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When a black dog how is to the crazy world

  朦朦胧胧的景色,不知位于何方。

  看来,这又是在梦境之中。

  这里……是梅论学园的校舍里吗?

  但这份不协调感,是怎么一回事?明明是他平常走惯的地方,却一点也不觉得熟悉。

  我徘徊在冰冷的走廊之中,寻找其他人的踪影。

  没有……任何人在吗?

  这里不是莲雅诺的梦境之中吗?

  我必须见到她才行。见到她,问出她的所在地……

  一回过神来,有谁站在走廊前方。

  “真是可惜呀,这里不是莲雅诺的世界。”

  他是从何时开始站在那里的?还是他一开始就站在那里等待着我?

  “我有件事有点无法谅解,所以就中途插进来了。”

  他身上眼熟的立领制服,是梅论学园的校服。

  他的脸孔,确确实实是我所认识的。而且并非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尤其像是我身边的某个人……对了,那不是我常常在镜子中遇见的脸吗。

  那家伙,和我有着相同的面孔。

  “我想,和你面对面说清楚比较好。”

  他脸庞的轮廓和五官,简直与我如出一辙。但是……我会像他那样子笑吗?

  “……什么事?”

  “你别装傻了。就是昨晚杀怪物的事情啊。你到底想怎么样?那种愚蠢的战斗方式是怎么回事?”

  “……什么?”

  他说愚蠢,是什么意思?

  “你居然任凭那个狂妄的臭小子使唤,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真是看不下去啊。还有那个碍眼的猿辔,那到底是哪门子的笑话?看了就火大。”

  那个……的确让人很不痛快,但也多亏了它,我到最后都没有失去理智。

  “不那么做的话,我就会像之前一样,莫名其妙地暴走乱来……”

  “你好像什么都还不明白啊。”

  和我有着相同面孔的“那家伙”厌烦地啐了一声。

  “你的狩猎方式,不应该是那种鬼德行吧?应该要更用力咆哮、更加凶猛,尽情地狂欢享乐才对吧?”

  “……你,是谁?”

  我尽可能地不显露出我的恐惧,饱含敌意地询问那个咧嘴笑得不怀好意的家伙。

  那家伙似乎看穿了我的虚张声势,脸上的笑容更加扭曲狰狞。

  “喂喂、你没有照过镜子吗?不管怎么看,我都是你啊。”

  “你为什么假扮成我的模样?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啊。伊藤惣太。我是你所遗忘的,真正的你。”

  那家伙说话时,我可以窥见他口中有着一排尖锐的牙齿。他那慑人般的锐利目光,不知不觉间竟泛起鲜血的颜色。

  ……不可能……我才不是那种怪物……为了逃开他,我向后退了一步。

  然而,脚下却不见本该存在的地板。脚踩了个空,我边发出惨叫,边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底黑暗中。

  好暗,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只有那家伙血红的眼睛,低头看着不停下坠的我。

  【我就是你。】

  不对、我是……

  【你就是我。你和我一样都是怪物。渴望着鲜血的怪物。】

  我、我是……!

  预备铃声,将惣太从梦中拉回现实。

  他压抑着打呵欠的欲望,随着“起立”的敬礼口令,半条件反射性地跟着大家一起弯腰敬礼。

  刚才的梦境和至今莲雅诺的梦境,截然不同。

  他以没有聚焦的双眼确认时钟的指针。现在是……第四节刚下课。每隔一小时钟声就会响起妨碍他的睡眠,比起完全没睡还要更糟。

  这就好像持续熬夜之后的休息片刻。他只是闭上眼睑,就马上陷入沉睡。明明现在是正中午。

  不,说实在话。他最近的确是在持续熬夜。

  这两、三天,惣太每天夜里都与猎人一同前往狩猎。

  缪拉对于惣太战斗至最后一刻这件事面有难色,甚至还责备擅自将他卷进战斗中的弗利兹,但结果最后是惣太下了决定。

  “我已经大致调查出敌人的主要据点。如果逐一击毁那些据点,总有一天会找到莲雅诺。但若只有我和缪拉的话,这方法根本不可行。因为敌人的防御太过坚固。只要借用你吸血歼鬼的力量,这种有勇无谋的进攻方式就能成功。比起期待那种不知道会不会梦见的梦境,我想这是比较踏实的办法。”

  上次在不知位于何处的森林废墟中,弗利兹强迫地让惣太上场战斗,而那之后惣太愤怒不已地冲向他面前,但弗利兹却一派从容地佯装若无其事……对于惣太而言,变身令他非常厌恶,但弗利兹说的话却相当有道理。

  与莲雅诺强烈互相感应而问出她的下落,这件事的困难度也是他的考虑之一,然而他在那个废墟中被弗利兹所欺骗,但结果而言他竟能记得自己身体的攻击方式、能够压抑冲动而产生了自信……然后,惣太最期望的,便是积极地由自己去开创命运。

  而后,一到夜晚他就会穿上黑色皮革制的束缚衣和金属假面,自己了断生命、毁坏敌人、杀死敌人、啜饮鲜血、再度复活……不停地重复这些事。

  但是,至今还没有显著的成果。

  惣太硬是将自己倦怠不堪的身体,从桌子上挪开。大半同学都已经前往餐厅,或者是在教室内并起桌椅,各自吃起了午餐。

  ——————————

  “那么,事情顺利地掩盖过去了吗?”

  在昏暗的黑暗之中,只有烛台的红色火光和冷光壁板的间接反射光线摇曳生姿。

  一身相称的典雅宫廷装扮、和格外亲切和蔼的态度,这便是伊诺威齐“三铳士”的其中一人——纳罕崔拉,他询问着以白衣将全身紧密包覆住的雾江。

  他行为举止有如好好先生一般,神色优雅、深思远虑,蜡烛的红色烛光正照出他邪恶的影子。

  “我已经在警察到来之前,将现场处理好了。所以他们将这视为一般火灾处理。”

  当然,雾江也十分清楚,眼前这个典雅打扮的吸血鬼,根本不是真心在担心自己的事。

  这个场所为负有盛名的“三铳士”聚集之地。尽管是当中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的人类——诸井博士仍无所畏惧,极为公务性地回答他。

  这几天,他们的设施一到夜里就会遭受猎人的袭击。

  现在仍未导致重大影响。那些地方都是贮藏所,有些是单纯的器材仓库、或者有些是为了莲雅诺及其他吸血鬼而聚集“活饵食”的场所,而在为数众多的贮藏所中,现在只有一部份遭到破坏。

  猎人们会展开这般积极行动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得到了能与伊诺威齐对抗的某股战力。

  “那是最好……不过,如果我这个老糊涂没有记错,昨晚遭到袭击的设施中,也有你赞不绝口的……嗯、是什么来着呢?……对了对了,你嘴上常说的那个‘甚至凌驾于吸血鬼的战斗能力’的‘合成吸血鬼’,你不是也派遣了它们在那边驻守吗?”

  在黑暗之中,红色眼睛揶揄般地闪烁不定。他假装提及的问题,让雾江一时语塞。

  没错,她部署了一些合成吸血鬼在贮藏所的其中几处,有些地方是刚好有,有些是计划性地设置陷阱。它们全部被歼灭殆尽,对于雾江而言,这件事才是一大问题。

  “那么,是轻松地就被人解决掉了吧。又来了。重要的宠物遭到别人不断宰杀,又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啊。”

  乌毕尔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专心一致地帮吉他调音,具有美貌的脸庞抬也不抬地冷笑出声。一点也不掩饰他的嘲讽。

  “……那也没有办法,因为敌人的战力是未知数。”

  白衣女子语带谦虚地说道,但却隐藏不住她脸上完全不一致的焦躁神色。对她而言,竭尽所有力量与智慧所完成的合成吸血鬼之失败,也就等同于她自身自尊心的失败。

  “透过检验,事情多少有些进展。”

  雾江严肃地以指尖推起眼镜的鼻梁,继续说道。

  “喔?”

  “我们在现场回收到了非人类的血迹。与合成吸血鬼的血液也并不吻合。我想恐怕是……曾经提过的那名未知吸血鬼。”

  “查出什么了吗?”

  纳罕崔拉的声音中已不见戏谑语调,轻轻地拢起眉头。

  “从血迹中检验出的V酵素,与莲雅诺的一致。也就是说,对方是莲雅诺的后继者。”

  “……嗯,果然吗。”

  “不过啊,之前那个不知叫做什么的学校学生,那条线索也断了吧。”

  听见莲雅诺的名字后,连乌毕尔也变得神色凝重。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暂时地笼罩了所有人。

  “再稍微放远目光思考看看吧。如果那个吸血鬼,白天时可以大摇大摆地外出游荡呢?”

  这时至今几乎与角落的黑暗融为一体、如雕像般一直保持沉默的红色骑士,沉重地开口说道。

  对于他话中带有的含意,连乌毕尔和纳罕崔拉也在一瞬间露出措手不及的神情。

  “吉拉汉,你是认真的吗?”

  骑士无视于乌毕尔的揶揄,视线投向纳罕崔拉。

  “你觉得如何?子爵。在最多不过三百年左右的人生当中,没有看过那种例子吗?”

  “吸血歼鬼……”

  纳罕崔拉以压抑情绪波动般的僵硬表情,轻声呢喃。

  “但是,有可能会有那种偶然吗?”

  “机率很低,但并非为零。如果猎人们又在背地里有所动作的话,更有可能。”

  吉拉汉露出险峻的神情,戳破纳罕崔拉怀抱着希望的揣测。

  而纳罕崔拉也在瞬时间理解到,那份意见的可信度。

  “有必要改变调查方向呐……将调查目标集中在梅论学园,查出可疑人物吧。总有一天一定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

  “学长~~!”

  午休时间,正当惣太要和香织与弥沙子一同前往学生餐厅时,一道令他慌乱不安的叫唤声使他停下脚步。

  那声音既开朗又兴奋,非常耳熟。惣太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像是在他心情完全放松下来时,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

  熟悉的午休时教室。

  惣太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而镜子毫不在意地在走廊上小跑步跑来,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边轻轻地喘着气,极其自然地站至惣太身边。

  香织回过头看见忽然停下脚步的惣太后,表情十分诧异。

  “怎么了?这孩子是你社团的学妹吧?”

  “……嗯。”

  她已经没事了吗?面对突然僵硬不动的惣太,弥沙子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镜子同学,你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嗯,看我这样就知道,已经完全好了。”

  当然,镜子她身体能够康复,对惣太来说也是极为开心的一件事。她方才看来精神奕奕,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他应该要高兴的。

  她的确不是受什么重伤。只要静养个三天的话,能开始再度回学校上课也不足为奇。而缪拉已用催眠术封印起她的记忆。

  然而,残留在身体上的伤痕是无法骗人的吧。镜子应该知道,有灾难曾经降临在自己身上。就算缪拉对他说明过,由于太过震惊所以她会丧失记忆,但她心中应该留下了创伤。

  但是,话虽如此……这个镜子为何那么……惣太心中觉得无法理解,目不转睛地望着学妹的脸庞。

  镜子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惣太的心思,钻进他和香织两人之间。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一下……其实我礼拜五离开社办时,把东西忘在里头了。”

  她边说道,边对着惣太摆出玩闹似的恳求举动。脸上挂着面对熟稔朋友时会出现的害羞笑容。

  比起她说的话,惣太只注意到她那若无其事的笑容、还有慢吞吞的讲话方式。

  惣太对她虽然心存疑惑,但只光看眼前这些线索,是找不出答案来的吧。但是单指这些事本身时,却又极不自然地非常自然。

  “那我现在想去拿一下,你可以帮我开社办的门吗?”

  “嗯?啊,嗯。”

  惣太不明就里地点点头后,想起身旁还有香织和弥沙子的存在。

  “呃、我,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先去学生餐厅吧?”

  “对不起喔,学长。麻烦你陪我走一趟。”

  “不……没关系。”

  就算被镜子拉来一同走在前往社办的走廊上,惣太还是感到无法释怀。

  他莫名在那时气氛使然下就和镜子一起来了,但其实根本没有必要特地跟过来。因为只要把钥匙寄放在镜子那边,让她自己来就好了。

  “而且,在这么重要的时期。我却突然请假没去社团活动……有为大家添了麻烦吗?”

  “不、我……”

  惣太边打开社办的锁,边含糊地回答。

  结果他拜托弥沙子制作的紧急用电脑演奏,这下就变成是一场白费力气了……但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

  一道“喀锵”的沉闷声音响起,铁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后敞开。惣太像遁逃般走进社办。镜子也灵敏地跟在后头。

  话题就这么中断后,一股莫名的沉闷沉默充斥在两人之间。惣太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开始找话题交谈。

  “我听说你住院了……”

  “嗯,对啊。”

  镜子漫不经心地一边找着东西,一边笑嘻嘻地回答他。口吻就像是在叙述她假期时的回忆一样。

  “礼拜五晚上,我和学长道别之后,马上就遭遇到一个可怕的意外。”

  惣太感觉到背脊缓缓地窜起阵阵冷意。不知在什么时候,镜子已经停下翻找东西的双手,和他面对面说话。

  “可怕的……意外?”

  “对啊。我遇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镜子仿佛在吟歌一般,悦耳地说出一字一句。

  “完全是……无法以言语来说明的可怕。”

  “你……还记得吗?”

  “嗯。当然……那,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表情像在做梦般出神恍惚,但只有视线紧瞅着惣太不放。

  “什么有什么问题吗,你……”

  “呵呵……”

  镜子原本该是天真无邪的笑脸,现在看来竟有些扭曲。

  “‘明明记得,为什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该不会是想这么问吧?”

  “嗯啊、嗯……”

  惣太跟着她的话,下意识地如此回答。他的视线也无法从镜子身上移开。

  “真是奇怪~~……听学长的口气,你好像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一样呢。”

  (!……这个镜子、哪里不太一样……)

  惣太的内心深处响起了强烈的警告。

  她的容貌和声音都一样。一年D班的纲野镜子,轻音乐社社员。尽管如此,她绝对不是惣太所认识的那个镜子。

  “这么说来,刚才学长在走廊看见我时,也非常地吃惊唷。”

  镜子仿佛想连惣太脑中的思绪也看穿一般,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他。

  惣太的心情也如同一只被蛇所瞪视的青蛙,无法动弹地笔直接下她的视线。

  “……你、找到东西了吗?”

  惣太好不容易地才挤出问句来,但声音却嘶哑得连他自己也快认不出来。他终于将视线从镜子身上移开。

  “咦?不、那个、一直找不到……”

  镜子就像平常那般发出“啊哈哈”的天真烂漫笑声,再度开始寻找。

  “我把、钥匙放在这里。”

  惣太将钥匙放在一旁的扩音器上头,然后退了一步。

  “到放学之前,就先寄放在你那边吧……”

  他说完这些后,也不等镜子的回答就快步走出社办。

  “啊、等一下、学长……”

  虽然背后紧接着传来呼唤声,但惣太头也不回地像是逃跑般,迅速地远离社团大楼。

  ——————————

  “不过,这次真是使出了极端的手段啊。”

  “而且既短暂又卑鄙。真像是你会有的主意,纳罕崔拉。”

  在一片昏暗之中,飘出乌毕尔和吉拉汉的嗓音。

  “……真的没问题吗?对于一个曾经遭受到警方关注的人,再次出手干涉……这风险太大了。”

  身穿白衣的诸井雾江博士,依旧没有任何一丝畏缩胆怯地提出忠告。

  冷血之人与恒温之人所投出的三道视线,集中在剩下的一个人、纳罕崔拉身上。

  “别担心。我的催眠术非常完美。在你合成吸血鬼所引起的骚动中,也曾相当顺利地派上了用场。何况对于一个曾经成为吸血鬼俘虏的女孩,催眠术会立即见效。纲野镜子现在已经完全在我的支配之下了。”

  吸血鬼的催眠术……和借由人类双手所达成的暗示和洗脑,本质上不同。他能直接感应受害者的精神而操控她,是暗夜生物才会有的超能力。再加上对于不死眷属而言,那多少算是他们天生具有的能力。但纳罕崔拉在这方面又格外杰出。

  在同族之间,他还有个广为人知的“傀儡师”别名。

  他现在正施展出能力的一部份,展开一场智力性的游戏。

  “如果那个关键的吸血歼鬼待在梅论学园里,那他看到镜子一定会有所动摇。他是唯一一个知道镜子遇难真相的人……让镜子她自己找出他就好。”

  他自信满满地答道,当然,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游戏会失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事情会那么顺利吗?”

  乌毕尔厌烦地出声挖苦。他对情势进展本身并没有兴趣,似乎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会纳罕崔拉那种令人不快的态度。

  “嗯,就交给我吧。”

  见他那样,纳罕崔拉仅是充满自信地轻松一语带过。乌毕尔一时噤不作声,以扫兴的神情仰头看向天花板。

  ——————————

  镜子她……发生什么事了吗?惣太费力地才将想拔腿狂奔的冲动给压下,总之先远离社办,脑中只想着这件事,漫无目的地快步走着。

  当他一走到阳光之下,全身就一股脑地涌出冷汗。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了中庭。惣太终于停下脚步。

  就算阳光是一大酷刑,但对现在的惣太来说却十分宝贵。他反而还觉得这里是最安全的场所。

  “你怎么这么胡来?”

  有道声音毫无预警地自身后传来。冰冷又寂静,从夜之世界来的嗓音。

  他回过头,缪拉好似从阴影里浮现出来般站在那里。树木在太阳照射下形成一大片树荫,她正靠在校舍墙壁上,懒洋洋地将双手交叉于胸前。

  “……你还真是神出鬼没啊。”

  惣太对此已经不觉得惊讶……或许说成是已经没有惊讶的余力比较妥当。

  “我是来看看情况的。担心你一切是否顺利……看来我来一趟是正确的呢。”

  一进到没有任何人在的保健室后,缪拉迅速地关紧窗帘,让室内落入一片昏暗。

  “镜子她……”

  “我知道,我有看见她的模样。”

  缪拉没有让他说完。

  “她……很危险。不可以接近她。”

  “你不是说过,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吗?”

  惣太并没有那个打算,但声音中正夹杂着愤怒。因为他完全不敢想像,镜子又会再和这件事情扯上关系。

  “……大概、是敌人……伊诺威齐在操控她。”

  面对干脆地如此宣告的缪拉,惣太心中的愤怒一涌而上。

  “你不是说过她已经没事了吗!”

  “肉体上而言,没有问题。”

  缪拉不像是在辩解,只是极为平淡地陈述事实。

  “她满不在乎地走在太阳下吧?而且比你还有精神。”

  这么说来,的确是那样没错。颈部上的伤痕也消失无踪。

  惣太镇定下来,坐在椅子上。

  “……镜子她到底是怎么了?”

  的确,就算责怪缪拉,也不可能改变现况。

  “有时就算身体没事,但精神却会先行成为吸血鬼的俘虏。如果是有相当力量的吸血鬼,就能以精神感应操控人类。尤其是像她这种曾经遭受过一次袭击的受害者,精神上的抵抗力就会下降……很容易就会中了他们的催眠术。作为一个傀儡人偶最适合不过了。”

  “那镜子就那样……被他们所操控吗?”

  惣太从椅子上微微坐起身。但缪拉依然面不改色地回答:

  “这个可能性很高。”

  就算惣太的心里明白,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愤怒又涌上心头。为什么这个少女能够这么冷静地一脸若无其事呢?

  “既然知道那样……为什么抛下她不管!?”

  露骨明显的怒火,化作直截了当的怒吼烧向缪拉。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啊!”

  尽管只有那么一瞬间,但对此就连缪拉也难得地大声咆哮。然后她像在约束自己般,马上收敛起怒气,又平淡地开始说道:

  “……至今伊诺威齐那帮家伙,总是以隐密性为第一而展开行动。关于镜子,他们已经错过了封口的好时机。所以等到警察放弃调查、骚动冷静下来之前,他们应该是不会再度靠近她的。”

  虽然她的口气已经恢复冷静,但从她话语的细微之处中,可以隐约察觉出有着不知是对自己冲动举止的后悔、或者是愤怒的情感。

  缪拉也对于这意料之外的展开感到悔恨。但是她也明白只是在这里发泄情绪,也不会有任何帮助。惣太发现到这一点后,无力地从缪拉身上调开视线,原先抬起的腰又咚地一声坐进椅中。

  “那、为什么……”

  “他们开始不在乎情势了。就算冒着些许风险,他们也打算找出吸血歼鬼……你的真面目喔。”

  结果,所有的原因都回到自己身上。或许在惣太察觉到镜子的样子有异的那时开始,他潜意识中就已明白这件事。

  他只是害怕承认这一点,而方向错误地将怒气发泄在缪拉身上。

  他们执着于我到这种地步吗?甚至到学校……惣太在膝盖上方,抱住因绝望而变得万分沉重的脑袋。

  “……该怎么做才好?”

  “总之,不能再接近镜子了。尽量看来很自然地和她保持距离。”

  缪拉的提议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因为年级不同、待的校舍也不同,只要他想的话,便能轻而易举地和她完全不碰到面。

  但是、社团活动就……

  叹了口气,惣太将脸埋在双手之中。

  如果要避开镜子,他就得抛开乐团的练习,持续停止参加社团活动。自己究竟该如何向弥沙子说明才好呢。

  思及此,惣太用力地摇了摇抱住的头。不,社团活动的确也很重要,但现在镜子才是最主要的问题。

  “镜子,会变得怎么样?”

  惣太又问了一次。也就是说,镜子现在因为他,不仅身体,连心灵的自由也被夺走。

  “找出操控她的吸血鬼,解决他的话……她也能恢复原样。这么说来。和你有着同样的条件。”

  “……能够锁定是谁吗?”

  “恐怕是伊诺威齐的‘三铳士’……和其他吸血鬼不同,是一群自愿协助人类的吸血鬼。”

  “那种家伙们?”

  听见缪拉的回答后,惣太感到绝望。

  他所打倒的怪物,全部都像是人工造出的吸血鬼,而那之外还有‘真正的吸血鬼’存在,当中他确实至少要和一个人对决才行。

  “若我们一直追着莲雅诺,就一定会遇见他们。即便没有遇见,我们也不会放过他们。安心吧。你先另当别论,但我们不打算只杀了莲雅诺。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伊诺威齐的吸血鬼,全部消灭他们。”

  或许缪拉的话是想安慰他。但惣太听了之后,并不感到安心也无法接纳。

  事态渐渐地变成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而那份责任沉甸甸地压着他。

  ——————————

  “学长~~学长——!”

  当惣太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的确感受到体内的寒毛竖起。

  第五节下课后、今天最后一堂课前的短暂休息时间中,惣太被香织叫出去,硬是拖着笨重的身躯走到走廊。

  你有确实吃午餐吗?你最近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吧?你想对我保密还早个十年呢……听见她那些毫无意义的唠叨,对今天的惣太而言却莫名地觉得愉快。

  在那一段精神放松的短暂时间中,镜子的声音伴随着寒意以骇人之姿袭卷而来。纲野镜子……不,那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镜子,而是某个占据了镜子的东西。

  “那个”正大力地挥着手朝这跑过来。

  她与以往的镜子有着不无二致的豁达开朗,但那现在却毛骨悚然地不禁令人牙齿打颤。

  “学长~~你刚才怎么了啊?突然就跑掉。”

  “不、呃、啊……”

  惣太一时结巴,香织则射来狐疑的视线。

  “突、突然身体很不舒服、所、所以、就去了保健室……”

  “咦咦、真奇怪呢。我也有事情去了保健室一趟,但没有遇见学长啊。”

  “啊啊……”

  她竟然偏偏在香织面前跑来纠缠自己。事态太过出乎意料,惣太完全慌了手脚。

  “一、一定是我去上厕所了吧、在你来的时候。”

  “咦咦?怎么那么巧……”

  “那、那拜啦、香织。上课会迟到的。”

  “嗯、嗯……”

  无论在谁看来,惣太都是很不自然地打断与镜子的对话,香织更加露出担心的神情。

  惣太也无视于她的担忧,慌张地想躲进教室,而镜子并没有再多加挽留,只是面露冷笑望着他的背影。

  逃得了现在也逃不了一辈子……她的眼睛仿佛在如此喃喃自语。

  “那么,放学后社办见了!”

  镜子以近乎完美的天真无邪嗓音说完后,就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边离去。

  惣太耸着肩无视于背后传来的声音,走向自己的位置。

  如果缪拉的推测正确,那惣太目前就必须将她视为敌人。

  假设她的所见所闻都会全敌泄露给敌人知道。

  假设敌人知道了吸血歼鬼就是他。

  一切就结束了。

  如果在白天时遭到袭击,他根本无法防御。

  【……干脆、直接杀了她?】

  冷不防地……那种冷漠的思考涌上惣太的脑海。

  就像一阵冷风从空隙间吹进来一样。

  惣太慌忙地打消那个突如其来的念头。

  我怎么会想到这种方法?我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冷酷了?

  惣太莫名地对自己感到害怕。就算只是一瞬间也好,他无法原谅被那种残忍想法占据的自己。

  我要保护镜子并拯救她。他原本是如此打算的吧。

  只因为她变成绊脚石就抛弃她,这他做不到。

  弗利兹的话就有可能……

  对了。可能是因为每晚和那家伙面对面一同相处,所以渐渐地遭受到那男人方法论的荼毒了吧。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虽然现在我在协助那家伙,但不能够忘记。那只是为了恢复原来的生活。

  若变得能够平心静气地杀人……那和变成吸血鬼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那么一来,无法解决任何事。

  ——————————

  来栖香织和惣太道别后,边走向自己的班级,边觉得内心有些事无法释怀。

  太可疑了。最近惣太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

  虽然没办法指出说哪里奇怪、也没有明确证据……但那一定是只有香织才会察觉到的不对劲。只有从以前开始就对他了若指掌的香织……

  “那个、香织同学?”

  “嗯?”

  一回过神来,弥沙子就站在她身边。透过土气粗框眼镜,她的眼神依旧一副怯生生的,带着些许畏缩的神色。

  这么说来,弥沙子曾主动过来找她说话,还真是有些难得。因为总是香织先去找弥沙子攀谈的。

  弥沙子会自己主动开口,大部份都只是在有相当重要事情的时候。

  “这之后……见到惣太同学了吗?”

  “嗯。就在刚才……那,惣太他怎么了吗?”

  “……他果然、身体不舒服吧?还没康复……”

  “嗯~~”

  香织明白了弥沙子想问的事。

  是关于轻音乐社的学园祭准备吧。离登台演出那天时间又更加紧迫了吧。

  就连弥沙子,这时也相当仰赖惣太的帮忙吧。但是……

  “那个……弥沙子。现在惣太或许没办法帮上太多忙喔。”

  “有那么……糟糕……吗?”

  “嗯~~”

  他心里头一定有什么烦恼。

  对于香织而言,她也是第一次看见惣太那么不知所措、疲惫不堪的样子。

  “我会找他稍微聊一聊。所以啊、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你能不能暂时让他先静养一阵子?”

  “……”

  以香织来说。对于至今从未有过的奇妙情况以及两位朋友,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都关心到了。

  所以,在弥沙子无言地垂下头的表情之中,除了不安和担心之外,还些微地掺杂了其他情绪,但香织并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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