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在黑暗之中。
不,也不知道把这称为黑暗是否正确。
这里是还没有产生时间和空间的、遥远而原始的“力量”漩涡。漩涡逐渐形成中核,从扭动螺旋的太极生成了两仪和四象——从那里将会产生出所有的概念,正是宇宙的真理。
那么,现在的真理已经崩溃了。
因为正在零落。
因为从现在应该只拥有“力量”的漩涡中,正盘旋着某种不成声音的声音。
——~~~~~~~~!
“它”在怒吼。
“它”在挣扎。
正在逐渐获得形体。
正在逐渐获得思维。
因为突然背负起时间和空间,因为无法承受那种重量,“它”正不断地扭曲着自己的“力量”。
啊啊。
这时候,响起了那个声音。
“——现身吧,巴尔!支配六十六军团和十六恶灵的不祥皇帝!”
(巴尔……?)
不知道。
“它”还不知道名字这个概念。不仅如此,就连声音和话语的概念也没有。“它”只是认识到这种振动中蕴含着“力量”。
本质上跟自己无异的“力量”——被唤作魔神的那种丑陋的存在方式——正企图把如今逐渐成形的自己捏碎。
——~~~~~~~~~~!
向魔神作出抵抗。
以全身的力量作出抵抗。
即使“它”没有这样的意识,所谓的抵抗也是某种思维的显现。
因此,作为结果,“它”开始逐渐获得了人格。
尽管还不能称之为智能——但却开始逐渐形成本能意义上的个性。
因此,“它”发出了叫喊。
为了保护自己的活动,“它”第一次形成了自己的意志,并将其表现出来。
“……救……我……”
“它”以还不能称之为话语的本能,向全世界发出了咆哮。
“……救……救……我……”
第五章 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

1
水晶塔。
特别展望台。
这里正吹刮着凛冽的暴风。
从欧兹华德踏入了沙曼陀罗、唤起至上四柱的时候开始,特别展望台就已经化作了惨淡的地狱。
呼呼——风声在呼啸。
就像野兽一样发出了雄壮的咆哮。
这样的状况,即使称之为暴风也显得太过愚蠢了。
刮起的烈风把窗玻璃也尽数吹裂,甚至把高塔吹得摇摇晃晃,让内壁的各处都扭曲了起来。要不是杜马预先展开了结界的话,这种现象肯定会被作为事故通报到警察那里。
然后,位于暴风的中核——沙曼陀罗和巨大的魔神站了起来。
——巴尔。
那是丑恶的魔神之王。
到底要怎么形容它的身姿才好呢?
几乎比欧兹华德高大一倍的巨大身躯,有着锐利的鳞片,有着毛骨悚然的毛皮,有着歪扭不堪的角,有着像蟾蜍一样布满疙瘩的皮肤。头上卷着荆棘之轮,肩口上披着有如冥界衣裳一般的恐怖蜘蛛脚和沾满粘液的鱼鳍,其肉体根本无法看清。
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巨人背负着上千只魔物一样。
在魔兽辞典中被描述为“率领东方军势之王”的不祥皇帝在此显现,向着沙曼陀罗伸出手来。
“你……是……”
“我应该说过,王就是掠夺者。”
踏入了那里的欧兹华德高声宣言道。
现在他正在进行的,是主导权的争夺。
他正准备获得灵脉的主导权,把以这个布留部市为舞台的意识魔术纳入自己的囊中。巴尔向沙曼陀罗伸出的手,本来应该是要夺走“把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术式的。
但是——
欧兹华德似乎也碰上了预料之外的事。
杜马的沙曼陀罗,把巴尔的手臂紧紧缠住不放。
令人惊讶的是,眼前的修行者竟然操纵着足以跟至上四柱之一的巴尔相匹敌的咒力。
“……呜……!”
结果,双方都无法动弹。
激烈的咒力冲突,把两人都紧紧束缚住了。
在现代集中了如此强大的咒力,本来就已经是异常事态了。
这是几乎能跟神话相媲美的伟大魔力的冲突。这个卷起了强烈飓风的战场,如今正由两位魔法师推向无与伦比的高潮。
这时候,欧兹华德扭歪了嘴唇。
“原来……并不是区区的贼人吗。”
他的这种口吻,就好像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一般。
其实这样也很正常。
毕竟这种机会也并不是经常能遇到的。
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统领着这一切的欧兹华德,没想到竟然会被一个不知来历的魔法师推翻了预计。没想到即使解放出了至上四柱的杀手锏,对方也还能跟自己势均力敌。
对能尽情发挥自己的魔术感到喜悦。
对未知结果的存在感到渴求。
毫无疑问,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是一个真正的魔法师。
“好吧,你尽管使出你的秘术,尽管让我享受一下吧。”
“不——”
杜马否定道。
“像那样感到愉悦的存在方式,跟我的魔术是格格不入的——”
他一脸平静地述说着瑜伽行者的终极觉悟。
两人的视线和咒力彼此交错。
杜马使出的是瑜伽行者独有的秘技吗?
欧兹华德使出的是新的魔神?还是对巴尔施加恢复之术呢?
……不。
在下一瞬间采取行动的人,既不是杜马,也不是欧兹华德。
“——太上老君普在万芳道无不应三界之内。”
“你……”
“你是——!”
猛然回过头来的两人眼中,映照出了某个极其平凡的男人身影。
柏原代介。
尽管置身于激战的战场上,也还是暗自隐藏着气息的男人,如今正凛然地在胸前打出了手印。
即使是这样的两人,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只能认知到双方的行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要是哪一方分散注意力的话,恐怕就会在刹那间败北吧。
这个无法称之为失态的破绽,却被柏原接下来将要施展的术式扩大到致命的程度。
“六合之中 顺之者吉 逆之者凶 敕命一到
雷霆行 弟子有难 幸愿汝偕 逢凶化吉。”
从柏原嘴里吐露出来的,是起源于道教的口诀。
这是通过向大陆的最高神格——太上老君祈愿,使所有魔术和诅咒彻底消散的老君神咒——!
“快住手——!”
相对于杜马的叫喊声,口诀的完成还要快了一点。
“化殃殆为祥 急速急来应愿——!”
瞬间,杜马所端坐的沙曼陀罗“嗖”的一声消失了。
在这两周以来一直控制着灵脉的、瑜伽行者的魔法圆阵已经被彻底消灭了。
其结果,当然是招致了破灭。
空间发生了爆炸。
巨大的光柱陡然屹立而起。
从外面看来的话,那就像是贯穿水晶塔的另一座塔。贯通了厚厚的云层,那庞大的咒力奔流甚至让星空也为之沸腾。在沙曼陀罗的作用下凝缩于灵脉内侧的咒力,在这时候终于得到解放,仿佛要歼灭一切似的横冲直撞起来。
这就是<龙>的咆哮。
<龙>的吐息喷涌而出,根本不会有任何东西能够加以阻挡。
发出炫目白光的破坏力,把特别展望台蹂躏、击溃、破坏一空——然后向着远方流逝。
终于,周围恢复了声音。
消失的东西,并不仅仅是沙曼陀罗。
至上四柱——巴尔也同样因为沙曼陀罗释放出来的咒力而被迫分解了。
然后,就好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似的——出现了几个新的人影。
首先是两个。
“咳咳……咳咳咳……!”
其中一个矮个子的老人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是被强制性地通过灵脉实行空间跳跃的代价。
瞬间移动,就算对进行过充分准备的行家来说,也是很难办到的事情。更何况是被他人的魔法强制移动什么的,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因此,就连身为熟练魔法师的纳吉姆和猫屋敷他们也出现了三半规管异常,当场就蜷缩在地上难以动弹。
可是,老人很快就站了起来,看到同伴倒在地上的样子,顿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杜马!?”
“……这里……是……”
猫屋敷也擦了擦嘴角,为了确认目前的所在地而游移着视线。
“……喵。”
“喵喵。”
“呜喵。”
“喵~~~~~~”
四只猫仿佛很担心似的发出了叫声。看到它们这副模样,少年稍微露出了笑容。这时候,在他的视野中——又出现了另外的人影。
人数为四个。
这四个人影,正蹲在稍微靠近内壁的位置。
“这……是……怎么回事……”
让受自己支配的支莲站在身边,戴着宽沿帽子和缠着绷带的人影——玛尔切拉弯下了膝盖。
“这样子……还真是乱来的集中方式啊。”
“……这里、是水晶塔的特别展望台。不过似乎被破坏得很严重。”
司和尤戴克斯也以稍带嘶哑的声音说道。
也不知道是因为距离的原因还是其他理由,他们转移到这边来的副作用似乎很轻,但是在司的侧脸上还是可以看出浓厚的疲惫之色。
“……呵呵。”
司用手掌捂着太阳穴,回头向背后看去。
只见柏原正靠在那边的墙壁上。
“是你……唤过来的吗?。
“不,把你们唤过来的是这里的<龙>。我所做的,只不过是稍微把在压重物挪开了而已。”
柏原若无其事地说道。
也就是说,对仪式发起抵抗的<龙>借助各个龙穴和灵脉,把自己能感应到的“力量”——魔法师们召集到这里来了。
而柏原的老君神咒则消灭了沙曼陀罗,为其铲平了最后的障碍。
无论是任何一方,都不是可以轻易加以评价的事情。
没有任何正常的思维和术式,只凭着本能和灵脉的“力量”而对全员实施空间转移的<龙>。
察觉到其中的异常,在两位魔法师的激战中消灭了沙曼陀罗的柏原。
即使用魔术的异界之理来判断,这也是值得惊叹的两件事。
柏原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过……欧兹华德先生……因为刚才的反作用而被推到有点远的地方去了。”
“欧兹华德?他来这里了吗?”
“是的。除了<阿斯特拉尔>之外,他似乎也在展开独立调查。他之所以受到了反作用的冲击,都是因为那位瑜伽行者的所为啦。”
柏原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把视线投向那边。
在特别展望台的中央,杜马好不容易才抬起了上身。
他的肩膀到胸口都被撕裂了,正嘀嗒嘀嗒地流着鲜血。胭脂色的僧衣已经有一半染上了凄惨的朱红色。
在<龙>释放出吐息的瞬间,杜马和欧兹华德完成了最后一次交锋。
那简直是刹那间发生的事。
察觉到事态的欧兹华德,当时立即转换了对魔神之王的命令。
魔神之王放弃了对沙曼陀罗和仪式魔术的干涉,以跟那巨大身躯毫不相符的敏捷速度,把勾爪挥向了杜马。
相对的,杜马也对残留的沙曼陀罗进行重组,利用<龙>的咒力把欧兹华德放逐到远方去了。
杜马的骨和肉都被切裂,欧兹华德也同时消失在光芒中——柏原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
无论是哪一方,也可以说是达到了目的吧。
欧兹华德对污染了自己灵脉的贼人报了一箭之仇;而杜马虽说只是暂时性,也还是成功地排除了最值得畏惧的障碍者。
“……原来如此,”
司也理解了过来,
“还真是令人讨厌的事情啊,一个二个都干得太卖力了。我明明还想尽量躲在一旁偷懒啊。”
柏原也仿佛有点困惑似的笑道:
“……我也稍微有点累了,虽然看样子还不能休息。”
“啊啊,再过一会儿吧。而且还得把支莲君要回来啊。”
司淡淡一笑,把视线转回了正面。
柏原和尤戴克斯也效仿了他的举动。
各自阵营的成员都同时看着对方的成员。
这样一来,演员就已经齐集了。
——身为瑜伽行者的杜马。
——使用死灵术的玛尔切拉,以及被操纵的莲。
——使用幽精术的纳吉姆。
这一方是四人。
——妖精博士,伊庭司。
——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
——阴阳师,猫屋敷莲。
——使用道术的柏原代介。
这一方也同样是四人。
两个阵营并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在虚空中溅起了紧张的火花。
可是,在身披胭脂色的瑜伽行者摇晃了一下身体的时候,其中一方就出现了很大的动摇。
“杜马,你……!”
“没有问题——”
听了玛尔切拉的真挚声音,行者轻轻摇了摇头。
“要不马上取回这个术式的话——至今为止的仪式就全部化为乌有了——”
“…………!”
玛尔切拉不禁咬紧了牙关。
因为她看到说出这句话的杜马,已经憔悴到令人不忍自视的地步。
仔细一看,他的伤口已经开始腐烂了。
伤口已经崩溃得不成样子,就连伤口周围的肉也染成了黑色,散发着令人厌恶的热量。那令人恐惧的至上四柱——巴尔的勾爪,具有光是碰到就能让人类身体腐化的力量。即使是作为行者经历了千锤百炼的身体,如果不马上加以治疗的话,性命肯定难保。
可是——
“无论如何,我都要马上重新进行仪式。把这里的<龙>变成我们梦想的桥梁——”
杜马站起了身子。
实际上,就算为此而死也不会有任何怨恨——他的表情正在倾诉着这一点。
既然如此,那就不可能阻止他了。
玛尔切拉把微弱的叹息倒吞了回去。
“明白了。”
“——不。”
另一个声音却作出了否定。
夏装外套随风飘动,在场者中唯一不是魔法师的男人,以极其哀切的眼神注视着他们。
他就是伊庭司。
“我不会让你们那样做的。因为<阿斯特拉尔>接受了那样的委托。”
“……果然,还是无法相容啊。”
玛尔切拉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呻吟声。
那是比野兽更像野兽的、充满了憎恨的呻吟。
“……<阿斯特拉尔>,是接受了欧兹华德.雷.梅扎斯的委托吧。”
“嗯。”
“那好吧,我不会让任何人阻碍杜马的魔术。你们就只管被自己想挽救的伙伴杀掉好了。”
——然后。
这样的对话也决定了另外两人的命运。
“真是可惜啊。”
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个老人——正是纳吉姆。
老人正看着站在稍远处的少年——猫屋敷。那是有如注视着自己孙子一样温暖的目光。
他挠了挠被风吹脏了的偏黄色头发,说道:
“你……已经不能过来这边了吧?”
“…………”
老人非常准确地看穿了猫屋敷莲的心性。
尽管还很暧昧,但既然这位少年已经找到了自己应走的路,就肯定不会屈从于劝说他走上禁忌之路的无理要求。无论再怎么走错方向,在最后的最后,少年的精神还是会主动寻求光明。
没错。
作为结果,这次的事件就让少年找到了自己的真面目。
然后——
“我也是,事到如今也不能离开这帮家伙了。”
“…………”
少年也对那位老人的存在方式了解得非常透彻。
他已经感受到老人对被唤作“这帮家伙”的人所怀抱的思念。
啊啊。
的确,那就是伙伴啊。
即使是不知何时会被从背后捅一刀、彼此间没有正当瓜葛的对象——也毫无疑问是一起共度过同样黑暗的伙伴。
那么,事已至此,老人自然是不可能舍弃他们了。
“结果我还是在这边,你还是在那边吗。啊啊,这真是太可惜啦。”
老人像小孩子一样皱起了脸,笑着说道。
“…………”
所以,猫屋敷觉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知道老人露出这样的笑容,恐怕是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都不曾有过的事,所以少年只觉得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道路已经在这里被封闭了。
或者有可能实现的未来,如今已经无法挽回了。已经过去的分歧点,明明只不过在十几秒之前,感觉上却好像是遥远的过去了。
“……的确是呢。”
少年挪开了视线。
“司先生。”
他叫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于是,司仿佛有点惊讶地回过头来。
“……猫屋敷君。”
“我有一个请求。”
少年正对着司,清清楚楚地这么说道。
“我收回辞职的申请。所以……那个老爷爷……就让我来跟他作出了断吧。”
“…………”
光是听到这句话,司就理解了猫屋敷的意志。
这样已经非常足够了。
尽管不知道猫屋敷和老人之间有过什么样的交流,但是如果想知道如今的猫屋敷怀着何种思想的话,光是看看他的眼睛就行了。
司轻轻哼了哼鼻子,笑着说道:
“之前我也说过吧——我一直都认为你是我们的社员啊。”
“…………”
猫屋敷也一样,只要听到这句话就足够了。
“谢谢你。”
他轻声说完,就转身面对着对方。
纳吉姆、杜马、玛尔切拉,还有被操纵的支莲——总共四人。
与其相对的,是司、猫屋敷、柏原、尤戴克斯——<阿斯特拉尔>的四人。
各位魔法师都在这里面对面地站着。
在无可扭转的意志、信念和命运的推动下——他们不得不在此正面相对。
2
已经没有任何对话了。
彼此的意志都非常清楚,根本没有互相让步的余地。
以利用这片土地的<龙>而展开的魔术仪式——“把魔法师变成魔法”的那个术式为中心,两者都领悟到了彼此的决定性对立关系。
正因为如此——
战火点燃也只是刹那间的事。
“支莲!”
玛尔切拉呼唤了自己的从者。
在这种情况下,利用最为方便的人——也就是对方的同伴——进行攻击,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然后,正因为被操纵——因为不会爱惜性命,僧侣以比平常更迅速,更毫不犹豫的脚步向前踏出,在<阿斯特拉尔>的任何人都无法作出反应的瞬间,使出了其擅长的手印和真言。
“韦驮天神……归命……!”
这正是韦驮天真言。
如今已化作丧尸的支莲的肉体,根本不必担心异常过度使用带来的副作用。
正因为如此,其速度非常快。
紧接着,就是以超高速度使出的第二真言。
“帝释天……归命……!”
帝释天。
那是除明王之外,被认定为佛法军神中最高位的威名。
随着真言的响起,支莲释放出了四个独钴杵。独钴杵各自缠绕着讨伐佛敌的神之紫电,不偏不倚地依循圆弧轨迹向着<阿斯特拉尔>的全员袭去。
“支莲!”
勉强作出反应的尤戴克斯立刻掀起了白色的长斗篷。
从长斗篷的内侧,飞出了跟独钴杵数量相等的东西。
看起来就像纸叠的飞机。
那是用超薄金属箔折叠而成的纸飞机。
那恐怕是通过炼金术被赋予了非凡飞翔性能和控制能力的东西吧。那些能唤起人们向往之情、每个人都应该曾经用纸叠过的东西,竟然以超过时速一百七十公里的速度回旋起来。
遵循着尤戴克斯的意志,四个纸飞机准确无误地把独钴杵击坠了。
在术式速度上拥有优势的炼金术,再次封住了支莲的真言。
可是,巨汉炼金术师也同时理解到,自己已经落入了陷阱。
“…………!”
还没等喉咙发出声响,尤戴克斯的脸面就被某个飞鸟般的影子遮盖了。
原来是玛尔切拉高高跳跃了起来。
在没有助跑的前提下,她仅在瞬间内就逼近了彼此相隔的几米距离——这恐怕都是得益于她有着强大的纯粹脚力吧。
从空中发动的回身踢击准确地击中了尤戴克斯的太阳穴,趁着巨汉思考回路被打乱的瞬间空隙,以足以摞倒大树的威力向其右锁骨、右胸部和左腹部发动了高速连续攻击。
在白天的战斗中,她的格斗能力甚至跟支莲不相伯仲。
虽然以纯粹的臂力来说还是尤戴克斯占优势,但是在这样的接近战中,还是在经验和速度上胜于对手的玛尔切拉取得了主动权。
猫屋敷和柏原从无声倒下的尤戴克斯身后一跃而出。
在绷带之下,玛尔切拉的喉咙发出了声音:
“——我诅咒。狮子座的心脏啊,用你的牙刺穿吧!”
从黑西装里拿出来的玻璃管,在瞬间释放出了灵媒物质。
最后形成的是好几柄灵枪。
要是被其矛头刺穿的话,就算表面上的肉体没事,灵体也会受到损伤。在魔术战斗中,可以说这有着远大于单纯负伤的致命效果。这也是玛尔切拉最擅长的魔术之一。
可是,在其灵枪释放之前,柏原的叫声响彻了四周。
“五雷使者 五丁都司 悬空大圣 霹雳轰轰
朝天五狱 镇定乾坤 敢有不从 令斩汝魂!”
这就是摄邪咒。
是通过发出近似于雷鸣的叫声,让敌人和恶灵发生麻痹的道术。
玛尔切拉的身体当然也不例外。不,作为死灵术师对灵魂非常熟悉的这个女人的身体,对咒语的反应甚至比普通的肉体更为敏感。
在灵枪消散的同时,女人的身体发生痉挛,银发少年也趁此机会奔了出来。
他用手指划过了纵四划、横五划的早九字。
“疾!”
从中间释放出来的,是一张写着急急如律令的灵符。
那就是所谓的“玄天上帝石星符咒”。
在飞到一半的时候,灵符就化成了一股泥石流。有如流星的那股泥石流,简直就是会让所有碰到的地方尽数陷没、粉碎飞散的诅咒。
由柏原阻止对方的行动,由猫屋敷使出夺命一击。
这是两人以无言的默契定下的战术。
但是,那样也还是迟了一点。
少年采取行动的时候,特别展望台上,开始响起了某一首歌。
——从泥巴创造人,从无烟之火创造出幽精的伟人。
那位伟人的话语没有任何虚伪,不必怀疑。
身为两东的支配者,统领两西的伟人。
那位伟人的话语没有任何虚伪,不必怀疑。
尽管相异之海无法融汇合一,也能让彼此和平共处的伟人。
那位伟人的话语没有任何虚伪,不必怀疑。
那大概是作为<螺旋之蛇>的一员长期配合至今的团队默契吧。
沙子“刷啦”的一声从老人身边的陶制坛子里涌出,以抵挡住猫屋敷的灵符攻击的形态完成了实体化。即使是激烈的泥石流,对沙不通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幽精。
那是在阿拉伯的众多传说中都有讲述的原始精灵。
为了争取唤出幽精的时间,玛尔切拉才采取了跟支莲发起同时攻击的战术。
于是,她们的攻击收到……预期的效果。
“疾!”
这时候,猫屋敷的灵符继续飞出。
那正是“九天应元雷声符咒”。
针对敌人的联合攻势,猫屋敷选择了能在这种状况下及时发起反击的最高速符咒。
可是,光是这一击的话,最多也只能削去构成幽精身体的三成沙子而已。
然后,回过神来的玛尔切拉微笑着扭歪了嘴角。
“……你好像很堆对付。”
玛尔切拉的眼眸捕捉到了柏原的身影。
“不,希望你……能放着我别管……”
就在柏原丢脸地露出了快哭的表情时,另一个人影从视野的角落里一跃而起。
“啊、咕呜——!”
站起身来的支莲以猛烈的势头撞了过来。
因为攻击过于单纯的关系,柏原完全没有作出反应的时间。
在地上打着滚的柏原撞上了身后的猫屋敷一起倒下,<阿斯特拉尔>的阵形巳经完全崩溃了。被变成丧尸的支莲的臂力,在压倒了两位魔法师之后依然绰有余力。正如文字所描述的那样,面对足以匹敌于熊之拥抱的压力,柏原和猫屋敷也只能发出闷哼的声音了。
然后——
“纳吉姆……!”
纳吉姆非常准确地理解了同伴叫声的含义。
他就这样唱起了新的一节圣句。
——会带来灾害吧,遍及世间的中伤者,恶意的敛财者啊。
你的财富不会冠以永久的生命,将会成为把他束缚在烈火地狱的锁链。
那是伟大之人的制裁之火。
在无法逃脱的列柱中包围他,覆盖在头上,直到把心脏烧成灰烬。
正如伟大主人所期望的那样。
那是令人难以相信是老人唱出来的亮丽嗓音。
“轰轰”的一声,一切都染成了朱红色。
由沙子构成的幽精,遵循着这首歌的意志转化成火焰。
正如文字描述的那样,那的确是制裁之火。
就连特别展望台上到处排列的铁柱也溶成了火红的铁水,数千度的热量瞬时包裹了整个世界。这股已经无法用“灼热”来形容的热浪,令所有的水分都彻底蒸发消失,将空气也替换成了地狱的成分。
就连时间,也仿佛被烧成了灰烬似的。
实际上,要是置身于那种程度的热量里的话,一瞬间和几小时也根本是毫无分别的吧。区区人类的肉体,除了化成灰炭之外就别无选择了。
“……烧成灰烬了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朱红色的世界逐渐转变为灰色的世界。
仿佛要显示出这是世界末日似的,周围的色彩都被逐渐淡化。
只有三位<螺旋之蛇>的成员——还有幽精,正朦朦胧胧地伫立在那里。
被宣告为“制裁之火”的圣句,只会伤害敌对之人。
仿佛在缅怀过去曾经被献给自己的某个亲人一般,幽精那轻轻飘动的姿态显得极其哀伤。
可是——
“普天诸佛归命……再者……水天归命……”
“什么……!?”
听到这句释放出来的真言,老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水天真言。
这是因其御火功效而为人所知的、占据十二天之一角的神明的真言。也就是说,这是将龙纳为眷属,统管一切水要素的神格。
得到了这句真言的支持,在直径几米的球形空间内,幽精的火焰丧失了效用。
啊啊——
在红色的火光之中,好几个黑色的人影浮现了出来。
——那正是<阿斯特拉尔>的魔法师们!
“喂、喂喂,社长,我可差点真的以为要死了呀!?”
柏原首先以怯懦的口吻诉苦道。
“哎呀,你别那么说嘛。我可真的想不出其他方法了啊。”
接着,<阿斯特拉尔>社长——伊庭司皱着眉头说道。
他的手臂正支撑着支莲。在这样的状况下,伊庭司还叼着不断冒出紫烟的雪茄,安然无恙。
而且还就这样询问了一句:
“你没事吧,支莲君。”
然后,传来了回答:
“这一回……我实在太丢脸了……大家……呢……?”
支莲靠在司身上,勉强微睁着眼睛。
“嗯,没有问题。都是多亏了你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之后别说什么剖腹谢罪之类的话。。
“那个还真是……有点头疼啊……莲……”
支莲把视线转向旁边。
猫屋敷和尤戴克斯也在他身边站了起来。
两人都算不上是平安无事。尽管是以自己的双腿站着,但是在刚才的攻防战中所受的伤也并不轻。
猫屋敷苍白着脸,摸了摸侧腹说道:
“都怪你害我吃了大苦头。大概,肋骨已经断了。”
“我可是损失了贵重的触媒。虽然总算是让第一级品逃过了大难,但是八成的触媒和研究室都被烧成灰烬了啊。”
听了猫屋敷和尤戴克斯的话,支莲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作为赔罪之礼……要什么好呢……?”
“自己想吧。”
“意见同上。”
“那么……就承蒙你们的好意……”
啪嗒——支莲的头滑到了司的胸前。
随着这一动作,包裹着<阿斯特拉尔>的水结界已经消失不见了。幽精的火焰已经基本消散不见,不再具备能伤害<阿斯特拉尔>众人的威力。
更重要的是,还有另一个震惊不已的魔法师在这里。
“你、到底……干了什么……”
玛尔切拉如此问道。
她的话尾还在微微发抖。
丧尸粉的支配应该是绝对的。
就算支莲这个魔法师有多么强韧,要是被毒素夺走了肉体、被魔术夺走了意志的话,就绝不可能作出抵抗。
面对她的动摇和愤怒,司略带苦笑地耸了耸肩膀。
“啊啊,谜底非常简单。”
他伸出了修长的食指,点头说道:
“的确,丧尸粉无法解毒。但是,那跟作为丧尸接受精神支配是另一回事。你们之间明明没有说话,却能从远处实现精神操纵——只要思考一下个中理由,我们这边就会有办法对付了。”
接着,他又把食指向支莲的胸口指去。
在肮脏的袈裟胸口位置上,被贴上了一张灵符。
看到那张灵符的行者——杜马,顿时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是这样吗……太上老君符。是跟刚才的老君神咒一样的招数呢——”
在至上四柱之一的巴尔跟杜马展开激战的时候,柏原的术式却把杜马的沙曼陀罗消灭了。这就是跟那个术式同属一个系统的符咒。
本来道术在纠正“不应存在的不自然现象”时,将会展现出最大的“力量”。
那就是魔术特性——<中庸之道>。
跟神道的绝对结界不一样,那也许可以说是性质中和吧。
正如解脱的仙人不会扰乱世界一样,那个术式可以让世界恢复原有的法则。
“是让支莲先生撞过去的时候发动的——不”
杜马否定了自己话语的某一部分。
“那并不是在情急之中能反射性地使出来的招数。是从一开始,就看准了会变成这样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
司微微一笑,转眼看向玛尔切拉。
“丧尸粉是无法解毒的。不过,如果是你跟支莲君之间沟通的渠道,那还可以暂时性地进行中和。接下来,按照支莲君的意志力来推断的话,我想还是可以稍微期待一下的吧?”
“你竟然说……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玛尔切拉咬紧了牙关。
“光是这样……你就赌上自己的性命吗……?说到底也是魔法师吧?”
“因为我不是魔法师啊。能作为赌注的,最多也只有这条小命而已啦——当然,正因为如此,我一直都很小心注意,从来不会弄错下赌注的对象和时间的喔?”
司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就连这场战斗,对他来说也跟日常风景没什么两样——他的话仿佛就是这个意思。
不。
不是这样。
突然,他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司竖起手指——
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反而以低声说道:
“这是社长命令。”
在场的全员都不禁心头一震。
因为任何人都非常清楚——蕴藏在他声音最深层的无比威严。
“猫屋敷、尤戴克斯,对类别N03魔术、配合术式F04、J05。”
“——疾!”
“…………!”
两人的身体同时操纵起灵符和长斗篷。
玛尔切拉也确实作出了反应。
在魔术战斗中,速度是很重要的因素。
尤其是玛尔切拉对速度的重要性有着最深刻的理解。为了在任何战况下也能依靠半条件反射来应付,她已经把名为训练的时间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身体上了。
瞬间,她举起了玻璃管。
“——我将化作护符。处女座的小肠啊,守护我吧!”
这是女人最为可靠的守护魔术。
以灵媒物质生成的“膜”,将会成为弹开所有魔术的铁壁之铠。
但是——
“……Che Cosa(什么)!?”
猫屋敷先一步释放出来的灵符迅速化作火焰,在灵媒物质变成“膜”之前就将其尽数烧灭了。
这正是“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而且,尤戴克斯接下来释放出的纸飞机群,以幽精也无法庇护的速度划破了玛尔切拉举起的玻璃管,继而把女人的身体也切裂了。
原来翼部的锐利度,才是纸飞机高速飞行的秘密所在吗?
瞬间,女人的身体沾满了自己的鲜血,肉和骨都被切断的玛尔切拉跪下了膝盖。
“怎么……回事……!”
就好像……自己要在什么时刻使用什么魔术,对方从一开始就已经全部看穿了似的。在本次事件中,这明明是只用过一次的术,可是对方却好像连自己的反应都彻底把握住了一样。
(……难……道……!)
女人跪下膝盖,屏住了呼吸。
对于这种现象,她似乎有点头绪。
即使对<螺旋之蛇>来说,也绝对无法忽视的罕见体质。
能看穿所有的咒力,并且能知晓其流向的奇迹。据说为神代的魔法师们所拥有的传说之眼。
“难道……你……妖精……”
“妖精眼……你是想说这个对不对?”
司只是轻轻一笑。
他以冰冷而锐利的眼神注视着玛尔切拉。
“我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嗯,那些特别的‘力量’,我根本就不需要。”
“不……需要?”
“你们,是太小看区区的人类了吧。”
伊庭司平静地说道。
“魔术只有继承了特殊血统的人才能使用。不过,魔术这种东西本身是任何人都可以学习的,其效用和术式也都有规律可循。既然如此,那么创立专门对魔法用的理论也是可能的。当然也可以预先跟社员们商量好应战时的迎击模式了。”
“…………!”
玛尔切拉忽然感觉到——现在正从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液,都全部在瞬间凝固了。
没有那个可能。
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把魔术进行规律化也是可以做到的。在同一状况使用同一术式的话,尽管成功率会有所波动,但基本上都会得到近似的结果。
可是,说到底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根据个人的差异,魔术的存在方式也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就算单以纯粹呼唤火焰的术式来说,有的人只会唤出打火机那么点火就完了,有的人却可能会在一年后唤来火灾,演变为无法预测的结果。
司刚才所说的,是连这种魔法师的个性也计算在内、光凭着这种计算来预测未来——这样一种超乎常人的、从来没人想过的领域。
妖精博士。
不是魔法师的魔法师。
就连魔法师这个框框也无法容纳的——宛如魔法般的存在。
“纳吉姆!”
“……哦哦。”
因为无法忍耐而发出的叫声,马上就得到了回应。
诗文开始响起。
——那位伟人说过,烈火就是你们的住所。
没有英明而全知全能的伟人许可,就无法离开那个牢狱。
不义之徒因自身的罪孽而集结,因自身的罪孽而灭亡。
随着诗文的吟诵,幽精分裂成了三只。
分别是沙、火焰和暴风的巨人。
这化作了灾难本身的三柱巨人,恐怕就是纳吉姆这位魔法师的杀手锏吧。
而且,诗文一直没有停下,继续赋予巨人以咒力。
——当天空化作微尘碎裂,诸星四散之时,
当无数大海泛滥,墓场被掀翻之时,
你们将为罪孽感到战栗,接受自身应有的惩罚。
你的灵魂将被烈火焚烧,无法从牢狱中逃脱。
轰隆!
巨人发出了咆哮。
被注入了过剩的咒力,其身体顿时肥大起来。
沙、火焰、还有暴风——就连这些构成要素也在不断以几何级数增大。本来已经高达三米的巨人们,现在已经巨大化到了够得着特别展望台的天花板的程度。不,它们正一边破坏天花板,一边向这边逼近。
三个巨人——都各自错开了一点时间,以更难对应的阵形向着<阿斯特拉尔>的成员们发起袭击。
“…………”
注视着这些暴虐的化身们——
司低声沉吟道:
“柏原、猫屋敷,对类别K07魔术、配合术式D14、F13。”
“是、是的。”
从点头答应的柏原嘴唇中,喷出了猛烈的呼气和口诀。
“五雷使者 五丁都司 悬空大圣 霹雳轰轰
朝天五狱 镇定乾坤 敢有不从 令斩汝魂。”
摄邪咒。
曾经令玛尔切拉全身麻痹的咒法,即使面对三体幽精也能彻底发挥出其“力量”,让它们在原地停顿了几秒钟。
既然本来就是针对灵和神这些灵体的咒法,有效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不,在这种情况下,能看穿幽精的性质而选中这种咒术的司——其见识才是真正最可怕的。
以被咒语束缚着的幽精为中心,另一个人影正在奔跑。
猫屋敷莲。
然后,在他身旁还紧贴着四个影子。
“……喵。”
“喵喵。”
“呜喵。”
“喵~~~~~~~”
猫屋敷一边侧眼看着呜叫的猫儿,一边唱出了某句咒语。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
那是如同祝词一般的、蕴含着某种独特节奏的平缓咏唱。
在咏唱着咒语的同时,少年心想:
(……他、是遵守了约定吗——)
——“那个老爷爷……就让我来跟他作出了断吧。,,
(…………)
自己并不是相信了这一点。
但是,司却遵守了约定。他说出口的配合招式,就是为了把猫屋敷送到老人身边的战术。
既然如此,自己也必须那样做。
自己必须完美地演绎出司所期望的——所谓的“<阿斯特拉尔>的社员”才行。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成六十四卦大咸卦。吾将展开此爻,结起三百八十四爻——”
幽精们已经从麻痹状态中恢复过来了。
然而,猫屋敷的术式在这时候已经完成。
“今晚上演的节目,作为四神相应的一幕——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
“喵~~~~~~~~呜~~~~~~~~”
一分为二。
二分为四。
四分为八。
八分为十六。
正如咒语所说得那样,数以百计的猫影从四只猫周围分裂了出来。
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
以咒力产生精妙的循环,使式神的灵体爆发性地进行复写,分裂的咒法。
不管三体幽精有多强大也好,如此多的猫影,它们肯定不能在瞬间内将其尽数抹消。尽管不堪一击的猫影不断被抹消,但是因为数量太多的关系,幽精也无法轻易动弹。
也无法守护身为主人的老人。
“……真有你的。”
看到这一幕,纳吉姆笑了起来。
他似乎笑得很开心。
在跟猫屋敷诀别时的浅淡微笑,和现在的笑容有着本质性的差异。
“……真快乐啊,猫屋敷。”
他笑着说道。
无论哪一方,都是发自老人真心的笑容。
(……你……!)
猫屋敷在奔跑的同时,感觉到胸口掠过一瞬间的刺痛。
下一瞬间,彼此的视线互相交错,抛开了一切思考和犹豫,少年的手指释放出符咒。
“疾——!”
飞到中途,符咒就变化为凶暴而毫不留情的水龙,向敌对的术者袭去。
这正是“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同时,老人也咏唱出了新的诗句。
——不走正路之人,将成为火地狱的柴薪。
被赋予了命令和咒力的暴风幽精,摆脱了猫儿们的包围。
比水龙稍微迟了片刻,暴风幽精向着少年飞扑而来。
“……真快乐啊。”
老人扭歪了嘴唇。
“……我的话,是第一次觉得不快乐。”
少年悄声回答道。
无论哪一方,都想杀死对方。
但是无论哪一方,都觉得不想杀死对方。
刹那间,猫屋敷被幽精的风暴所吞没,而老人也被水龙吞没了——
☆
在战场上,还有另一方的行动。
把幽精术者交给柏原和猫屋敷之后,伊庭司转身面对着<螺旋之蛇>的最后一人。
坦陀罗.瑜伽的行者。
杜马。
“是沙曼陀罗……吗。”
面对这个对手,伊庭司也用上了敬语。
“是的。”
在行者的脚下,沙曼陀罗已经复活了。
这是在战斗之余,利用幽精的一部分构筑出来的东西。
因为巴尔的一击而受了重伤的杜马,并没有加入战斗,只是把力量倾注在这个术式的复活之上。不管<阿斯特拉尔>再怎么占据优势,一旦令这个术式成功的话就不会有任何意义。因此,杜马的选择可以说是极其正确的。
“术式本身,是跟<龙>的使役很近似的……对吧。”
“是的。”
<龙>的使役。
如果是西洋结社的话,那就是属于7=4位阶——以人类肉身能实现的魔术极限。光是这样,就可以知道这位行者的修为达到了何等的高度。司自然对这一点有着非常深刻的理解。
“那么,术式已经成功了吗?”
“是的——”
杜马摊开了手掌。
在皱纹斑斑的手掌上,出现了一朵小小的花。
就好像稍微挪开视线就会马上枯萎似的,那是一朵非常脆弱缥缈的白花。
而且,那朵花实际上也立刻发生了变化。
花瓣枯萎,花茎也发生腐朽,转眼间就收缩了起来。就好像在几秒钟内看到了几天的快进映像似的。
最后,只剩下了一颗红色的种子。
那是仿佛把血凝固而成似的、长着鲜红色刺儿的种子。
“红色种子……”
司沉吟道。
“本来的话,应该是可以收获到更多高质的种子才对。虽说如此,毕竟是这样子缩短了仪式急速孵化出来的东西,光是一个收获也算是足够了吧。
瑜伽行者平静地说道。
“这就是我的——不,是我们的梦想——”
杜马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注视着那颗种子。
“是让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方法……吗。”
“那也是通往梦想的其中一个阶段。”
杜马说道。
“可是,就算说明出来,你也应该不会理解的。因为你并不是魔法师……而且,正因为如此,你对所有的魔法师来说都是甘甜的剧毒——”
“你的同伴,也是这么说我的啊。”
司苦笑着说道。
“不管如何,我们不能让你们把那个带走。”
“我想也是吧。”
伊庭司和行者都互相认识到了对方的立场。
司稍微离开了一点,叹了一口气。
“说真的,我实在不想跟你动手。”
行者也缓缓点了点头。
“我也不懂得用来伤害人的魔术——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种程度啊。”
从他的嘴唇中,传出了远古国度的语言。
“——Tvam eva Caksuh Samjanayann Ditsa Rupa Vikalpahtaram。”
在司的周围,映照出了大量怪异的影子。
沙曼陀罗又增加了好几个。
杜马也同样坐在那所有的沙曼陀罗之上。
不知什么时候,司所在的地方已经不再是特别展望台,而是变成了遥远的雪山。
这是幻觉。
印度的哲学中,认为人类能感觉到的一切都是幻觉。然后,要怎么样才能脱离幻觉世界、认识到真正的自我呢——为此目的而诞生的技术就是坦陀罗.瑜伽了。
如果反过来利用这个道理的话,像这样欺骗人类的感觉器官,使其出现幻觉也是可以做到的。令人把常夏之国错认为喜马拉雅山甚至让他冻死在那里——这种事杜马也是可以做到的吧。就算拼命大喊大叫,也恐怕无法传递到身边的人耳中——司本来是要在这个幻觉的世界里终此一生的。
如果对方是人类的话。
司仿佛有点哀伤地张开了嘴唇。
“尤戴克斯,对类别L06魔术、术式J18。”
“明白了。”
从“幻觉外部”传来了声音。
对于身为自动人偶的尤戴克斯,幻觉是无法发挥威力的。
从白色长斗篷中,投掷出了一个特别小的烧瓶。烧瓶撞在沙曼陀罗上,顿时碎裂飞散。
于是,从那个连婴孩的拳头都不如的小烧瓶里溅出的液体,在瞬间内就把沙曼陀罗溶化掉了。
万物溶解剂。
这种甚至被视为贤者之石原料的溶液,把即使面对巴尔也没有屈服的杜马的沙曼陀罗,在转眼间就彻底破坏了。
“原来如此——”
传出了一声叹息。
在司的世界里也一样,所有的沙曼陀罗都逐渐溶化,所有的行者都从嘴里吐出了血。
本来巴尔的一击已经是致命性的攻击了。在尤戴克斯的万物溶解剂溶化沙曼陀罗的时候,支持着行者的紧张心情也崩溃了。
雪山也已经消失。
回到了原来的展望台上,司仿佛很悲伤地注视着行者。
然而,行者却反而以很高兴似的声音,露出了浅淡的微笑。
“这就是——<阿斯特拉尔>吗——”
☆
——在老人倒下的同时,幽精也消失了。
——在沙曼陀罗溶解的同时,行者也吐血倒下了。
“杜马!纳吉姆!”
玛尔切拉大叫着站了起来。
尽管失去了大量的血液,女人还是奔跑了起来。
现在她的绷带已经基本上弄断了。
她的右半部分脸明明有着稀世的美貌,左半部分却凄惨地腐烂起来,连头发也脱落了七成左右。
大概是魔术的失败,或者是付出了某种代价吧。
女人之所以委身于<螺旋之蛇>,是不是也同样因为这个原因呢?
“伊庭——司——!”
女人一边跑,一边叫出了仇敌的名字。
她已经没有凝聚咒力的余力了。几乎所有的触媒都被尽数破坏,因此女人只是用剩下的肉体向司飞扑过去。
“要是没有你的话——!”
“啊啊……也许是吧。”
司轻轻摇了摇头。
玛尔切拉的拳头已经挥到了司的面前。
就算失去了魔术,以咒力强化的拳头也依然健在。对于区区人类的头盖骨,也还是残存着能一击将其粉碎的力量。无论是威力和速度都无可挑剔,拳头本来应该会让伊庭司即死才对。
“…………!?”
那个拳头,却被卷入了某种异样的漩涡里。
——那是名为五行拳的拳法中最基础的东西。
是把五种体行用法跟五行相对应的,简单而富有实践性的拳法。
那么说,这就是以五行拳构筑的绝招——“虎扑”。
以双手巧妙地卸开玛尔切拉的拳,然后更进一步改变其方向,伊庭司的身体就好像海啸一般沉进了玛尔切拉的怀内。
震脚。
经历过彻底锻炼的完美反应力和沉坠劲,从腰身传递到脊柱、再从脊柱释放到手臂上。
手掌上还握着刚才的太上老君符,其双手已经陷进了玛尔切拉的胸口。
“…………”
在好一段时间里,双方都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弹。
“你……竟然……”
玛尔切拉倒退了几步。
然后,她以充满惊愕的眼神注视着伊庭司。
“你、竟然……连那样的……‘力量’也……”
她继续摇晃了几步,最后靠在了柱子上。
身体已经难以动弹了。
虽说是暂时性,但是在太上老君符发挥出中和咒力功效的时候——在身体能力降低到跟普通人无异的时候,受到了刚才的这一击。
“到底……打算要把人骗到什么地步……”
“所谓的最终绝招,就是直到最后也不使出来才叫做最终绝招吧……而且,这只不过是跟吓人玩具箱差不多的一次性小把戏罢了。”
“还真亏你说得出口……这个该死的骗子……”
要发挥出这种程度的劲力,到底需要花费多长的岁月去锻炼呢?
面对仿佛在看着怪物似的玛尔切拉——
“我们来个交易吧。”
司提出了条件。
“什么……?”
“如果你肯帮支莲君解毒的话,我们就放过你们。现在的话,还来得及……那边的行者也应该能保住一命吧。虽然不能让你们回收术式,但反过来说,<阿斯特拉尔>被委托的也只是这个而已。”
听了这个提议,玛尔切拉抬起眼角说道:
“到底要愚弄别人到什么地步……!”
“……不,这帮家伙是认真的啊。”
旁边的老人以仿佛随时会断气般的声音插嘴道。
他的臂弯里正抱着行者杜马。
背后的猫屋敷已经失去意识了。
最后的攻防战,似乎是老人以毫厘之差取得了胜利。或许是年纪的差距,又或许是经验的差距吧。一对一的魔术战斗还好说,像这种多个魔法师彼此交错、集中力会自然被分散的环境中,看来还是老人更占优势。
同时,柏原之所以没有阻止纳吉姆,也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老人不会对少年下杀手的缘故吧。
尤戴克斯和柏原监视着老人和玛尔切拉,一直伫立在那里。尽管身体很疲劳,但是监视的眼光并没有丝毫松弛。要是纳吉姆他们要采取什么行动的话,他们肯定会马上出手阻止。
“嘿。”
老人耸了耸肩膀。
“承认吧,玛尔切拉,是我们输了。要是再争下去的话,也只会落得毫无意义的死而已。”
“……我……”
“玛尔切拉,杜马撑不住了。”
“…………!”
这一句话,令玛尔切拉的肩膀陡然一震。
“…………”
女人低下了头,无言地从西装的怀里拿出了一根小小的试管。
看样子似乎是解毒剂的绿色溶液,在里面轻轻晃动。
“明白了。”
司把试管接了过来。
现场的气氛在一瞬间内松弛了下来。
这样一来的话,这场漫长的战斗,本来也应该就此结束才对。
本来的话——
“——不,你们就要在这里结束。”
突然,一根巨大的臂膀从地板下面伸了出来。
可以说是疾风,也可以说是迅雷——那只手臂正是以那样地神速,在全员都刚松了口气的一刹那间,向空中伸了出来。
司完全无法动弹。
尤戴克斯也没有发现。
支莲和猫屋敷也还倒在地上。
只有柏原……不知道怎样。
下一瞬间,玛尔切拉和纳吉姆、还有老人抱着的行者,都被那只手臂的勾爪撕裂了。
3
“——怎么了呢,穗波小姐?”
身为保姆的小乐,不解地侧着脑袋问道。
刚才一直在吃着美味布丁的穗波,现在却忽然停下了手、
“不。”
穗波摇了摇头。
“没有。刚才,我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眺望着窗外,穗波颤抖了一下身体。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然后她又觉得——要是奶奶在的话,就不会感到如此不安了。
“还是快点睡进被窝里的好哦。今天还去了医院,真的很辛苦呀。小乐我可真的吓破胆了。”
“……嗯。”
少女点了点头。
“奶奶如果快点回来就好了。”
仿佛为了挥去内心的不安似的,穗波.高濑.安布勒轻声说出了这句话。
☆
“……父亲大人!”
从床上坐起身子,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猛然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酒店的床上。
额头上冒出了大量冷汗。
在街道上彷徨的风景,都清晰地刻印在脑诲里。残留在双脚上的疲劳感,也告诉了她那绝不是做梦。
当然,关于自己所见到的东西,记忆还是相当朦胧。
并不是想不起来,而是脑里的某处仿佛为了不让自己想起而上了锁一样。
不过,她直觉得最后的那一瞬间,看到了父亲的脸。
“……您怎么了呢?”
“格拉。”
站在身旁的人,是一位拉丁人打扮的少年。
因为被父亲看中,目前虽然还没举行正式的入教之礼,但却是由父亲直接传授魔术的对象。由于他拥有卓越的魔术天赋而备受瞩目,甚至被认为有获得源灵委让的可能性。
虽然很少会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的机会——但是安缇莉西亚总是不太喜欢这个少年。
“父亲大人呢?”
“他放下安缇莉西亚小姐之后,就马上出去了。他吩咐我留守在这里。”
格拉以郑重的口吻说明道。
“首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当然知道。。
安缇莉西亚别过脸,咬紧了牙关。
父亲的事她根本不会担心。
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是个完美的魔法师。是唤起了所罗门全七十二柱魔神的、至高无上的第二位所罗门魔术的达人。他的存在,在少女心中甚至是神圣的。
……可是。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如此地不安?
“…………”
勉强压抑着涌上心头的不可思议的感情——少女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
“……怎么了呢,哥哥?”
比自己小一岁的堂妹——勇花,从旁边的床上探出脸来问道。
这似乎是因为自己在梦里呻吟,还猛地蹦起了身子的缘故。
伊庭树一边调整着急促的呼吸,一边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什么。”
“啊,哥哥,你肯定又做恶梦了吧—!”
她那圆乎乎的小手嗖地指着这边。
“才、才不是呢!”
“嗯?这样的话……那么,就是尿床了吧!,,
“我都说不是了嘛!”
与往常无异的兄妹间的对话。
在此期间,残留在心胸中的躁动也开始逐渐淡化。
(……嗯。)
忽然,树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总是会看到可怕幽灵和怪物的眼睛。
但是,树并不讨厌这只眼睛。偶尔也会遇到快乐的幽灵,还会告诉自己有趣的故事。在隐约窥见到那个世界里侧的情景时,树总是会感觉到某种不可思议的激昂感。
……那么,刚才的是?
(……到底是什么呢?)
树如此想道。
那并不是梦。
但或许也是个梦。
明明自己都不怎么清楚——但是树却感觉到,刚才仿佛在什么地方决定了某个重大命运似的。
4
“——不,你们就要在这里结束。。
随着声音伸出来的丑恶巨臂,把纳吉姆、杜马和玛尔切拉都全部撕裂了。
没有人能发出声音。
就连喊叫声也无法发出,三人就这样毙命了。
这是刹那间发生的惨剧,任何人也没有回避的手段。全员都脆弱地倒下,趴伏在绝不可能保住性命的血泊里。
就这样,三人都没有任何动静。
就连一根指头也动不了。
实在难以想象他们刚才还展开了一场激烈无比的魔术战斗,这样的死法也真是太简单平淡了。
“…………!”
强忍着喉咙传来的寒意,司回过头来。
只见在特别展望台的地板上,正浮现着一个精致的魔法圆阵。
那是最初描绘着沙曼陀罗的地点。
巨臂从那个魔法圆阵中缓缓按住地板,把自己的身体撑起到魔法圆阵之外。那仿佛背负着一切魔物似的外表,看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至上四柱之一。
魔神巴尔。
然后——
“欧兹华德!”
司唤出了被那个魔神捧着的壮汉名字。
“……稍微花了点时间啊。”
欧兹华德发出了如钢铁般的威严声音。
“这次的确被推到了相当远的地方。就算借助巴尔的力量,要回来这里还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啊啊,毕竟你们帮我拖延了这段时间,看来还是要向<阿斯特拉尔>表示感谢才行了。,,
也就是说,被行者杜马的术式遣送到远处灵脉之地的欧兹华德,却反过来运用灵脉回到了这里。
即使以魔法师的常识也很难想象到的这种逆转之术,大概也是依靠至上四柱之一的巴尔的咒力实现的吧。
同时,这也体现出了“欧兹华德.雷.梅扎斯简直是一个怪物级别的魔法师”这个可怕事实。
在他的手掌上,闪烁着极其不祥的红色光芒。
那是极其细小的——在自然界是绝不可能存在的、像水晶一样长满刺儿的红色种子。
“……原来如此。这个,就是‘让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方法’吗。”
红色种子散发出的静谧光芒,照亮了欧兹华德的容颜。
“…………”
“虽然我想你也是第一次见,不过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东西吧?”
欧兹华德再次说道。
欧兹华德似乎变得比平常更多话了。
也许就算是这位稀世的魔法师,这一回也还是感到相当兴奋吧。
“大概,是<龙>的一部分吧。”
司终于说话了。
“噢。”
“那个行者的术式,跟<龙>的使役相当类似。也就是把这片土地还没孵化出来的<龙>,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进行改造而产生的东西。”
“原来如此,这个本身就是<龙>吗。”
欧兹华德仿佛很愉快似地眺望着红色种子。
“那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是难得的收获,当然要用来研究了。”
作为魔法师,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即使那是他人的成果,或是东西本身是接近禁忌的东西,都不能成为他们有所踌躇的理由。只要这样做会对自己提高魔法水平有帮助,魔法师就只会加以利用而已。
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不必多问的事情。
可是,司却还是这么说道:
“那个,是他们的东西吧。”
“…………”,
欧兹华德停顿了一瞬间的呼吸。
他收回了捏着红色种子的手指,眯细了碧眼说道:
“……你想说什么?”
如果是现在的话,你还可以收回刚才的那句话——他这句问话的用意就在于此。
可是司却没有收回。
“我跟他们进行了交易。如果他们放弃这次的仪式,帮我们解开支莲君的毒,就让他们平安回去。那个无论怎么看也是禁忌之物的东西,我本来是打算由<阿斯特拉尔>来进行封印的。”
“那根本不是值得交易的对手。”
欧兹华德毫无同情地俯视着已然死去的魔法师们。
全员都露出了饱含痛苦的表情。
从被勾爪撕裂的部位开始,三人的身体已经开始腐化了。看上去就好像死后过了一个多星期似的。他们的尸体散发出恶臭,甚至连令人厌恶的虫子也开始在那里飞来飞去。
那就是魔神巴尔的特性。
被所罗门七十二柱中最丑恶的这个魔神杀死的人,就连正常的死法也不被允许。明明是相当于即死的状况,他们在临死前恐怕也还是受到了极难忍受的痛苦。
行者、死灵术师和幽精术者,现在也只不过是同样不会说话的亡骸而已。
“…………”
面对着他们的尸体,司不禁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就是我的——不,是我们的梦想——”
说出这句话的行者的声音,如今已经远去。
(是什么样的梦想呢?)
司如此想道。
尽管那么接近禁忌,尽管染上了那么浓厚的黑暗色彩,那个瑜伽行者也还是以清澈的眼眸诉说着“梦想”。
那到底是什么梦想呢?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去问了。
有人会死这种事,是极其理所当然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也没有必要杀掉吧。”
司低声沉吟道。
听了这句话,欧兹华德仿佛觉得很好笑似地颤动着肩膀。
“就算是<协会>也无法容纳那样的邪魔外道啊。”
壮汉微笑道:
“而且,像这种不是贵族的异端分子,根本没必要跟他们堂堂正正地战斗。”
实际上,欧兹华德这个人比较偏好于正式的魔术决斗。
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就只是因为对方并不是贵族这个原因。
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跟他们展开堂堂正正的魔术战斗,认为他们就只有这种程度的价值。
“嗯,的确是邪魔外道,的确是异端分子。”
司也肯定道。
从他的肩膀上,腾起了某种阴暗的气息。
那是这个飘然自在的男人不曾让人感觉到过的气息。
“……即使这样,也还是没有杀掉的必要啊,欧兹华德.雷.梅扎斯。”
敬语消失了。
司逐渐逼近欧兹华德。
“你打算怎么做。”
欧兹华德问道。
“……司。”
“社长。”
接着,尤戴克斯和柏原也分别向司走近了一步。
猫屋敷和支莲虽然还倒在地上没起来——不过那两人应该会说“如果伊庭司是以自身意志跟欧兹华德相敌对的话,就不会有任何异议”吧。
静静地,危险指数逐渐升高。
——一触即发。
在几乎头发相碰的距离内,只要有哪怕是一点点的异变,就会马上发生破裂。在展开过惊天动地的魔术战的这个舞台上,是否将会有新的魔法造成新的流血呢?
在这样的空气中,欧兹华德举起了一只手。
在那厚大的手掌上,放着三个小小的黄铜坛子。
“你有没有听过至上四柱的名字?”
“——!”
司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我从来没试过同时释放过至上四柱。虽然代价肯定不菲,不过我却不知道其他能对付你们的办法了。啊啊,你们当然也可以认为这就是我对你们的评价。”
“……你,还真是个魔法师啊。”
司说了一句非常难懂的话。
可是,无论是其中的含义还是用意,都正确地传递到欧兹华德心中了。
“我当然是魔法师了——你是打算向那样的世界发起抗争吗,伊庭司?”
只要是为了魔法,无论付出任何牺牲都在所不惜。
只要是为了魔法,无论是任何扭曲的生存方式也不在乎。
你是要向那样的世界发起抗争吗——欧兹华德就是在问他这个问题。
“没错啊,<阿斯特拉尔>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哼。”
壮汉的嘴唇翘了起来。
“……除了女儿之外,我又多了一个将来要追问答案的对象了。”
“什么?”
“我只是自言自语。”
欧兹华德的脸,马上就恢复成一如往常的严肃表情。
在汗毛倒竖的紧迫气氛之中,握着黄铜坛子的手也缓缓放了下来。
“……再见。”
魔神的身体像水面似地荡起了波浪。
嗖的一声,就好像要溶入空间里一样。
下一瞬间,魔神的身影和欧兹华德的身影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虽然应该不会去到像刚才被强行传送去灵脉时那么远的地方,但至少在能感应到的范围内已经没有了欧兹华德.雷.梅扎斯的身影了。

“…………”
留在飘荡着血腥臭味的现场,伊庭司只能空虚地紧握着拳头。
握得太紧的拳头,已经失去血色变成苍白,而且还不停地颤抖着。
“……社长。”
柏原向他搭话道。
即使这样,司还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儿——
“……总有一天。”
他低沉地开口说道。
哀切的声音向着远方流去。
“……总有一天,我会为今晚的事情感到后悔的。”
终章(后)

——时间不断流逝。
十二年后。
吹过街道的风,是清爽的夏日和风。
新学校的期末考试也结束了,学生们也即将迎来暑假。在街道的各处,也多了不少正在策划着旅行和活动的人们。仿佛在祝福他们似的,夏季的阳光和清风都毫无保留地填满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布留部市的商业办公楼街道——即使是这些大厦与大厦之间的缝隙,也同样有风吹进来,当然也轻轻抚过了仿佛弄错了什么而建造的某座洋馆的招牌。
也就是说,那上面是写着这样一些文字的招牌。
(魔法师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
在事务所里,现在的<阿斯特拉尔>成员正集中在一起。
这里是接待室。
当然,虽然说是接待室,但也只是粗粗地摆放着沙发和茶几、用挡板分隔出来的空间而已。<阿斯特拉尔>的房间划分情况,基本上每个季节(主要是被截稿日逼得走投无路的猫屋敷动的手)都会发生变化;而且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家具和装饰品,跟其他房间也没什么大分别。
——在这样的状况下。
只有放置在茶几上的机械散发着异彩。
放映机。
而且还是一台搞不好可能有百年历史的、极其原始的放映机,正骨碌碌地转动着录影带。
同时,墙壁上还映照出了身披白色长斗篷的巨汉。
尤戴克斯.特罗迪。
在前代<阿斯特拉尔>中作为社长左右手的炼金术师。
“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戴眼罩的少年——伊庭树举起手来,提心吊胆地问道。
尽管向映像说话这种行为实在怪异至极,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没错。”
——因为映照在墙壁上的尤戴克斯作出了点头的反应。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对话并不是预先记录好的映像。
这是把身在伦敦<协会>本部的尤戴克斯的样子实时投影出来的结果。这样响起的声音,也是映像本身令墙壁发生震动而重现出来的声音。
现在的话,这大概也可以说是只要利用电视电话或者视频聊天就能实现的那些技术的——魔法版本吧。
在现代科学中非常容易做到的事情,如果以魔法来效仿的话就必须用到如此奇怪的方法——这个事实同时也成为了这一点的证明。正因为如此,魔术才会被科学所驱逐。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之所以无话可说,绝对不是因为那些技术上的问题。
而是这位巨汉所讲述的事实。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螺旋之蛇>和<阿斯特拉尔>的来龙去脉了。”
没错。
尤戴克斯正在讲述着前面的那个故事。
当然,尤戴克斯的话语,也并没有囊括前文故事的全部内容。
虽然途中还插入了事后报告和猫屋敷的发言进行补充,但是有关<螺旋之蛇>的内情以及欧兹华德方面发生的事,也并非全部逐一进行了讲述。
即使如此,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已经是极具冲击性的内容了。
“<螺旋之蛇>……跟父亲那时候的<阿斯特拉尔>发生过接触?”
树茫然地自语道。
少年瞪大了眼睛无话可说,整个人都僵住了。
(……父亲,跟<螺旋之蛇>?)
他一直都以为是偶然。
在身为<螺旋之蛇>成员的冯来访布留部市的时候,在知悉<螺旋之蛇>跟葛城家的鬼有所牵连的时候,在伦敦因为<协会>的关系跟<螺旋之蛇>进行交战的时候,树都一直以为那只是偶然被卷入了事件而巳。
不,实际上也可能真的是偶然。
那时候的冯,还有在伦敦时的<螺旋之蛇>的成员们,都并不是直接针对<阿斯特拉尔>而发生冲突的对手。同时,尽管他们曾经把拥有妖精眼的树视为目标,也从来没有把<阿斯特拉尔>本身视为目标。
即使如此,难道真的会有这样的偶然吗?
这简直就像——
宿命。
树感觉到了某种肉眼无法看见、就连魔术也难以完全推测到的东西。
“社长。”
穗波从旁边打量着他的侧脸。
“社长哥哥……”
“树……”
美贯和黑羽仿佛静不下心来似地东张西望起来。
没有人再继续说些什么。
全员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除了一个人之外。
“Dummkopf(笨蛋)。”
站起来的奥尔德宾.格尔沃茨就像往常一样,从正面一脚把少年踢飞了。
“好痛!”
“你在这里发呆有什么用?”
“但、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面对依然动摇不已的少年,一如往常地在室内也戴着帽子披着大衣的奥尔德宾,故作姿态地叹了一口气。
“啊啊,我看也是啦。你一说到自己的事,连动作和思维都会立刻变得迟钝起来。突然被提起这样的话题,你肯定会觉得一片茫然吧。”
少年的思维形态,奥尔德宾简直是轻而易举地看透了。
说到底就是对自己的事情不上心。虽然一说到别人的事,这位少年就会拼命想这想那地当好人;但是他对自己却毫不关心,话题的主体一旦转移到自己身上,就只会慌张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了。
(……真的是个蠢货。)
奥尔德宾轻轻咬了咬牙关。
虽然觉得憋了一肚子气,但是现在的奥尔德宾还是忍了下来,扬了扬下巴。
“不过,现在大受打击的人可不只是你一个吧。”
“啊……!”
听了这句话,树马上回过头来。
还有另外一个人。
在接待室的角落里,另一位少女也僵住了。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正咬住了嘴唇。
“安缇莉西亚小姐……”
“我、不要紧。”
少女坚强地露出微笑。
她的微笑稍微有点颤抖。树心想,自己还是第一次看到少女的这种微笑。
安缇莉西亚紧紧地握住了礼裙的裙摆,摇摇头说道:
“……我,已经不记得以前来过布留部市的事情了。”
“…………”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时的安缇莉西亚最多也就是四五岁,而且也没有人告诉她城市的名称。她也没有跟<阿斯特拉尔>见过面,几乎所有时间都是在酒店里度过的。对于第一次来的日本,她当然不可能记得当时的情景了。
所以,少女不记得这件事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安缇莉西亚却因为别的理由而感到不甘心。
“父亲大人来到布留部市……是必然的结果呢。”
仔细一想的话……
为什么,至今为止都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呢?
一年前,变成了魔法的失败作的父亲,曾经运用灵脉移动到布留部市来了。
当时的安缇莉西亚,只是觉得其理由就单纯是<盖提亚>的工房跟灵脉相连这一点,即使在了解到这片土地沉睡着中等规模的<龙>之后,也还是以为他只是被<龙>吸引而来的,只是这么想而已。
但是——
为什么非要在布留部市呢?
当时,对安缇莉西亚所拥有的至上四柱——甚至对其源灵也不屑一顾,就逃亡到这个布留部市来了。
如果那并不是逃亡的话……?
父亲在仪式上利用的红色种子——如果这是跟那个禁忌、比如类似于归巢本能的东西的话?
“对不起……树。”
安缇莉西亚低着头道歉道。
“我……父亲大人他,犯下了无法挽回的……”
“那也不对吧。”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安缇莉西亚的话语。
“……喵。”
“喵喵。”
“呜喵。”
“喵~~~~~~”
四只猫同时叫了起来。
猫屋敷莲抱着那些猫儿说道:
“作为魔法师,那时候的欧兹华德.雷.梅扎斯并没有做什么错误的事情。反而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猫屋敷先生。”
“……贪婪阴阳师。”
树和安缇莉西亚都把视线集中在罕见地露出认真表情的猫屋敷身上。
“因为我当时也不知道那就是<螺旋之蛇>啊。而且,那时候的委托人是欧兹华德.雷.梅扎斯这件事,我一直都不知道。”
“把<螺旋之蛇>的名字和委托人的身份隐瞒起来,这是司的指示。”
尤戴克斯补充说道。
“没关系的,你们也不能告诉那个时候的我吧。要不然我说不定真的闹上<盖提亚>那里去了。”
在那之后,猫屋敷被告知的就只有三人的死这个结果而已。本来他就不知道欧兹华德中途插手的事实,所以当时少年也接受了这个结果。
(……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猫屋敷在心中感到一阵苦涩。
过去的自己就是鲁莽冲动到要别人花这种心思来应付——这种程度的自觉他还是有的。同时,如果当时的司如果要隐瞒有关欧兹华德和<螺旋之蛇>的事,对于不善于隐瞒的支莲也肯定是保持着沉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保密措施了。
“所以安缇莉西亚小姐,你根本没有必要感到内疚的啊?”
安缇莉西亚“哼”地别过了脸。
现场稍微恢复了一点平和的气氛。
猫屋敷眯起眼睛继续说道:
“尤戴克斯先生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唔。”
尤戴克斯轻轻点了点头。
本来之所以不得不使用这种放映机,也都是因为尤戴克斯.特罗迪被<协会>所拘禁的缘故。一个月前,袭击了<协会>本部的<螺旋之蛇>事件,至今也震撼着整个魔术界。不,正因为各地结社都分别在讨论,被称为<螺旋之蛇>的神秘魔术集团就更进一步增大了自身的存在感。
为此,目前正由<协会>来拘束着跟事件有直接关联的尤戴克斯的行动自由。
即使是像现在这样用放映机来跟外部人员进行对话,光是为了征求许可也花了自那以来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
猫屋敷向大家回头说道:
“可以稍微让我们两人谈一会儿吗?”
“……啊,是的,明白了。”
树马上点头答应道。
“尤戴克斯先生,如果身体的状况不好的话,就请告诉我们吧。”
“总之先谢谢你提供的情报。”
“啊,嗯,请多保重!”
穗波、安缇莉西亚和黑羽依次向尤戴克斯低头行礼道别。
“请你帮我转告拉碧丝,下次我跳绳可不会输给她的喔!”
“……哼。”
美贯不停地摆着小手,最后奥尔德宾只哼了一声就退场了。
等大家都消失在挡隔板的另一侧之后——
“……终于……能说出来了啊。”
尤戴克斯闭上了眼睑。
“本来的话,在知道你们跟<螺旋之蛇>扯上关系的时候,我就应该先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毕竟正在别的地方独立行动啊。”
了解到<螺旋之蛇>这个名字,以及他们跟现在的<阿斯特拉尔>发生的接触,都是在尤戴克斯前往埃及之后才发生的。
树他们竟然会跟<螺旋之蛇>发生接触这种事,在那时候恐怕是连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吧。
“……唯独只有一件事没有说出来呢。”
猫屋敷以细小的声音说道。
“是什么事?。
“柏原代介就是那个影崎先生,这件事你为什么没有提到?”
“…………”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尤戴克斯如此回答道:
“对现在的社长他们说这种事的话,还是会造成太大的冲击吧。而且,关于影崎的事情,我们也不是把握得很详细……怎么了?”
最后的疑问,是跟对话内容有点不相关的事情。
因为在自动人偶的面前,猫屋敷露出了极其惊讶的表情。
“……不,因为我实在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这种顾虑他人心情的行动。”
“一听你这么说,我就总觉得很不愉快。”
“那真是多谢了。”
猫屋敷略带苦笑地说道。
“刚才的这些事,有没有跟<协会>方面——?”
“当然已经报告完毕了。<协会>迟早也会跟<阿斯特拉尔>进行某种形式的接触吧。我的行动自由应该还要被限制一段时间。虽说是被别人夺走了,但是引发上次那个事件的毕竟是我的身体。”
“是这样吗。”
“放映机还有十四秒就要结束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话没有?还剩十一秒。”
“没有什么……不。”
马上改变主意的猫屋敷开口说道:
“你对魔法师有什么看法?”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呼的一声,尤戴克斯的身影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放映机传出的喀啦喀啦的空虚旋转音。
“…………”
猫屋敷思索了起来。
尤戴克斯的话中,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以后,在<螺旋之蛇>即将在魔术界引发的大风暴中,<阿斯特拉尔>也一定会不由分说地被卷入其中吧。即使<螺旋之蛇>本身没有主动跟<阿斯特拉尔>发生关联也好,既然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也恐怕无法拒绝<协会>方面提出的协助邀请。
对,这样平稳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猫屋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回过头来。
从屋子的窗外,斜斜地射进了夏日的阳光。
意识到只有阳光跟过去一样毫无改变这个事实,猫屋敷不禁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脑海里,至今依然清楚地烙印着十二年前的阳光。
(那时候,也是这样子的吗……)
他茫茫然地想道。
过去的少年,对年轻时代——直至现在也依然在持续着的思念碎片,逐一进行了确认。
终章(前)

——就再说一说十二年前的事吧。
那一天,强烈的夏日阳光也同样烤炙着山麓的土地。
这里是布留部市的郊外。
位于丹生山脚下的一个小小陵园。
周围敞开着一大片经过精心打理的花田,蓝色、浅桃色和鲜红色等等——各种各样的鲜花就像大自然的绒毯一样平缓地向四周延伸开去。排列在其中的各种形状的墓碑,看起来就好像是石做的树木一样。
远处传来了蝉叫声。
猫屋敷缓缓地穿过了墓石间的缝隙,一头银发在夏日阳光下随风飘动。
很快,他就发现了目标的人物。
那个男人一直都蹲在某个墓碑的前面。
他的嘴里只叼着一根雪茄。既没有合掌参拜,也没有泼水,只是一直注视着墓碑。在灿烂的阳光和微风中,他到底这样子呆了多长时间呢?猫屋敷不由得如此想道。
“有什么事吗?”
这时候,男人——伊庭司头也不会地问道。
猫屋敷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以纳吉姆为首的那三人,就被埋葬在这个墓碑的下面。
这是一个供无缘者立碑的墓地,就连名字也没有刻上去。
然而,为了不是纯粹处理尸体、而是好好把他们葬到墓地里,司似乎也花了相当大的工夫。
“没有什么理由啊。”
司回答道。
“只是觉得……要不这样做的话,心里总是会有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说白了就是自我满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意义和理由。”
“……”
面对沉默的猫屋敷,司继续说道:
“在那之后,我还跟黑泽尔夫人商量了一下。以后,我打算把<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搬到黑泽尔夫人的工房那里去。”
“是灵脉吗?”
“嗯。的确,这片土地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变调。事到如今也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吧。”
“为什么,不能那么说呢?”
猫屋敷以认真的表情问道。
“放着不管也应该没问题吧。”
“——因为……我听到了‘救救我’的声音。”
“…………”
少年马上沉默了起来。
因为猫屋敷也同样听到了。
事到如今想起来,也是点像错觉似的感觉——那个,是<龙>的叫唤声吗?
“经营着出租魔法师业务的我,听到了‘救救我’这样的声音,产生了关联。既然如此,那就已经成为工作了吧。嗯,我还打算总有一天要跟那条<龙>见面,跟它打个招呼喔?”
“向<龙>……打招呼吗?”
“那当然了,我们对委托人当然要以礼相待才行啊。而且,这片土地毕竟是那条<龙>的东西,至少也该问问它我们可不可以把事务所安置在这里嘛。啊啊,这样就变成了事后承诺,还是有点不太好啊。希望不会惹它生气吧。啊,不对,这是不是应该请先把工房安置在这里的黑泽尔夫人作个介绍更好呢?你觉得怎样?”
面对一如往常地以开玩笑的态度抱起双臂的司,猫屋敷冷冷地说道:
“明明没有报酬,而且根本就没有承诺,那也是工作吗?”
但是,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怒。
或许……他是正在期待着什么。
这时候,司仿佛理所当然似地露出了微笑。
他注视着墓碑说道:
“我已经向他们说过了——我不觉得只有扭曲的存在方式才是魔法师的生存和行事方式。”
司的声音,在夏日和风的吹拂下向远方流去。
“所以,要是我放着不管的话,那时候说的话不就变成谎言了吗?”
“…………”
啊啊!
现在的话已经能理解了。
正是为了不让自己说过的话成为谎言,这个男人才不断重复着傻瓜一样的行动。
现实并不容许那样的行动。
司所说的只是纯粹的理想,只是单纯的漂亮话而已。
更何况……在魔法师的世界里根本不可能行得通。正因为如此,那三人才会死去,最后只能沉眠在泥土之下。
实在是令人感到可悲的堂吉诃德般的小丑角色。
跟那个把自己妄想成了传说中的骑士的滑稽老人一样的角色。
但是——
“……但是,你还是不会放弃呢。”
“你在说什么啊?”
“只是我的自言自语。”
司对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的猫屋敷感到莫名其妙,这才终于转眼看向少年。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我应该说过吧,我要收回辞职的申请。”
少年耸了耸肩膀,把脸扭过一边。
然后——
“我很讨厌你。”
“我知道啊。”
“不过,我跟某个人说过了。如果像我们这样的出租魔法师在更早的时候出现的话,过去的我们也许就能获得救赎了。”
猫屋敷侧眼看着墓碑。
——“如果有那样的组织……如果察觉到类似我们这种人的存在的话……”
——“那样的组织……如果就是我们的话……不就可以挽救跟过去的我们一样的魔法师了吗?”
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地不善言辞啊。
不成熟的自己得出的不成熟答案,竟是如此地可悲。
少年明明只是想这么说啊。
——你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既然你那么想的话,就一直作为那样的出租魔法师生存下去吧。反正……我们也没有特意限定业务的类型。”
司翘起了叼着雪茄的嘴唇,很了不起似地说道。
与此同时,他也似乎觉得很高兴。
“我还要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喔?”
“那么,事务所见。”
猫屋敷尽可能以平淡的口吻应了一声,然后先一步转身离开了。自己因为说了不习惯的话而脸红的样子,他实在不想被司看到。
走到出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正好在这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男人身影。
“——啊,莲先生!”
男人不停地向他挥着手,仿佛很亲切似地向他跑来。
“柏原先生。”
猫屋敷唤出了前辈的名字。
“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支莲先生好像终于完全恢复了。所以我想比起用手机来说,还是直接传话更能让社长高兴啦。”
柏原以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微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社长就在那里啊。”
少年扬了扬下巴,并继续迈出步子。
柏原叫住了那样的少年。
“莲先生,你对魔法师有什么看法?”
“怎么了?到现在还问这个。”
“就因为是现在我才会问啊。”
柏原露出了异样的平静表情。
“以前你也问过吧——你问我为什么要留在<阿斯特拉尔>这里。”
“…………”
这个男人也是,到底哪边才是真面目呢?
平时的那个战战兢兢的软弱青年,和极少会展露出来的冷淡——不,那是完全脱离这一类形容的,甚至可以说是无感情的表情。
或者说,这两者都是假的吗?
柏原如此说道:
“那个人,就好像堂吉诃德一样……就是因为有了这个想法啊。但是,那却是令人想看到最后的堂吉诃德。说不定,即使是身为魔法师这样的事,在那个人身边也会变得有趣起来吧。
堂吉诃德。
碰巧的是,柏原现在也说出了刚才猫屋敷的内心想法。这就证明了司的思想实在荒唐到了极点,甚至远远超越了梦想的限度。
“现在的你,对魔法师有什么看法呢?”
柏原又问了一次。
“我——。
少年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过许许多多的魔法师。
无论是魔法师的破灭,魔法师的悲哀,还是魔法师的罪恶,都曾经一一掠过了他的视野。
他早就确信了这一点——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这更无聊的存在了。
然后,到了现在——
“我——希望能变得喜欢魔法师。”
猫屋敷莲说出了率直的想法。
“觉得身为魔法师是一种无上的骄傲和光荣——能够让其他人获得幸福——我希望自己能成为那样的魔法师。”
某种火热的东西从脸颊上滑落。
无法制止它滑落的少年如此想道:
但愿——
但愿有朝一日,自己的愿望可以实现。
为了自己跟那个老人说的话不会成为谎言。
为了让遥远未来的自己——也能跟现在的自己怀抱着同样的想法。
——“啊啊,你的真面目……还真是率直得无药可救了。”
从某个遥远的地方。
仿佛传来了某个人的叹息,还有混入了笑意的话语声——猫屋敷有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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