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母亲的脸孔

白色阳光在小河细流上闪烁。

河岸包围在寒冷但舒爽的空气中。

随着夜气逐渐远去,一股纯净的新生淡香缓缓扩散,弥漫现场的阳光和微风都非常纯朴……同时也很温柔。

……时间是清晨。

不是有益健康、维持规律生活这种装腔作势的理由,而是能够让人单纯肯定早起好处的……这种爽朗时刻。

“……唔喵……”

装在提桶里的清水。

从小河流截取出来的小水面……映照出一名少女的脸孔。

深邃、深邃的蓝眼,还残留大量婴儿肥的可爱脸颊,盘起的金发似乎微带自然卷,不过美丽优雅的五官称为美少女也不算丢人现眼……

“……喵呜……”

不算丢人现眼……应该是吧?就平时来看的话。

不知是因为整体邋遢呆滞的神情,或是由于虚弱眨合的充血眼眸……少了这名少女平时特有的霸气。倘若就这样扔下她不管,任由她继续发愣虚脱,搞不好会融化崩塌。

脸上的疲倦昭然若揭。

少女——帕希菲卡将双手伸入水中,瓦解水面倒影。对意料之外的冷冽踌躇片刻,接着以略微粗暴的动作掬水洗脸。

“好冷…!”

冰冷的水侵蚀松弛的肌肤,侵占帕希菲卡意识的睡意遽然一惊,瞬间飞到九霄云外……但也只有一瞬间。就像朝诱饵聚集的乌鸦,不甘心的睡意再度占领她的大脑。

虽然郁闷……却无技可施。

“嗯……夏侬哥~~”

结果,在部分思考停摆的状况下,帕希菲卡将装满水的提桶递给在旁边等着洗脸的哥哥。

“嗯……”

至于接过提桶的夏侬,眼皮下方的黑眼圈若隐若现。他这三天几乎都没好好睡过,无精打采的表情不是这两天才开始的,可是现在这种涣散的程度更加严重。

“夏侬哥……”帕希菲卡眼神迷茫地看着一旁的夏侬。“你今天早上的脸特别地怪耶~~~”

“……你这张脸还好意思讲别人。”夏侬面无表情地将提桶一倾。

“呜哇!”提桶虽小,不过当头淋下的冷水还是让昏昏欲睡的少女发出惨叫。“你在做什么啦?”

“哈哈哈,你的脸好怪。”

夏侬似乎也因睡眠不足造成大脑有些迟钝,他指着帕希菲卡哈哈大笑。怒气冲冲的帕希菲卡正想骂人……忽然又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

“哎哟,夏侬哥坏死了!”

帕希菲卡假惺惺地娇声说完,不慌不忙朝夏侬的胸口下方一抱。

“哈哈哈,你这丫头。”

夏侬以无所谓的爽朗语气说着,低头俯视将湿淋淋的头部朝自己胸口磨蹭的妹妹。

湿衣服黏在皮肤上的这种不适感,随着妹妹挖掘般的转头动作,毫不留情地开始扩散。

“你、这、丫、头!”

哈哈大笑的夏侬伸出右拳,温柔挡住帕希菲卡的头部……接着缓缓地,但犹如挖掘似的左右旋转。

哥哥有棱有角的拳头在头顶的穴道上来回滚动,激起一阵绝妙的疼痛;可是,不肯认输的帕希菲卡仍旧一心一意将头上残留的水气,擦到哥哥的衣服上。

转呀转呀,擦呀擦呀。

转呀擦呀转呀擦呀。

转呀擦呀转呀擦呀转呀擦呀转呀擦呀……

两兄妹嘻嘻哈哈地笑着,同时继续这种阴险的攻击。正常人看了,恐怕会觉得这种气氛有点难以接近。

他们固执地持续这种转呀擦呀转呀擦呀的恶作剧好一阵子……不久并非哪个人先主动罢手,两人松开对方,双双叹了一口气。

“……好困。”

“是吗?真是巧了,其实我也是。”

夏侬不耐烦地应道,接着回头望向停在河岸附近的马车。

四匹马儿向来以意外的顽强和坚韧陪伴夏侬他们的旅程,但今天早上也显得有些疲惫,在附近吃草。

在大家都疲惫不堪的这个场合,唯一的例外就是——抱着梅菲丽亚的拉蔻儿。

她一手抱着婴儿,正从马车乘客室后方的货物架,取出早餐用的干燥食材。帕希菲卡也在哥哥身旁望着马车……一脸难以接受的模样说:

“……托蔻儿姐为什么完全没事呢?”

尽管表情慵懒,不过她原本就是如此,从拉蔻儿的动作来看,确实找不到疲劳的影子。

“她才两晚而已嘛……熬夜。”

“就算这样,我觉得应该还可以再疲倦一点。”

“……搞不好只是看起来像醒着,其实正在睡觉。”

“…………”看见姐姐失焦的双眼,哥哥的说法格外有说服力。“说不定是平常就努力睡起来存着。”

“又不是储蓄……”

今天是捡到梅菲丽亚的第三天。 _

昨夜和前夜……夏侬他们彻夜未眠。昏昏欲睡时,梅菲丽亚就哇哇大哭,急急忙忙抱起她安抚,或是喂她吃副食品,或是替她换尿布……确认她睡着后,正感到松了一口气……没多久她又哭了。

尤其夏侬还忙着掩埋疑似梅菲丽亚母亲的女性,帕希菲卡则是恶梦连连,两人连续三晚都没睡饱。

至于梅菲丽亚,大概是对看不见妈妈一事相当不安,虽然他们完全没有责怪婴儿的想法,不过睡眠不足的疲劳也让他们快发飙了。

“总觉得呀,睡眠不足一旦超过某种程度,就算想睡也睡不着了。”

“反而有种精神奕奕的感觉哪。”

那当然不是活力涌现,单纯是察觉疲劳的感觉开始混乱。

“看来不勉强休息一下真的不行。”

相当不妙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倘若前天的佣兵来袭,不免有一点伤脑筋。

“……帕希菲卡,”拉蔻儿温吞的声音飘来。“没事的话。帮我看一下小梅,我要准备早餐。”

“嗯知道了

昏昏沉沉地答应……话虽如此,帕希菲卡还是小跑步奔向马车,从拉蔻儿的手里接过梅菲丽亚。

如果只是准备早餐的短暂期间,随便让她睡在一旁好像也无所谓……但婴儿这种生物,稍不注意就不晓得会闯下什么大祸。经过这三天,帕希菲卡也有深刻的体会。

昨天也是……小梅趁她打瞌睡时吞下不慎掉落的发夹,当时不知究竟短少了几年的寿命呢!幸好夏侬将小梅倒吊起来,才让她吐出发夹。

“唔——想睡觉吗,小梅?”

“啊啊噗。”

“咦咦?什么什么?”

“噗……啊噗噗。”

“嗯嗯嗯,真是太好了。”

进行不可能成立的对话,帕希菲卡瞅着梅菲丽亚的小脸,磨蹭她的脸颊,以指尖轻轻戳她。

夏侬一语不发地注视搂着梅菲丽亚的妹妹。

帕希菲卡的动作里确实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然而,换尿布也好,喂食也好,半夜哭闹也好,就算梅菲丽亚如此麻烦,帕希菲卡还是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逗弄她。

夏侬一开始以为这跟疼爱小狗或小猫这种宠物一样……但似乎并不尽然。

“小梅看~~我是妈咪哟。”

“啊哒啊。”

“别教小孩子说谎啊、说谎。”

帕希菲卡不理会夏侬的吐槽,又将梅菲丽亚转向他说:“小梅看~~那是欧吉桑哟。”

“达啊哒啊。”

“……至少也叫个爸爸嘛……”

夏侬边说边在内心蹙眉。

拉蔻儿的动作跟帕希菲卡的明显不同。

拉蔻儿照顾梅菲丽亚的动作比较公式化、作业化,过去多次照料别人家孩子和妹妹的她,深知何时该松手。

但帕希菲卡的动作却异常专注,照理说这样更容易疲 劳。

然而,喜欢得舍不得放手——这种心情光从帕希菲卡的动作也看得出来。

犹如第一次……而且是对生儿育女一事已经半放弃的母亲。

(那个傻瓜……)

夏侬的视线移开妹妹和婴儿,在河岸蹲下,伸手掬水。

(该不会又对自己说了什么无聊的借口吧……)

以沁凉的河水紧绷双颊,他一边想着这种事。

※ ※ ※ ※ ※

车轮发出喀啦声响停下。

“……辛苦了。”

克里斯出言慰劳驾驶,从马车步下。驾驶轻轻答礼,将马车驶向马厩。

“我果然不适合当贵族啊。”

在门口目送马车的克里斯苦笑低语。

从王宫到这栋柏拉赫官邸……步行也不用多少时间,一想到徒步可达的距离却故意使用马车的人力耗损,克里斯仍然觉得愚蠢至极。

话虽如此,他之所以搭乘马车,纯粹是因为贵族徒步入宫,反而显得突兀。

与佛尔两斯的特殊关系,加上他本身的俊美容貌,克里斯原本就引来超乎寻常的关注眼光,要是再引入注目,可能会妨碍他执行任务。

“……我搞不好不太适合当暗杀者。”

克里斯又是一阵低语,然后穿过柏拉赫官邸的大门。

尽管是掩人耳目的养子关系,任务结束前他基本上都算是柏拉赫男爵家的人,因此他回的不是执拗之矢的队员宿舍“科维巴”,而是这栋柏拉赫官邸。

顺道一提,柏拉赫男爵的领地是与王都札威尔北方相毗邻的一小块土地,柏拉赫官邸并未设于自身的领地,而是设在比较便利的王都一隅。

男爵亡故的现在,负责主事的男爵夫人(Baroness)乃是怕拉赫官邸的主人……但克里斯从未在官邸内遇见她。虽然下知她在哪里做什么,不过目前是每隔十天回官邸一次。

以正式特务战技兵的身份配置在她的麾下已逾三年,可是迄今仍旧猜不透这个上司的想法。

“……什么事?”克里斯停步问道。

地点是在连接大门和官邸玄关的前庭。院子里有花坛,但没有其他大型建筑,视野相对清晰。

然而——

“……我警告你。”

那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说不定具有“老子何时都能干掉你”的威吓意义,但克里斯神色不变,也没有回头。

不让对方发现死角才是一流的战斗者;即使被发现死角,也拥有不让对方乘虚而入的实力,则是超一流的战斗者。

“别多管闲事,柏拉赫大人。男爵……不,还没接受正式册封的下贱小毛头,不该插手王室的问题。”

“还真是有够挑衅。”克里斯微笑道。

虽然看不见人影,但可以察觉对方的气息,似乎并未特地隐藏。不知是不把克里斯放在眼里?或是意图恐吓?

“话说回来,特地前来警告我这种‘下贱小毛头’,没想到布雷登公爵是如此细心之人。”

气息震动,看来被他料中了。

“……不许侮辱公爵,你这个怪物!我也查出你以前是特务战技兵了,那个男爵夫人的棋子——”

此时声音中断。

玄关大门开启,一道人影从室内走出。

“克里斯。”

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呼唤他的那个人影是——少女。

年龄或许比克里斯稍长,由于脸上洋溢稳重温柔的微笑,表情远较五官令人印象深刻的那种女孩。

长长的黑发全部梳向后脑勺的发型,让裸露的额头显得更加宽阔。鹅蛋脸上,不知是因微笑,或是原本就很细,狭长而清秀的黑眸凝望着克里斯。

“吉儿……?”

“……克里斯。”

被他称为吉儿的少女,维持毫无变化的微笑摇头。这种固定不变的表情。看来倒像是戴着一副微笑的假面。

很可爱的笑脸,那是肯定的,甚至很有魅力;然而……看着她的微笑,因为表情太过完美,让人无法想像其他神态。

那是名为笑脸的面无表情。

“你不叫我姐姐的话,我会哭的喔。”

少女面带笑容……可是以三流演员也不屑为之的生硬语气说。

“…………”

看着皱眉不语的克里斯,名唤吉儿的少女脖子一歪(但笑容仍像被某种东西固定似的毫无变化),倏地环顾周围说:“你在跟别人说话?继续、继续。”

气息诧异颤动。克里斯也就罢了,对方大概没料到会被其他人察觉。

由此可见……那人应该尚未查出这名少女的来历。

气息迅速远离,没有发出行进或衣物摩擦的声音,对方的目的应该只是口头警告。

“……没关系吗?”

“无所谓,我想已经说完了。对了,你为什么特地——”

“为了迎接可爱的弟弟。”

“……我真是开心得快哭了,吉儿薇丝德·柏拉赫。”

“…………”

发现吉儿不动如山的笑脸上开始静静淌下泪水,克里斯暗自皱眉。这名少女一哭起来,犹如无声哭泣的木偶,格外恐怖。

“……更正!是姐姐。”

”听见这句话,吉儿的泪腺马上停止活动,似乎是收放自如。

“母亲大人传话,她说‘今天全家团聚,大吃一顿虾子吧’。”

“我知道了。”

这是以前讲好的暗语。

意思是一八:o o时,在第四特务部队“绯红之剑”(Crimson Sword)的办公室“史卡巴德”,听取调查报告。

“不过,总觉得提不起劲。”

克里斯向来不太会应付绯红之剑的成员。

同样接受男爵夫人的指挥,就这点来说是姐妹部队……可是执拗之矢和绯红之剑的成员特征大相径庭。说得白一点,绯红之剑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人物,包括眼前这名少女吉儿。

虽然见过面,但这是第一次共同执行某个任务。听男爵夫人说……吉儿只是负责联络,不过看样子除了联络以外,也是负责监视克里斯的。

她在户籍上是克里斯的姐姐。

特地跟克里斯一样安插为自己的养子,能力想必也有相当水准……可是从她的动作来看,即使有一定能力,克里断认为她应该也算不上超一流。

“另外,妮蕾狄亚小姐的第二封信,以及遥远塔尔斯镇的爱人捎来的第三封信,寄到了喔。”

吉儿依旧一脸灿笑,但说话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所谓的爱人,似乎是指薇妮雅。

“……所以,哪个才是正牌女友?姐姐不会跟别人说的。”

(……我们这阵营的成员都是这种人吗……?)

克里斯神情略显无力地暗想。

虽然他也听过男爵夫人的麾下……尤其是第四特务部队绯红之剑的成员,许多都有情绪方面的问题。

小孩子还是该在普通的家庭里成长——事到如今,克里斯不知为何想着这种不合身份的常识。

“别担心,母亲大人已经交代我将内容一字一句抄在传阅板上,让大家传阅。”

“别传啊。”克里斯呻吟道。

※ ※ ※ ※ ※

距贝卢拿德里镇还有一天左右……夏侬一行人顺利消化路程。

夏侬原以为佣兵双人组马上就会进行下一波袭击,但他们迄今仍未现身。

“对方交代不要把事情闹大。”——既然竹竿兄佣兵如此表示。搞不好是担心他人目光才暂缓攻击。越是接近城镇,路上擦身而过的人数亦随之增加。

“嗯……话虽如此,也不可能一直这么平静吧。”

夏侬回想佣兵们的身手道。

更侬他们现在……将马车停在主要干道旁的停靠所休息。

停靠所。

这是在王国政府或地方领主管理的主要干道上,基于一定距离设置的建筑名称,名称依地方而有所不同,或称“避难所”,或称“停靠所”……总之就是公家设置的休息设施。

尽管称为停靠所。既不可能提供餐点,也不可能准备温暖的被窝,只是一栋孤单建于路旁空地的无人建筑。只有可容整辆马车进入的宽敞大门、顽强的砖造墙壁、几张长椅,以及储存雨水的井,其他什么都没有。简单而言,跟废弃房屋相去无几。

话虽如此,紧急时刻只要躲进这里锁上门栓,多少面可以隔绝野兽或强盗等的威胁,对经常餐风宿露的边境旅从来说,有能够遮风避雨的屋顶和墙壁也已经谢天谢地了。这间停靠所是使用正规道路通行税所建的设施,也不须特别支付费用,因此使用者相当多。

某些停靠所亦被当成主要干道的定期马车——“公共马车”的停靠站,这里也是其中之一。平时很少利用主要开道的夏侬他们,几乎从未使用这类设施……但由于这几天睡眠不足,因此决定在此休息片刻。

除了他们以外,停靠所里还有十几个人影、四辆马车,以及数匹马。

那两名佣兵也好,或是狙击帕希菲卡的杀手与王国军也好……既然这里有这么多闲杂人等,不太可能随便现身攻击;不过,来的若是秩序守护者(Peace Maker),结果如何就很难讲了……

“啊啊……总算可以喘口气了。”帕希菲卡把梅菲丽亚抱在膝上,在停靠所一隅的长椅坐下说道。

“嗯啊……”夏侬吊儿郎当地躺在隔壁长椅上,懒洋洋应道。拉蔻儿则在停靠所后面准备迟来的午餐,不见人影。

梅菲丽亚正酣睡着,因为如此,夏侬他们才决定到停靠所休息。

从今天早上开始……不,从昨晚开始,梅菲丽亚就不停哭闹。醒了就哭,吃饱了又哭,哭累了再睡,就这样一直循环。这种循环间隔比普通人的一天短暂,因此夏侬他们休息时经常被这种哭声吵醒。

而且,哭声似乎也并非单纯因为尿布湿了、肚子饿了这些事,就算喂她吃东西,替她换尿布,梅菲丽亚还是哭个不停。

终究还是对母亲不见了感到不安吗?

或是有其他原因吗……

无论如何,婴儿哭声这种东西会彻底磨损听者的神经,对两、三天不睡也能灵活如常人的夏侬而言,一遇上这种东西也束手无策。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果然还是要妈妈才行吗?”

“天晓得,也不可能问小梅。”

面对萎靡不振的帕希菲卡,夏侬也是一副萎靡不振地回应。

“根据夏侬哥的经验,没有任何线索吗?”

“你啊……就我的记忆来说,哭闹的原因大概就只有尿布湿了、肚子饿了,这两件事吧。”

“听起来好像我是非常势利眼的婴儿耶。”

“哎,本来就是……或者该说现在也是?”

“什么意思嘛?”

两人斗嘴的声音也很颓废无力。

“你究竟想说什么呢?啧!”

夏侬叹了一口气,轻戳梅菲丽亚的脸颊。

结果——

“啊吧啊……”

梅菲丽亚微微睁眼。

夏侬神色僵硬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啊,糟糕——”

“夏侬哥你这个笨蛋!!”

两人慌张起身……无奈为时已晚。

下一刹那。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菲丽亚发出足以撼动整栋停靠所——这样形容或许有些夸张,可是对夏侬他们来说就像是这么大声——的声音开始哭泣。

“完了……”

两人不知如何是好地面面相觑。

“那边的人吵死啦!”

“别把小鬼弄哭啦!”

停靠所各处响起怒骂之声。

虽是暂时的,但这里本是消除旅行疲劳的设施,尽管程度不同,大家都感到疲倦。时间正值午后,也有不少人在午睡,要是这时听见婴儿尖锐的哭声,当然会感到烦躁。

“对下起、对不起。”

两人朝四面八方道歉,抱起梅菲丽亚准备走出停靠所。

然而……

“婴儿的工作就是哭呀!”

“就是说嘛,不过是婴儿哭声,大男人气成这样好意思吗?”

女性——而且微带中年成熟和深度的声音响起。声音是来自公共马车内部。

夏侬他们一看,几名人影正从公共马车的车厢走出。有男性也有女性,年龄也不尽相同,下至二十岁左右,上至可称为老婆婆的女性,整体来看,是非常普通……非常平凡的旅客。

不过……

“你们出生的时侯也是婴儿吧?”

旅客里的女人们对刚才叫骂的男人们说。

男人们一时怒不可遏。似乎想要出言反驳……

“唼——”

但不知从女人们双手叉腰瞪视的表情里察觉到什么……横躺在一张长椅上的一个男人羞赧转身,背对夏侬他们,将毛毯从头盖住。

只要有人先退让,其余的就很容易应付了。刚才恶言相向的其他人,仿佛也觉得自己不该意气用事……众人或是浮现难为情的表情、或是耸肩苦笑,有些人选择离开停靠所,有些人继续倒头大睡。

“啊啊……”帕希菲卡感动地四下环顾。

男人们之所以退让,也许不是因为女人们的声音和表情带着憎恶或敌意,而是那犹如——斥责撒娇孩童的语气。

“那、那个……”

帕希菲卡和夏侬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旅客们于是缓缓走近,围住两人。他们纷纷盯着帕希菲卡……或者该说是帕希菲卡怀里的梅菲丽亚,说:

“哎呀,哭得好伤心哩。”

“好,乖乖,没事、没事喔。”

“尿布呢?”

“母奶呢,喂了吗?”

男人们看着梅菲丽亚苦笑,女人们则是彼此出声相询。

“啊,呃……尿布刚换过,副食品也——”

“这样不行啦。”

“对呀,小姑娘,看她这样子,应该还没完全断奶吧?”

女人们对慌张解释的帕希菲卡摇头。

“咦?可是副食品——”

“哎呀呀,真是的,最近的年轻人就是这样!”

女人们惊讶地彼此互看。

“突然不让婴儿喝奶的话,婴儿会很不安喔。吸母奶不光是为了填饱肚子,所以母奶和副食品要并用一阵子才行,如果一下子就只给婴儿吃副食品,那当然会哭闹不休呀。”

“啊啊……原来如此。”

夏侬对女人们充满过来人的自信言论频频颔首。

简单说,对尚未完全断奶的婴儿而言,比起凝视自己的脸孔、拥抱自己的双臂……母亲喂食母奶的乳房才是他们印象最深的部位。

这么说来,夏侬的记忆中也残留没有乳汁的凯洛儿。敞开胸脯拥抱帕希菲卡的光景,她大概是想借此安抚帕希菲卡。

“一定要给婴儿吸母奶。”

“咦?不,那个——”

帕希菲卡咀嚼女人们的话中含意半晌……好不容易了解众人是如何看待自己,以及要求她做什么事。

“这、这种事——”

在她犹豫之际,梅菲丽亚依然哭个不停,虽然没有刚开始的那种爆发力,但这种苦闷的啜泣声反而教人难以忍受。

“就是呀,婴儿只要有母奶吸,多半就不会哭了。”

“哎呀哎呀,还在哭喔,动作快呀。”

“你也不是第一次喂奶吧?”

“怎么了?莫非是没有乳汁?”对帕希菲卡的反应感到讶异的一名女子问。“就算没乳汁,只要含住乳头,婴儿也会感到安心的。”

“不,所以说,这——”

“这婴儿不是她生的。”代替被女人们施加的压力——不知该如何形容的东西——压倒,而开始胡言乱语的帕希菲卡,夏侬从旁插嘴。“其实是我们半路捡到的……被人丢弃的婴儿。”

懒得说明详细经过的夏侬,随便敷衍收留梅菲丽亚的经过。

“唉——真没天良。”

“长得这么可爱耶。”

“真可怜。”

旅客们纷纷表达内心义愤。

“我们想把这孩子托给大城镇里的孤儿院,毕竟我们还在旅行,没办法给予妥善照顾。”夏侬耸肩道。

“原来如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哭成这样该怎么办呢?”

“如果至少可以暂时喂母奶——”

“啊,既然如此……”

旅客们一阵嘀咕,接着同时转向后方,将原本站在后面的一名女子推出来。

年轻……大概是这群人里最年轻的女性,二十岁左右吧?就年纪来说,也堪称少女。穿着附有风帽的朴素衣服,或许是黑长发高高盘起之故,给人一种格外成熟的印象。

另外……这名女子的胸口抱着一个红包袱。

“啊……!”帕希菲卡轻叫。

一只难以置信的小手正从那个红包袱里伸出来。

“爱丽丝,你可以喂这孩子吃点母奶吗?”

“……好的。”脸上浮起淡淡苦笑,女子走近帕希菲卡。“请帮我照顾一下这孩子。”

女子将婴儿交给旁边的中年女性,那位中年女性对带小孩似乎也十分得心应手,点头说了声“没问题”,就轻松抱起女子的婴儿。

“好好好,库巴斯——跟阿姨玩一下喔!”

“……借我抱。”女子伸出双手说。

“咦?啊……好的。”

帕希菲卡依言将梅菲丽亚递给对方,女子没有任何迟疑,以单手利落地解开旅行服盖住的胸口。

称不上硕大……可是因母奶鼓胀的那个乳房,强烈宣示着“母亲”这个身份。

婴儿的眼睛或许也区分得出来……女子一将梅菲丽亚温柔抱向自己的胸口,婴儿的小嘴就理所当然地吸住女子的乳头。

“嗯……没关系、没关系喔.不用担心……”

梅菲丽亚当然不可能明白女子说的话……但她立刻一脸安心地吸吮母奶,小嘴和喉咙宛如精巧的玩具轻轻颤动,旁观者看了也不禁要会心一笑。

“啊啊啊……”

帕希菲卡就这么钦佩莫名地端详梅菲丽亚和黑发女子。

她的年纪应该跟帕希菲卡差不了多少……可是对婴儿这种存在来说,女子的姿态里有某种堪称绝对自信的事物。

是忍受腹痛产子的实际体验?

或是过来人才有的余裕?

还是——

“母亲……吗?”

夏侬感慨良深地说。帕希菲卡不可思议地注视他的侧脸。

接着——

“……啊!”

发现夏侬只是感动万分地……一味盯着女子裸露的胸脯,帕希菲卡忍不住朝他的屁股用力一踹。

※ ※ ※ ※ ※

他走在阴暗不明的长廊上。

那是仿佛设计者深信这种长度本身。乃是维持权威的必要之物,毫无意义的漫长走廊。相距固定间隔的窗外,本应不吝绵延的白昼情景……光线和声音似乎都对擅入室内感到迟疑,独特的幽暗和恬静沉淀在这个狭长空间。

只有他的脚步声单调响起。

或许也有人对此处弥漫的气息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可是他很喜欢这条、长廊,每次漫步其间——缓缓走完这条漫长道路时,他都暗自感到愉快。

即使这不是自己主掌的场所。

“安契生大人。”声音蓦地响起。

某扇门开启,门外站着一名女仆打扮的年轻女子。倘若他——罗伊·安契生的记忆无误,她应该是负责本周餐饮的一名女仆。

女仆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罗伊以视线催促后,她一脸祈求似的问:“夫人她——”

“还是一样郁郁寡欢。”

他谨慎地选择用词道。若是对欠缺责任感的女仆透露多余情报,不知会引起何种流言蜚语。

“奴婢很担心……夫人几乎都没进食——”

“确实很令人但心。”

他真心领首,只是他所担心之事跟女仆并不一样。

蝶玛·黑格兰必须再生一次孩子,如果她身体虚弱到无法生育,他的愿望将化为泡影。

“但有时唯有时间才是良药,就算我们多管闲事,也不可能让夫人恢复心情,你只须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即可。”

既然他如此表示,女仆也无话可说,再怎么说,对方终究是实际主掌黑格兰公爵官邸的总管。

目送女仆前往厨房准备早餐的背影,他轻声呢喃:

“当然……不论如何,都必须让她保持健康。”

不论使用任何手段。

方法很多,只要肉体可以承担受孕、生产,精神并没有保持健康状态的必要。

问题反倒是……

“后顾之忧必须确实处理掉才行哪。”

如此低语的罗伊,表情……呈现一种令人恐惧的冷酷。

※ ※ ※ ※ ※

——当啷当啷当啷——

公共马车的驾驶摇铃。

“谢谢。”拉蔻儿越过车窗向旅客们道谢,夏侬和抱着梅菲丽亚的帕希菲卡,也轻轻点头致意。

结束简单的午餐和休息……公共马车又到了上路的时间,从贝卢拿德里镇驶来的这辆公共马车,预定经由主要干道住帕物扎领地的方向前进。换言之,跟夏侬他们的行进方向完全相反。

夏侬他们大概再也没机会遇上这群旅客了。

“保重喔。”

搂着亲生宝贝的黑发女子嫣然一笑,她身后的其他乘客们隔窗微笑,俯视夏侬一行人。

“快呀,库巴斯……说拜拜喔。”

黑发女子抓着婴儿的小手,左右轻轻挥动。

“啊,拜拜。”

帕希菲卡也握着梅菲丽亚的手左右挥舞。

不过数小时的相处……可是对无依无靠的旅行者而言,这亦是一场相逢与离别。事实上,夏侬他们甚至没问对方的姓名……所谓的偶然相逢,或许就是如此。

可是——

公共马车开始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前进。

“母亲毕竟不一样啊……”夏侬望着缓缓驶出的马车道。

“夏侬哥——”帕希菲卡眯眼轻叱:“大色狼。”

“——什么意思?”夏侬不明所以地回视妹妹的脸。

“不就是胸部因为母奶有一点胀起来嘛?”

“所以说,你到底在说什么?”

夏侬叹了一口气,视线转回逐渐远去的马车。

斥责男人们的中年女性。

将母奶分给梅菲丽亚的年轻女子。

她们的体内有“母亲”。

被人戏称软弱无力的女性体内——某天突然苏醒的坚强与自信。

这也是夏侬曾经……在母亲凯洛儿身上看见的某种东西。

母性——被如此称呼的某种东西。

那就在她们的表情里。

猛然间……夏侬想道。

帕希菲卡和拉蔻儿未来是否也将成为那种脸孔呢?

尽管难以想像……然而……

“怎么了?”或许是察觉夏侬笑容里的微妙变化,搂着梅菲丽亚的帕希菲卡身体一偏,从下方紧盯他的脸。

“不……没什么。”夏侬说完苦笑。“好,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了吗?”

※ ※ ※ ※ ※

克里斯与吉儿在史卡巴德的走廊并行,他双眉微微一蹙。

到这里为止,已与好几位第四特务部队绯红之剑的特务战技兵擦身而过……每个看来都很怪异。

要不没有表情,要不就是一直对着墙壁傻笑,或者像梦游症患者般在建筑里四处游荡。

直截了当地说,即将毁灭或早已毁灭的家伙特别多。

“可怕吗?”走在前面半步的吉儿问。

“可怕呢。”克里斯老实回答。

他们(包括吉儿)的强弱无法从言行举止判断,不管怎么看,许多家伙的身手甚至不如外行人;然而,如果只是情绪崩溃的人类,编成特务部队也没意义。

他们必定有某种特质,才会被遴选为绯红之剑。

“毕竟我也不太了解,关于你们这群家伙的底细。”

“克里斯。”吉儿冷不防停步,回头。

“……我说错话了,是姐姐。”

看着笑盈盈的义姐开始淌流滂沱泪水,克里斯赶忙改口。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付这名少女。

吉儿再度迈步道:“这里募集特务战技兵的方针跟你们完全相反。”

吉儿轻描淡写地续道:“你们是基于严密训练塑造成高通用性、高适应度的战斗兵器,数量虽少,但性能卓越、能力均一,是没有太多个人特征,容易运用的棋子。”

“确实如此。”克里斯颔首,如今也不会对这个事实有任何感慨。

“而我们则完全相反。彻底培育个人的特殊能力,塑造成特殊兵器。我们是能够经由训练增强,但无法经由训练获得能力的特珠人类。因此通用性低,个人特征明显,是难以运用的棋子。”

听完她的说明,克里斯脑里闪过一个词汇。

“异能者……”

“一般人可能对‘恶魔的私生子’(Spawn)这种说法比较熟悉。不过,增强这种特殊能力,绝对不是幸福之事。”

吉儿的声调依然没有变化。

语气温柔,但其中不带一丝感情,犹如念稿。

“这种能力多半是在感情激昂时才出现,因此为了能够在必要时提升感情,并在其他场合压抑自我……为了能够自由操控,才使用各种不同的方法,催眠暗示、药物注射……等等的许多方法。”

“…………”

“当然有人因此半途自缢,甚至在训练途中完全‘崩溃’,学员的生存率说不定比执拗之矢更低。我们锻炼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灵。”

这究意能否称为锻炼?克里斯感到疑惑。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吉儿姐?”

“什么问题?”

“你的能力是什么?”

“跟你的武术相比,我们的能力就像旁门左道,所以只能在一种情况下公开,就是对方死亡之时。”

“……还真吓人啊。”

“开玩笑的。我的能力是预知未来,精准度和时间呈反比降低,因此若是下一瞬间的动作,可以分毫不差地预测。”

如此说完瞬间,克里斯的贯手①擦过吉儿的鼻尖。

“……看吧?”

忽然……尽管只有一点点,克里斯察觉吉儿的笑意加深 了。

“原来如此。”

她刚才并非避开克里斯的攻击。

吉儿早已知道克里斯会从何种角度、以何种速度进行攻击。

“有点不好应付哪。”

“这就难说了,毕竟你的攻击有办法快过我的预知速度。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专供特殊用途的特殊兵器,虽然在特定条件下有绝对优势,可是在其他情况时远不及你。”

“原来如此。”

大概是基于这种理由,相较于执拗之矢,绯红之剑的特务战技兵很少参与实际任务,也充满神秘性。

即使是在莱邦王国军的特务部队里,他们仍旧更加特殊。

“对了,吉儿姐有听说男爵夫人召我来的原因吗?”

“略有所闻,不过当面问比较快喔。”吉儿说完,在一扇特别大的门前停步,轻敲门板。“吉儿薇丝德·柏拉赫、克里斯多福·柏拉赫参见。”

“进来。”男爵夫人的声音越过房门传来。

吉儿和克里斯分别推开左右开启的两扇门扉,进入室内。

这里是——餐厅。

让人难以相信只是用餐的宽敞空间,这里的地板面积,恐怕足以容纳一整栋小型民房。

中央有一张非常细长,铺着白布的餐桌,另外,跟这张餐桌的尺寸相比,数量偏少的椅子并排于其中一侧——房间内侧,餐桌上摆着以海鲜类为主的三人份晚餐。

也有蒸虾。“今天全家团聚,大吃一顿虾子吧”——理应是单纯的暗语,没想到真有这道菜,或许是男爵夫人风格的恶作剧。

“你们坐吧。”

站在餐桌对面的男爵夫人,催促克里斯和吉儿人坐,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待两人坐好,投以请示下一个动作的目光后……男爵夫人才说:

“先来听听近况报告吧……”

男爵夫人眼镜后方的眼睛一眯。

克里斯在脑里迅速汇整目前的成果。他只有制作最低限度的文件,因为管理得再小心,一旦以文字记载保存,就有被他人偷看的可能性。

“那么……克里斯和妮蕾狄亚小姐进展到什么阶段了?”

“疑似情书的信件本月寄来第二封——”

回答者不是克里斯,而是吉儿。

“哎呀呀,想不到你手脚这么慢啊,克里斯。还以为你差不多已经夺去她的香吻,居然还在通信阶段?”

克里斯强忍差点从椅子滑落的心情,静静地,但带着明确指责的语气说:

“男爵夫人——”

“这可不是玩笑,你要跟妮蕾狄亚·普雷辛打好关系,她是有用的棋子。”

“对调查而言……吗?”克里斯蹙眉问。

“对废弃公主的调查当然也是……不过军方和王室方面的行动有些可疑,虽然中心人物是贝达修达尔伯爵。但这波可疑行动里也有普雷辛伯爵。制服妮蕾狄亚·普雷辛有益而无害。”

若无其事陈述的男爵夫人,以及若无其事聆听的克里斯。将人类视为棋子、王牌或消耗品,如今没有人会对这种事感到反感。

那并不是冷酷。一旦情况需要,他们能将情绪从自己的思考中分割出来,对支配王国黑暗部的人而言,这是必要的技能。

光靠美丽辞藻是无法拯救国家的。

“情况一旦生变,说不定得要你暂停现在的调查,执行其他任务。玛乌杰鲁教会方面也有一些动静,情况发展搞不好比想像的更快。”

“这是……”

克里斯脑里掠过一个严重的词。

叛乱。

“最坏的情况……虽然规模不大,不过我们的王都将会成为战场。”

“…………!”克里斯目光一利。吉儿仍是一脸笑意,宛如根本没听见男爵夫人和克里斯的对话内容。

“嗯,这件事迟早会发生。话说回来,原本的调查进行得如何?”

“一如纪录……透过佛尔西斯殿下的协助,属下也调查了王室资料室,可是窜改得十分彻底。不过,关于当时出席圣葛林德神谕仪式的贵族、官僚、高级神官,从当时的入城纪录和会议出席簿里,找到六位可疑人物的名字。其中已经与霍克枢机卿、库诺布尔子爵、贝耳古曼外务卿接触,但尚未问出有意义的情报,其他则没有——”

“就非专门的任务来说,成果非常好,就这样继续调查,如果中止的话,我会派吉儿跟你联络。那么吉儿——”

“是。”

“那件事的判定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以我的能力为基准值,具有同等或更佳成绩的是:妮德鲁丝、马龙、亚得力特三人。”

“加上吉儿就是四个人……克里斯!”

“是?”

“你从执拗之矢的特务战技兵里选出十五名能力最强的,我也会自行挑一些候选人。”

“……莫非?”克里斯声音僵硬地说,同时脑海立刻浮现几个人的名字——跟自己拥有同等战斗能力的少年少女。

“我刚才不是说了?最坏的情况,我们的王都将会成为战场。”

译注①:空手道中,以指尖戳击对方喉咙、侧腹、胸口、眼睛等部位的招术。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