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往魔之海
「咦,怎么没有……」
在图书室里,朱里蹲下来查看著书架下方,遗憾的说著。
「抱歉,可能是我看错了。之前,我不小心把书弄掉时,曾经看过书架下面贴了一张水蓝色的纸……」
朱里失望的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尘埃。
这里刚好是泽木诚一郎倒卧的地方。
「不,还是要谢谢你。抱歉啊,还麻烦你特地跑回学校一趟。」
「不会啦,没关系的。而且,要说抱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这句意外的话,让大地目不转睛地看著朱里。
「我身体不舒服是真的,不过勉强还可以自己回家。可是我却这么任性……」
「怎么会,那不算任性……」
「我可能有点不喜欢……大地同学跟渚同学一起回家……」
这、这可以解释成——她在吃醋吗?
大地吞了一口口水。在寂静无人的图书室内两人独处——这让他的紧张感逐渐升高。
朱里看著大地。眼神率直地令人胆怯。
「你和渚同学,该不会是在交往吧?」
「什么?」
谁跟谁?大地下意识想反问回去。
「没、没有!」
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然後渚露出本性威胁我,把我要得团团转——这里头完全没有交往,这甜美的要素容身的空间。
「我们都是图书委员,所以最近比较常说话而已……」
「真的吗?」
再三的追问,让大地感到惊讶。但朱里却相当认真。
「没有什么是不是真的啦,你看了就知道了吧?我跟麻生同学根本不相配嘛——」
大地有些诙谐地说,但朱里的表情却更难过了。
「没这种事。渚同学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表情整个都变了。变得相当放松,我感觉得出来她很信任你。」
「怎么会……」
她的确是很放松——应该说是本性表露无疑—这一点倒是说对了。
「你们感情很好……好到让我有点忌护。」
朱里泛著泪光,看著大地。
「看到你跟渚同学聊得很愉快时,我就会莫名的觉得难过……」
大地的心跳加速。这,这不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场景吗?
「大地同学总是很温柔。不讨厌原本朴素又不显眼的我,愿意跟我聊天。跟大地同学聊天的时候,我真的好快乐……」
「不……」
那是我要说的才对。大家都我把当成怪人,愿意以平常心跟我说话的女生,就只有朱里一个人。
「那个,我想跟大地同学更进—」
「给我等一下—!」
图书室的门被猛力踹飞。大地和朱里在原地定格不动。
站在被破坏的入口的,是脸色大变的渚。她单脚还举著,看来门是被她踹飞的。
蜂蜜色的长发散乱,眼角上吊。一脸恶鬼的凶相,手上还拿了根棍棒。
她完全露出本性了。那个笨蛋,朱里也在这里啊。
「咦,呃——」
大地想帮渚掩饰,但在那之前,渚已经不客气地走了过来。
渚的样子很明显的跟平常不一样,让朱里看傻了眼。
渚把棍棒伸到朱里的面前。
「我不准你对他动手!」
这句话让朱里惊讶不已。
「咦,咦咦咦!」
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呀。大地呆呆的看著渚。
原以为朱里会被渚的气势吓到,没想到她却一脸严肃,站起身来接受挑战。她的斗志持续高涨。
「渚同学,你果然也喜欢大地同学啊……」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我已经知道你就是『赛莲』了!」
渚亮出了那张水蓝色的卡片。
那是一张明信片大小、带有些许粉末的卡片。
上面写著「我想改变现在的自己。想比任何人还要受到注目。想变成受欢迎的人」。
「那、那是什么?」
面对一脸困惑的朱里,渚继续追击说:
「别装傻了!是你把它贴在後面书架底下的吧?你就是利用这个制造出跟魔之海相连的通路对吧!」
「魔、魔之海?」
意想不到的对话,使得朱里畏首畏尾地看著大地。
大地搞不清楚是什么事。不过很明显的,渚认为真正的犯人就是朱里。
她的周遭状况在这几天的确急剧改变。
她为了跟我独处,所以才回到学校。
该不会,该不会朱里她——!
「这是筱崎同学你写的吧!这张卡片你是在哪里弄到手的?」
「你、你在说什么啊?」
朱里惊慌失措的样子不像是在演戏。
但是渚似乎已经如此认定了,就算朱里露出胆怯的神情,她还是一样不停的追问。
「你想装傻也没用!快点老实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可、可是,那不是我的字啊……」
朱里缩成一团,用细如蚊子的声音说。
「什么?」
朱里一边颤抖著,一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
渚把笔记本抢了过来。大地也从一旁探头过去。
圆滚滚、小而端正的字体整齐排列在上头。
卡片上的字,不管怎么看,都显得有点细长。
虽然两者的字体都很漂亮,不过很明显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耶,咦?」
渚的脸色瞬间苍白。她挥舞著双手,好像在求救一样。
「咦咦!不是筱崎同学吗?」
「我说你啊……」
难以置信。刚才还那么自信满满的把人家当成犯人对待!
「糟、糟糕,怎么办!」
渚一脸求救的表情看著大地。
「喂,别问我啊!你要下结论之前,好歹也先求证一下吧!」
「可、可是!什么嘛,亏我还特地来救你耶!」
「不要随便认定人家会有危险!」
刚才的气氛真的超级、超级好呢——!
大地想这么说,但他还是忍下来了。
「那、那个……」
朱里惶恐地开口说。
「那个字,我好像曾经看过……」
「真的吗?」
渚大叫出声,让朱里的肩膀又缩了一下。
「对,那个字,是纯学长的……」
喀嚏——
三人听到细微的声音,同时朝图书室的入口看去。
美木多纯就站在那里。
柔顺的头发散乱,肤色几近苍白而呈现些许铁青。那张有如平安时代贵族的脸颊,看起来相当憔悴。
「太好了……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纯说完之後,狞笑了起来。
「山之上大地、筱崎朱里、麻生渚……最棒的猎物居然都在一起,『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是指谁?」
渚的神色警戒,小声地问。
「就是拥有无上美声和躯体的——」
纯好笑著。他的嘴巴咧开,不吉利的表情婉如另一个人似的。
「魔物!」
纯的背後有一道黑影冲了出来——
在他的背後,只露出上半身窥视著大家的东西,是一位金发耀眼的美女。她就跟人偶一样面无表情,惟独那对蓝色双瞳之中,满是欲望的光辉。
那女人的目光有如饥饿的野兽,缓缓的从纯的背後显现。
「呜……哇……」
「啊啊……」
似乎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光景,朱里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筱崎同学!」
大地慌忙的抱住昏迷的朱里。
渚瞪著纯。
「你被魔物附身了……」
「是啊,从昨天开始,对吧。每次都要从『那边』出来,似乎让她觉得相当麻烦呢……这感觉太强烈了。就像体内的东西都被她吸走了一样,不过,只要她在我的身後,我就感觉很舒服。」
纯一脸陶醉的模样。昨天他之所以会早退,就是因为被附身而感到不舒服吗。
「你真可怜,已经变成魔物的手脚了。这张卡片就是你写的?」
渚把卡片拿到他眼前。纯只是冷笑著。
「对,没错!听说这可以实现任何愿望,所以我就用了!那些该死的家伙都被袭击了,活该!」
想变成受欢迎的人—因为这个愿望,那些男生才会被攻击。这么一来,写这种东西的人的确是男生的可能性比较大。
纯会想在生日当天开演奏会,就表示他的自我表现欲很强,在排行榜中他只得到第三名,想必一定相当不满意吧。
「原来如此……你觉得那些受欢迎的人很凝眼。然後,那只魔物想找有活力的人,吸取他们的精神能量。好一个利害关系一致啊。」
渚同意的点点头。大地看著纯。纯他像是在闹别扭一般,五官歪斜。
「那张卡片是从占卜师那边拿来的吗?」
「对,没错!」
「占卜师是在说谁啊?」
渚一脸焦急的看向大地。
「没什么,只是听说最近有一个奇怪的占卜师。那家伙好像在发卡片的样子。」
「所以,幕後黑手就是那家伙罗!他在哪里?我要把他踹飞。」
「他现在下落不明,我也没见过他。」
「我绝对要把他找出来……算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消灭魔物。」
现在金发美女已经从纯身上完全分离,站到了地板上。
柔软隆起的胸部、纤细的腰部、像丘陵一样滑顺的臀部——妖艳的躯体上只裹了一层薄纱,让人不知道视线该往哪里放。
四目对望後,赛莲露出了诡异的狞笑。她赤红的嘴唇里,有著尖锐的犬齿。
从她口中传出了清澈的歌声。甜美优雅的宏亮歌声,传遍了室内。
大地被声音的摇篮围绕。感觉就像委身在晃动的温水浴缸之中。所有的感觉都逐渐迟缓远去。
但这甜美的时刻,却在渚的哄笑中消失无踪。
「你唱歌是没用的,『赛莲』。那玩意儿对人鱼无效。」
渚拿起棍棒摆好架势,对赛莲这么说。
赛莲在没有助跑的状态下,敏捷地飞上空中。渚猛力一挥却扑了个空,打在她刚才站的地方。
「啧!」
渚咂了咂舌,身後传来纯的叫喊声。
「你这家伙……根本没什么了不起,却被当成偶像崇拜……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在我等非凡美女的面前,说我没什么了不起?你又算哪根葱啊!」
渚毫不客气的一棒打在纯的身上。纯翻了一圈躺在地上,一脸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你的心情我能了解。受到别人注目心情的确会很好。大家都想被人捧在手掌心上嘛。」
「特别是你……」
碰!
伴随一声钝响,棍棒打进了大地的腹部。
「喂……我是你这一国的吧……」
「反正!」
渚无视大地的抗议,晃动著蜂蜜色的头发,再度转向纯。
「你想要轻轻松松就受人欢迎,实在太天真了!我为了当偶像,可是二十四小时都绷紧神经,每天拼死努力呢!」
「住、住口!」
呼应著纯的吼叫声,赛莲飞了过来。她那龇牙咧嘴的模样,与其说是人,更像一头野兽。
渚轻松的向後退开,避开了攻击。
赛莲悔恨似地咧著嘴。看来她的智商似乎不怎么高。
「然而,你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啊?我很明白你想要被别人认同的心情,可是你居然用这么方法想轻松除掉竞争对手!」
赛莲著实的抓住了往上挥的棍棒。
两位女生开始比起了臂力。
「居然会被这种魔物寄生……」
「她是实现我的愿望的女神!」
纯的叫喊声,让渚露出了苦笑。
「什么女神?你只是被利用了而已。魔之海的家伙会来这边猎食。不过,只有极少数的家伙能够忍受不同的环境。但是,只要寄生在这个世界的生物上,就能长时间行动了。」
渚的语气越来越痛苦,她开始慢慢败下阵来。不愧是魔物赛莲,和渚拥有同等的,或是大过她的力量也说不定。
「唔!」
渚踹了赛莲的腹部一脚,拉开距离。接著她转头看著一旁观战的纯。
「你怎么不照镜子看看你的脸?你被魔物附身,就快变成强尸了!」
纯突然意识到,摸了摸他那凹陷的脸颊。
「你还没当上偶像之前,应该先进棺材了吧!」
「罗、罗唆!别看不起我!」
纯从口袋里拿出水蓝色的卡片。
「快逃!」
他对赛莲大叫,把水蓝色卡片扔在地板上。
「啊……」
类似污渍的黑色物体,从卡片下方无声地扩散开来。
赛莲眨眼间就飞进那黑色的污渍里。
原本坚硬的地板,慢慢沉了下去。
「只要有这张卡片,随时都能召唤她!因为我是被选上的人!」
「那就是制造通路的道具吧……」
渚笔直的逼近纯。
「把那张卡片交出来!」
「没用的。这张卡片只有我能使用!占卜师跟我说的!只有拥有强烈愿望的特别人士才能实现愿望!这张卡片是为我特制的!」
纯大叫完,渚从侧面一把将他推倒。可媲美相扑力士的张手(注5),纯的身体转了一圈後倒地。吃了这毫不留情的一掌,让人不由得想同情他。
渚看著贴在地板上的卡片。
「那位占卜师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大地只能呢喃低语。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有人想利用人性的弱点召唤出魔物。
他是一个心怀恶意,威胁到滨森这个地方和全体居民的家伙——虽然不是渚,也绝对不能放过他。
「那个占卜师是如何召唤出通路的?」
「这个嘛……魔之海很广,就算通路打开了,也不知道会连到哪里,召唤出什么魔物。不过,这张卡片似乎可以召唤出特定的魔物,或是连结到该魔物存在的地方。」
渚向前走了一步。在她前方的黑色污渍—是和魔之海相连的通路。
「你要去魔之海吗?」
大地看著那不祥的黑色污渍。
「既然她逃走了,就不用管她了吧?只要把纯学长的卡片没收就好了。」
「不能这样,那些家伙有学习能力。要是它们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食物可以轻松猎食,以後就会有更多的魔物过来了。我必须要告诉它们『我们这里是很可怕的』才行。这次的例子另当别论,我们可不知道通路会何时、在哪里开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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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5 张手:相扑技巧之一。用巴掌打对手的脸颊到颈部之间的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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渚显得威风凛凛,她的绿眼上浮现出无法动摇的决心。
从她的站姿上,可以感受到与她年龄不相称的风格。
大地原以为渚是个肤浅的自恋狂,没想到她其实抱持著这种想法在保护这座城市。
相较之下,只想出锋头的纯,看起来不过是个小角色。
「还有——」
「还有什么?」
「我最近压力累积太多啦!」
呜哦哦哦哦,渚忘情的大叫。
大地这时失望地垂下肩。才觉得她值得尊敬,马上就变回这副德行。唉,不过,这样才是渚啦。
「你好像每天压力都很重啊。这次又怎么啦?」
大地说完,就被渚狠狠瞪了一眼,吓得差点往後退开。
「你啦!就是你——」
渚指著大地说。
「我又怎么了!」
「没事!」
渚「哼」的一声後别开了脸。她似乎不想回答。真是莫名奇妙。
「那你在这边照顾筱崎同学和纯学长。」
「你在说什么啊,我也要去!」
渚用锐利的眼神瞪著他。那双闪烁的绿眼止住了大地的脚步。
「你帮我到这边就行了。」
「你打算一个人去魔之海?太危险了吧!」
「……所以我才不想多一个人碍手碍脚。」
渚手拿棍棒转过身去。乍看之下,她的站姿强而有力且威风凛凛。但大地注意到了。她握著棍棒的手微微在发抖。
她不可能不怕。因为她要只身前往魔物们跋扈栖息的海洋。
在漆黑冰冷的海里,有无数的魔物正龇牙咧嘴,蠢蠢欲动吧。光想像就叫人背脊发麻。
绝对不会有人想去那种地方。
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
「我也要去。」
「咦?」
渚惊讶的回头。大地则生硬地对她微笑。
其实没办法发自心底微笑。其实膝盖抖个不停。
「这次的事,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进行调查的吧?我也想努力到最後一刻。而且——」
「而且?」
「智仙丸搞不好就在那里。」
大地露出了俏皮的笑容,渚看傻了眼。
「拜托……我们可不是去玩的耶?」
「我知道。所以,我也要去。」
渚说要去魔之海。消除压力应该也是其中一个理由吧。但她会独自一人挺身而出,赌上性命去消灭怪物,绝对不只是为了她自己。
「你还真是不坦率呀……」
「咦?」
大地露出了笑容。
这爱逞强又任性的人鱼公主。
她想孤军奋战,单独一个人保护这座城市。大地绝不可能丢下她不管。
「我们走吧!」
大地朝黑色污渍—通路走去。
「咦?等一下啦!」
渚慌忙站到他的身旁。
她和大地对望,终於也露出了微笑。
「真拿你没办法……你真是个笨蛋耶……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在一个开朗的微笑後,渚踏进黑色污渍里。大地也随後跟上。
大地感觉到,自己逐渐沉入冰冷的泥海中。身上到处沾满了黏稠的烂泥,呼吸困难。四周则被黑暗所封闭。
当自己在恐惧和厌恶中就快要叫出声时,身体突然被丢进了半空中。
「哇、哇哇!」
「呀啊啊啊!」
大地和渚束手无策,噗通一声,掉进大海里。
「呜啊!」
「大地,那边有陆地!」
渚拾起头说。在波涛间的确看得到隆起的岩石区。距离约十公尺左右。就在旁边而已。
「唔!」
大地努力的划水。咸咸的海水毫不留情的冲进他的口鼻内,感觉就好像在湖里冬泳一样。
在大浪的推阻之中,大地和渚好不容易游到了岩石区。
「呼……」
湿透的衣服粘贴在身上,相当沉重。大地一边不断大口呼吸,一边环视四周。
这里就是,魔之海。
呼啸而过的狂风,发出阵阵低鸣,吹动著湿润的头发。
灰色的厚重云朵层层堆叠,宛如天空中也有一片充满怒涛的汪洋。
暗灰色的海洋,足以唤起人们那无止境的恐惧。波涛汹涌的海洋溅起浪花,以碎岩之势突进而来。
被潮湿冰冷的空气包围,大地微微抖动身体。
孕育出许多生命,创造丰饶的世界——这就是海洋。不过,那里同时也是严苛的生存竞争舞台,有时也是一个会对人类龇牙咧嘴的粗暴世界。
而魔之海,更是一个把「海洋」的凶暴性强化到极致的世界。
「你看那边。」
渚开口说。她把濡湿的蜂蜜色头发缠在身体上。
她的制服紧贴在身上,描绘出玲珑有致的曲线。大地看得出神,身处於魔之海的恐惧感顿时消失无踪。
但是,当大地注意到渚身後的东西时,一阵新的冲击震撼了他。
「船……?」
岩石区的对面有好几艘巨大油轮。但是每艘都相当老旧破烂,似乎无法开动。恐怕在那里已有数十年,甚至更久了也说不定。
「好像幽灵船的坟场哦。」
渚替大地说出了心里的话。没错,那里就像是坟场。
「为什么会有船在这里?」
「不知道……它们或许是从现实世界被吸进来的。」
大地吞了一口口水。
过去曾有许多船只突然失去联络。当中有几艘船可能来到了魔之海。
此时,大地看见灰色岩石区的深处,有个金色的物体。
「啊——!」
是刚才逃走的赛莲。她轻松的横卧在岩石区上,优雅地梳著头发。
「找到你了!」
渚握紧棍棒,朝赛莲冲了过去。
冲进岩石区後,渚的长发随风吹拂,她英勇地挥舞棍棒。
「你觉悟吧!」
当她单手插腰大叫的瞬间,脚边的岩石地突然动了起来。
「咦?」
一瞬间,岩石地猛然朝天隆起。
「呀啊啊啊!」
渚失去平衡掉进了海里。
「渚!」
大地正想跳进海里时,看到墨水色的海中,有颗蜂蜜色的脑袋浮了上来。
渚猛力拨开海水,努力游到原来的岩石地上,不愧是人鱼的混血儿。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你看那边……」
巨大的岩石地缓缓地转了个方向。赛莲就坐在上头。
「为什么那个女人可以坐得那么舒服?好像屁股黏在上头一样……」
正如渚所言,赛莲的下半身动也不动,宛如整个人黏在剧烈摇晃的岩石地上一般。但她的上半身却相当放松,任由振动摆布。
岩石地的前端,张著一张巨大的血盆大口。口中同时进出震慑人心的咆哮声。
「那是什么……乌龟?」
渚会这么说也不无道理。那颗突出於岩石地三公尺左右的脑袋,就跟乌龟从壳中探出头来一样。
全长粗估约有十五公尺之多,体重约达十吨——与油罐车同级的巨大身体上,包覆著锯齿状的突起。
「那该不会是『思迪基迪基』吧……」
「你在说哪国话啊?」
听到大地的咕哝,渚怒目而视。
「在巨型乌龟UMA中,有一种叫做『思迪基迪基』的生物,它的外型跟鳖很像。现在看它背上那些像岩石突起的部分,倒不如说跟鳄龟——」
大地被棍棒敲中,差点飞出去。
「你干嘛啊!」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那家伙是敌人呀!恐怕是本体!」
「本体!」
一边发出震地声响,朝这里靠近的巨大本体的背上,赛莲就坐在那里。
渚被逼的一步步後退,边说:
「我想起赛莲的传说了。她会坐在岩石地上,用美丽的歌声魅惑船员——不过,如果那个美女只是单纯的诱饵呢?那看起来像岩石的部分才是本体,等到猎物被媚惑而靠近时,再把他吃掉—你不这么认为吗?」
「原来如此……就跟灯笼鱼一样啊!」
那个赛莲完全感受不到知性。她可能只有唱歌和诱惑人心的功能而已。
「灯笼鱼?」
「就是鲛鲸鱼的一种。头部有一颗饵球,可以诱捕其他鱼类。」
「哦……你的怪知识还是一样丰富呀。」
渚紧握住棍棒。
「我看大概逃不了……只有放手一搏了!」
渚助跑之後,从岩石地上跳起。
「看我打烂你!」
渚发出可怕的——不,勇猛的叫声後,朝本体一棍打下。
一声钝重的声音,渚被弹开了。覆盖在本体上的突起部分,成了牢不可破的钟甲。
「啊!」
渚在空中灵敏地转了一圈,漂亮地降落在岩石地上。
本体完全没有受到冲击的感觉。头部的岩石处有一部分裂开,里头可见到黑色的石头。那里似乎是它的眼睛。
当那只眼睛看到大地时,瞬间发出贪婪的光辉。急促的呼吸声,从它垂著唾液的口中泄出。
本体很明显的是发现到「饵食」而亢奋著。
大地背上感到一股寒意。这比险些被健介攻击时还要恐怖好几倍。因为大到令人无法置信的巨大「猎食者」就在自己的眼前。
本体朝他冲了过来。那漆黑的眼珠浮现出强烈的饥饿和食欲。看来大地被它锁定为猎物了。
「呜、呜哇!」
大地和渚被那股冲劲逼退,逃到险恶的岩石地中。从正面攻过来实在是太不利了。
本体撞飞岩石,不停逼近。
因地面凹凸不平,无法提高速度。大地的心中焦躁不已。
此时,他的右脚被一个硬质物夹住了。
「啊!」
大地看到本体紧咬著自己的脚。这股可怕的压迫感,就像是被铁卷门夹住一般。大地发出了呻吟。
「大地!」
渚发现情况不对而回过头来。她瞪大了她的绿色大眼。
「快逃,渚!」
但渚却舞动著蜂蜜色秀发,直线跑了回来。这个人鱼野丫头,根本不可能听我的话嘛。
「可恶!」
渚朝著本体的头猛力的连续挥击。魔兽具就像快被打断了一样。 。
「快放开大地!可恶!可恶!可恶!」
本体厌烦的眯起眼睛,用脖子猛力一挥。
被咬住的大地,身体因为反作用力而用力撞到渚的身上。
「呀!」
渚一时大意被撞飞,滚落在岩石地上。大地感觉脚快被扯断似的,痛苦的呻吟著。
「该死!」
大地看著右手。这股力量——派得上用场吗?
他环顾四周。在这块被海围绕的岩石地上,唯一能利用的只有一样东西——
「大地!你等我!」
渚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看著手中的棍棒。
「喂,魔兽具!快醒来!快赐给我力量!」
《好怀念啊……这个空气。是魔之海吗……》
「啊—随便啦!别顾著怀念了!快助我一臂之力!」
《你只需引出我的力量即可。唱歌吧,虽然可能徒劳无功。》
「你、你说我的歌声哪里让你不满意了!」
被断然拒绝,这种屈辱在渚的胸口闷烧著。
《你还不是独当一面的人鱼。》
「可是我已经十五岁了!」
《就算你的肉体成熟,在得到人鱼的力量之前都是一样的。你的父母没有告诉你吗?成为独当一面的人鱼所需的条件。》
——情窦初开时,就能使用人鱼之力。
「恋爱……」
渚一脸愕然。
《没错。没有谈恋爱的人鱼,只不过是普通的鱼,普通的人类。不成熟又鲁莽的人只有死路一条。这是自然界的真理。你就到地狱去为自己的愚蠢後悔吧。》
渚哭丧著脸,看著大地。
大地忍住疼痛,露出了笑容。
「不要紧,总会有办法的。」
「你在说什么啊!你只是个普通的人类不是吗?」
泪水从渚的眼眶滴落。大地还是第一次看到渚这样惊慌失措。
看到渚这副模样,他的胸口一阵炙热。
「我也有——一项特技。」
「咦?」
「我的右手里有指针罗盘埋在里面。」
「指、指针罗盘?」
「对。是我爷爷放在储藏室里的老旧指针罗盘。」
「!」
「来吧!指针罗盘!」
大地把精神集中在右手上,心脏一阵刺痛。
每逢危机时,就能使用的磁力技能。不过,会被吸过来的,只有空罐、剪刀和轻巧的小东西而已。碰到铁棒大小的东西,顶多也只能让它滚动。
可是,现在只能放手一搏了。
大地看著巨大的幽灵船。光看外表,就能感觉到它那惊人的重量。
—过来吧!
大地张开右手掌,让指针罗盘的力量集中在手心上。
他感觉有一条线从内心深处传到手腕,接著从手心延伸而出。
此时,一个金色物体轻落在大地眼前。
「1」
赛莲从本体背後降落下来。
她用双手抚摸大地的脸。慢慢把脸贴近。
「啊——!你干嘛要亲她啊!」
「笨蛋!她是要吸走我的精气!」
饵球的功用似乎还能食用猎物,这点跟灯笼鱼完全不同。大地拼命把脸栘开。
「可恶!」
渚用棍棒猛敲本体的头。看来已经放弃了。
赛莲瞪了渚一眼之後,转向了她。
「怎么样?想打架吗!」
渚举起棍棒的瞬间,赛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拳击中了渚的脸。
渚腾空翻了一圈,猛摔在岩石地上。
「渚!」
战斗力差太多了。的确,渚在某种程度来说很厉害。如果是杂鱼,就算是魔物也能一击解决。但在魔之海的强力魔物面前,她实在太弱小了。
嘴角淌著血的渚缓缓站起身来。她的脸蛋因屈辱而扭曲。
「给我站住!」
她抓住想要回到大地身边的赛莲的肩膀。
「渚,不要!」
拳背一击。只不过如此单纯的动作,渚的身体就像球一样轻易的被弹飞了出去。
就像小孩子要找彪形大汉的摔角选手打架一样。真是惨不忍睹!
大地死命的盯著巨大的幽灵船看。
拜托,快动起来吧!
但油轮却一动也不动。大地看见赛莲朝自己逼近而来。
就在此时,赛莲停下了脚步。有样东西抓住了她那白皙纤细的脚踝,那是一只手——是躺在地上无法起身的渚所伸出的手。
赛莲拾起另一只脚,面无表情地踩踏渚的手腕。
「我绝对不会放手!我不会让你靠近大地的!」
如吐血般的喊叫。这次换成她的脸被踩了。
「渚!」
尽管如此,渚还是抓著赛莲的脚踝不放。
该死!我一定要你好看!
大地拼死将精神集中在右手上。我手上的魔之海指针罗盘—你一定办得到的!
渚的头不停的被踩踏著,她大叫:
「我不会输给你!我绝对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渚的手腕发出钝重的声音。因为赛莲正毫不留情地猛踩她的手。
「啊——!」
渚发出悲鸣,最後还是放开了赛莲的脚踝。她的手腕似乎骨折了。
「渚!」
大地想冲到她身边。但脚被本体咬著无法动弹。
他看到赛莲狞笑著,慢慢朝他走了过来。
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指针罗盘!快想想办法!你是我的一部分吧!你是因为有什么事想做,才会寄生在我身上的吧!」
手心突然一阵烧烫。
「呜啊——!」
大地难以忍受,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的手有如活活被火烧烤一般。
就在此时——
隆隆。
地表震动了。
「啊……」
幽灵船摇晃了。它在动!
「来吧!」
大地大叫,声音接近悲鸣。那股有如烧伤的疼痛,现在已经扩及到全身。
荒废闲置的巨大幽灵船,正像蜗牛一样缓缓移动著。
幽灵船破浪前进,徐徐朝这里靠近。
金发轻落在大地眼前。女生温暖的呼吸,吹在他的脸上。
「呜啊啊啊!」
就在大地大叫的同时,巨大的铁块划破海浪,撞上了岩石地。
赛莲吓了一跳,急忙躲开。
大地感觉到伸出的右手吸附到一个冰冷的物体。
耸立在他眼前的,是一艘巨大油轮。
我要你们好看。他的眼中浮现了刚才渚不顾生命危险,满身是伤还勉强自己战斗的身影。这次换我了。
「呜啊啊啊啊啊!」
大地一口气举起了油轮。
有一股惊人的力量施加在右手上。他无法忍受。
被微微举起的油轮缓缓倾斜—掉落到本体上。
「啊啊!」
几万吨重的物体让本体发出了痛苦的叫声,而松开了口。大地的脚自由了。
大地拼命拖动身体,从它的口中逃出。
成功了!
本体无力地闭上眼,嘴巴半开,渐渐听不到呼吸声了。
大地把视线从不动的本体上移开,大吐了一口气。
要赶快去帮渚才行!
大地忍住脚踝的疼痛,移动脚步。
在踉呛站起的大地耳边,传来了阵阵闷响。
被压在油轮下的本体,慢慢地抬起了身体。
怎么可能——
油轮从斜抬起的本体上逐渐滑落。
它激起了可直达天际一般的浪花,油轮发出轰隆巨响後插入了浪涛之间。
本体的黑眼,露出狰狞的光辉。
惨了。没让它受到致命伤!
大地的双膝跪地。绝望逐渐涂黑他的内心。
使出浑身解数後的现在,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大地!」
听闻悲痛的叫声,大地勉强转动脖子。
渚站了起来,看著这里。
她自豪的蜂蜜色头发杂乱披散,有如旺盛燃烧的火焰。脸部、手腕、双脚和裸露在衣物外的肌肤无不伤痕累累,流著鲜血。最让人心痛的是她无力垂下的右手。大地一眼就明白,她的那只手已经报废了。
但渚的绿眼并没有失去光辉。不,甚至还燃烧著斗志。
这是渚至今最狼狈、最难看,同时也是最帅气、最美丽的一幕。
现在的话,我可以说得出口。
别担心,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女孩。
大地慢慢闭上眼睛。
「大地!别死啊!」
渚的尖叫声听起来好遥远。
「我一定要打倒你!唱歌、只要唱歌就好了吧!我一定会把你的灵魂拖出来!」
从渚的口中传出来的,是英勇且美丽的歌声。
歌声变成飞翔的鸟儿,划破云朵,一直线朝广大的天空突进——高声把她的存在、她的灵魂,传遍世界的各个角落。
飞鸟的轨迹化成光,缓缓覆盖暗淡的灰色世界。
渚的歌声逐渐改变了世界……
就在此时,一阵强风吹过。
在险些被吹飞的强风中,大地张开了眼睛。
他看见有一条好几十公尺长的大蛇,飘在灰色的天空中。
覆满鳞片的躯体,闪烁著银色的光辉。
与鳄鱼神似的纵长大嘴吐出火焰。鼻中喷出的则是白色蒸气。
带著凶恶光辉的眼眸,有如红宝石般呈现血红——
「那就是……魔兽具的魔物吗?」
那无比壮观的姿态,让大地看得出神。
「利拜亚桑……」
大地呢喃地说出传说中的海怪名。英文为Leviathan。因为这魔物就跟旧约圣经约伯记第四十二早里,那只崇高的海王一模一样。
《小妮子——干得好!》
欢喜和惊叹声响彻四方。
「冲啊!」
在渚的号令下,银色的巨大躯体在空中蜿蜒突进。它张开大嘴,露出无数尖锐的獠牙。
「利拜亚桑」一口咬住本体,轻松撕裂它那坚硬的岩石身体。
胜负就在瞬间揭晓。那是一股令人生畏的强大破坏力。
被撕成两半的本体无力的倒下,压飞的岩石朝四方飞散。
《干得好……小妮子。这就是我昔日的姿态。当你的能力更加开花结果时,就能引出我真正的力量了吧。》
将本体撕碎後,「利拜亚桑」静静的消失了。
大地想拍手叫好,可惜身体动不了。
渚跑了过来。
「大地!振作点!」
「好痛!痛死我啦!」
被渚粗鲁的摇晃,大地发出了悲鸣。
「你做的很好,渚……居然能控制那么强大的魔物……」
「你才是呢,居然偷偷隐藏那种力量……你刚才举起了油轮……吓坏我了。」
渚的声音哽咽了。绿色的眼中浮现泪光。
大地把手轻轻放在渚的肩膀上。
「我的力量……没什么了不起的。是你打倒他的。真不愧是人鱼公主呢。」
渚终於破涕为笑。
「对呀。因为人鱼公主是无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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