全花在龙巨人的修理与改造上,即使不是这个原因,也得为了接下来与秩序守护者的战斗储备能量。

是故,只要是赛内丝他们能自行取得的东西,就尽量不去麻烦赛菲莉丝。

“对了……”赛内丝难得浮现为难的神情,用大拇指朝背后——马车后方一比。“那个不能想想办法吗?”

马车的后面。

那里并肩坐着两个酝酿出独特氛围的人影。

尽管气氛并不恶劣,但不可否认荡漾着一股奇妙的紧张,至少不是相处融洽的感觉。

那是克里斯多福和薇妮雅。

“有什么问题吗?”拉蔻儿侧头反问。

“不,所以说……就好像背很痒?总之就是心痒难熬。”

“你不觉得看了让人会心一笑吗?”

“是吗?”赛内丝说话的表情就像是被迫吞下沾满蜂蜜的超甜蛋糕。

“爱情的开始总是纯真……”

“……听你一脸认真地说这种事,我有时还真的挺害怕的。”

以赛内丝的性格判断,想必对后座两人那种拖拖拉拉的态度感到心烦意乱。

“赛内丝没有那种经验吗?在喜欢的男生旁边,心头怦怦跳——”

“没有啦!”赛内丝打断拉蔻儿呓语般的台词道:“我才没有那种空闲时间。”

“喔~~”从拉蔻儿点头的表情,难以判断出她是否接受赛内丝的说法。

这些姑且不提……

“那个……”克里斯多福和薇妮雅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从刚才起就一直这样,旁人见了甚至会以为两人是故意的——嗯,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也是两人彼此有意的证明。

“呃……”克里斯多福一脸困窘地续道,他也开始无法忍受这种停滞不前的情况。

话虽如此,他实在搞不清楚状况。

对于如何击败对方这种事,克里斯多福是不输给任何人的专家,但是没人教过他怎么应付女孩子。不……问法法儿她们的话,对方应该会大喜过望地告诉他,可是又觉得她们会教自己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其实……克里斯多福曾经应某位贵族干金之邀,一起用餐与看戏。当时他也对如何应付女孩子头疼不已——不过这次的对象在身份、性格与状况方面都大不相同,因此无法援用上次的经验。

总而言之,他觉得很尴尬。

他已经解释过为何在王都对她视若无睹,薇妮雅想必也已接受。那时敌人很可能加害接近克里斯多福的人,他才故意假装不认识。

然而,即使明白真正原因,内心似乎仍存有上次被对方忽视的阴影,无论他说什么,薇妮雅都显得十分怯懦,仿佛随便开口的话,有什么东西会突然毁坏,一直没办法顺利沟通。

况且……

“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不过辛苦你了。”

“咦?嗯,可是跟帕希菲卡比起来……”那或许是突然间的反应,但薇妮雅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感到失落,再度垂首。“帕希菲卡……不记得了。”

“——嗄?”

“她不记得弗雷的事……”

“啊……在王都保护她的那个人啊。”

克里斯多福已经听说了弗雷·达克托的事。

他也知道弗雷以前是王国军谍报部特务处理班“漆黑之鹰”的成员,代号“死灵”的一流暗杀者。两人尽管未曾谋面,不过在个人战斗技能方面,克里斯多福他们也听说弗雷是足以与“执拗之矢”特务战技兵匹敌的天才。

“他是为了帮助帕希菲卡脱身而死——可是她对这件事……”

“失去记忆的人一旦恢复记忆,据说会像交换般地忘记失忆期间的事——如果是痛苦的记忆,这种情况更是常见。”

“是这样没错,我也明白,可是……实在很难接受。因为有他,为了保护她——”

“但告诉她也只会让她伤心。假如他能够因此复活,后诲还有意义。”

“……”薇妮雅紧咬下唇。

“我想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她或许是因为感到痛苦,才下意识陷入遗忘。”

“……可是他们本来感情那么好,居然变成从未发生过——”

“你记得吧?”

薇妮雅闻言抬头。

“不是任何人而是你,你和史科鲁普斯大人记得。既然如此,他的行为就不是从未发生过。”

“……克里斯?”

“我们的训练中心里的墓地,有一个刻着‘幸福的丧家犬永眠于此’的石碑。训练过程一旦有人死亡,就直接埋在那里。当然不可能刻上名字——大家很快就遗忘了那些淘汰者。”

“大家为求存活就已经非常吃力,没有余力理会别人。”

“那些人明明曾经活着——但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被众人遗忘。而且户籍资料早就被删除,名副其实地整个人‘消失’。”

“我以前非常害怕这种事,觉得非常寂寞,所以我记得他们的名字,我记得所有还没当上队员就被当成牺牲品淘汰的伙伴。因为如果换成我被埋在墓地——我希望有人记得自己。”

“………”薇妮雅茫然若失地凝视克里斯多福的脸。

“这样就够了,不过,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忍耐——等这场战争全部变成回忆时再告诉她,我想她那时也一定准备好想起他的事了。”

“……是吗?”

“虽然没办法保证。”克里斯多福说完苦笑。

说话时滥用“绝对”一词的人,才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谎。

“我明白了……我会忍耐的。”薇妮雅说到这里——“所以让我……哭一下。”

“……嗯。”感到薇妮雅将额头压着自己的肩膀呜咽,克里斯多福静静点头。

※ ※ ※ ※ ※

木材随便组成的粗糙餐桌上,摆放着今天的午餐三明治与热汤。虽然料理称不上精致——可是一想到他们正在躲避敌人,这些菜色堪称豪华也不为过。

“我对今天的料理很有自信喔!”

雷欧波尔特刚说完,赛内丝的部下们便忍不住苦笑道:“你也只是切切面包,把蔬菜夹在里面嘛。”

“而且,这个汤好像没什么味道。”

夏侬、帕希菲卡、雷欧波尔特、亚菲,以及赛内丝的部下们,各自围着餐桌入座。

赛内丝的部下包括:两名龙巨人的操纵人员、三名穿戴量产型“末日寒冬”的步兵,共计五名,其中分别有三名男性、两名女性。

至于年龄方面,从花样年华的少女到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嘟有,一眼就能看出赛内丝对部下采取实力主义。

“你们可别小看三明治,奶油和芥末的涂抹比例也是大有学问的。”

雷欧波尔特得意洋洋地说完,另一名赛内丝的部下又取笑道:“可是我昨晚看见薇妮雅在制作那个奶油耶。”

“——呜。”雷欧波尔特愁眉苦脸,众人见了忍不住大笑。虽然表情有些僵硬,但帕希菲卡也跟着大伙微微一笑。

“……”夏侬静静环顾赛内丝的部下们。

战斗空档的宁静时间。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暂时的,大家都晓得即将有场必须共赴赌命的最后战役。

也因此,他们尽情享受这段空档,因为他们都是选择了“可能没有明天”——这种生存方式的人。

然而……

(有几个人能够存活呢……)

夏侬内心深处隐隐作痛,暗自寻思。

就在此时——

“没问题的。”宛如看穿夏侬的心思——坐在他左手边的赛菲莉丝道。

她前面不知为何放着三明治与热汤。“难得嘛”、“大家一起吃才美味”,赛内丝的一名部下如此表示,顺手替她准备了一份。

现场没人取笑那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你也好、他们也好——我一定会努力保护的,就算耗尽我所有力量。”

“……”夏侬转向赛菲莉丝。“我的战友——”

“喂!喂!喂!你们俩干嘛含情脉脉地对望?”赛内丝的一名部下唤道:“好狡猾耶!龙巨人要是也有那么可爱的助手就好了。”

“有那种助手的话,你一定会看得忘记战斗啦!”

众人哄堂大笑。

夏侬的视线忽又兜回身旁的帕希菲卡。

他妹妹跟其他人一样在笑,虽然在笑……

“——怎么了?”大概是察觉夏侬的视线,帕希菲卡笑盈盈地——一眼就看出是强颜欢笑的笨拙笑容——问道。

“吃完午餐要不要去散个步?”

“——咦?”帕希菲卡眨眼应道:“可以是可以……不过夏侬哥不是很忙吗?”

“跟赛内丝他们的讨论也差不多了,总要喘口气吧?”

“嗯,我知道了,就陪你吧。”帕希菲卡微笑点头。

※ ※ ※ ※ ※

采买完毕之后——拉蔻儿一行人在圣葛林德里的餐厅吃午餐。

这里有许多专门提供朝圣者的旅馆与餐厅,就算是午餐时间也很容易找到用餐的地方。

拉蔻儿、赛内丝、克里斯多福以及薇妮雅四人,选择一家规模较小的餐厅,围着角落的桌子——从整间餐厅来看,万一要逃亡,那是最靠近后门的地点——等待服务生送来众人叫的餐点。

“视情况发展也可能必须召回拥有魔法战技能的部下。穿戴‘末日寒冬’的话,他们应该也能派上用场。‘末日寒冬’还有备用品吧?”

“只要参考传送来的设计资料,龙机神的形相干涉能力也可以生产;不过据娜塔莉和赛菲莉丝的说法,既然已经没有精神控制型的秩序守护者,强化人类用兵器也没什么意义,反而是大规模魔法……”

拉蔻儿和赛内丝从刚才就开始讨论今后的方针与战术。

从克里斯多福的角度看来,两人的性格迥然不同——但她们俩搞不好非常谈得来。

两人不可能没察觉薇妮雅的异状——双眼红肿的模样,但拉蔻儿和赛内丝都没说什么。

这或许是她们贴心的表现——在此刻谈论那些繁琐的魔法,应是为了将话题从薇妮雅身上转开。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

“——喔!?”

粗犷的声音响起。

当事人好像只是打算轻声呼唤——但那犹如岩石相互摩擦的粗糙声音非常骇人,就算当事人并无此意,亦让旁人感到一种被恫吓的不安。那个声音或许适合担任强盗或山贼,不过绝不适合从事服务业。

“好不容易追到你们啦。”

克里斯多福闻言回头——目光对上迈步横越小餐厅,走近他们的巨汉。

“你是……”克里斯多福记得他叫贝尔肯斯——贝尔肯斯·丹何库力欧圣道骑士(Clerical Soldier),是护送佛尔西斯王子时遇到的神官。

这么说来,贝尔肯斯原本就是为了护送佛尔西斯王子到圣葛林德,在此出现也很正常。

“——哦!何止是左拥右抱,居然还坐拥三美,真是艳福不浅,也让我加入吧。”贝尔肯斯说完,不等克里斯多福回答,就径自从隔壁桌拉过一张空椅子,在他们旁边坐下。

“……你是谁?”赛内丝一脸不悦地瞅着贝尔肯斯问。

克里斯多福苦笑着正要回答——

“这位是异教检察官——贝尔肯斯·丹何库力欧。”回答的竟是拉蔻儿。

“——哦?”贝尔肯斯眨眼转向拉蔻儿。

从他走来的方向,只看得见拉蔻儿的背影。

“……喔喔?!”贝尔肯斯岩石般的脸孔惊讶扭曲,大声道:

“等……等等,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们现在不是应该在基亚特附近——”

“有很多原因,好久不见了,贝尔肯斯大叔。”拉蔻儿微笑点头。

※ ※ ※ ※ ※

两人踩着落叶并肩同行。

她觉得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两人独自散步。

这么说来,自己以前有一阵子老爱跟在夏侬后面。那是非常小的时候,所以之后她都故意假装不记得——但事实上她记得很清楚,只是因为害羞而一直说不出口。

“总觉得……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是啊,”夏侬边走边说:“虽然发生很多事……唉,总之没事就好,尽管现在说这些已有点晚。”

帕希菲卡看着夏侬苦笑的侧脸——这才发现从获救至今,两人好像还没对此事感到喜悦。

那名女子的死亡,以及接下来的忙碌——为了调整战力而进行各种潜伏的准备——他们一直没时间好好聊聊。

“……你过得很辛苦吧?”

“……嗯。”

这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吃苦了吗?”

“……嗯。”

这也是。

短暂犹豫之后——帕希菲卡补了一句道:“总觉得……非常痛苦,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原来如此。”夏侬静静点头。

“死了……很多人对不对?”

“好像是。”夏侬的语气很冷淡。

既没有敷衍了事的温柔,亦没有半调子的安慰。帕希菲卡明白,采取这种态度——其实需要很大的勇气。

“好痛苦,非常……痛苦呢。”

因为自己存在而非死不可的人们。

尽管是间接的——然而被自己“杀死”的人们,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就这样.极度的失落变成悲伤,横亘于幸存者之间。

有很多人怨恨她吧?对他们而言,至少那是——有理由的正当行为。

她很羞愧,很痛苦。倘若能够换得对方的原谅,她甚至愿意立刻从这个世界消失。

“要是我不在这世上的话——”

“帕希菲卡。”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就是忍不住会那么想,无论如何就是忍不住会那么想,因为我现在在这里……”帕希菲卡说到这里,蓦地沉吟不语。

继续说下去的话,夏侬大概会生气,同时也等于背叛了浴血奋战、舍命保护她至今的夏侬和拉蔻儿。

可是……

“你想死吗?”夏侬依旧淡淡地问:“想一死了之、撇得一干二净吗?”

“……哥哥?”

“我说过了吧,如果你变成毁灭世界的存在,我会亲手杀死你。”夏侬向前跨出一步,转身面对帕希菲卡。“不管秩序守护者怎么说、神论怎么说、全世界的人怎么说,那些都无所谓。因为大家说起别人的事都是不负责任的,只会信口开河,一点证据都没有。”

“所以对我来说,那些人说的话根本不重要。

“可是……如果连你都认为自己是‘灭毁世界的剧毒’,无论如何都想消灭自己,那我就莫可奈何了。因为能够决定这件事的人——有权决定帕希菲卡·卡苏鲁是谁的人,不是我,而是帕希菲卡你自己。”

“我……”帕希菲卡呼吸急促地张口欲言……但还是说不出口。

“你想要怎么做?你不必顾虑我和拉蔻儿,反正一样都会有人死亡、都会有人抱怨。无论你选哪条路,都一样必须牺牲某个人。帕希菲卡——你要怎么选择?”

哥哥的语气非常平静——也非常冷酷。

只要帕希菲卡点头,夏侬的长刀大概下一瞬间就会杀死她。

帕希菲卡发现,夏侬是抱持着这种觉悟才带她到这里来的。

“可是……难得赛内丝和亚菲她们——”

“帕希菲卡!”夏侬打断她的反驳,说道:“你不必管别人!如果你想死,我现在马上杀了你,不会让你感到任何痛苦。如果你想活下去——我会不计一切地保护你。不是以龙骑士,也不是以守护者——而是以哥哥的身份,全力保护你,所以……”

夏侬低语道:“你自己选择!你想活?还是想死?没有人强迫你,我不容许任何人这么做。这是你——只有你才能选择的事。”

“我……”

夏侬的话语在她脑海里流窜。

对,夏侬他们再怎么奋战,如果帕希菲卡想死,那一瞬间她就结束了。正因如此,夏侬他们在那种状态下奋战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可是……

迄今经历的无数情景掠过脑海。

痛苦的情景、开心的情景、悲伤的情景、快乐的情景,自己累积至今的所有日子。

喧闹却又令她爱怜的无数回忆……

“我想……”帕希菲卡细若蚊呐的声音响起,金发有些畏怯地摇曳。“……我想活下去……我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结束,想继续活下去。我想跟夏侬哥、拉蔻儿姐、薇妮雅、雷欧波尔特——我想跟大家一起继续……继续……”

这也许是非常卑鄙的愿望。

那些牺牲者或许不会原谅这样的她。

但即使如此……

“我想活下去……”

“是吗?”夏侬颔首,掀起披风。

黑布轻飘飘地裹住帕希菲卡。

“那就尽全力活下去。”

帕希菲卡闻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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