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夺回废弃公主

响彻世界各个角落的声音。

不分男女老幼,那个声音缓慢但清晰地渗透至人们的脑海中——

秩序守护者们针对不特定大众释放的念波。

释放时并未指定对象的那个声音——给予人们各式各样的影响。

‘真可怜哪。那些中继点数天后就会扩散到全世界,想要阻止的话,人类就必须杀死废弃公主,将首级献给我们……’

大多数的人都将之视为幻听,从自己认定的常识中排除,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然而……人们没多久就发现全世界的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许多人也听见相同声音——换句话说,至少可以确定那个声音并非人们无意识捏造的,姑且不论内容真伪,说话者确实存在。

再加上在王都爆发的事件迅速成为流言在各地传开——

流言终究是流言——并不是正确的情报。

话虽如此,那个声音响起时,许多人也目睹了遮蔽天空的彩虹光芒,这无异又提升了流言的可信度。

巨大的龙出现。

巨大的人型出现。

不明怪物出现。

大量焚毁的王都建筑。

无以数计的失踪居民。

‘不过要怨恨的话,你们恐怕搞错对象了。这是天谴,专门惩罚那些不顾十六年前的警告,至今放任废弃公主不管的人类——’

秩序守护者的真实性。

废弃公主存活的事实。

由这两件事轻易就能导出未来发展,因为她早在十六年前就被神谕定义为“毁灭世界的剧毒”。

——必须找出废弃公主。

那一瞬间,所有人大概都在想这件事。

不过……大多数的人也只是想想而已,下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决定放弃。

被人隐藏十六年的废弃公主,就算现在贸然展开搜索,也不可能被他们这群毫无线索的人发现。照常理来想,任谁都只能得到这种结论。

说得更白一点——他们统统想不出解决办法。

对他们而言,这反而是一种幸运。既然束手无策,就只能放弃,而放弃让人们冷静下来。若非如此,搞不好各地都会发生暴动。

可是,倘若拥有能当作办法的情报——姑且不论有效与否——对于那些有办法的人来说,情况就并非如此。

※ ※ ※ ※ ※

“喂!你听得见吗——”帕希菲卡对隔壁牢房拼命呼唤。

那个奇怪“声音”——与夏侬他们对战的秩序守护者的念波——传人人类意识的两天后。

囚禁于帕希菲卡隔壁的女子急遽衰弱。

尽管看不见彼此的脸,但她非常清楚女子的体力正逐渐衰退。

呼唤时的回应次数渐渐减少,回应所花费的时间慢慢增加。最明显的是女子的声音变得奄奄一息,有如老妪般嘶哑。

原因自不待言——正是这两天暴增的审问次数,不,从女子的衰弱程度判断,那恐怕是拷问。

帕希菲卡不知这座监狱的成员为何突然开始热衷于审问女子……但她不难想像,再这样下去女子很快就会死亡。

“没事吗?……你不要紧吗?”

回应呼唤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

等待对方回应片刻后——正当她按捺不住寂静时,只听见气若游丝的声音飘来。

“……嗯……我……好像……还活着……”

那副嘶哑无力的嗓音,仿佛与己无关的语调,反而更加刺激帕希菲卡内心的焦躁。

“对、对不起……你不用勉强说话……”她连忙说完——接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帕希菲卡感到心慌意乱。

新旧记忆在她体内争执不下。

记忆恢复后,有些记忆因此消失——她有这种感觉,自已遗忘某事的模糊失落感,可是……她当然不晓得自己忘了什么、记得什么。

好像忘了某种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正如自己有一阵子忘了夏侬,然而她想不起那是什么。

所以,她拼命确认自己与周围的连系。

自己为何在此?

因为被逮捕了。

不过是被谁?又是从何时开始?在哪被捕?理由为何?

对方似乎不知道她就是废弃公主,倘若被发现,应该没空拷问隔壁牢房的女子。

既然如此——

※ ※ ※ ※ ※

勉强回应隔壁牢房的呼唤之后……她尽量保持平静地吁一口气。

她深深觉得自己原本不可能活这么久。

对叛军阵营而言,前任国王及其家族是应该最先处决的对象,更何况是王妃,肚子里很可能怀有王室继承人。

至于她,丈夫的宠爱在十五年前就已转向第二王妃,怀有王子的可能性等于零……但叛军不可能知道这些。

他们之所以没杀她,单纯只是为了套出国王、她的儿子、第二王妃,以及其他王室成员的情报。

所以除了意识探查之外,还进行各种拷问。也由于握有重要情报的人物,很可能早就由魔导士进行对抗意识探查的处理。所以,叛军连日逼她服用让人容易潜入意识深处的药剂——恐怕是一种毒品。

这当然是由叛军阵营中的谍报部成员进行,拷问方面的专业技术也十分纯熟,他们非常清楚如何在不使用过多暴力、不屠杀俘虏的情况下,以最少的劳力来延长对方的痛苦。

然而,从两天前开始,他们的态度变了。

审问的内容也变了。他们的兴趣从国王与王子的藏匿地点,转移至废弃公主的藏匿地点。

女子当然不可能知道废弃公主在哪里。

将废弃公主托付给卡苏鲁夫妇的确实是她,可是他们已双双归天,留下来的儿子、女儿。以及被当成两人妹妹养育的废弃公主逃到哪里——恐怕谍报部知道得还比她更多。

话虽如此,他们似乎完全忘了这些道理。

对于被要求成为彻底现实主义者的谍报部成员而言。从神话世界的秩序守护者传来的念波想必极度震撼。

而且实际于王都爆发的重大事件——也就是具有羽翼的巨人与巨龙们的决斗,突然在街道出现的怪物等等——透过魔法通讯得知的他们,肯定感到自己深信不移的常识完全崩溃。

更重要的是——与那个“声音”一起传来的威吓感。

面对那个存在,所有人都必须臣服。

没有理由。

然而所有人都感觉到那是君临于人类之上的存在,那是大幅超越人类的神谕——

所以谍报部的士兵们才如此疯狂——以超过常识的偏执搜索废弃公主的藏身处。

而他们手里握有一名与废弃公主相关的人物。

换句话说,就是她。

事发后,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接受谍报部的审问。发狂的士兵们辱骂她、用精神探查魔法侵犯她的心灵、殴打她、用凳针戳她的指甲缝。

那已是超出技术范畴的虐待。

谍报部的士兵们或许想藉由拷问她——热衷于某事来忘却眼前的不安。

秩序守护者的出现,就是在人们心里留下如此大的冲击。

正因如此,她所剩无几的体力急遽衰竭,现在还活着反倒是很不可思议。

然而……

(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女子有力量承受折腾她身体的痛苦与疲劳。

(那孩子还活着……)

她的孩子。

刚出生不久就被拆散的女儿。

那位废弃公主还活着。

即使已被秩序守护者指名追杀,此刻全世界的人们都在拼命搜索……可是——废弃公主仍活在世上。

她晓得这是很自私的想法。

被神谕断定终将毁灭世界,甚至被神明使者指名灭口的亲生女儿——她原本或许该对此觉得可耻。

但她希望自己的女儿活着,无论如何都希望她活着,就是不希望她怨恨自己的出生。

可能的话——希望她不像自己一样随波逐流,勇于对抗命运与任何状况。

从儿时起就持续接受王妃教育的生活。

未来在出生的瞬间就已被决定的自己。

尽管她没有违抗这一切的力量——

“——出来!”

冷不防地——房门在金属声中开启。

上次拷问到现在还不到一小时。

可是对士兵们而言,或许已经坐立不安得无法忍受,她甚至对这群人感到怜悯。

但另一方面,她也有某种残酷的确信。

她大概再也没机会回到这里了,倘若再接受那种严厉的拷问,自己的生命力恐怕一瞬间就会燃烧殆尽。

“我叫你出来!”焦躁的声音响起同时,女子就感到手臂被人硬生生拉起。

对方或许是对她一动也不动感到生气,仿佛一眼就看她没有独力站起的力气。

“等一下!住手!”隔壁牢房传来悲鸣般的叫声。“她已经很虚弱了耶!你们不要强人所难!笨蛋!白痴!你们这样还算人吗?不知羞耻的家伙!”

悲鸣?不——是怒骂。

隔壁牢房的那名少女,不顾身份地大声咒骂。

“闭——闭嘴、小鬼!”打算带女子离开的男人皱眉瞪视隔壁牢房。“这是……这是跟全世界命运有关的任务!我、我们必须尽快查出废弃公主的藏身处!所以……”

男人一股劲儿解释的模样反而显得很可怜。

他非常恐惧、心神不宁,拼命假装没看见自己熟悉的日常生活正逐渐崩溃的事实。

不过……

“她跟废弃公主一点关系也没有吧?你们难不成真的是白痴?”

“你说什么?!”

“废弃公主……”

一瞬间——宛如烈焰喷射般的少女叫声里,掺杂着困惑的沉默。

不过那也只有一瞬间。

“你们四处寻找的废弃公主——帕希菲卡·卡苏鲁就在这里!!”

少女半沙哑的叫声——给予男人与女子的冲击超越秩序守护者的声音。

※ ※ ※ ※ ※

秩序守护者的念波当然也传至雷欧波尔特与薇妮雅耳里——跟帕希菲卡关在同一栋建筑物,但相隔一段距离的个人牢房。

“——啊啊!!怎么办才好……”在囚室内绕来绕去的雷欧波尔特,忽然间抱头蹲下。

此刻的他不但长剑被夺、马匹被夺、铠甲被夺——光看他耶副模样,简直落魄得不像骑士。不轻言放弃的性格是他的最大优点,事实上他也尚未绝望——不过在这个状况下,终究乐观不起来。

“如果可以知道帕希菲卡的状况就好了……”薇妮雅的声音从隔壁牢房传来。

虽然不晓得逮捕他们的那些人所欲为何——但只有帕希菲卡被关在其他地方。

假如这是因为那些人知道帕希菲卡的来历——她目前的处境就非常危险。

不……甚至有可能已经遇害。

“啊啊,我太没用了、太没用了!该死!什么都好、什么都好,难道就没有任何好办法吗……”雷欧波尔特咚的一声用额头撞击岩壁呻吟。

“雷欧,你冷静一下……”隔壁牢房的薇妮雅边说边努力掌握情况。

她是没受过任何训练的乡下姑娘,不过就将感情隐藏在心底下一事——虽然只是表面上——反而比雷欧波尔特更善于维持冷静的思考。

以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阻碍她中心实表达感情的原因之一,但在这种情况下反而很可靠。

再加上她虽然没有自行战斗的经验,可是因为帕希菲卡的缘故,多次接触等同战场的状况,非常习惯面对突发事件。

就习惯而言,雷欧波尔特也是一样,他应该是因为担忧帕希菲卡的安危,才没办法保持镇定。

话虽如此……

“必须冷静下来,保持体力才行。”

目前这个状况下,他们俩可说是无技可施。

没有武器、没有情报,而且对方是武术专家。除了衣服之外全部被夺走的状态,要两人逃离囚室、找到帕希菲卡,简直 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既然如此,他们此刻能做的就只有在状况改变前不放弃希望、保持体力,不是吗?

“……说得也是,抱歉。”雷欧渡尔特叹了一口气,在牢房的地板上一屁股坐下。

他紧咬嘴唇,竭力按捺即将发狂的情绪。

对一无是处的自己哀声叹气也没用,失败所造成的耻辱,

必须靠导向成功的行动来补偿。

所以,虽然辛苦,目前只能静观其变,忍耐与等待亦是一种战斗。

“呜呜……” 。

不过,尽管明白这个道理,正因无法忍耐,他才在室内绕来绕去,这几天一直反复这种让薇坭雅劝告的行为。

“喔喔,神呀,求求——这样祈祷也没用啊,事到如今,那神也好、恶魔也罢,请务必让帕希菲卡平安无事……”

雷欧波尔特说完,叹了一口长气,这时——

“……嗯哼。”

宛如回应雷欧波尔特的祈祷——他的视野正中央出现小小的绿色物体。

那物体就像浮出水面一般,毫无阻碍地穿出岩壁,入侵个人牢房。而且数量不止一个,只见两个、三个、四个——绿色物体接连从岩壁后方渗出,在囚室里嗯哼嗯哼地盘旋。

(啊啊……)

雷欧波尔特神色茫然地盯着那些绿色物体暗想。

(因为太担心帕希菲卡,我终于发疯了吗……居然开始看见幻影了。)

仔细一看,那些物体——也有点像是生物。

胖嘟嘟的迷你鳄鱼,再加上头角、鬃毛以及翅膀。雷欧波尔特盯着那过度欠缺真实感的外貌,想到自己居然被逼得看见这种幻影,就觉得非常没面子。

那群迷你鳄鱼像是完全不在乎他的心情,嗯哼嗯哼地在室内盘旋。

“嗯呼?”

“嗯哼!”

“嗯哼?”

“嗯哼~~”

……看起来也像是在围着圆圈跳舞。

最后——

“嗯哼!”四个物体忽然摆出某种阵式般固定位置,齐声叫道。

就在那一瞬间。

“——?!”

岩壁蓦地消失不见。

犹如被隐形嘴巴吃掉似的,雷欧波尔特前面及左侧墙壁无声消失。

“什、什、什……”雷欧波尔特的嘴巴惊讶地一开一合。

薇妮雅的声音在下一秒飞来,“小……小史比?”

他连忙从猝然形成的出口滚向室外。

那里是某座森林,周围树木林立,白色阳光从迎接冬季的寒冷树梢间射下。

雷欧波尔特回头一看,只见一栋大型建筑物,以及并列于墙壁上的好几个大洞。

囚禁他们的建筑物伪装成仓库的样子,表面上是没有任何古怪的木材仓库——一点都看不出是内部具有大量牢房的机构。

相隔多日的日光浴令人感到非常舒适——但现在可不是享受的时刻。

他慌慌张张地跳进隔壁的洞里,确认薇妮雅的安危。

刚才那四个绿色物体已在那里,开开心心地在一脸呆滞的薇妮雅周围盘旋。

“这……这是什么?”仿佛在嘲笑伸指询问的雷欧波尔特,那四个物体咻的一声穿过他身旁飞走。

雷欧波尔特的目光反射性地追着那些物体——

“——!”一看见俏立于绿色物体后方的人影,他愕然睁大双眼。“拉……拉蔻儿?!”

“……嗯哼。”相隔数月不见的拉蔻儿慵懒地扬手说完,嫣然一笑。

※ ※ ※ ※ ※

“……嗯,希望她在这里。”夏侬说着从空中俯视谍报部的秘密基地——或者该说是伪装成路边木材仓库的俘虏收容所。

他目前位在静止于天空的龙机神上,说得更正确一点,是单膝跪在那巨大的鼻尖。

能力彻底释放时,龙机神亚菲·赛菲莉丝也完全脱离异度空间,来到这个世界。王都决战后的现在,实体返回异度空间不但没有意义,而且浪费体力。

此外——继葛里尔之后,连史黛雅都惨遭摧毁的秩序守护者阵营,不晓得今后将会做出何种行为。

是故,为了能在危机时刻迅速应变,亚菲·赛菲莉丝才现身与夏侬同行。

“这是第几间?”

“第七间。”夏侬身旁浮现一个少女身影——正确来说,那并非亚菲·赛菲莉丝的实体,而是某种拟人介面——赛菲莉丝说道。

“废弃公主在我们手里。”贝达修达尔将军曾如此表示。

正因如此,夏侬他们才一个接一个地袭击监禁她的可能地点。

惧于秩序守护者的影响力,贝达修达尔将军恐怕已被看守帕希菲卡的部下排除于直接命令系统之外。既然如此,联络上应该更加费时——在夏侬他们如此判断下,决定兵分两路寻找。

他们的计划就是在帕希菲卡被贝达修达尔将军当成王牌前,先行一步找到她。

这种方法固然粗暴,不过对方是想要跟秩序守护者谈判的男子,用正常方法恐怕没办法抢回帕希菲卡。

赛内丝他们目前在搜寻札威尔周边,夏侬等人则负责札威尔至圣葛林德这条路。

但是——

“……千万要平安无事啊。”夏侬低语。

夏侬阵营这时尚未发现——贝达修达尔将军那句“废弃公主在我们手里”,其实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那个谎言纯粹是为了跟秩序守护者与夏侬他们谈判的筹码——但可笑的是夏侬他们竟未察觉。

话说回来——

‘夏侬……’魔法通讯传来拉蔻儿的声音。

这种联络方式原本必须双方同时启动通讯魔法才能进行,虽然有些不便——可是拉蔻儿目前拥有“末日寒冬”,夏侬则透过龙机神扩大的意识领域长时间启动该功能,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相互沟通。

‘怎么?找到了吗?’

‘嗯……雷欧和薇妮雅。’

‘……嗄?’夏侬蹙眉反问:‘为什么会出现他们的名字。’

明明是在找帕希菲卡,居然会遇见雷欧波尔特和薇妮雅,而且还同时遇见两人,就连夏侬也无法想像。

‘什么为什么……我也不晓得,就一间间破坏牢房时偶然遇见的啰。’

‘…………’

‘然后……听他们说,帕希菲卡也被关在这里。’

‘这种事先说呀!’

夏侬吼完,转向赛菲莉丝道:“我先下去一趟,这里的防守就拜托你了。”

“了解——呃……”赛菲莉丝颔首,接着若有所思似的微微开口。

“……什么事?”

“你……”她一反常态——真的很反常地——吞吞吐吐道:“你……小心。”

“……”夏侬一时讶异皱眉——接着忍不住苦笑。

他觉得好像突然多了一个笨拙的妹妹,虽然对方的实际年纪超过五千岁。

“没问题的……因为有龙机神大人的加持嘛。”夏侬苦笑说完,跃向半空。

在空气阻力下轻轻展开的披风内侧——四把刀刃状的羽翼张开,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四个球体,宛如卫星般围绕在他身边。

那是跟拉蔻儿相同的末日寒冬,不过四个连接点的形状并非小史比。

“好……”夏侬完全无视于自由落体的加速度低语后,启动一个魔导式。

※ ※ ※ ※ ※

帕希菲卡的叫声给予谍报部士兵与隔壁牢房女子强烈的冲击。

“胡说八道——不,不过这么一讲,金发碧眼的确是王族的……”士兵说完,俯视无力伏在脚畔的女子。神色虽然极度憔悴,五官的确跟隔壁牢房的少女有许多共通点,尽管那些共通点至今一无所觉……

不过,真的有这种偶然吗?

士兵压抑下因混乱与兴奋即将沸腾的意识,内心暗忖。

如果只是脑筋有问题的少女捏造的玩笑话也就罢了一万一隔壁房里关的真是废弃公主,他们就在无意间得到了重要的王牌。

“不,可是——”

“总之!你们要找的是我吧!?别再对她动粗了!光听声音也知道她很虚弱呀!再继续欺负她的话,她肯定会没命的!”

帕希菲卡怒气冲冲地叱道。

那种半自暴自弃的口吻,正是她认为自己“说错话”的证据。

因为感到隔壁牢房女子太过虚弱,才决定将男人的注意力转向自己——可是她没想到该如何应付接下来的发展。

“闭、闭嘴!小鬼——你说你是废弃公主?好!既然你这么说,咱们就马上来查个清楚,仔细盘查到你招供为止。”士兵说完,离开女子的牢房,将钥匙插入隔壁牢房的门锁。

门锁喀啦一声解开。

士兵拉开房门,正想将少女带出时——

“搞什么鬼!?”正想踏进那间牢房的士兵,猛然发现左脚被人用力拉住。

士兵讶异回头——只见苍白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自己的脚踝。

“你——”

刚才形同死尸般倒卧地面的女子,居然自行爬出牢房……死命握住他的脚。

经过这几天的严刑拷问及囚禁生活而逐渐衰弱的身体,究竟是从哪来的力量——女子的手指深深嵌入士兵的长靴,想要阻止他的行动。

“喂?!你在干什么?!”士兵背脊顶住的房门后方传来少女的声音,以及敲打房门的震动。只要他一离开门,少女大概就会夺门而出。

可是士兵——根本无力注意这种事。

“…………”

女子的双眸里藏着执着的光芒。

见了那道近乎全然杀意的光芒,士兵也畏惧不已。

真正豁出性命的人,有时甚至足以颠覆常理。

娇柔无力的妇女可能扛着家具逃离火灾现场、没有武器的死老百姓有时也可能杀死顽强的士兵,隶属于谍报部近十年的士兵非常了解这种事,而女子刺穿长靴般深陷皮革的指力,在在证明了他的恐惧。

“啊!住手!你……”半疯狂的士兵挥动被女子抓住的腿,见她执意不肯松手,就竭力朝女子腹部一踹。

“……!”

咯呃——一点也不像呼吸的闷声响起,女子全身一颤。

或许是内脏受了重伤,鲜血沿着女子嘴角啪嗒啪嗒地滴落。

可是——

“你……”士兵表情扭曲地呻吟。

女子仍旧不肯松手,不,别说是松手,反而更加用力握住士兵脚踝。这样下去,脚踝搞不好会被她捏碎——士兵脑里掠过这种恐惧。

“混帐——”士兵抽出腰际短剑,举起——

“嗯……哼!!”附近响起鼻塞鳄鱼的呻吟声。

“搞什么鬼?”士兵傻眼转头。

就在他眼前——墙壁消失了。

囚室的一整面墙就这么猝不及防、毫无预警地消失了。

而且不知从哪钻进来的绿色小生物——像是生物的某种东西,嗯哼嗯哼地在监狱走廊盘旋。

“搞什么鬼——不,这是……”

没错,这是魔法攻击。

而且——

(分子连锁崩解——歼灭级攻击性魔法……“魔天狼”!!)

战栗不已的士兵想起了那个名称。

就在同时——女子似乎亦对这个情况感到惊讶,握住士兵脚踝的力量因而减弱。士兵用右脚朝女子的手一踢,手指便轻易离开了左脚踝。

“哼……!”士兵接着蹬地朝值班室奔去。

虽然不知对方是何方神圣——但魔天狼一般是要三名以上的魔导士才能启动的高级军用攻击性魔法,而且军方魔导士平常几乎不会单独行动,一定有负责肉搏战的战士随行,以弥补念诵咒语的空档。一般说来,一名魔导士会搭配五到十名士兵,他们全体的总兵力据说大约等于二十名普通士兵。

——必须跟伙伴会合。

一名士兵没有胜算。他穿过石造走廊,冲向位于后方的值班室。那里随时至少都有五名武装士兵,其中也包括一名魔导土,只要跟他们会合,应该就能对抗敌人。

可是……

“——?!”

士兵忍不住在值班室门口僵住。

伙伴——谍报部的士兵们全都躺在地上,共计八人,正中央则站着一个人影。

“工作辛苦了。”那名少年微笑道,年纪约莫十六、七岁,手里拿着跟瘦削身形不太相称的大型武器——长柄战斧。

“你、你是……”

没错,从眼前状况判断,打倒伙伴的就是这名少年。

话虽如此,在这间称不上宽敞的值班室,使用长柄战斧这种武器,打倒包括魔导士在内八名经过相当战斗训练的士兵——这是何等异常的情况?

能够做出这种事的,谍报部里大概也只有“漆黑之鹰”那种专门从事破坏工作的部队士兵,要不就是——

“执拗之矢!?果然是来抢回王室派的人质——”

“不,这次是与部队无关的个人行动。”少年说完,滑向士兵。

士兵逃亡似的迅速退后接着像是撞到了什么而停止,慌张地抽出腰际短剑,转向后方——

“睡觉吧!”

刚听见那声冷冰冰的声音,脖子就吃了一记重拳。士兵昏厥倒地前一刻,看见攻击自己的对手脸孔——一名神色有些不耐烦的青年。

※ ※ ※ ※ ※

“喂!你没事吗?!喂!喂!!”

中断的意识再度苏醒。

她亲眼目睹那名金发碧眼的少女凝视自己。

大概是趁士兵跑走之际,自行推开被压住的门扉,逃出牢房。在此时,女子初次看见这几天来相互鼓励的少女。

(——啊啊。)

干裂的唇间逸出不成声音的呻吟。

没想到。

没想到是在这种地方……这科情况……

没有证据证明少女是真的废弃公主,可是看着少女泪眼汪汪地凝视自己的蓝眸,女子——爱尔梅雅王妃有一种直觉。

这名少女是真的。

她真的是自己的女儿。

不,就算不是真的,在那对卡苏鲁夫妇与姐弟的养育下,自己的女儿一定会是这样的少女——她如此相信。

一定会成为这般温柔、坚强的少女。这种爱女心切的想法不也值得原谅吗——她如此认为。

然而……这是何等讽刺的命运?

人生即将划下句点的这一瞬间,她竟亲眼见到朝思暮想的女儿长大后的姿态。

自己未曾做过任何母亲该做的事。

甚至无力亲手保护她。

倘若能见到她——就算被对方咒骂、吐口水,她都认为无所谓。

这样的自己此刻——将在女儿的看护中溘然长逝。

生为名门贵族的女儿,接受王妃教育,一路苟活至今。

那是没有任何匮乏的生活,亦是凡事都无法自行决定、选择的人生。明知自己随时随地都受到他人操纵,却只能跟人偶一般不停随之起舞。

爱尔梅雅一直随波逐流,偷偷埋怨自己的命运。

但她现在第一次想感谢这种坎坷的遭遇。

只是——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她竭力道。

自己也觉得要求太多,但事到如今她决定好好享受这个幸运。

“我……有一个年纪跟你……差不多的女儿。”

她听见少女的吸气声。

她现在不可能再自称是少女的母亲。

况且——她也不想让这名少女背负多余的后悔、混乱与重担。

她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都必须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如此一来,今后必须继续迈向严峻道路的女儿,也才能减轻内心负担——这大概就是身为母亲的最后心愿。

对于永不停步、永不回头、向前迈进的女儿,爱尔梅雅唯独不愿变成扯她后腿的母亲。

所以,至少——

“已经很久……没见面了……虽然很想见……但再也见不到了……”她一字一句地说。

对目前的爱尔梅雅而言,就连说话这种行为都是极度艰辛的工作。

“所以……说谎也没关系……你可不可以叫我一声……‘妈妈’?”

至少听她说一声。

可是——

“不行……我不叫、我不要叫……”少女苦着脸道。

——啊啊。

爱尔梅雅在内心叹息。

这孩子在哭泣。

对于陌生人的死亡——就为了这件事哭泣。

爱尔梅雅光这样就已万分满足。

“要是叫了,阿姨一定……一定会死的……不行,我现在就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说得也是……对不起……”

事到如今还想骗少女叫自己“妈妈”。想想实在是太过无耻的要求。

她在内心如此自嘲,同时感到意识正缓缓地——坠向无尽深渊。

“不要——等一下——喂!不行、不行啊——”

少女的身影逐渐远去。

再也无法醒转的沉睡开始笼罩住她。

但爱尔梅雅很满足。

至少这样——她便能毫无怨慰地接受死亡。原谅命运、原晾世界、原谅丈夫,也有一点点可以原谅那个软弱无力的自己。

“不要——不行、你不能死——”

最后——

“——妈妈!!”

帕希菲卡的叫声响起。

母亲爱尔梅雅究竟有没有听见那声呼唤——没有人知道。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