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直闯黑格兰城

他们悄悄包围这栋废弃房屋。

这是数年前在城镇周边实施的市区规划——当时整批征收的房舍之一。此处本来是工厂,为了方便搬运原料,除了正门之外,后门也设有可容马车进出的大型出入口。因为握有申请兴建时的蓝图,他们已经掌握了室内结构。

微光一阵闪动。

如果没有特别留意,谁也不会察觉的那种微弱光芒……不过对他们来说,已经绰绰有余。

那是一切就绪的暗号。

黑格兰公爵家治安骑士团第九小队。

他们是对付暴戾犯人的专门集团,专长就是将建筑和人质的损害减至最低,迅速镇压犯人。

支援分队的魔导士两名,狙击分队的骑士四名,攻坚分队的骑士十八名,负责指挥的小队长一名,众人分别担任不同职务。

十八岁的治安骑士——达力·法路,亦是其中一人,他隶属于攻坚分队。

身穿软革铠(Leather Mail),悄然无声地走近废弃房屋,拔出黑色钢棍(Baton)。比起直接的防御力和攻击力,他们更重视室内肉搏战的行动机动性,以及接近目标时的安静性,因此尽管他们被称为骑士,却没有佩带长剑、穿着钢板盔(Plate Mail)。之所以不使用刀械,是因为他们重视的乃是“镇压”,而非“杀伤”。

“…………”

接受严格训练,但实战经验尚浅的达力紧张地吞咽口水。

只要小队长一下令,魔导士的魔法——没有杀伤力,但迸发的闪光和轰炸声可以暂时麻痹周遭人等的视听觉——立划启动,攻坚分队的骑士们会趁犯人们无力抵抗的瞬间闯入、镇压。万一有人躲过他们的猛攻,狙击分队的弹弓手和魔导士亦会加以拦截,彻底扫荡。

这是一种单纯的作战,然而……

达力和第九小队的骑士们感到一股疑虑。

事实上,关于这次行动有许多疑点。通报紧急情况、指定“暴戾犯人占据的房屋”、派遣他们急赴现场,这些都没问题……可是没有任何有关犯人身份的情报。

基于工作性质,确实很少以正式文件下达出动命令,但这次的作战未免太过匆促、蛮横。

根据魔导士的魔法探查,室内的确有三名武装者,另外还仃三名疑似女性的反应——其中似乎包括婴儿和少女,她们恐怕就是人质。

(那总管的话似乎不太可靠。)

达力想起传达此次作战命令的罗伊·安契生。

由黑格兰公爵家授予准骑士的勋赏,冠上“治安骑士”这冲夸张的名号……但他们几乎都是庶民出身,总管对这种身份的他们态度轻蔑。

明明自己也是庶民出身——不少治安骑士因此对罗伊

产生反感,但对方是实际主掌黑格兰公爵一家事务的人物,

发有人敢当面拒绝,况且形式上虽是请求,可既然接受命令,他们就必须行动。

(唉……就算是误会一场,对方也不会抵抗吧。)

达力如此说服自己。

现在应该避免思考无谓之事——防止因愚蠢的失误拖累伙伴。

达力全身紧绷,静待攻坚的瞬间到来。这是作战中压迫感最强的时刻,每一瞬间都漫长无比。

就在此时——

“……嗄?”

砰咚……正前方的门扉冷不防开启,一名金发少女冒出头来。

正好是藏身门扉附近的达力伸手可及的距离,两人陷入大眼瞪小眼的状态。

“…………”

“…………”

沉闷……或者该说是教人呆住的沉默降临。一心打算前来镇压暴戾犯人,压根没想到会迎面遇上沦为人质(虽然是他们自以为是的判断)的少女。

接着——

“咿呀啊啊啊啊啊!变态啊啊!”这名少女尖叫。“偷窥狂啊啊!”

“什么?!”达力……对出乎意料的反应惊疑不定、混乱不已,半反射性地脱口反驳道:“咦?那个……不、不是的……!”

“咿呀啊啊,别靠过来,好恶心,变态!性欲偏执狂!”

“不、不是的,我不是变态!”

“变态都是这么说的!”

“不、不是!我、我是——”

达力边说边走向少女,少女越发畏怯地向后倒退。

“龌龊!精神异常!猪狗不如!”

“不、不是!你听我解释嘛!”完全忘记情况的达力高喊。

“……对呀,帕希菲卡。”沉着理智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名黑发女子随少女走出房舍。

“拉蔻儿姐——”少女的恐慌瞬间平息。

“你看清楚了,软革铠加钢棍,这可不是偷窥狂的装备喔。”

“真……的耶,搞不好是这样。”

少女眨眼打量那名骑士的装扮:以黑色为主的软革铠、悬在腰际的备用短剑、各类皮革袋、手柄包里皮革的钢棍,不可能有人以如此完备的武装进行偷窥。

……如果真的有,那也相当可怕。

“你、你明白了吗……”达力安心地吁了一口气。身为维护城镇治安而进行长期修练的骑士,被人指为变态毕竟有些伤心。

黑发女子用力点头说:“这是猎奇虐待狂的打扮喔。”

“果然是变态!”

“别随便乱说啊啊啊啊!”

金发少女和黑发女子双双指着达力,他再度惨遭折辱。

“你、你在干什么!”

小队长掺杂愤怒与惊愕的声音飞来,作战计划已整个走样。

不过,至少她们看来并非人质,情报果然有误,治安骑士们精神一松。

此时——

少女和女子两人同时以手覆耳,在原地蹲下。

爆炸声乍起。

废弃房屋的一部分掀起,达力卷入其中,撞上地面。

“嗄……?!”

其实只有最低限度的破坏力……可是超出必要程度的夸张爆炸声和闪光,猛烈攻击放松戒心的骑士们。杀伤力几近于零,但暂时麻痹、掠夺骑士们的视觉和听觉。

“什……什么?!”

白茫茫的视野中,治安骑士们看见一辆疾驶而去的马车影子。马车并非从后门悄悄离开,而是炸开墙壁,从正面强行突破。

视力和听力很快就恢复了,可是马车、少女和女子也已不见踪影。

“被他们摆了一道……!”达力起身哼道。

其他方法也就算了,利用闪光和爆炸声让对手瞬间无力化——他们完全被对方学走治安骑士团的拿手好戏。

达力和其他骑士们钢牙锉得格格大响,小队长的暴怒声飞来。

“给我追!魔导士紧急联络堡内的司令中心!居然瞧不起我们,我绝对要逮住他们!”

※ ※ ※ ※ ※

“那么……蝶玛夫人,请准备。”

公式化……极端公式化的语气,听得蝶玛浑身战栗。

罗伊和蝶玛的丈夫榭布雷,正站在她的寝室门口。

榭布雷的目光没有任何焦点。

混浊空洞、毫无光泽的眼球,凝视着前方的虚空。

“你……你……”

语不成声。惊讶与恐惧……这种感觉在脑海萦绕,说不出完整的字句。既是人称魔导伯爵的柯飞尔伯爵之女,蝶玛多少懂得一些魔法知识。罗伊对她的丈夫做了什么……一目了然。

而且,她也很清楚罗伊的目的。

“快,请把衣服脱下。考量夫人您的生理周期,从今天开始的五天是最适合的日子,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就必须再等一个月。就连我也没办法让爵爷再活一个月,况且以‘养病’的理由不克出席家族会议,也不是长久之计。”

榭布雷步伐僵硬地走向她。忍不住后退的蝶玛不慎撞上床缘,最后自己跌到床铺上。

“住……住手……住手!我不要!”

榭布雷……不,现在只是受罗伊操控的肉块,将手伸向蝶玛的睡衣。剧烈拉扯下,睡衣缓缓裂开,纤维劈哩啪啦的绷裂声中,罗伊语气平静地说:

“为了确实达成任务,从现在开始五天要暂时委屈夫人。请与爵爷好好努力。属下亦会克尽绵薄之力,务必让夫人怀个健康的子嗣,还请您多加配合……”

罗伊说到此处……猛然抬头。

榭布雷亦停止动作。

“请稍待片刻。”

罗伊任由榭布雷压着蝶玛,径自迈向走廊。

※ ※ ※ ※

走廊上闹成一团。

罗伊离开房间,走向鼓噪的源头——女仆和佣人的喧哗之处。

“发生什么事了?”

他出生询问后,一名佣人转头……略显忧郁地开口。

“有一群人自称带着爵爷的私生子……”

罗伊神色一僵。

那两名佣兵、身份不明的帮手,以及婴儿——罗伊以魔法探测出他们的藏身地点后,今天早上派遣治安骑士小队前去。

本想独力解决此事,但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决定。

他当然并未将内情告诉治安骑士团员。

他若是要搜索婴儿,或许不能毫无理由地派遣他们……然而类似这次的紧急作战行动,就可以随意捏造事实。总之,不要留下任何书面报告即可。

那婴儿若在混乱中丧命当然最好,就算死不了,只要能够抓回,不愁没机会下手。

那群家伙也可能透露不必要的情报,不过他已交代他们敌人之中有魔导士。一般为了防止魔导士念诵咒语,都会塞住对方嘴巴,喂食安眠药,那群家伙不可能有时间泄漏口风。

他原本是如此打算……

“那群人现在怎么了?”

“脱离治安骑士队的包围,在镇上四处逃窜……”

不妙——罗伊内心大感焦虑。

(没想到治安骑士团是如此没用的家伙……)

遭受治安骑士团围剿的他们,万一不顾一切,采取自暴自弃的行动……那群家伙最后恐怕会前来这座黑格兰城。

“快联络治安骑士团:那群暴戾犯人的目标大概是本堡,吩咐他们加紧守备!”

佣人们闻言赶忙点头。

※ ※ ※ ※ ※

黑格兰公爵领土的首都——贝卢拿德里。

以城池为中心铺设的大道上,只见一辆马车正以雷霆万钧之势疾驶。

人们瞧见这辆由四匹马牵引的旅行马车,在对发生事故的危险性蹙眉之前,大概会先感到困惑。

车顶站着一个男人。

想要站稳都相当不容易的地点,这男人居然迎风握着一面大旗,昂然而立。

“贝卢拿德里的居民们!”掌旗的男人高喊。

或许是施了某种魔法——绝非普通人所能发出的惊人声量响彻整条街。

“初次造访贵宝地,打扰各位了!”

而男人的旁边,则有一名美女坐在乘客室的屋顶。女子任由漆黑长发随风飘逸,以熟练的指法弹奏鲁特琴。

鲁特琴和男人的声音……成为某种警示音,路上行人纷纷转头,马车在退向两侧的人群间傲然驰骋。

“我等受人之托,特地前来归还贵地领主榭布雷.黑格兰公爵的子嗣!”

马车在大街小巷四处流窜,男人讲述的内容当然没有人能从头听到尾,然而,跃入耳里的片段话语,更加激起他们的好奇心。

“不过!不曾做过任何违背良心之事的我等,在不明人士的阻挠下,不但遭人狙杀,甚至被治安骑士团追逐!啊啊,这是何等不合常理!”

马车通过之后……人们开始相互讨论自己听见的片段,试图拼凑出男人讲述的内容。非常积极地讨论,甚至暂停自己手上的工作。

“你听见了吗?”“好像是公爵大人的子嗣之类的。”“冶安骑士团也出动了?”“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喂,你们看!”

仿佛证明那男人所言不虚,乘马的治安骑士们讽刺地追在马车后方出现。

“停下来!还不停吗?”

“目古以来,从未有过被别人叫停下来就停下来的傻瓜!换言之,倘若此刻停下来,我就变成史上最蠢的傻瓜。无论如何我都不愿被后世传诵成别人一叫停下来就停下来的傻瓜,因此即使赌上人类的自尊,我也绝对不停下来!”

“吵死啦!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总之快停下来!”

“要别人停下来的时候,不是该自己先停下来吗?”

“为什么啦?”

这种无谓争执持续之际,治安骑士团与马车的距离仍不断缩短。

这是理所当然,因为就算有四匹马牵引,马车仍无法与单骑一决雌雄,毕竟马的载重量截然不同。

治安骑士们追上马车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所有人如此认为。

然而……

闪光在马车和骑士间骤然迸射。

“什么?!”

“攻击性魔法吗?!”

骑士们急忙勒住缰绳。

猝不及防的煞车命令,让马儿们纷纷抬起前脚,对半空释放奔驰之势。治安骑士们总算没有冲进光线内,在道路正中央停住。

闪光并未消散,继续以复杂的动作延伸,化为大量的闪烁线条,组成某种形状。

这是——

“这……这是什么?”

骑士们诧异惊叫。

——嗯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附带一提,这并不是爆炸声。

那里井然列队的——不用说,正是拉蔻儿喜爱的小史比军团。可是,治安骑士们自然不可能知道此事,他们盯着眼前突然生成的魔法模拟生物,满脸困惑。

“这究竟是什么——?”

“想用这种东西拦阻我们吗?”

——嗯哼哼,嗯哼哼,嗯~~哼哼。

幼儿大小的小史比们,不知为何肩并着肩在路上站成一排。肩并着肩……而且,激烈地将它们的小短腿交互抬起、放下。

“看起来好像……在跳舞。”一名治安骑士喃喃道。

不,不论由谁来看,确实都像在跳舞。

嗯哼嗯哼嗯哼嗯哼。嗯哼嗯哼嗯哼嗯哼。

发出鼻塞般的声音……或者该说是吼声,小史比们挡住整条街跳舞。

“是……把我们当白痴吗?”一名骑士狂吼,策马急驰。

结果——

——嗯哼!

小史比军团突然全身颤抖,退了一步。

“喔喔?!”

骑士惊叫出声……这听起来似乎更加吓人,小史比们继续胆怯地向后急退。

“…………”

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治安骑士再度勒马,从马上观察小史比们……这群貌似“龙”的东西,对治安骑士投以诉说般的眼眸(尽管细得无法确定有没有眼球)。

“呃……”

小史比军团一语不发,脖子微倾,深深凝望治安骑士。

一如平时的眯眯眼,颤巍巍地传送悲伤不已的目光。

你要欺负我吗?要欺负我吗?

——仿佛如此诉说。

“你们在干什么?快点击退它们!”分队长模样的骑士在后方下令。

“呃呃……”这名治安骑士呻吟,面有难色地在坐骑上转动身体。“分队长——”

“干什么?”后方的分队长……疑惑地反问。

“我、我办不到——”

“你是白痴吗?!”

如此这般——

治安骑士们争执不休之际,他们追逐的马车当然再度将距离拉开。

※ ※ ※ ※ ※

治安骑士们和马车的追逐戏码,就这样在大街小巷上演,事情越闹越大。

有时是拉蔻儿的魔法,有时是亚特的花言巧语,一边将追击的治安骑士们耍得团团转,马车也继续纵横驰骋。

人们瞧见这副光景,好奇心也越发强烈。有事情发生了——甚至必须派遣治安骑士团的某件事。

仿佛迎接祭典的兴奋之情在人群间蔓延,治安骑士团在城镇展开大规模追捕的猎物,本应是令人恐惧的对象……可是由于鲁特琴的美妙旋律,加上亚特不知是认真还是说笑的语气,人们并未产生危机意识。

发生了什么事?

人们的注意力最后都集中于此。

众人决定旁观事情的发展。

※ ※ ※ ※ ※

“……又干出蠢事了啊。”

头顶传来亚特的声音和拉蔻儿的琴声,驾驶座上的维克苦笑道。

旁边控缰的夏侬也不禁苦笑。

无论如何先大闹一场,挑衅对方——这就是拉蔻儿的提议。

姑且不管刚才治安骑士团的袭击,既然指派维克他们这种佣兵搜索梅菲丽亚,那总管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虽然还不知道他的意图为何……总之,既然对方想要保密,他们就干脆将事情闹大。

“我想过了……这应该是他个人的主意。如果公爵整个家族都有牵扯,应该一开始就会派遣治安骑士团。”

拉蔻儿如此表示。

“这样的话,事情一旦曝光,他大概就站不住脚……而且家务事一旦闹大,莱邦王国的中央政府势必介入其中,这么一来,政府和他们家族都不能不管公爵直系血亲、具有爵位继承权的小梅,至少她能就此获得保护。”

国家进入安定期之后……对昔日镇守王国边境有功的地方大贵族,王室和其周围势力确实经常以各种理由介入他们的内务。在这个时代,拥有强大力量的地方贵族,只是中央集权体制的绊脚石。

家务事一旦闹大,他们铁定很乐意介入。如果没有适当的继承人,黑格兰公爵的领土将被王室领土强制合并。

“……差不多该轮到咱们出场了。”

马车道路的彼方。

那就是夏侬一行人的目的地。

黑格兰公爵的城堡。维克和夏侬的视线,捕捉到伫立在城门前方的治安骑士团。

※ ※ ※ ※ ※

“把桥升起来!”

辨识出急速接近的一辆马车……治安骑士团长命令部下。

虽然不清楚这群人的来历……可是对方已让第九小队吃了闷亏,如果再容许他们闯入城内,维护城镇和平与秩序的冶安骑士团就要颜面扫地了。

只要升起吊桥,不论马车再快,终究不可能跃过护城河,对方势必得沉入水中,束手就擒。接下来只须拖起对方,好好盘问即可。

“……诱拐者啊,海精灵之父的海神啊,从海洋底端的宫殿现身吧……海王神②!”

年轻女子银铃般的声音朗朗响起。

随着某种软绵绵的声音……护城河的清水冲天升起。

“什……什么东西?”

宛如清水从下,庄上注人某种形状的透明容器——清水流向天际,在空中累积、成形。眨眼间形成半透明的巨人,从护城河中站起。

身形硕大的巨人悄然伸出结实的巨臂抓住吊桥。

“呜哇啊啊啊啊!”

将拉桥用的锁链卷在身上,拼命拉桥的骑士们飞向半空,因为巨人使劲将吊桥压回原位。

海王神——通常是用于海战的攻击性魔法,跟武雷神一样属于半自动型,不过没有武雷神那么引人注目,使用场所也受限——必须有大量的水——因此居住内地的人很少亲眼目睹。

“上……上膛!”

骑士团长以哀号般的沙哑声音下令,弹弓手急忙摆好阵形。

不同于一般弓箭,揉搓定形的黏土球是专门用来镇压暴徒,杀伤对方的可能性极低;然而,由于命中时整颗球碎一裂,力量悉数释放,其冲击所产生的镇压力反倒比弓箭更强,击中颈部的话,有时也可能致命。

“射击!”

十几发黏土球同时射向女魔导士。即使是一流魔导士,启动复杂魔法时,也不可能有余力同时启动防御性魔法,黏土球将直接击中她……照理说是这样。

然而,大部分的黏土球都被驾驶座迸射的三道银光扫落……不用说,那正是夏侬和维克的武器,其余数发则被飕飕翻滚的旗帜拦截、裹住。

“……岂、岂有此理……”愕然嘀咕的骑土团长终于醒悟。

敌人大有来头。别说是那名女魔导士,就连一起行动的男性战士们,以及那名旗手……都很强,太强了。

“究……究竟是何方神圣?”

马车火速冲过喃喃自语的骑士团长身旁。

※ ※ ※ ※ ※

经过一阵艰苦奋战,蝶玛推开榭布雷压着自己的身体……她总算能自由行动,可是一出走廊,就碰上折回房间的罗伊。

“……啊……”

“蝶玛夫人,”罗伊对神情僵硬的蝶玛静静说道:“请您暂时离开本堡。”

“什……什么?你说什么……”

蝶玛脑筋一片混乱,忽然有一只手从后方用力抓住她,一回头……只见眼神空洞的榭布雷站在那里。

“情况变得有些麻烦,带着那妾室之子的家伙闯入了本堡。”

“……啊?”

“这里很危险,请您暂时与爵爷一起避难。”

※ ※ ※ ※ ※

“团长!”

“什么?现在正忙着,待会再说。”

“可是……市民——”

“市民怎么了?”

“听到风声的市民们,全都跑到城门来了——”

“不许让他们进来!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可是……吊桥还是被那巨人压着……我们人手不够……!”

※ ※ ※ ※ ※

“好,观众也聚集得差不多了。”夏侬朝围在城门附近的市民们瞟了一眼说。

夏侬紧急停下马车。

治安骑士们七零八落地追来,可是,倏然跃下的维克、亚特,以及夏侬挡在前方,不让他们接近马车。

帕希菲卡乘机抱着梅菲丽亚跃下马车,大声呼喊。

“黑格兰公爵!”

先不管肺活量如何,少女尖锐的声音特别响亮。治安骑士们顿时目瞪口呆,停下挥舞钢棍的手。

“我们受了黑格兰公爵家的总管——罗伊·安契生大人的委托,将您的孩子平安送来了!”

鼓噪声开始扩散。

骑士们和市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口里议论纷纷。大家都从亚特的言词间得知片段的情报……但是在这座城内重新一讲,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攀升。

“可是!罗伊·安契生大人居然违背约定,甚至打算杀死这孩子——”

爆炸声响起。

马车侧面升起一道火柱,打断了帕希菲卡的声音。

军用攻击性魔法“炎杖”(Lavatein)。

“总算现身啦,你这万恶根源!”

“……我估计错误了。”

罗伊从城堡二楼的谒见用平台,盯着瞪视自己的少女及其伙伴……接着说:

“想不到治安骑士团如此无能……不,是你们太出人意表吗?我也猜想你们可能会前来勒索,但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罗伊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小姑娘,我真的不知道你们的身份,做这种事究竟有什么好处?”

“什么都没有……只不过,”帕希菲卡将梅菲丽亚递给从后方走来的拉蔻儿,指着罗伊。“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你这个坏到骨子里的杀婴魔!”

“是吗?我们还真合呢。”罗伊颔首道:“我也是讨厌得想吐……你们这种……低贱的愚民们!”

罗伊举起右手。

“吾之神枪啊,贯穿歼灭于七大战阵拦截吾人之愚者!”

“墙啊,阻挡一切!”

塞壁随着夏侬的呼声启动。

试图将帕希菲卡和婴儿化为尘土的死亡冲击波撞上防御壁,消逝不见。

“亚特!”

“收到。”

维克和亚特双双奔出。大概是打算进入堡内,直接制服罗伊。

但维克不知为何并未拔剑。

亚特将旗帜当成撑竿跳的竿子,咻的一声在半空浮起。这样当然还是不可能跃上平台……但维克同时抓住竿子底部高嚷:“给我……去!”

“好~~”亚特留下令人膛目结舌的声音,笔直飞向平台。

“…………”

就连夏侬他们也为之傻眼。

没想到……维克以他超人的臂力,将亚特连旗杆一起甩了出去,尽管他当然是看准了亚特在半空浮起的瞬间——体重几近于零的瞬间……

“夏侬哥,真难为你可以打赢那种人耶。”

夏侬对帕希菲卡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受死吧!”

亚特在空中翻舞大旗,一边控制姿势,同时朝罗伊袭去。

“炎之民,飞舞吧。”

炎阵启动。这道火焰并未烧毁亚特的旗帜,不过成功将正欲袭击的他推回半空一瞬间。

“背叛者……脸还丢得不够吗?”罗伊不屑地说,开始念诵下一道咒语。

速度很快,先不论武打身手,念诵咒语和接下来的魔导式展开、启动都异常迅捷。恐怕与拉蔻儿不分轩轾,甚至犹胜一筹。

亚特的旗杆朝罗伊叩击,同时,罗伊的炎阵再度爆炸,将亚特炸飞,撞上平台的栏杆。

“呕……”

虽然没有昏厥,但似乎痛得无法移动。罗伊神情漠然地俯视亚特,抹去被亚特击伤的脸颊鲜血说道:“事已至此……杀死一、两人也没有意义了。”

“………!”

压着吊桥的海王神消失。

醒悟罗伊意欲为何的拉蔻儿解除海王神,开始准备启动下一个魔法。

“没错……一、两人的话哪。”

※ ※ ※ ※ ※

第九小队包括达力的治安骑士们,在堡内四处奔走。

为了保护黑格兰公爵及夫人、重臣等堡内人物。

容许外入侵入城池本身已是大大失态,万一城主黑格兰公爵及夫人有任何意外,治安骑士团全员就只有引咎辞职一途。

“住手!放开我!”

听见突然响起的女性呼救声,达力他们面面相觑。

放眼望去……一名男子正拖着不停挣扎的女子前进。

“放开我!放开我!”

尽管不知详情为何……听见女子走投无路的惨叫,达力他们马上展开行动,狙击分队的一名成员瞄准男子的腿。

黏土球直接命中,男子失去平衡倒下。

达力奋力狂奔,以全身重量压住男子。

“已经没问题了,小姐——”

此时达力当场僵住。

因为他看清了自己压倒的人物长相。随后跑来的其他骑士们,也面色铁青地呆立不动。

“……要开始找新工作了吗?”

达力说完,众人一起点头。

就在此时……达力下方的榭布雷忽然开始痉挛。

※ ※ ※ ※ ※

透过通讯系魔法连接意识领域。

榭布雷的空洞大脑,如今只是罗伊意识的一部分。他使用扩张后的意识领域,展开魔导式。

除了他以外,无人知道这个咒语,因为这是他父亲——柯飞尔伯爵独自研发的魔法。

歼灭系攻击性魔法“狂宴”(Banquet)。

这个魔法不具任何物理性的破坏力,原本是妖精游戏的应用魔法,透过强力的……非常强力的通讯系魔法,强制连接对方的意识,灌输压缩型的魔导式。

不过,这个式子并非自我毁灭型,而是自我繁殖型。利用“感染”的牺牲者大脑领域繁殖自我,同时启动通讯系魔法,对周围一干人等灌输魔导式——除了预先设定排除的人,例如魔导士本人和伙伴等。

而且,被该式子占据意识的人,会将自我防御本能扩张至极限。

就结果来说……感染者将异常凶暴,开始袭击周遭人类。即使对方魔导士可以形成精神防御壁,防止自身遭受感染,一旦周遭人类全部变成敌人,被折磨至死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这个魔导式当然也设定成一定时间后,会自我销毁……倘若没有限定自我销毁的时间,以及感染的选择条件,整个国家……不,全世界都可能被摧毁。这就是柯飞尔伯爵研发的第二个战略级魔法。

“死了就好,所有人自相残杀,死光光就好。愚民与杂草无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罗伊严肃宣告,同时展开式子。

女魔导士似有所觉,但已无力防御这个魔法……

“令人忌惮的汝之影,令人憎恨的汝之影!为吾等嗜血者设宴吧!”

“雷槌啊,击出!”

拉蔻儿的攻击性魔法迸射,但罗伊展开的塞壁将之隔绝。原本就是与拉蔻儿势均力敌的魔导士,如今又取得榭布雷的所有意识容量,魔法的同时启动(Double Task)也难不倒他。

“啐!”

夏侬和维克奔出。

虽然不知是何种魔法……可是在这个局面下,那男人所使用的魔法,不可能是单纯的攻击性魔法。恐怕是歼灭系,而且是足以杀死城堡周边所有人类的…… 罗伊目光狂妄地俯瞰夏侬,他笑了。那男人知道,夏侬他们来不及了。

他们确实没时间爬上二楼。

“该死的……!”

“死了就好!目击者、碍手碍脚的婴儿,全部死光光就好!”

罗伊宣言,启动魔法——

……咕咚。

一声闷响乍起,黏土球没入罗伊的后脑勺。

“……咦?”

夏侬他们不禁停步。

罗伊向前颓倒,从他背后出现的是——一名脸色苍白的女子,她的双手握着弹弓。

“我不想看……”脸孔发白的女子蝶玛说:“就算是别人的孩子……我也再也不想看见婴儿死亡了。”

从后方赶来的治安骑士,迅速扶住说完无力坐倒的她。

※ ※ ※ ※ ※

数小时后。

夏侬他们算是向治安骑士团们投降,说明了事情原委。

“嗯……那个男人……”治安骑士团团长蹙眉说。

地点是治安骑士团设置于堡内的司令中心,被绳索五花大绑的一个男人随意躺在地板上。

他是被逮捕的罗伊。

逮捕魔导士时,一般为了防止对方念诵咒语,都会塞住魔导士嘴巴,再喂食安眠药或某种毒品……但此刻的罗伊没有这种必要。

“我的魔法有这么厉害喔……你看……我的魔法比任何人都厉害喔……这样父亲大人一定会夸奖我的——”

“虽然是自作自受……”

看着双眼凝视地板上的一点,不断在那里喃喃自语的罗伊,骑士团长叹了一口气。

“他还真可怜哪。”

“魔法这种东西……”拉蔻儿插嘴。“既纤细、又复杂。而且……对人类个体来说,原本就是过于强大的力量,一旦用法失误,就会变成那副模样。因此,也被某些人称为‘魔’之法。”

“……原来如此。”

那一瞬间——启动前一秒大脑遭受冲击的罗伊,不慎让魔导式在自己的脑里“爆发”。尽管狂宴的式子并未启动……但这个连安全防护式子都不完整的粗糙实验魔法,将部分的记忆和自我卷入其中,引发自我毁灭……最后造成罗伊意识崩溃。

“嗯,大闹城堡之事就算了,还是必须感谢你们哪。”

骑士团长回神道:

“毕竟各位不但舍身守护榭布雷大人的儿子,还将他平安带回。”

“啊,一切只是顺其自然……”夏侬说到一半……双眉一皱。“……儿子?”

“嗯?有什么不妥吗?”

“梅菲丽亚……是女生耶。”帕希菲卡道。

夏侬一行人、骑士团长,以及蝶玛——现场所有人僵立原地。

“……难不成?”

维克呻吟似的说:“闹得这么轰轰烈烈……难不成?”

“……认错人了?”

亚特接口道。

“结果究竟是什么意思?那母亲临死前偶然交托给我的这个孩子,是跟黑格兰公爵家毫无瓜葛的婴儿?”

夏侬说完,蝶玛……露出沉痛万分的神情说:

“……正是如此。我丈夫的妾室之子,听说是个男孩……”

众人目光尽数集中在小梅身上,接着……

“你看……你看……我连这种魔法都会喔……哈哈哈哈哈哈。”

当大家回头朝罗伊投以怜悯的视线时,这名曾是黑格兰公爵家总管的男人,依然对着地板喃喃自语。

译注②:阿戈尔(Aegir),北欧神话里的海神。阿戈尔与妻子拉恩(Ran)所生的女儿乃是海浪的化身,经常在海上诱惑船夫落海的海洋之女——海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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