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佐伯令子

第二章 佐伯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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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常到池袋。JR与地下铁,以及延伸到郊外的私铁在此连接,车站的东西侧林立着电铁体系的百货公司。PARCO、家电量贩店和大型书店等商店林立的这条街道,完全好保存了往昔东京的面貌。除了从车站SUNSHINE CITY之间的地下步道经过整备之外,并没有进行像丸之内或湾岸地地区那样大规模的再开发。暑假期间,随处可以见到大多岁的少年少女。在这一点上,池袋大概与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吧。

我忽然捏住了鼻子。

水沟的臭味从路面边缘的侧沟里传了出来。

今天一样也很炎热,地球暖化似乎正在一步步进行当中。现在正值八月,会出现三十五度的高温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我最近变得对臭味相当敏感,生理期来的时候更是如此。记忆中那夏天鱼市场的腐臭味又再度苏醒。我的老家是个渔村,尽管很喜欢吃鱼,但超市里面卖的那种生鱼片和寿司,味道总是臭得令我无法入口。

走在陌生的池袋街道上。

只要穿上鞋跟稍微高一点的鞋子,半数男人的目光就会低于自己。虽然在盛夏季节还穿着深灰色裤装在外走动的女人相当奇怪,但就算有其他便服,除了深色系之外她都不想穿。她喜欢这个为了迎接夏天所修剪的清爽发型,好处是用吹风机吹一下就干了。

佐伯令子——佩的玩家也回到现实世界了。

在此整理一下“AIDA伺服器”事件的始末。

在系统管理资料夹执行传送指令后,原本在AIDA伺服里器的所有玩家,都被送回到了原本的CC公司伺服器。这样的结果,使得登入中的玩家能够识别现实中的自我,拥有肉体,并从AIDA的监禁游戏中解放。

令子也返回了现实。

但是——清醒后的令子却感到十分震惊。因为打从自摩利·巴洛城寨入侵置物柜冒险区的时候开始算起,时钟的指针就几乎没有前进过。在彻底清查记录后,于AIDA伺服器之中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换算成现实世界只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罢了。

——这或许是由于离开肉体后,被丢到网路游戏这个简单的构造中,以致于我们玩家的个体精神处理速度提高,因而时间的流动也相对加快的缘故吧。

以识多见广的八咫来说,这实在是少有的突发奇想,他认为那正是从肉体的烦恼欲望中解脱。在AIDA伺服器里之所以会发生类似延迟的现象,是因为AIDA伺服器的配备规格,无法赶上处理速度提升之后的玩家精神以及意识所致——八咫说的这番话,究竟是一种譬喻,还是以一名科学家的身分做的推论呢?

——我们在这次的事件中学到了很多,但是,AIDA也一样。

科学家与显微镜另一端的AIDA。

被观察的究竟是哪一方呢?

这次的“AIDA伺服器”事件,并没有浮上台面成为新闻报导。实际上,虽然有许多玩家失去了意识,不过其中的绝大部分都认为这短短的几分钟“照常理来看”不过是游戏玩得太累而不小心睡着了,或是作了一场恶梦等等。他们便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尽管官方BBS以及外面的大型公布栏上也可以见到零星的相关文章,但有关游戏中所经历过的事情——无法登出游戏、开始城镇变得可以进行PK等内都被当成假情报,并通知板主进行删除。如果是写了灵魂被网路游戏吸走了,或是遭到PK之后将会真正死亡的这类内容,总是会被那些匿名阅览者们当成怪力乱神而炮轰得体无完肤。最后,当出现了那种会刻意渲染这类文章的好事之徒后,“闭锁空间”终于完全失去了可信度。

公会“月之树”中了解内情的“七枝会”果真遵守了约定,对于G.U.计划的事情一概保持沉默。其实就他们自己来看,“AIDA伺服器”事件的真相对外公开,想必会遭到大家揶揄“又是一个宗教团体”。

集体昏迷的事实就这样被封锁一事,对于CC公司高层来说实在是可喜可贺的——当然,其中也存在着蓄意的情报误导吧。到了最后,《THE WORLD R:2》的官方网站上发布的消息,只有“网路于该时段发生问题,目前正在抢修当中”的短短两行报告而已。于是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令子走进咖啡厅里。

她买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坐在看得见入口处的位子上。

经过“AIDA伺服器”事件后,CC公司高层对统括AIDA问题的G.U.施加了更大的压力。不光是调查研究而已,也开始要求交出成果。

G.U.计划,本来就不是为了专门应对AIDA而设立的。它是在二○一五年时——前一个版本的《THE WORLD》时代,还未确认AIDA现象的两年前创立的机构。

“RA计划(Rebirth Aura)”——当年身为G.U.计划负责人的,是个名叫番匠屋淳的男人。

番匠屋档案 第五次中间报告 奥拉的消失

自二○一一年至二一四的四年间,是《THE WORLD》的黄金时代。这也恰好与“奥拉”存在的时代相吻合。《THE WORLD》是一款由非人类究极AI所管理的网路游戏,这件事情就算在CC公司之中,知道的人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我们根本无法完全理解遍布于《THE WORLD》的系统AI“奥拉”的存在,同时也不能加以掌握。甚至就连一般玩家也无从得知其存在。她继承了天才哈洛尔德·修伊的智慧,以及貌美的诗人艾玛·威蓝特的才华,既是《THE WORLD》极为优秀的管理者,也是一名出众的除错者,但有时候也会做出犹如脾气古怪的创作者一般的行为。她就像世上唯一的神,同时又像善变的多神教女神一样,采取玩耍般的行动,例如制作出勇者凯特的PC仿制品、甚至于举办赠送活动——根本不是CC公司的企划小组,而是“奥拉”自己。她引进了“腕轮的勇者”的测试,并将其成果投注于游戏之中。

“奥拉”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我们只能从状况中进行判断。或许是二○一四年底吧。自“圣母之吻”那天算起的七年后,“墨尔卡娜事件”发生的四年后,《THE WORLD》的系统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异常状况。包括对游戏进行不会造成影响的延迟,以及频频发生的伺服器当机等等。异变不只影响《THE WORLD》本身,还波及到了整个网路,负荷处理的增加和人为问题都急速暴增。

从网路调查机构NAB开始,各方都在调查其中的原因。可是并没有像当初设想的那样,找到过去引发网路危机时的那种新病毒,或是发现任何网路恐怖攻击的证据。这是理所当然的,由于究极AI“奥拉”的消失,网路或许只是回到“原来的规格”罢了。二○一五年初,CC公司高层也掌握了此一事态。

就这样,随着网路的一步步衰退,《THE WORLD》迎接了黑暗时代。信赖度低落的《THE WORLD》,过去所拥有的荣光正在迅速消逝中。

Guardian Ubiquitous

守护无处不在者——“奥拉”。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她的消失与网路问题之间的关连。于是,CC公司高层下了一个决定,就是让网路上失踪的“奥拉”再次重生。可是,“奥拉”的生父,创造者哈洛尔德·修伊已经去世了。为了执行奥拉复原计划——执行“RA计划”,我们需要另外一个组织。

就这样,设立了G.U.计划。

(淳哥哥……)

他就是佩——佐伯令子的哥哥。

小时候,令子曾经和同父异母的番匠屋淳共同相处过一段短暂的时间。在寂寥渔村中出生的令子,其亲戚间的关系相当复杂。尽管记忆中都是离婚、欠债、车祸、争夺遗产等不堪回首的事情,但只有一直疼爱着令子的祖母以及哥哥,是站在令子那一边的。带着当时个性内向的令子一路成长的哥哥,不久后便动身前往大都市,两人因此分隔两地。然而之后考上著名大学,并进入CC公司担任工程师的淳,对令子来说,则成为了敬爱和憧憬的对象。

令子继续升学,并追随淳的脚步选择了工程师的道路。

由于家庭失和以及彼此都抽不出时间的缘故,两人几乎没有机会见面,但她一直听说淳正在进行一项CC公司的重要计划。

可是,在二○一五年夏天发生了CC公司的火灾事故之后,淳便离开了公司。令子完全不知道,哥哥在担任G.U.负责人的这半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据说火灾的原因与G.U.有关,于是淳为了负起责任而递出了辞呈。接下来,番匠屋淳便失去了音讯。

在这场火灾事故中,《THE WORLD》的游戏资料有八成左右无法复原。而围绕着遗失的PC资料智慧财产保障问题所兴起的官司诉讼,也时常出现在新闻报导当中。毫无疑问的,这场火灾事故最后成为了将以往一直持续制作中的“R:2”提前发表的契机。

二○一五年底,《THE WORLD R:2》公开了。

令子再度与音讯全无的哥哥见面,则是距此再往后推移几个月——淳意外身亡之后的事情了。

于是,仿佛和哥哥交换身分一般,令子被CC公司以破天荒的待遇从原本工作的公司挖角过来。她在此遇见了八咫,得到了哥哥所遗留的文件。

那就是“番匠屋档案”。

这一连串被标上编号的报告内容——里面记载的,是有关于第二次网路危机与《THE WORLD》之间的惊人真相,以及哥哥自身所从事的G.U.计划的开端。

“RA计划”。

这是消失的究极AI“奥拉”的复原计划。而令子也一并获得了“复仇者”的碑文使PC“佩”。那是G.U.计划过去的研究遗产,同时也相当于哥哥的遗物。

包括他所遗留下的六份“番匠屋档案”在内。

继承了哥哥的遗志后,令子一心想恢复《THE WORLD》和网路整体的安宁。这就是令子的意志——巫器“凭神拳”的型态。再度启动“RA计划”——这便是令子必须去做的事情。现在的网路是不完整的,假如《THE WORLD》还隐藏着引发网路危机的危险“力量”,那么身为究极AI的Aura就有必要重生了。这同时也涉及到如何解决目前令人头痛的AIDA问题。

知道令子与番匠屋淳有着血缘关系的,除亲戚外就只有八咫及CC公司高层了。

所以,她对于有着共同目的的八咫十分忠心。令子和八咫是新的G.U.计划当中的两大支柱。

这番大事业存在着预料之外的事态、谜团、危险,还有诸多的敌人。

(欧凡……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个骇客。技术超级一流,系统管理员无法阻止他的非法登入。就连CC公司也无法掌握他的现实身分。那个操控作弊PC,有着怪异左臂的玩家究竟知道什么呢?无论是“茶隼”的蛾火也好,“月之树”的榉也罢——他们又知道些什么呢?他们知道的实在太多了。还有,为何欧凡会对“死的恐怖”碑文使PC长谷雄——

“请问您是佐伯小姐吗?”

听见语气有些不确定的招呼声,令子抬起头。

“……是三崎同学吧。”

“是的。”

见到回答的三崎亮——长谷雄的玩家长相,令子顿时理解了。

从长谷雄的形象以及调查报告中想像三崎亮这个人,她的脑中不禁浮现出一个这年头随处可见,有点小聪明且性格纯真的思春期少年。这种人挺难应付的,令子原本已经做好碰面时的心理准备了。

(啊啊……)

不过此时站在令子面前的,却是一个眼神仿佛被抛弃的小狗,看起来疲惫不堪的十七岁少年。

这半年来,三崎亮为了拯救未归还者的志乃,持续在《THE WORLD》之中战斗,成了一个抛弃现实生活,沉浸于网路游戏之中的网路中毒者。他的家人和朋友开始或许很担心,不久便对依旧沉迷的他无可奈何、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干脆放弃,连心灵也疏远了。毕竟这是一种他人难以理解的生活方式。三崎亮的不安——拿掉了常理的桎梏后,不只是他人,连自己也不断苛责自己的内心痛苦,是以系统管理者的身分隶属G.U.,并在理解了AIDA这个神秘对象的情况下面对一切的令子,所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在此之前,她曾设想过许多对话时的状况,准备好了各种的应对方式。

但这个男孩要和女性见面,居然连整理头发或打扮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他所需要的不是什么大道理……)

令子站了起来,当场紧紧抱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他。

亮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不久后便放松身子,垂下了头。

同时感受着这股安适感。

“对不起……”

亮以微弱的音量说道。

这是他决定和令子见面后,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一句话。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虽然对于省略中间的过程而对自己道歉的举动感到很困惑——但令子仍然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要直接去感受亮的心情。

“没事了……恩杜蓝斯的玩家已经恢复意识了。”

听见令子的话,亮先是屏住呼吸,然后松了一口气——接着流下了眼泪。

“…………”

“你很痛苦吗……?”令子决定就让他尽情地哭吧。“不用担心……你这个傻瓜。让恩杜蓝斯变成未归还者的人并不是你。之前说了那些责备你的话,我实在感到很抱歉。是你拯救了恩杜蓝斯——拯救了他的玩家。透过这次的‘AIDA事件’,你第一次拯救了未归还者。”

一名OL与高中生在公众场合之下拥抱,哭泣的人还是年纪较小的男方。这使得周遭的客人不由得投以好奇的目光。

别管他们了,这边正在忙呢。

“爱德莉呢……!?”

“放心吧,爱德莉的玩家也是……”

令子慢慢放开了亮,然后叫他坐下。

亮微微低着头坐在椅子上。很好,他本来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和某个会突然向面试官搭讪的打工小弟比起来,还令人有好感得多。

令子从公事包中取出了一份文件。尽管有些犹豫,她还是将个人资料的部分对折起来,然后移开桌上的矿泉水瓶,把只露出大头照的文件摆在桌上。

“这女孩是……?”见到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大头照,亮出声询问。

“她就是爱德莉的玩家。”

“爱德莉的……!”

亮重新审视着照片。

“其实按照规定是不能拿出来的,所以我只让你看照片。她就读高中一年级,年纪比你小一岁。这是为了让你比较容易去想像爱德莉的玩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同时也为了使你至少能在《THE WORLD》中了解到,她是真实存在的。”

以及去珍惜她。

亮直直盯着自己不知道名字的爱德莉的玩家——日下千草的照片,想要将那张脸牢牢记住。

(虽然挺可爱的,不过却有些阴沉的样子。)

令子露出苦笑,这种一旦下定决心就变得死心眼的个性真是可怕。

不过,比起那个总以为自己很成熟,眼睛长在头顶,结果只有牢骚比人行,即使再怎么装模作样,什么事情也不会,什么话也不说,最后自己看轻自己而夹着尾巴的前任男友,还要来得乐观开朗多了。毕竟三崎亮是绝对不会逃避的。

“刚才你说了对不起,不过,我想这句话更应该要对某人说吧。”

虽然看起来很棘手,不过如今也只能介入其中了。

“她……爱德莉没事吧?”

“嗯嗯。爱德莉的玩家实际上失去意识的时间,就结果而言,和我们一样只有几分钟而已。”

调查部在前些日子,陆续送上关于日下千草的报告。

“太好了……”

“不过啊……”

敏感察觉到令子话中的犹豫,亮的表情顿时蒙上了一层阴霾。

2

众神对卑微人类所做的一切失去了耐心,于是用摩利·巴洛城寨关闭了通往天上的道路,搬迁到曙光之都阿赛尔·雷伊。崇高的威光与守护霎时荡然无存。大地被不吉的“黑影”所侵蚀,邪恶的魔物丛生。所有的生物都被消灭,仅存的城镇只剩下五个。

面对如此绝望的局面,据说一名见习咒纹使少年在艾尔肯·凯仑大瀑布的神殿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加以祈祷。

奇迹发生了。

在搬迁到天上的众神之中,怀有慈悲心的八柱之神回应了祈祷,并被召唤出来。炎之精灵神乌卡托斯、水之精灵神梅洛、木之精灵神库拉科、土之精灵神雅斯金、雷之精灵神蓝赛奥尔、暗之精灵神莱尼克、以及明星之女神阿奴和光之女神奥罗拉。八柱之神引导着人类,最后终于封印了“黑影”。

人类再度踏上了繁荣的道路。

但是,与“黑影”的战争结束之后,卑微的人类随即开始相互争执。八柱之神也对此感到失望,于是陆续离开了地上。

深怕再次失去光明的人类,将最为慈悲、最后留在地上的光之女神奥罗拉封印在葛利玛·雷文大教堂里。他们再一次犯下了愚蠢的行为——女神的力量在之后的抗神战争中,成为人类最终兵器“纹章炮”的咒力来源,将天上的众神悉数烧死。

Δ被隐匿 禁断的 飞瀑 艾尔肯·凯仑大瀑布

艾尔肯·凯仑大瀑布是初期被发掘出来的“失落的大地”之一。宽度长达一○○○寻(注:古代长度单位,一寻等同八尺,约为现在的两百四十公分)的飞瀑,是过去与“黑影”进行战斗的圣地。断崖上被凿出了一座岩窟神殿,而瀑布下方则是环绕着一座高得令人眩目的石砌高架桥。这些遗址在猛烈水流的侵蚀之下正持续毁坏中。

横跨两岸的桥已经有一半以上崩塌了。

一个从传送装置进入冒险区的PC身影,出现在被瀑布下端溅发出的水雾覆盖的高架桥上。

(…………)

那是黑衣炼装士长谷雄。三崎亮返回了原来的《THE WORLD》。

在AIDA伺服器的事件中,八咫让长谷雄恢复了Lv133、第三外型的面貌。如今出现在显示器上的,是以PKK“死的恐怖”之名令人闻之丧胆的魔人。话虽如此,对于已经算是系统管理者PC身分,配备了除错模式的亮来说,“等级”这些东西并没有多大意义。

亮操作着控制器,让长谷雄走进白雾中。

“库恩……?你在哪里?”

亮是被库恩的信叫来这里的。

“哦,你来啦。”

一如往常的豪爽声音响起。

走近位于白雾另一端的人影,那里正站着两名PC。

“爱德莉……!”

站在重枪士库恩身旁的,是“月之树”的咒疗士爱德莉。

在AIDA伺服器的系统管理资料夹内,长谷雄一行人利用巫器的力量,将被守门人——被那只巨大鱼类吞进肚子里的爱德莉救了出来。

“长谷雄先生。”

爱德莉做出了微笑的动作。

在意想不到的时间点与对方再会,使得亮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那个……长谷雄先生!大家能够回到现实世界中,真是太好了!榊大人和榉人他们也平安无事!玩家的意识被封锁在游戏之中,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体验呢……”

爱德莉拼命制造着话题。这时库恩将手放到爱德莉的肩膀上。

然后看着长谷雄。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你应该有什么话要对爱德莉说吧,长谷雄?”

库恩还是老样子。

他总是那么开朗,从来不会像亮一样,用不同的态度面对不同的对象。

(现在不说的话……要等到什么时候。)

亮对自己说道。

假使会丢脸、会被责骂,那也是自己的选择吧。

亮终于对爱德莉说出了那句话。

“爱德莉……”

“什……什么事!?”

爱德莉的语气似乎不太自然。

“对不起。”

“…………!”

“对不起我伤害了你,爱德莉……不,虽然我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但还是要向你道歉。”

亮低下头去,向位于PC另一端的真实玩家致歉。

“不,我也是……”

“爱德莉,我——”

“我听说了志乃小姐陷入昏迷的事情。”

听见爱德莉的话,亮惊讶地望向库恩。

库恩做出解释。由于爱德莉是碑文使候补,同时也是G.U.的重要关系者,于是八咫将大略的原委告诉了她。

“我也从欧凡先生那边稍微知道了一些……他说自从被PK之后,志乃小姐就再也没登入游戏过了。事情是这样子对吗?”

就在王者之岛伊·布拉赛尔的宫皇加冕仪式的会场上。当时的爱德莉似乎认为,志乃是因为遭到PK的打击太大而不再继续说《THE WORLD》。

“长谷雄先生这半年来一直在《THE WORLD》之中持续战斗着。”

爱德莉试图去触碰亮的内心。

“…………”

“我想,长谷雄先生会对我那么不耐烦,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的……‘月之树’的教导,只是为了让普通的《THE WORLD》变得更好。对于陷入昏迷或AIDA这些事,都没有帮助……”

“不……随便对你发脾气的人是我。”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什么事是绝对正确的吧。在谈论别人之前,必须先检讨自己才行……”

“爱德莉……这么说虽然有点不妥……”

“但是,今后我与爱德莉交谈的时候,就等于在对爱德莉的玩家说话。”

“千草……?”

“这么一来,我就不会被PC蒙蔽了吧。”

不管是现实中还是网路上也好。

说话的毕竟还是活生生的人。

“说得好,长谷雄!”库恩拍拍长谷雄的肩膀。“大哥我早就知道了。长谷雄……你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死的恐怖’。”

说毕,库恩催促着长谷雄与爱德莉赶快和好。

他们伸出手来。

做出了握手的动作。

由于身为碑文使的缘故,亮可以真实地感觉到一丝爱德莉手心的触感。似乎随着巫器的使用次数愈多,亮与长谷雄的一体感也变得愈高了。

“来,彼此握手言和!过去的事情就把它忘记了吧。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要微笑!要微笑哦!”

见到开朗无比的库恩,亮和爱德莉也跟着笑了。

但是——

“爱德莉。”

亮很不希望对笑容满面的爱德莉问起这件事。不过他还是非问不可。他已经从令子那边得知了之后的事情。就算是爱德莉自己不肯说。

“……什么事?”

“听说‘你的耳朵听不见了’,是真的吗……?”

亮的这番话,让爱德莉的声音刹那间顿住了。

“是的。”

简短而肯定的回答。

“爱德莉似乎被AIDA夺去了墨尔卡娜因子——也就是第二相‘惑乱的海市蜃楼的碑文。’”

库恩沉痛地说道。

令子也说过,假如AIDA有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那必定是PC爱德莉所保有的墨尔卡娜因子。透过利用猫对恩杜蓝斯进行的感染,AIDA对于碑文使和巫器——对于连结精神与PC之间的“力量”一下子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原来就会感染“人心”的AIDA,于是便将其当作了一种可能的选择。而被盯上的,就是抵抗力较低,尚未觉醒的爱德莉了。

“包括碑文使以及巫器的事情,我大致上已经从八咫先生那里得知了。虽然对还没有觉醒的我来说,这似乎有点无法想像。可是当我知道那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听见其他玩家无法听见的声音,这种‘力量’就是‘惑乱的海市蜃楼’的碑文作用时,我便有些了解……应该说像是‘原来如此’的感觉吧。”

爱德莉表示,她会在王者之岛伊·布拉赛尔的宫皇加冕仪式会场前往摩利·巴洛寨,是因为她以前曾经在那里听到声音。为了让长谷雄认同自己,于是她便想要找出三爪痕的伤痕。

“因为被夺去了墨尔卡娜因子,所以在现实中听不见声音……?”

“其中的因果关系虽然不明,但原大概就是如此了吧?正因为是碑文使,墨尔卡娜因子就等于PC身体的一部分。它也是一项极为重要的器官。”库恩回答道。

“……对话呢?既然耳朵听不见,现在又是怎么交谈的?”

“我听得见。”

爱德莉的回答相当奇妙。

“听得见……?啊啊。”

只要有了语音交谈功能,就会自动在讯息视窗中将对方的声音转为文字,所以爱德莉的意思应该是她能够进行笔谈吧。亮反问对方是否正确。

“不是的。”

“嗯?”

“只有在登入《THE WORLD》的时候……我可以听得见。”

爱德莉的玩家——耳朵听不见了。但是,登入《THE WORLD》的时候,声音就像从M2D的喇叭——不,就像直接传入脑袋里一样,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事情就是这样了,长谷雄。”

库恩接下去说明。

尽管曾经去过大学医院进行调查,但是仍然查不出耳朵为何会听不见的原因。于是她又向父母编了个理由,说自己“能够用文字交谈,心情会舒坦一点”,藉此持续登入《THE WORLD》。当然,绝对想不到是因为网路游戏才导致自己的女儿听不见的两人,就这样答应了。她也曾经试着创造其他的PC并登入游戏,但却什么也听不见。

“当然,语音交谈的声音转换功能也帮了很大的忙。”

因为不必去聆听非必要的声音。

在爱德莉的世界里,听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你……难道不会害怕吗……?”

亮不知道这么问是否正确。不但失去了听觉,还依然持续登入造成这个原因的网路游戏之中,相信任谁都会感到害怕吧?

“我很害怕。可是——我认为只有《THE WORLD》才存在着治疗的方法。”爱德莉如此说道。

治疗的方法只存在于这里。

亮这半年来为了拯救志乃而沉迷于《THE WORLD》的理由。

“啊……对不起。我等一下要去参加‘月之树’的聚会。”

爱德莉忽然想起自己有事。

“公会的……?”

“是的。我想要尽可能恢复到如往常一样。虽然在现实世界里办不到……不过在《THE WORLD》之中是可以的。”

咒疗士少女挥手告别,然后转过戴有翅膀装饰的背部往传送装置走去。

(爱德莉……)

“长谷雄先生!”

爱德莉在传送装置前回过头高声呼喊。

“……嗯?”

“这个艾尔肯·凯仑大瀑布,是爱德莉推荐景点之一……嗯嗯,是第几号呢?啊哈哈……对了,告诉您一个故事吧。是榉大人在谈话会中告诉我的。”

那是一段《THE WORLD》的史诗。

据说在数千年前与“黑影”的战斗中,某位见习咒纹使少年为了拯救人类,在这个艾尔肯·凯仑大瀑布献出生命向众神祈祷。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非去不可。

这是将我们的未来永远阻绝的一步。

可是,它将成为延续一亿万年未来的光辉一步。

所以,这一步并不是徒劳无功的。

吟唱完毕后,咒疗使少女便消失在传送装置上。

亮在爱德莉消失之后,一个人注视着持续发出轰然水声的艾尔肯·凯仑大瀑布,久久不去。

“呵呵。”

“……干嘛,库恩?”

“你想对爱德莉说的话,并没有说出来对吧?”

“…………”被对方说中的亮,在现实中低下头去“啊啊……”

“没错。尽管我常说要坦承传达自己的心意,不过这是非常困难的。化为言语说出来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显示在讯息视窗中的台词是微不足道的,也并非一句话只代表了一个意思。它不像拍照或是照镜子那样,只要一模一样就行了。即使如此——”

能够反映出人内心的,就只有语言了——库恩说道。

“语言是……镜子……”

“我在年纪和你差不多的时候,就已经谈过恋爱啰。然后也狠狠地失恋过。也就是说,目前这里没有女朋友的男人全都失恋了……就算是这样,还是要和女孩子视线相对、和她们交谈。无论是欢喜还是悲伤,依然要说出自己的感觉。如此一来,你便会发现自己心中对于对方的感情。虽然不知道会变得怎么样,但总不会后悔吧。”

库恩伸出手。

“我们一起治好爱德莉吧……还有,你的志乃。”

面对库恩的这番话,亮以长谷雄的手回应。

两人握了手。

“——长谷雄,你之前并没有抛下被波尔多盯上的望。而对于自己被‘茶隼’的PK盯上一事,完全不感到害怕,即使牺牲也无所谓。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看穿你这个人的本质了。我认为爱德莉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情,所以才会对你的事那么在意。”

“我不像你所说的那么好……”

“……我了解你的心情。别人不会谅解也不会去关心你。既然如此,你就不用去在意那种局外人的反应了。你救了望、救了恩杜蓝斯,更为了拯救志乃而痛苦了整整半年之久。假使有人知道了这些事情,却依然还是用既有的成见来对你妄加评论,那么这种毫不在意他人想法的家伙,你大可不必随他们起舞。我库恩活得像我自己,而你长谷雄也有属于你自己的优点。你只要记得把它清楚地表达给对方知道就行了。你只需要为了你自己的愿望去拼尽全力。”

“愿望……”

“所以,将你的愿意说出口吧。”库恩催促道:“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在这个大瀑布大声喊出来吧。如果做不到,就代表你并不是认真的。”

艾尔肯·凯仑大瀑布激起水雾,发出轰隆的声响。

“我要拯救志乃,然后治好爱德莉。”

不变的心愿、誓言,唯有这是无可退让的。

“……这样就行了。”

若没有许下愿望,是永远不会实现的。

“…………”

“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而去否定他人,也不必为了证明自己,到头来伤害自己,甚至将自己搞坏。根本就没有证明的必要,只要去完成它就行了。”

“库恩——”

亮觉得自己交到了朋友。

第一次在这个《THE WORLD》里交到朋友。

(志乃……)

如果志乃在这里的话,一定会称赞自己吧。

“最后在系统管理资料夹中出现的,的确是三爪痕没错。”

执行传送指令后,他看见了苍炎的凯特用三叉的双剑,对巨大的鱼类AIDA怪物进行了资料吸取。

“先被传送走的我和佩都没有看见……不过你说那个苍炎的凯特,攻击了巨大的鱼类AIDA怪物对吧?”

库恩呼了一口气。

凯特——若根据“番匠屋档案”所述无误,那正是解决了七年前“墨尔卡娜事件”的PC名字。

(三爪痕不是AIDA……?)

那么究竟是谁?模仿七年前“腕轮的”勇者的那个破烂人偶到底是什么人?

是谁基于什么样的意图做出来的?

解决了一件,却又冒出了其他的谜团。

换幕 黄昏的碑文

佐伯令子造访译者“水原遥”的时期,必须往前回溯一段时间。

在CC公司的挖角之下被分配到G.U.计划的令子,自从读过了哥哥的遗稿“番匠屋档案”的报告内容之后,便对于《THE WORLD》的原始程式设计师哈洛尔德·修伊,以及成为游戏世界观的蓝本,艾玛·威蓝特的网路史诗《黄昏的碑文》产生了兴趣。于是,她带着礼物前去拜访了这方面的专家。

完工超过四十年的2DK公寓就是她的城堡。穿过堆满了一包包垃圾的玄关和走廊后,在工作室的墙壁上,漫画、小说以及专业书籍就像三国鼎立一样相互争霸的书架,构成了一道绝对城壁。

水原遥是位译者。

“二十四岁!?哇~~好年轻!嗯,真是年轻!”

水原遥得知访客的年龄后,随即赞叹般地用眼睛仔细瞄了瞄,然后吐出一句“这件套装好萌”的古怪评语。这样的她,娇小的身躯上穿着T恤和牛仔裤,光着脚丫子。发型是中等长度的鲍伯发型——娃娃头。令子觉得她有点像家庭连续剧中扮演年轻女老板娘的昔日偶像女演员一样。

——水原小姐才年轻呢,真是吓我一跳。

这类的话,就算是心里想着也不会说出来。水原女士的年龄——实际上说来,就算有个已经读中学的小孩也不足为奇,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却十分年轻。令子自己则是因为职业和言行一板一眼的缘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五岁左右,甚至给对方一种几乎是同世代的印象。总而言之,这两人的年龄都不详。

“——您的皮肤好漂亮。”

“不常外出的缘故。”

水原遥自虐般地笑了。意思就是没有晒到紫外线,所以不会晒黑或是有斑点。尽管有一半在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吧。这让担心皮肤粗糙和黑眼圈的令子有点羡慕。

“翻译的工作应该很忙吧。”

“有空闲的时候就会上网……最近倒是不太常玩游戏了。”

水原遥伸了伸懒腰。虽然现在是下午两点,看上去却一副才刚起床的样子。她从冰箱拿出了罐装咖啡以及果汁,摆在令子面前任她挑选。

“没有水吗?”

“水?水就可以了吗?”

她取出了一瓶小瓶的矿泉水。

“你现在已经不太常玩《THE WORLD》了吗?”

“或许是‘R:2’不适合我吧。”

不过我不讨厌就是了。说着,水原遥启动了笔记型电脑。

“那台电脑,我记得应该是‘R:2’的发售纪念款式吧?”

“没错,那个时候我挺期待的。”

她从桌面上点选《THE WORLD R:2》,然后登入游戏。

PC名是“W.B叶慈”——

“自前作《THE WORLD》的测试版‘Fragment’时代开始进行游戏,传说中的网路诗人……”

“菲亚那的末裔”——将被称为无法攻略的“仅此唯一”事件完成的前作人气玩家“欧卡”和“巴尔孟克”两人组。为身这个称号的命名者,在消息灵通的玩家之间,W.B叶慈同时也是个有名的重度玩家。

“虽然在两年前的CC公司火灾事故中,前作的PC资料就此消失了。”

在二○一五年夏天发生的CC公司火灾事故当中,前作《THE WORLD》的资料有八成以上毁损了。据说无法复原的PC资料也不在少数。

“真的很对不起,把您的资料弄丢了。”

“这是你进公司之前发生的事吧?”

“是的……”

“我在‘R:2’也创造了一个同名的角色……但用起来总觉得格格不入。”

看着身穿长袍的魔导士“W.B叶慈”,水原遥说道。

“那么……”

“是有关艾玛·威蓝特的《黄昏的碑文》吧?”

在正要说出自己来意的令子面前,水原遥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她陷入了思考——工作时的女性表情。

“水原小姐,我听说您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黄昏的碑文》研究者。”

“但是,身为一般玩家的我,应该没有什么可以对CC公司的人说……”

“我很想听听您的意见。”

“是以CC公司员工的身分吗?还是令子小姐的私人立场?”

“……两者都是。就我私人来说,我希望可以加深对于这款网路游戏的知识,进而在工作上带来帮助。”

令子说出了自己真正的心境。

“我知道了。不过代价可不便宜哦。”

“如果需要谢礼的话——”

“呵呵。”水原遥似乎正在打着什么主意的样子暗自窃笑。“关于艾玛·威蓝特与《黄昏的碑文》,你知道多少呢?”

“我自己调查过了在网路上可以找到的情报。”

为了慎重起见,她事先预习了一下。毕竟想知道的人是自己。

“很好,那么我就告诉你网路上找不到的情报。”

水原遥仿佛在扮演W.B叶慈一样。

“那个是?”

“在我内心深处——”

她开始吟唱史诗。

追根究柢,德国女性艾玛·威蓝特记述的网路史诗《黄昏的碑文》的原文,如今已经不存在了。它的确曾经存在过,但在二○○五年的第一次网路危机时,原文就此散佚了。剩下的据说只有某位有志者翻译成英文的一部分——话虽如此,这些翻译并不能保证就是斟酌了艾玛·威蓝特的意图而成的优秀文学翻译。毕竟翻译的人是业余者,而撰写的艾玛·威蓝特也不是著名作家。这种业余者放在自己网站上的同人小说之所以会如此受到瞩目,纯粹只是因为有传闻指出,它就是拥有着两千万使用者的《THE WORLD》,其世界观的基础。

“哈洛尔德·修伊,或许是想要向世人展示深爱的艾玛被埋没的才华吧。”

水原遥说道。

“在喜欢这个世界观的玩家之间,似乎也掀起了各种讨论呢。”

“就算有人能够阅读它,也没有办法确认它的真伪。即使有真正的原文留下,如果没人看得到的话,也就等于没有了。”

“结论是?”

“无法回答。你首先要接受这一点。这是一个‘开始’。因为那是研究者的想像力问题。”

“这是在玩推理游戏吗?例如像考古学那样的?”

“老实说,应该是文学吧。”

你说对吗?她问道。

“啊啊……”

令子露出了苦笑。没错,是文学。透过作品去探索作者的心理、人际关系、时代背景以及杂七杂八的学问。

“不过,我有兴趣的东西已经不再局限于艾玛·威蓝特未完成的网路史诗了。《黄昏的碑文》与网路游戏《THE WORLD》是不可分割的。同时,与生存在那里的玩家们也是密不可分的。对于《THE WORLD》本身来说,《黄昏的碑文》正是一个神话……一开始存在着神的故事,然后就像挖掘水渠一样注入玩家的感情,并在那股‘力量’的带动下,故事以《THE WORLD》为舞台,至今仍在持续创造中吧。人类——他们创造了创造出人类的神的故事,而那个神孕育着人类。”

“神话……”

“你相信神吗?”水原遥——W.B叶慈问道。

“一位技术人员对于无法解释的事物必须保持沉默,谈论神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原来如此。”

“这是我哥哥说的,我并非不相信神。技术人员放弃自己的责任而谈论神是没有意义的,特别是‘世界为何存在’‘自己为何存在’等问题……我能够为谁做些什么呢——这才是技术人员的问题。”

“《黄昏的碑文》已经成为了都市传说——比起神话学还要粗俗些的民俗学吧。它并非一定要命题。不是去证明,而是研究分析的手段。该如何去研究《黄昏的碑文》,这件事情是水原遥的《黄昏的碑文》研究,同时也可以说是一种乐趣。”

“那么既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了?”

“如果未能得到正确答案就是失败的话,那也只能说是失败了。即使如此,有多少《黄昏的碑文》的研究者,便存在着多少的《THE WORLD》。不过,只被允许能够是一个人的游戏官方设计资料书作者,以及只想尽快知道答案的玩家,或许会对此感到困扰而心生不满吧。”

“技术人员也必须要找出正确答案。尽管我不认为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我喜欢像你这样的人哦。”

W.B叶慈的玩家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令子也同样对于水原遥抱持着好感。她也是利用语言这种工具的技术人员。既然语言本来就暧昧了,那么它所构成的东西也是暧昧不明的吧。

令子将矿泉水的瓶口含在嘴里。

“我见过度会一诗先生了。”

下一刻,水原遥恢复到原来的表情。

“你见过一诗了……?”

她似乎有点惊慌,汗珠随之流下。

“因为七年前的‘墨尔卡娜事件’时,他是CC公司的除错小组——‘碧衣骑士团’的负责人。和我现在负责的工作很类似,原本以为可以问出一些事情……”

“我想是不行吧。”

“是的,他什么也没说。”

“一诗——那个人或许和你话不投机吧。”

“……我感觉他是个靠理性而活的人。”

“没错……简直没有一丝性欲呢!对于连星双瞳的重枪使来说,不变的爱只有绽放于理想的《THE WORLD》之中那一轮彼岸花而已……”

“Lyocoris……?”

“在我内心深处——”水原遥似乎有些嫉妒。“点缀此岸的,火红色的彼岸之花。”

是“境界之花”哦——她喃喃说道。

这就是网路上找不到的趣闻吗?

“莉可莉丝迷惑了碧衣骑士团。而度会一诗这个人,他太过相信理性,以至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枪上带有令人畏惧的力量,最后将自己最爱的人杀死了。仔细想想,那把神枪的魔力,就好像一直在削去那个人现实的灵魂一样。”

这是网路上找不到的CC公司最高机密。

过去因自我保存而觉醒的“墨尔卡娜系统”,为了阻止究极AI“奥拉”诞生所准备的除错道具就是“神枪沃坦”。那是“奥拉”的试作阶段时,用来将从黑盒子诞生到《THE WORLD》里的流浪AI——将为了取样玩家思考的NPC加以删除的特殊道具。也就是删除那些“奥拉”要成为究极AI,在规格上所不足的零星资料。“墨尔卡娜”或许是害怕究极AI诞生的相关情报继续累积下去吧。她用尽所有的方法,想要将哈洛尔德·修伊让自己孕育、并且可能杀死自己的孩子打掉。度会一诗手持的“神枪沃坦”虽然并没有包含墨尔卡娜因子,但应该也是属于“墨尔卡娜”的“力量”之一。

“即使如此,度会一诗的精神射程——虽然只有一瞬间而已,可是他的确接触到了《THE WORLD》的核心哦。”

述说完毕的网路诗人,这下子似乎终于完全清醒的样子,对着电脑开始确认邮件。她一边看着,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例如截稿日如何、这种事情现在才说、又被你逃掉了等等。见到这样的水原遥,令子判断话题已经结束了。

道完谢的令子正打算要告辞,这时遥开口了:

“《THE WORLD》已经决定要拍成电影了吗?”

问题问得很突然。

“咦?是的,由好莱坞制作……”

“这案子已经封存了好几次呢,真的没问题吧?”

“毕竟热情的支持者实在是太多了,这其中还特别要感谢那些从前作就开始玩家的玩家们——”

“每位使用者心目中描绘出理想的《THE WORLD》都是不同的。这正是因为它是一款大家都可以成为主角,没有故事情节的网路游戏。也因为想像的翅膀是自由的,若将其用一部电影的方式,固定游戏的印象……”

“每当发表电影制作的时候,总会出现大规模的反对活动呢。连带不但使得导演犹豫再三,就连演员——不只有名的明星,就连小演员也敬而远之。”

由于电影的制作是美国方面主导的,处于不同部门的令子并不清楚详情,但《THE WORLD》的电影至今几经波折的理由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等到完成拍摄的时候——”

请让我翻译——让我来制作日文字幕吧。水原遥最后还是不忘拉生意。出于礼貌,令子以社交辞令表示自己虽然没有这个权限,不过她还是会向负责人说一声。

离开了水原遥的工作室,令子坐进停在停车场上的车子里。

一辆红色的马莎拉蒂(注:Maserati,意大利跑车)。

尽管所穿的衣服都是暗色系,但车子的颜色倒是很鲜艳。

(“精神射程”吗……)

佐伯令子将那位译者无意中说出的这个字眼牢记在脑海中。

若是这样,佐伯令子就必须让自己的精神射程抵达“奥拉”才行。同时也必须将它弄个明白。

(我一定要将碑文使PC运用得淋漓尽致。就跟这个肉体一样,不,是更胜于自己的身体——)

真正的身体要碍事得多了。

继承哥哥的遗志进行“RA计划”,以及为网路带来安宁——对于佐伯令子而言,一切都归于“奥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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