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租魔法师

1
即使只是听声音,也能了解人类各种各样的特性。
低沉的声音,高亢的声音,稚嫩的声音,老气横秋的声音,粗鲁的声音,烦躁的声音,表里不一的声音,不管哪一种都明显地表现了主人的年龄或者心情。如果是专业人员的话,光是听见声音,就能够推断出大概的人格和出生地,在某些情况下甚至还能说出其学历和职业。
但此刻——
“闷——死——了——啦——”
在事务所中回荡的这声音,却充满了各种复杂感觉,同时却又让人不知道如何猜测——只能这样子形容了。
东京近郊。
随处可见的办公大楼中的中间层。
外面的太阳虽然毒辣,不过还算有点功效的空调却让整个室内充满了凉爽柔和的光线。
就在其中一张桌子旁——
就在写着“社长席”的牌子旁边,有一双手正在烦躁地蠕动着。
但同时,那张脸却软趴趴地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只有两手在相互上下移动。
简直就像还魂的死尸一般。
“闷——死——了——啦——”
没有丝毫干劲的抗议声再次响起。
“…………”
“…………”
“…………”
紧接着是众人的沉默。
仿佛只要一回答就等于认输似的,没有人开口。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概了解这个男人的个性。
“闷——死——了——啦——”
第三次,同样的声音。
“…………”
“…………”
“…………!”
还是没有人动。
只是,坐在最边上的桌子旁的少年猛地颤抖了一下。
啊啊,虽然那只是一丝轻微的颤抖,但是那软趴趴的脸——突然象看见了猎物似的——一边嘴角飞快地挑了起来。
然后,下一秒,就像是最后冲刺似地发出了特大的一声——
“闷——死——了——啦——”
“啊啊,真是的!”
果然不出所料。
少年啪的一声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如果真的这么闷的话,就请立刻去找工作吧!而且,还不是因为社长把一些细碎的工作全都拒绝了,才变成这样的吗!”
这是一个有着亮泽银色头发的少年。
年龄大概在十七岁左右吧。那纤细的瘦削身体上穿着和风的长褂,细长的眼睛因为怒气而闪闪发光。少年定定地瞪着“社长”。
他的名字是猫屋敷莲。
“……喵。”
“喵喵。”
“呜喵。”
“喵~~~~~~~~”
四只猫也像在声援主人一般,在他的脚下发出叫声。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主人的胜利实在太遥远了。
听见他刚才所说的话,终于抬起脸来的“社长”撅起了嘴巴,如此反驳道:
“欸~~谁叫我们是BBB级的呢,人数也不够十个。”
“就算这样,只要社长认认真真干的话,我们早已经变成A级的了。之前不也是有因为仰慕黑泽尔夫人和支莲先生而想要当学徒的人来过吗?我们这里有的可都是其他公司梦寐以求的优秀人才啊。”
“但是好像不怎么有趣啊……”
“我那时候,您不是主动把我挖过来了吗?!”
“哎呀,这个嘛,你可以直接骄傲地说自己也曾经是优秀的干部候补啊~”
“为什么要用‘曾经’这个词啊!“
“这个嘛……你看,你现在不已经是优秀的干部了吗?”
“社长”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巧妙地回避着少年的矛头。
他扶了扶优雅的眼镜,那愉快地微笑着的脸看起来年龄大概在二十后半段。似乎是进口货的夹克和西装裤,穿得有点旧的感觉看上去跟他十分相称。
他就是伊庭司——魔法师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呜……找不到话来反驳的少年马上切换到别的话题。
“不单只这个。互联网的通讯费明明说过跟电脑通讯费比起来要便宜很多的,可是却还是一点没变。反而还增加了!”
“啊哈哈。我开始迷上了制作网页了啦。那个可是很厉害的哦。全世界都可以进行连接,而且又谁都能做,这简直就是人类社会的革新不是吗?啊,对了对了,<阿斯特拉尔>的网页也做好了哦。要不要看看?还有印有网址的名片我也已经做好了,猫屋敷君要不要?你看,说不定白虎和青龙也会高兴呢。”
“我不看!不要了!我那重要的白虎和青龙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高兴的!”
猫屋敷的声音扩大了一倍,凶巴巴地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
安置在社长背后的崭新电脑,配置方面为CPU200MHZ,内存64MB的大容量再加上2GB硬盘,以及11倍速的高速CD光驱,是今年的最新型号。如果只是当作个人爱好的话,那可真算得上是高价的玩具了。
“那么,您为什么又经常去<特里斯美吉斯托斯>?又不见买多少咒物回来。”
“啊,<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社长法乌娜小姐对我很好嘛。嗯,最近她女儿黛安娜也变得超级可爱呢。那个年纪的可爱感觉,真是让人受不了啊。”
“……不管怎样,不如干脆从您那肮脏的脑细胞开始更新一下如何?而且,作为魔法师,对电脑的兴趣却比咒物还大,这怎么行!”
“可是,我又不会使用魔法……”
“不是这个问题吧!”
“啊——啊——啊——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用手指堵住耳朵,司开始摇头晃脑起来。
“……”
已经到了忍耐极限的少年终于沉默下来了,眼神一下子变得冰冷。
紧张的空气迅速在事务所内蔓延。
“……社长,请不要再耍弄莲了好吗?”
这时,有人伸出了援手。
猫屋敷少年回过头去,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支莲先生……”
那是一位头发剃得很短的僧侣。
身材虽然瘦小,但即使身穿宽大的墨染僧袍,还是可以看出他身上那壮实的肌肉。看上去与其说像僧侣,还不如说更像古时候孤身浪迹天涯,只有自己的身体可以依靠的浪人。
“能不能请尤戴克斯先生也说一说他?”
“只要他还在负责这个组织的运营的话,我就没有说他的权利了。”
最后被提到的人冷冷地回答道。
表情严肃的巨汉依旧脸向桌子,连头也没有回。面对堆积成山的文件他也丝毫没有动摇,以堪称媲美机械的速度,不断地进行着处理。
尤戴克斯.特罗迪。
有着一头红发的巨汉语气凝重地开口道:
“不管如何,魔术组织都会受到首领的风格所影响。既然我们的首领觉得这样的方式比较好的话,那作为徒弟,我们也只能听从他的安排了。”
说着,他从纯白的外套中取出了怀表。
视线落在表面上仅仅一瞬间,之后便合上了。
“……不过,如果要再说一句的话,那就是——时间无多了。”
“时间无多?”
猫屋敷紧皱着眉头。
“啊啊!”
司十分做作地拍了一下手。
“对了对了!我有件工作要猫屋敷君帮忙的呢!你看我都忘记了。有点事情想麻烦你跑一趟,没问题吧?”
“是的,跑一趟?”
“是啊,黑泽尔夫人的孙女今天要来这里了,本来应该是我去迎接她的,但是刚巧有别的事情要做。哎呀,真不好意思,就在那边的车站,能不能请你现在过去一下?”
“……”
少年再次陷入了沉默。
不过,这次没有出现杀气腾腾的对视场景。
“……明白了。我先去换衣服。”
少年转身离开。
那坚决的背影拒绝着一切干涉。
然后,随着“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了。
2
魔法师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听到这个名字,恐怕很多组织都会皱起眉头,大半的组织甚至会“呸”的一声以示不屑吧。然后极少数组织的成员也许会偷偷地追加一句“蛮有兴趣的啊”。
——传说中集中了好几个魔法系统的异形集团。
——传说中会为别人派遣魔法师的不务正业的组织。
异端中的异端。
也就是说,对于<阿斯特拉尔>的认识,大家都集中在打破魔法师世界常识的组织这一点上。
属于这个组织的魔法师一共有六个。
妖精博士——伊庭司。
炼金术士——尤戴克斯.特罗迪。
密教僧——支莲。
阴阳师——猫屋敷莲。
魔女——黑泽尔.安布勒。
另外,还有一位。
他们所在的这个组织,自从把本部据点定在极东之地后,已经过了六年了。
☆
猫屋敷莲换上了校服。
白色高领制服跟少年的银发非常相配。
纯白和银色交辉相映的身影穿过夏日街道的风景,光是如此已经清新如画了。带着青春的光影款步而行的身姿,肯定会激发不少艺术家的灵感。
不过——
不管是多么厉害的画家,都恐怕无法掩饰少年脸上的不快神情吧。
“小孩子的保姆吗……!”
少年焦躁地咂了一下舌,唇间吐出了这么一句。
眉头微微皱起,本来端正的表情有点走形了。就连踩在柏油路上的步伐也比平时焦躁得多。
“追根究底,成立那种组织本身就是个错误。”
少年恨恨地说道。
(……那么,为什么我会加入这种组织呢?)
一把声音在他的心中回响。
比现在还要年轻一点的自己。
在加入<阿斯特拉尔>之前——总是嘲笑自己的另一个猫屋敷莲。
(什么魔法师,太无聊了。这才是你的信条不是吗?)
声音再次响起。
同时,也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真相。那是猫屋敷莲自身曾经认定的真理。
(魔法师什么的,最差劲不是吗?)
“没错。”
猫屋敷莲说着,微微点了点头。
魔法师什么的最无聊了。
最差劲了。
所以——
自己才想选择这条路活下去。
比任何人都更坚强。
比任何人都更坚强。
比任何人都更坚强。
正因为无聊,正因为愚蠢,正因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最前线,猫屋敷莲才更想投身进去。
过去,自己之所以会一再重复诅咒之术,跟各地的魔法师三番四次进行赌上性命的魔法决斗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只有在实战之中,把性命压在刀锋上,不断继续没完没了的战斗的时候,才能拥有把自己的存在置于更高位的可能性。
加入<阿斯特拉尔>,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感觉到那个组织里的魔法师,拥有超越自己极限的某种东西,走在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站在自己无法企及的地方。他们就是这样的魔法师。
想到这里,刚才出来前所听到的话在少年的脑海中浮现。
“……别的事情、吗……”
伊庭司在让自己出门前所说的话。
让自己出来迎接黑泽尔孙女这件事,很明显只不过是个借口。
那个男人惯用的暗号,猫屋敷也并非没有发觉。
——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
这个奇怪的绰号,以及作为魔法师来说未免太过荒唐的行为。
关于那个互联网也是——平常只顾一味自顾自地玩。沉迷于猜谜杂志以及GAME BOY的新作里,又或者在事务所里摆放铁路模型的线路,不断持续他那无聊的游戏。
不过,在这样子不务正业的同时,却干出了不少让人目瞪口呆的实绩。
他能够掌握连<协会>也不知道的事件,巧妙地让它成为<阿斯特拉尔>的工作,手段令人惊叹。
他不单只解决表面上的问题,还能追溯问题的根本所在,毁灭、驱逐根源。
作为建立时间还不足十年的新兴组织,却能够取得BBB等级,也是因为他的能力。
虽然猫屋敷进入这个组织已经有一年了,但伊庭司这个人的功底,他却仍然一无所知。
(既然如此……)
那么,那个男人究竟是从什么样的经验之中得到这种能力的?
驱使猫屋敷想去了解伊庭司的,正是这个谜。因为他觉得必须摸清那个看上去一脸笨拙的人城府到底有多深,然后把他的力量,变成自己的粮食。
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猫屋敷莲……
“因为……我……”
(……必须强大到能够杀掉……才行……)
不管是现实中的低语,还是心中的思索,都没有说到最后。
“喵~”
“呜喵~”
一直跟在少年身后的两只猫,抖动喉咙叫了起来。
“啊呀呀呀,白虎和青龙啊……这不是莲先生吗?”
突然,一个傻乎乎的声音从道路的另一端传来。
这是一条通往车站的林荫道。
路旁种植的光叶榉树和法国梧桐跟古色古香的瓦顶式车站十分相衬,盛夏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间倾泻而下。
一个男人正静静站在树影之下。
带着折沿帽,系着水玉图案的领带,感觉好象很吊儿郎当——但是不知为什么,看上数秒之后,却只剩下“似乎是个老好人”的印象。本来这些装扮用具都是伊庭司给他的,说“你看起来太土气了,这些给你打扮一下吧”——但现在看来显然没有什么效果。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只不过单纯是长得比美男子更稀有而已。
对于猫屋敷而言,这张脸在这一年来已经早就看惯了。
“……柏原先生。”
猫屋敷用略带疲倦的声音喊出了他的名字。
柏原代介。
跟支莲一起,劝说猫屋敷加入<阿斯特拉尔>的,正是这个给人不可思议印象的男人。
“呀,你好啊,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莲先生,还真吓了我一跳呢。”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猫屋敷淡淡地说道。
“对于年龄比你小的后辈,不必加上‘先生’这个尊称。”
“哦哇哇!这个、这个、对、对不起。一不小心就……”
“不是说过不用道歉了吗。”
猫屋敷以不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暗暗咬住了牙。
基本上在<阿斯特拉尔>里面都是总会让他觉得不爽的人,尤其这个柏原更是位居榜首。
不管是那种异常谦虚的态度,还是一有什么就马上道歉的做法,都让他觉得不快。
魔法师可以说是现代社会中的异端分子,更应该自尊自重才对不是吗。
就连那个伊庭司,也有相当的自尊心,虽然有时候会表现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啊啊,也就是说——
(……不像个魔法师啊……)
这种想法让少年全身猛地一抖。
当然,猫屋敷也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纯粹是强加于人,但心中自然而然冒出的这种想法,想要消除实在不容易。
反而因为知道自己的想法并不客观,所以少年就更难跟这个男人好好相处了。
“你为什么会……”
少年咂了一下舌开口打算追问,但话说了一半便打住了,回过头去。
一个剪着短发的女孩子突然推开柏原,从他身边擦过,一把抱起了自己背后的两只猫。
“抓到了!”
“喵喵喵!”
“呜喵啊啊啊啊!”
仿若悲鸣的猫叫声撕裂了夏日的炎热空气。
“啊啊,白虎!青龙!”
少年的表情顿时大变。
但柏原的反应更快。
“啊啊,不行!不行啊!那些猫可是莲先生的重要朋友啊!”
“哼,人家只不过是想碰一碰而已啦!”
女孩撅起了嘴唇。
看她的年龄,大概在四五岁左右吧。
也许是混合了欧洲血统的关系,那双眸子闪动着透明的冰蓝色。皮肤白皙得让人想起雪花石膏,剪得短短的头发呈栗色,五官长相看起来跟日本人也有点差别。
“喵!”
“呜喵!”
猫屋敷把好不容易挣扎着逃出来的两只猫藏在了身后,用眼角瞪着柏原。
“这孩子是什么人!?”
“咦……这个……司先生没有跟你说过吗?”
“啊?”
“这孩子是黑泽尔夫人的孙女……”
“黑泽尔夫人的?”
“嗯!”
女孩站到了反问的猫屋敷面前,犹如太阳一般开朗地笑了起来。
“我是穗波.高濑.安布勒!请多多指教!”
3
猫屋敷从<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出去后,过了好几分钟。
“……看来是生气了。”
一脸抱歉地开口的是支莲。
“是生气了呀……”
漫不经心地点头的是坐在社长位置上的司。
然后,司握紧了拳头,竟然摆出了一个胜利姿势。
“哎呀,太好了!GOOD!太棒了!明明加入公司已经一年了,还能有这种新鲜的反应!真是让人心旷神怡啊!把他拉进<阿斯特拉尔>真的太好了!”
“……社长,您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互联网的吧?”
支莲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
“嗯。是啊。啊啊,这样就能看见他那种表情的话算是捡到便宜了不是吗?”
“……”
换句话说,伊庭司就是这样的男人。
为了耍弄自己钟意的人,他可以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花钱。而且,由于程度方面是跟对方的认真程度成比例的,所以支莲当初刚进来的时候也尝过不少苦头了。
对策其实只有放着他不管这个办法——但现在从猫屋敷的表现来看,要达到这个境界恐怕还要花上几年吧。而且不管花上几年都难进步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忍不住同情起来的支莲皱着眉头提出了别的话题。
“不过,<特里斯美吉斯托斯>那件事有点不一样吧?”
“法乌娜小姐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突然,司的语气变了。
“看来冬虫夏草的排斥反应还是出现了。现在已经拜托黑泽尔夫人那边找认识的心灵治疗师来看看了,但是要什么时候才能治好这点还不清楚。不过幸好那里的交易客户和咒物的管理都比较清楚,在黛安娜能够独立处事之前我应该都会经常去那里吧。”
“之所以收养黑泽尔夫人的孙女,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对。现在我也希望她能够把精神集中在治疗方面。”
“一开始您这样说的话不就好了……”
支莲叹了一口气说道。司一脸坚决地摇起头来。
“这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内部事情,也不能随随便便跟人说吧。而且珍惜女性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用不着说出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点害羞。
这也是伊庭司这个男人的特点之一。
爱作弄人的个性跟善良的性格齐集在一起,融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格。
用同一张脸来演绎小丑和骑士的男人。在那嬉皮笑脸的表情和帅气的神态内侧,时而兴风作浪,时而乐于助人,忙于转换。
“…………”
所以,支莲也没有追究下去,只是耸了耸肩。
“而且,我说有个稀客要来这个可是真的哦。”
“稀客?”
“我想猫屋敷君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了。以那个孩子的性格,要是让他遇上一个一本正经的魔法师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既然已经知道有发生事故的可能性的话,那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事前回避了。”
司一边十分欢快地哼着调子,一边转动着食指。
(……也就是说,正好有借口让莲离开,又可以顺便耍弄一下他啊……)
想到这里,支莲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这种情形,是否应该同情一下被作弄的莲?
还是应该乐观一点想,既然已经做到了故意装上互联网来做好准备的地步了,要变成这样只是时间问题呢?
支莲深深叹了一口气,问道:
“那么,这次您又想到什么阴谋诡计了吗?”
“嗯。”
司十分高兴地点了点头。
“是你的朋友哦。”
“贫僧的朋友?”
支莲反问。这时候,另一个留在事务所中的男人抬起了脸。
“看来事情进展顺利啊。”
红发的巨汉——尤戴克斯开口了。
司接下去说道:
“那么,能不能麻烦尤戴克斯君留在这里?”
“明白了。”
尤戴克斯表情严肃地点头。
在<阿斯特拉尔>之中,也只有这个巨汉炼金术师会一直以来对司保持忠诚了。他就像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猎犬一般,从来不会背叛主人。
“不管怎样,支莲君陪我走一趟吧。”
“去哪里?”
“听说对方似乎不愿意在我们这种贫困事务所露面,我在附近的宾馆中定了蜜月套房,还让利姆吉恩去迎接了。”
伊庭司挑起了一边嘴角,耸了耸肩。
说完,他穿上了长外套。跟支莲一起拉开了事务所的门。
就如司所言,利姆吉恩已经在事务所门口等着了。
他们乘车前去,只用了十多分钟,就已经抵达了在这个都市圈中被视为最高级的宾馆。
乘坐大堂内特设的电梯直达蜜月套房,门打开后,通往房间的地面铺着豪华的地毯,司的皮鞋和支莲的草鞋踩在上面,立刻被那柔软的毯子包在了里面。
“……呜哇!”
那种无法言喻的感触让支莲不禁低喊出声。
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是表达了他对奢侈的看法吧。
其他的各种用品跟这张价钱堪比同等重量黄金的地毯相比,也没有任何逊色的地方。虽然各自彰显特色,却没有打乱房间整体和谐的感觉,设计者的优秀之处在此可见一斑。
看上去搞不好是埃米尔.伽蕾亲手设计的,格调大胆的灯饰。
有着厚实存在感的紫檀桌子,以及铺着真皮的沙发。
沙发上坐着一个威风凛凛的壮汉。
“哦,支莲。”
壮汉静静地开口了。
声音跟尤戴克斯不同,带着亲密沉稳的感觉。
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高洁气质,让人不禁觉得在至今为止的生活中,他似乎没有浪费过哪怕只是一秒的时间。
又或者是同时具备传统和历史,犹如宝石结晶般的贵族血统。从那整洁的胡子到锐利的碧眼,到一举手一投足,壮汉看起来仿佛本身就是一个象征。
不过,本来,贵族这种身份就应如此吧。
司也谦虚地把手放到胸前行了一个礼。
“……呀,好久不见了,欧兹华德先生。”
“跟你已经有七年没有见面了吧。从你到<协会>来申请<阿斯特拉尔>的成立至今。”
“已经有这么久了啊。”
啊哈哈。司轻声笑了起来。
欧兹华德.雷.梅扎斯。
欧洲首屈一指的AAA触级组织,<盖提亚>的首领。
七年前,欧兹华德作为<协会>本部的重镇,管理着欧洲的魔法组织。
伊庭司为了让<阿斯特拉尔>得到<协会>的认可,也曾经每日不断拜访。当时担当<阿斯特拉尔>的审查的,正是欧兹华德。
“还有谁来了吗?’
司打量了一下房间,问道。
“是我的女儿。因为平时实在很少机会能够接触日本的魔法组织,所以这次顺道把她带过来了。”
“咦,把她介绍给我们好吗?”
“当然不好了。我根本没有打算让她跟你见面。我打算之后视察完其他组织再让她打个招呼。”
欧兹华德斩钉截铁地说道。
司只是脸有难色地搔了搔头,并没有提出反驳。
“……既然一开始就打算要见欧兹华德先生的话,为什么不事先跟贫僧说一声呢?”
支莲回头看着司。
他跟欧兹华德是忘年之交。
喜欢浪迹天涯的他经常访问世界各地的组织,也因此认识了<盖提亚>的欧兹华德。中途发现跟对佛教思想有着浓厚兴趣的欧兹华德十分合得来,而这点之前也有跟司提到过。
“这个嘛,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保留一点惊喜比较好嘛!”
“您老是干这种事的话,以后会去不了极乐世界的啊。”
“呜哇,这种话是作为一个僧侣应该说出口的吗?”
“那么,社长也应该考虑一下自己应该如何自处才对。”
僧侣跟社长两人斗着嘴,彼此视线交错。
“打扰一下。”
欧兹华德轻咳了一声。
“哦哦,这个、不好意思,嗯……是有工作要拜托我们<阿斯特拉尔>对吧?”
“嗯,没错。”
“……哦。”
支莲的眼中带上了一抹紧张的神色。
如果欧兹华德不是单纯的访客,而是为了委托而来的话,那事情就不简单了。而且作为<盖提亚>首领的委托的话,那分量更是重中之重。
“……那么,请问您的委托是?”
司问道。欧兹华德点了点头。
“你听过布留部市吗?”
“布留部市?”
一瞬间,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手。
“啊,布留部市是吧。布衣的布,留下的留,部分的部,布留部市。是是,我知道。从这里搭电车去只要三十分钟左右。现在正急速都市化,人口剧增呢。最近听说还建了一个水晶塔之类的观光项目……”
“我可不是来让你做导游带我观光的。”
欧兹华德打断了一开口就停不住的司,然后再加了一句。
“那里应该算是<阿斯特拉尔>的管理地域才对。”
“嗯,因为那里有黑泽尔夫人的工房,以及贫僧的寺院。”
听见支莲的回答,司回过头去。
“哦,是这样吗?”
“虽然不是常驻,但贫僧担任了那一带的龙莲寺的住持。唔,虽然不住在那里却身居住持之位似乎有点不妥。”
两人的对话似乎默契不足,不过欧兹华德并没有介意。
本来所谓的魔法师就是我行我素的人种。其他人的事,只要知道必需的那部分就足够了。
所以,壮汉只简短地交代了自己此行的用意。
“上个月的夏至,<盖提亚>举行了例行的仪式。”
夏至之夜。
这个时间对于大部分的魔法组织而言,都具有重大意义。
作为太阳照射时间最长,光线最热烈的气节,同时也是通向死亡的逆转点,很多魔法系统都会把这一天编入仪式之中。
<盖提亚>也不例外。
一年之中组织的运营方针决定,徒弟的升级,就连咒物的净化和魔法典籍的保养等等细小的事情,也在这一连串的仪式中举行。
不。
应该说<盖提亚>的话更是如此。
表面上,<盖提亚>是一流的投资公司。
能够支撑这个表面地位的,正是在西洋魔术界中也屈指可数的占卜术精度。
在被称为七十二魔神的使役灵之中,有很多擅长未来观测,因此在组织的运营以及人才培养、分配等侧面发挥着强大的“力量”。
就像名为所罗门的王者利用七十二魔神把自己的国家导向繁荣之巅的时候一样。
“那个仪式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总算是无事结束了。”
欧兹华德沉重地闭上了两眼。
这动作虽然有点做作,但用在这个壮汉身上却并没有让人觉得夸张。他再次慢慢地睁开眼睑,身边环绕的空气顿时发生了改变。
“……然而,我的占卜之中却看见了某样不祥的影像。”
“不祥的影像?”
“灵脉的混浊。在建有<盖提亚>工房的灵脉之中,出现了以前所没有的腐臭。追溯而去发觉一直到日本的这个布留部市来了。”
“……”
刚才提出反问的司不禁疑惑地侧起头来。
“那个……您就是因为这个前来这里的吗?”
“虽然只是一部分,但污染我的灵脉,这可是重罪。”
他那沉着的声音之中透着猛烈的怒气。
那应该是作为支配者的怒气吧。作为王对于自己的领地受到污染的正当愤怒。所以,欧兹华德身边的空气犹如杀气一般奔腾汹涌。
“对于组织的首领,灵脉相当于自己的血脉。灵脉的混浊岂是可以坐视不理的?”
“理当如是。”
支莲以冷静的声音表示肯定。
土地和组织之间有着强大的羁绊。
正因为如此,人们有时候也会把魔法师比喻为王。所谓的守护魔法,其实就相当于守护土地,不管古今东西,那都是作为王者的义务。
而且,对方还是魔法师中的魔法师,欧兹华德.雷.梅扎斯。
“这件事对于<协会>而言算不上大事,而既然是别的组织的管理地域的话,如果以<盖提亚>的名义行动恐怕会招致多余的麻烦。但既然已经对魔法仪式造成了影响,那就不能放着不管了……所以,我希望<阿斯特拉尔>能够帮忙解决这件事。”
说完,欧兹华德转向司。
“希望你们能找出灵脉的混浊产生的原因。若是人为因素,即时排除。”
壮汉的命令。
习惯呼风唤雨的人特有的威严。
“这个……”
司一脸觉得麻烦似的表情,搔了搔耳后。
“如果这个跟<协会>无关的话……那么报酬应该……?”
“<协会>规定的三倍。从我自己的私房钱里出。而且,我会通过<协会>,今后将会对<阿斯特拉尔>提供特别待遇。”
“我们将会成为欧兹华德大人您最忠实的下仆。”
司搓着手,行了一个礼。
“……社长……”
支莲叹了一口气。
还以为欧兹华德会露出苦笑,谁料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名闻遐迩的<阿斯特拉尔>的出租魔法师……我期待你们的表现。”
4
“那么……为什么是甜品?”
疲倦的声音融化在明亮的阳光之中。
这是一间叫做“LOOK SOUL”的咖啡厅,一部分的桌椅放到了面向大路的店外,设置成露天茶座。
在明媚的阳光下,三角形的白色桌子摆成了几何形状,为四周的街景增色不少。
三人就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边。
“咦,不行吗?我倒是蛮喜欢的……”
柏原一边扑闪扑闪地眨着眼睛,一边把叉子刺进法式甜饼里。
“……这么说也是上班时间吧。”
猫屋敷那端正的脸上露出了十分不耐烦的神情。
少年的面前放着一块蓝莓馅饼。
那松软美味的饼上铺着软绵绵的奶油和白色巧克力,形状十分可爱,充分显示了蛋糕师的品味。比起放上舌尖时的味觉享受,似乎更重视眼睛观赏的乐趣。
相对的,坐在旁边的栗色头发的女孩子——穗波.高濑.安布勒前面则放着华丽的蓝果冰淇淋。
白色摩丝上铺了一层绞碎的草莓,上面放着冻成冰的香蕉和精心雕琢的苹果等等新鲜欲滴的水果。
这是猫屋敷和柏原不断把水果给她所造成的结果。女孩的唇边挂着一抹摩丝,显示着她的满足。
女孩挥舞着银色的汤匙发表着自己的主张:
“因为奶奶跟我炫耀过支莲先生说这里的糕点味道很好嘛!”
“啊啊,原来是支莲先生的美食家地图啊……”
猫屋敷含糊地应道。
那个僧侣,破戒也就罢了,还偏偏是个对美食毫无抵抗力的家伙。
半径大概坐一个小时电车的范围内的味道比较上等的店子恐怕没有一间是他不知道的。而且对于特别喜欢的料理还会制作详细的食谱,让自己也能够跟着做,这种认真的精神实在令人佩服。
顺便一提,大部分担任试吃这个任务的都是猫屋敷。因为尤戴克斯对味道不太敏感,而司又经常出差。黑泽尔已经身体老迈,不能什么都让她来试吃。
(究竟是什么样的魔法师啊……)
猫屋敷有点忧郁地用汤匙搅拌着红茶。
店中客人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这一桌上,这个应该不是自己的多心这么简单。
看来这里是OL和女大学生比较集中的店子。两个男的带着一个女孩子这种组合本来已经很少见,偏偏这三个人的容貌都可以打足十分以上,情况就更加非同寻常了。
另外——
“……喵。”
“喵啊~”
“呜喵~”
“喵~~~~~~~喵~”
加上四只猫在旁边蹭着,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
本来之所以把座位选在室外,也是因为这四只猫的关系,但是这里对于猫屋敷而言,绝对不是一个舒服的地方。
顺便一提,柏原似乎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十分陶醉地品尝着眼前的美味。看来他跟支莲是同一类型,只要有好吃的东西就等于拥有幸福了。
“啊,怎么了?那个,如果你觉得蓝莓太酸不好吃的话,那我就不客气帮你吃掉了哦?”
“不用了。还有,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来看。”
说完,猫屋敷十分夸张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的合不来。
老实说,在这一年里,好像就从来没有合得来过。
那个不断诅咒,在黑道社会中来去自由的猫屋敷莲到底哪里去了。明明胸中那暗淡的火焰没有半点变化,却为什么能够像个正常人一般过着平静生活呢?
“……哼~”
少年用鼻子哼的一声,把馅饼的最后一块塞进了嘴巴里。
“那么,穗波小姐你想去哪里?”
“唔……奶奶的工房!”
听见女孩挥舞着汤匙说出的这句话,柏原挑起了一边眉毛。
“黑泽尔夫人的家……好像是在布留部市吧?”
“可是,奶奶要我帮她跑一趟呢。她说自己很忙,问我能不能帮她把魔法杖和咒物拿过去。”
(……当完小孩子的保姆后,还要当小孩子的跟班吗……)
想到这里,猫屋敷不禁用手按着额头,咬紧了牙。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明白了。那么,我们快点走吧。”
说着,他站了起来。
因为觉得总比继续待在这个咖啡厅里要好。
“啊,请等一下。”
“怎么了?”
“不,我只是觉得……难得来这里,不如也点一份这个生奶油苹果派试试看吧?”
“啊,我也想要一份松梅冰淇淋!”
年幼的穗波整张脸亮堂起来,拍着手说道。
“……这样、吗……”
猫屋敷的表情带上了一丝苦涩,这次他没有刻意隐藏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布留部市。
虽然只是一个平凡的小镇,但却有不少奇怪的神社和道祖神。
调查历史就会发现,有关这个小镇的记述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
北方有宽阔的丹生山山脉,看见以那里为起点的平缓景色的话,应该能够感觉到一点那个时代的气息吧。
不过,比起这个,更明显的是新旧都市交替时产生的那种特有的乱杂感觉。因为之前的泡沫经济影响,大量的人涌入,加速了城镇集中化的进程。泡沫经济解体后,由于官方省厅出现了招揽企业的传言,人口膨胀也并没有因此而停止。
静静地被埋没在阴影中的古都也因为接受了新移民,开始孕育出新的生命。
然而——
这样的结果对于一个城镇而言,真的算是幸福吗?
一天,布留部市迎来了奇怪的客人。
也就是——
身怀古老技术的客人——魔法师。
到达车站之后,三人向着商店街走去。
“……”
猫屋敷在低缓的斜坡上走着,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果然很热。
过了正午后的这段时间,恰好是一天中最热的时段。
今年的夏天可以说是比较平缓,不过也不排除今后才开始逞威风的可能。又或者,是布留部市这片土地的问题。柏油路面上四处闪动着耀眼的阳光,模糊地遮盖着少年们前进的道路。
(……要是知道还要这样子被她拖着到处走的话,一开始就穿件薄点的衣服过来了。)
猫屋敷恨恨地看着刺眼的太阳想道。
虽然是白色,但长袖的校服也已经足够让炎热发挥出加倍效果了。
阴阳道的修行之中有很多时候会遇到比这更难忍受的状况,但结果这种日常的不快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所以——
“……那个社长也应该好好反省了,使唤人也要适可而止吧。不,既然到了这个时候,我不如考虑一下如何诅咒一下社长吧。最近已经好久没做,技术有点生疏了呢,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说完这句阴险的话后,手伸到背后挽着小提包的穗波转过身来。
“猫屋敷哥哥讨厌司叔叔吗?”
“啊?”
少年皱着眉头反射性地反问。
“最讨厌了。那种不但随便给别人的猫喂食,还在没有计算卡路里的情况下给它们一大堆高级猫粮的人。因为他玄武已经胖了很多了。”
“……喵”
一只胖胖的小猫在猫屋敷的怀中叫了起来。
“可是,司叔叔说很喜欢你呢。”
“……………………………………………………………………啊?”
砰。
猫屋敷的呼吸嘎然停止。
不是只有呼吸停止而已,面对这句犹如石破天惊般的话,猫屋敷不禁瞪大了眼睛,所有思考都在这一瞬间停止,只能呆呆地看着少女。
数秒后——
“啊,真的呢!”
少女突然拍起手来。
“什、什么?!”
“只要告诉他这个的话,猫屋敷哥哥绝对会马上整个人僵掉,所以有机会一定要试试看哦——司叔叔是这么说的。”
女孩十分高兴地脱口而出。
“……………………!”
(那个可~恶~臭~社~长……!)
黑暗的憎恶之情迅速在少年体内膨胀。
现在那个社长肯定是在想象着当穗波天真无邪地说出这句话时猫屋敷那全身僵直的样子嘻嘻偷笑;光是想象他那副乐呵呵的样子,少年的心就像被地狱里的油锅烫过似地快要炸开了。
不过这种时候要是表现得太过激烈的话,反而会正中对方下怀,所以猫屋敷决定要硬着头皮压抑心中的恨意。
面向少年,年幼的穗波继续说道:
“太好了。因为你从蛋糕店那里就一直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不好呢。”
“我说过我们关系很差了。”
“不过,我觉得如果真的是关系差的人的话,是不会那么说的哦?我也是,虽然经常欺负阿树,但我可没有讨厌他。奶奶说过,那是另一种爱的表现呢。”
(难道我的厌恶只是幼稚园程度吗……)
猫屋敷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不是什么好倾向。
正因为还是个孩子,所以少女的话中没有半点客气。
每一字一句,都直达自己内心。对于猫屋敷而言,那种感觉仿佛就连自己感到最不舒服的地方也被人看透了似的。
——比如说——
拼命追寻着某个人的,某个孩子的背影。
(……………………!)
猫屋敷的胸中泛起了遥远往昔的景色,但他拼命摇了摇头。
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时候吗?
只是一味的天真无邪,亳不理会他人看法,也不会考虑如何能够站上有利位置,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时代,自己也曾经拥有过吗?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就像要摆脱这种记忆似的,少年针对刚才少女所说的话提出了疑问:
“你的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此他是真的很有兴趣知道。
黑泽尔.安布勒。
被称为“魔女中的魔女”的西洋魔法专家。
猫屋敷之所以会加入<阿斯特拉尔>,有一半原因也是因为受到她的名声吸引。
但是实际上少年跟魔女见面的次数,才不过两三次。基本上她已经是隐退状态,虽然名字还留在<阿斯特拉尔>的员工名册上,但却很少出现。
就算有时候和她的使魔猫头鹰一起过来,也是坐进安乐椅中摇荡着打发时间,往年的大魔女形象已经一去不复返。
不过——
这个据说是她孙女的女孩子,应该会知道她不为人知的一面才对。
“唔……”
穗波双手环胸。
数秒后,就在猫屋敷等待少女回答的时候。
“快要走过了哦。”
后面的柏原指出了这一点。
“哇!”
“……这里就是……?”
猫屋敷不禁目瞪口呆。
因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极为普通的商业大楼。
虽然看上去外观上跟<阿斯特拉尔>差不多,不过如果是作为工房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作为魔法师制造咒物,进行仪式魔法等工作的工房,必须位于安静的地域。因为人跟人之间的干涉现象,不管如何总会给魔法带来多多少少的影响。
“不,是在这里面。”
柏原迈步走向大楼与大楼之间——的一条小巷之中。
虽然宽度只有人的身体刚能进入的大小,不过穗波毫无困难地走了进去,猫屋敷也只好紧跟其后了。
“……啊……”
他不禁发出了一声赞叹。
难以置信地,眼前竟然出现了一座小洋楼。
外观精美,而且那坚固的结构一看就知道是经过建筑师精心建造。窗框上的白木雕刻非常精致,好几个小院中还飘过来阵阵花草清香。
就连一般绝对闻不到的魔草的香气也混杂在其中。
也就是说,魔法的香气也不例外了。
“这里就是……黑泽尔夫人的工房?”
“正确来说是跟别墅差不多。本来黑泽尔夫人就跟支莲先生一样,喜欢四处游荡,所以这里就跟临时住处一样。”
“……原来如此。”
猫屋敷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开始思考能否从这个工房里找到一点有关魔女的蛛丝马迹。
就算是同一个组织里的人,进入他人的工房这种经验是很难能可贵的。
而且,这还是黑泽尔.安布勒的工房——刚才还在为不得不当小孩子的保姆和跟班而满心怒火的猫屋敷现在心中充满了激动和兴奋。
“哦呀——”
柏原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不,只是好像有点奇怪的气息……”
他的表情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
下一刹那,他突然向着早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洋楼大门的少女大叫道:
“——穗波小姐!快伏下!”
异变就在这时发生了。
5
——舞台再度变换。
即使白天也依然灰暗的山中小道上。
暑气炎炎。
天气闷热得异样。
这是一片山毛榉的混合林。落叶树的山毛榉和水杉的叶子,现在正苍郁茂密,几乎遮断了所有阳光。正常来说山毛榉的林中应该会阴凉很多,但这条山道却像被火炙烤着似的热不可挡。
不只是热。
臭味也随着热浪阵阵传来。
应该是这里的潮湿土地所发出来的腐臭,再加上生长茂盛的竹子的臭味导致的吧。其中还夹杂着腐烂的尿粪、酸甜的浆果香味,还有附生在石头上的青苔气味。香的臭的都混杂在一起,没有区分也没有差别,极其自然地互相混合着,形成了这种独特的气味。
这座山被称为神冈山。
位于布留部市的东北——鬼门上的,是丹生山。
然后在西南——后鬼门上镇坐的,就是这座神冈山了。
跟丹生山比起来海拔较低,由于也没有攀登山道的路径,所以人们对这座山的认识度不高。反而是就在附近的那个神冈湖还比较为人所知。
“………………”
忽然,山道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气息的影子。
就像其他的植物和小动物一样,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这个人影给人的感觉,似乎已经跟山融为一体了。
实际上,这个人影竟然能身轻如燕地在呈不规则突出的竹子和水竹中掠过。
那速度,那步法,就连野兽也会自叹不如。
某种意义上而言,像极了久经训练的士兵。
完全不留痕迹,没有任何行动气息,这点跟士兵的潜伏行动十分相似。
突然,影子抬起了头。
从另一端传来了嗖嗖的风声,仿佛鸟兽喘鸣。
树林的尽头,是一片濒临倒塌的山崖。
葛藤跟爬山虎纠缠蔓延的崖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大洞。
“…………”
人影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洞窟的里面比在外面看到的深得多。
从入口射进来的光线并没能照多远,很快周围就被黑暗包围了。
即使如此,人影的步法仍然没有丝毫改变。
每一步都如此肯定,没有一丝犹豫。
速度也是一成不变,飞速走向洞窟的深处——黑暗的底部。
犹如坠落一般,身体直向黑暗底部沉去。
黑暗底部?
不?
这种说法也不正确。
应该说是黑暗本身自行涌上来才对。
外面明明是白昼,却只有这里成为了黑夜的俘虏。
连时间也仿佛扭曲了。
就连绝对的时间流逝也在欺骗人,玩弄人,嘲笑人一般。
不但如此。
只要站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发现四周这种异常的热气吧。
如果只是纯粹的温度问题的话,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测量气温的话会发现这里跟外面差不了多少。而且因为照不到光线的关系,相对外面还要显得清凉一些。
但感觉上而言却大不一样。
地面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如果是某种灵感特别强的人,说不定会被这种异样的气息吞噬,失去意识。这种“力”的蠕动,已经强大、深广到了这个地步。
灵脉。
它可以说是在地球这个行星内部奔腾不息的,咒力的血管。
虽然数量稀少,但有些地方能够让咒力从灵脉之中喷出。这些地方简称为泉,或者龙穴。而这里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这里就是跟鬼门——丹生山抗衡的灵脉末端。
布留部市之中有两大灵脉,如果把这两条灵脉看作是一条巨型的龙的话,那么这里就是龙尾了。
就在这里……响起了一把沉稳的声音。
“呀啊~,是玛尔切拉吧?”
这是黑暗笼罩的中心部位。
从一切光线已经消失的黑暗之中,只有这把声音如此清晰,带着温度传来。
“……纳吉姆、不在啊……”
人影也第一次发声了。
是一把女声。
双方说的都是日语。
听见玛尔切拉这个名字,会让人以为是意大利那一带的人,但日语的发音却十分标准。
“那个人已经前往镇上去了——”
“啊,是吗。”
玛尔切拉叹了一口气。
声音中透着一丝安心的气息。
看来现在他们讨论中的这个人,对于女子而言,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我点灯了。”
玛尔切拉动起手来。
黑暗中便立刻出现了一点光。
那不是点灯或者煤气灯,而是一根古色古香的蜡烛。看来是玛尔切拉把早就安置在墙壁上的蜡烛点亮了。不过至于在黑暗之中她究竟是如何察知这根蜡烛的位置这点,却无从追究了。
玛尔切拉的眼睛紧瞪着圆形的光照耀着的洞窟底部。
“……厉害啊。”
她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地面上描画着复杂的纹样。
那并非生命之树的图腾。
也不是魔法阵,而是曼陀罗。
而且还是沙曼陀罗。
这个包含着神、佛或者类似的存在,能够封锁宇宙天理的绘画——曼陀罗,竟是用各种颜色的沙子描绘成的。
而曼陀罗的上面,坐着一位僧侣。
跟曼陀罗一样,坐禅也是表示宇宙存在方式的一种形式。
所以,坐在曼陀罗上,就等于宣言把自己也变成了曼陀罗之一——也就是象征宇宙万物的图腾之一了。
剃了头发的头。
眯起了的眼睛。
壮实的手臂。
身体上覆盖着的胭脂色僧衣。
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手指、他的皮肤、他的脸颊、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气息、他的内脏、他的血流、他的神经——甚至到每一个细胞,都代表着世界,高歌着世界。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
这一切都是成立的。
完美地表现着宇宙、名为僧侣的这个世界,现在正悠然地坐在那里。
“……一直看着的话,连我自己也会变得奇怪呢。”
被称作玛尔切拉的女子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
“准备、如何了?”
“暂时应该算是顺利吧——”
僧侣答道。
他的语气相当委婉。
那口吻让人能够感觉到,他内里有着温和的人格,但是心中却有着强于一切的情感。
“主要是因为范围太大了。我自己所做的事情,倒是跟平常的日常修行没有什么不同——”
“你说是一样的?”
“是的。”
僧侣点了点头。
“结果也就是力量的认识和诱导。只不过这次还加上了一些破坏和变质而已。规模大小这种问题对于魔法师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不是吗——?”
当然,按理不可能说没有意义。
不管是魔法还是科学,规模的大小会关系到控制的难易度。
按照常理,运用的“力量”越大,哪怕只是些微的误差,也会导致致命的结果。
然而——
这个僧侣要强调的是,自己是属于少有的例外这一点。
“好可惜啊。”女子说道。
似乎是发自内心的评论。
“你指的是什么?”
“你没有收弟子这一点实在是太可惜了。你的这种技术,只维持在你这一代,实在让人扼腕。”
“…………唔……”
僧侣的身体稍微倾侧。
“如果说一点也不觉得可惜的话,那是骗人的。”
他静静地开口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把全副精力集中在这件事上面——”
这句话在洞窟内冷冷地回荡。
“本来应该倾注在弟子身上的热情,还有本来应该让自己完成的修行的专注,都放在这件事上面了——”
声音在回荡。
仿佛喝进了天上的美酒一般,带着些许醉意。
虽然略呈醉态,他的集中力却并没有因此而打断。
这就是他的存在已经融入了魔术系统的证明。
“而且,其实已经有一个人学习了我的技术了。”
“那家伙是吗。”
玛尔切拉轻声问道。
“但他不是你的徒弟啊。”
“嗯,只不过是他自己偷学而已。不过虽然说不上是正统的徒弟,但只要他还活着的话,我的技术就不会完全断绝,他对应用方面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的。”
“可是——”
玛尔切拉想要插话,可是僧侣慢慢地继续说道:
“而且作为整个组织,对下一代也充满了期待——”
“你的徒弟,梅尔吉奥雷据说也不是泛泛之辈,有人说在下一代里面,他也是最有可能取得王座的人……”
“我那边的臭小鬼的话,还差得远呢。”
说着,玛尔切拉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对于魔法师而言,自己的魔法就是唯一要守护的东西。他们跟这个世界沟通的方法,就只有魔法而已。
所以,自己所看重的徒弟有所进步,也就是他们最大的喜悦。
尤其是像他们这种作为魔法师也只是一直在黑暗中活动的人来说,就更加值得高兴了。说不定徒弟们能够到达自己无法企及的地方。这是他们能够保有这种期待的,唯一希望。
之所以会对正统的弟子那么执着,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自己的弟子——如果正式继承了自己思想的人无法到达巅峰,
如果不相信总有一天能够达到,那么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玛尔切拉想把这个主张说出来,不过最后她还是没有启齿。
因为这时,僧侣开口说道:
“真的很值得高兴呢。”
“因为已经有这样的人存在了,所以我自己有没有弟子就不重要了。”
“…………”
哈的一声,玛尔切拉耸了耸肩。
“算了,这是你自己决定的事。而且,如果不是你的话,也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仪式。”
说完,她有点恶作剧似地哼了一声。
然后——
“不过,好像有个麻烦人物来了。”
“是哪一位?”
“似乎<协会>那边还没有动静,不过我收到消息,欧兹华德.雷.梅扎斯来了日本。因为这里的灵脉跟<盖提亚>也有所接触嘛。恐怕他已经发现了气息了。似乎还跟本地的魔法组织接触过。仪式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需要压制的土地还剩三处,至少也需要两天吧。”
“我看他们未必会等到那个时候。”
“…………”
“不管怎么想,欧兹华德都不可能赞同这个仪式吧。要说保守的话,我看没有比他更适合当保守派的人了。”
“那么,就只有迎击了——”
第一次。
僧侣的话中透出一股杀气。
比黑暗更加黑暗,比虚无更加的虚无的组织。
缔造螺旋之实,冠以最古神祗之名的组织——
也就是——
“作为<螺旋之蛇>……不,作为生存于现代社会的魔法师……”
僧侣静静地说道。
“连接我们梦想的桥梁就在这里。既然如此,就算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僧侣的微笑如此温暖,如此柔和,在洞窟的黑暗中散发着淡淡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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