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崩毀

  第二章 崩毀

  我在蟬鳴中醒來。

  眼皮一睜開,刺眼的陽光立刻射入眼中。臉很熱。陽光從窗簾縫隙鑽入,直接照在我臉上。

  我躺著,拿起枕頭旁的手機。今天是七月三日,早上六點四十分。

  我從床上起身,以雙手拉開窗簾。

  窗戶外,是一大片會令人想刷上油漆的青空。

  抵達椿岡高中時,襯衫已經因為汗水而黏在背上了。一想到今後會愈來愈熱,我就不由得感到憂鬱。

  我走進教室,見到好幾名以墊板或課本代替扇子搧風的學生。星原也是其中之一,她一面對胸口搧風,一面看著攤開在桌上的課本。

  忽地,「呼啊~」星原打了個呵欠,正巧與我對上目光。

  她連忙闔起大大張開的嘴,難為情地朝我輕輕揮手。

  真、真可愛~……我回味著早晨的幸福,輕輕揮手回應後,朝教室後方前進,來到自己的座位。

  我看向前方的空位。

  西園還在停學中。星原說,西園會被停學到期末考為止。這麼說來,還要被停學一個禮拜。雖然是自作自受,不過在這種時候被停學,還是挺傷的。

  我正想把書包裡的東西放進抽屜時,一名帶著清涼感的學生走入教室。

  是汐。班上的人已經習慣穿著女生制服的汐了。儘管仍然有點特殊,但已經沒有人會在背後對他指指點點了。

  汐把書包放在自己的位子後,朝我走來。

  他停在我桌前。

  「咲馬,早。」

  「早。」

  汐的態度,普通到令人有點不安。

  期末考快到了,老師們開始趕進度。我眺望著迅速地寫著板書的世界史老師,腦中想著與課業無關的事。

  ——你喜歡夏希對吧?

  汐對我說這句話,是前天的事。那時候,我在想不出回應的情況下,回到自己家。

  回家後,我煩悶了一整晚。該怎麼面對汐呢?隔天,我忐忑不安地上學,沒想到汐的態度卻平淡得驚人。午休時,汐一如往常地和星原一起吃飯;三個人一起回去時,還能開玩笑。

  起初,我以為他是故意裝開朗。因為就汐來說,那和失戀沒兩樣。而且實際上,他在那時候也哭了,應該很難受才對。可是從隔天起和他話時,他不只沒有難過的感覺,甚至沒有尷尬的反應。

  難道說,汐已經完全振作起來了?再說,汐對我說的「喜歡」,說不定真的如本人說的,是對朋友的喜歡。隨著時間經過,我的想法開始改變。

  應該說,這麼想比較輕鬆。不需要煩惱該如何回應汐的告白,而且汐還說會幫忙撮合我和星原。對我來說,汐的那些話太符合我的需求了。

  但正是因此,才會感到不安。

  「唉……」

  「紙木。有空嘆氣的話來回答這題吧。」

  「咦!」

  突然被老師點名,我嚇了一跳。感覺起來之前也有過類似的事。

  世界史的老師,以粉筆敲著黑板上文字的空白之處,要我回答該填入什麼。可是我完全不懂。

  「對不起……我不會。」

  「你啊——快期末考了,專心聽課啦。」

  被罵了。不過老師說的沒錯,離期末考只剩一週了。

  我打起精神,從抄板書開始做起。

  午休。

  和平常一樣,我和蓮見、星原和汐兩兩一組各別一起吃飯。我和蓮見一面閒聊,一面動筷子。

  「槻木的女裝已經看得很習慣了呢。」

  蓮見咀嚼著日式蛋捲說道。

  我以筷子指著他:

  「不是女裝。」

  「咦?是這樣嗎?」

  「男人穿女人的衣服才叫穿女裝。汐的話,因為內在是女的,而且也不是基於興趣才穿的,所以和女裝有點不一樣。」

  「……哦——」

  「你那是什麼反應?」

  「沒有啦。因為你突然認真回答了嘛。」

  「我一直都很認真哦。」

  「……哦——」

  「你那種回答真的會讓人火大耶。」

  我用筷子戳便當裡的肉丸。

  「隨便啦。如果槻木能更被班上的人習慣就好了。不然到秋天時,會有很多事。」

  「隨你個頭……很多事是指?」

  「學校的活動啊。文化祭和運動會之類的。」

  唔。我把肉丸送進嘴裡。

  文化祭和運動會嗎?冬天的話還有修學旅行。除了文化祭之外,其他兩個活動都有男女分組的情況。那樣一來,汐要分在哪邊呢?

  汐和老師們應該也很難決定吧。我正想著這問題時,一名男學生從門口探頭,在門邊環視教室。

  那人個子瘦瘦高高的,臉上掛著淺笑,五官絕對可以列入帥哥之流。身段似乎很柔軟,看起來頗為成熟。可是……不知為何,總有種可疑的感覺,該說像很會玩的大學生呢,或是很會拉客人的業務呢?

  我把臉湊到蓮見旁:

  「誰?三年級的?」

  「你不知道嗎?他是D班的世良,從東京轉學過來的。」

  「哦,是他啊……」

  世良慈。在升二年級的同時轉學到椿岡高中,東京出身的學生。在開學第一天就和班上同學起衝突,之後幾乎不來上學……我是這麼聽說的。剛轉學就和同學吵架,我還以為是不良少年型的,不過看起來挺溫和的,沒有流氓感。

  「啊。找到了找到了。」

  世良鎖定目標,看向教室的某處,開心地睜大眼睛。

  「吶,那個銀髮的女生,我有話要和妳說,可以出來一下嗎?」

  我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在這間教室,應該說在椿岡高中,銀髮的學生只有汐而已。不過,「銀髮的女生」?難道世良以為汐是女的嗎?不對,把汐當女生本身不算有錯。但既然他是轉學生又一直不來上學,說不定根本不知道汐原本是男的。

  班上大多數同學應該和我有同樣的疑問,教室因世良的發言而嘈雜了起來。

  「槻木是男的哦。」

  一名坐在門口附近的男生,賊笑著對世良說道。

  世良訝異地看著那男生。

  「槻木?」

  「銀髮的那個。」

  「……咦?真的嗎?男的?」

  「對。」

  世良一臉難以置信地把視線移回汐身上。看樣子,他果然不知道汐的真正性別。

  汐以厭煩的表情看著世良。

  「有什麼事?」

  也許從低沉的嗓音確定汐是男人了吧,世良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以手扶額,看著天花板。

  他維持了一陣子這個姿勢,突然又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看著前方。

  「算了,無所謂啦。」

  ……什麼東西無所謂?

  世良走進教室,來到汐面前。和汐一起吃飯的星原擔心地看著兩人。

  「呃——槻木?名字呢?」

  「……汐。」

  「好。汐,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說,可以出來一下嗎?」

  「我正在吃飯,可以晚點嗎?」

  「不會很花時間啦。拜託你了。」

  世良雙手合十地求著。

  汐大大地嘆了口氣,「我馬上回來。」他對星原說完起身。

  世良與汐一起離開教室。

  很重要的事是什麼?重要到必須中斷吃飯?想拜託汐當模特兒嗎?因為喜歡玩攝影,所以想拍汐嗎?哦,我的著眼點還真不錯呢。如果是這樣,就和性別沒關係了。

  還以為世良要告白呢。但是一般而言,不可能是那樣的啦。

  ✽

  真的是告白。

  「咦——————!?」

  我非常驚訝。並排行走的星原也同樣非常驚訝。

  在學校時,世良說了什麼?就算我們發問,汐也只回答「晚點再告訴你們」而已。但是在三個人一起回家的路上,「我被世良告白了。」汐突然主動這麼說。

  咦?告白?世良?對汐?

  「告、告白……是喜歡,的那種告白?」

  我加以確認。汐點頭。

  「他說,希望我能和他交往。」

  完全是喜歡的那種告白。

  開玩笑的吧?兩個都是男的哦?怎麼可能有那種事——雖然我這麼想,但是無法說出口。假如否定那是喜歡的告白,等於擺明了自己把汐當成男人看待。

  「然然然然後呢?妳是怎麼回答的?」

  星原難掩動搖地發問。

  「我說可以啊。」

  我和星原一起啞口無言了。「不過。」汐淡淡地繼續說:

  「但是有條件。」

  「條件?」我和星原異口同聲地發問。

  「如果他期末考拿到全校第一名的話,我就和他交往。」

  全校,第一名。

  我不知道世良的成績如何,所以無法判斷這條件是嚴苛還是寬鬆。但是沒有二話不說地直接拒絕,表示對汐來說,和世良交往確實是可能性之一。

  「小汐,妳是怎麼想的呢?」

  星原遲疑地發問。

  「怎麼想?」

  「就是……和世良同學交往的事,」

  汐沉默了一下,歪著頭道:

  「不知道呢。但全校第一名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拿到,而且如果他真的努力拿到第一名,我覺得和他交往也無所謂。」

  「是這樣啊……」

  星原顯得難以接受。我知道她的感覺。對汐有好感的她,心情應該比我還複雜吧。

  「你本來就認識世良嗎?」

  世良似乎完全不知道汐的事,那麼汐呢?

  「不。我只知道他是從東京來的轉學生而已。他好像幾乎不來上學,直到今天為止,也沒有和他說過話。啊,對了。」

  汐現在才想起來似地說著:

  「今天早上,我在校門口和世良對上視線。雖然只有那樣,沒有說話,不過世良就是在那時候喜歡上我的。」

  世良本人是那麼說的。汐補充說明。

  「也就是說,他是一見鍾情?」

  「大概吧。」

  唔……我思考起來。

  世良喜歡上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性別,更不曾說過話的汐。即使知道汐是男的,喜歡的感情也沒有改變。這麼想的話,世良應該算是很真誠的人吧?雖然外表看起來有點輕浮,說不定其實很純情。

  假如世良喜歡汐到就連性別也不在意,那麼我應該聲援他才對。至少,他比我適合當汐的戀人,而應該也比星原適合。

  ——可是,為什麼我有一種悶悶的感覺呢?雖然不知道原因。

  我在十字路口與星原道別,接著與汐分頭回家。

  我騎著車。到頭來,汐的反應一直很平淡,星原則是顯得難以接受。

  離自家還有五公尺時,手機震動了起來。不是訊息,是電話。我停下腳踏車,從口袋拿出手機。是星原打來的。

  她不是才剛和我們道別嗎?怎麼了?

  我心跳不已地接起電話。講電話比當面講話還緊張呢。

  「喂、喂?」

  『我是星原。對不起突然打來,可是我有些話想和你說……等一下可以見個面嗎?』

  「好啊。」

  我想也不想地答應。速度快到差點打斷星原的話。

  『謝謝!那你可以到椿岡車站前嗎?我在那邊等你!』

  「好。我馬上過去。」

  『那就待會見!』

  通話結束。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呼!」地喘了一口氣。原本跳得飛快的脈搏緩和下來。

  有話想說……嗎?和星原獨處雖然令人開心,可是我有不太好的預感。假如是「我覺得紙木同學告訴我的小說很有趣」之類的話,我會聽得很高興,但八成不是那類話題。

  我騎了大約十分鐘,來到約好的地點。

  白天時沒什麼人的椿岡車站,在放學的尖峰時間可以看到不少國、高中生。從驗票口出來的學生,紛紛前往附近的停車場,跨上腳踏車回家。

  星原人在車站前的鐘塔下。只見她坐在腳踏車上,把手肘擱在握把上,正在玩手機。

  我推著腳踏車,朝星原走近。

  「星原。」

  星原抬頭,露出明亮的笑容。

  「紙木同學!謝謝你過來。你來得很快呢。」

  「因為我家離這裡不遠。」

  我克制著不讓自己漾開傻笑。都是放學後約在車站前的這種情境不好。這不是約會,不會有你期待的那種發展,不要想太多。我如此告訴自己,讓自己保持平靜。

  「不要一直站著,去家庭餐廳吧。」

  「嗯,好。」

  我騎著腳踏車,跟在星原身後。

  幾分鐘後,我們來到車站附近的家庭餐廳。店裡有不少人。雖然見到一些椿岡高中的學生,但似乎沒有和我們同學年的學生。

  我們跟著店員,來到禁菸席的後方座位。點了飲料無限續杯,我拿著可樂,星原拿著哈密瓜汽水回到座位後,切入正題。

  「我要說的……」

  星原微微低頭,戰戰兢兢地開口。我點頭要她快點繼續說。

  「是世良同學的事。」

  「……世良?」

  我有點驚訝。還以為她要說汐的事呢。

  「嗯。剛才回家的路上,汐不是說了被世良同學告白的事嗎?那時候我……呃……」

  星原抬眼,自下而上地窺探我。這角度太可愛了吧……

  她有些難以啟齒地開口:

  「我真的不想看到小汐和世良同學交往。」

  「我知道。因為妳很在意汐嘛。」

  「雖、雖然也有那個原因!……不過,我現在要說的,不是那個。」

  不是那個?不然是哪個呢?應該說,星原今天特別凝重呢。

  「嗯哼。」星原輕咳一聲。

  「因為關於世良同學的傳聞,都不太好。」

  「是說他的風評?」

  星原點頭。

  聽說他剛轉學就和班上的人吵架,是指那件事嗎?星原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似地,「世良同學轉學來的那天——」她說:

  「開學的第一天,不是都會做自我介紹嗎?世良同學的D班當然也有。聽說就是那時候說的話,成為問題。」

  「所以和同學吵起來?」

  「咦?你已經知道了嗎?」

  「沒有,我只知道他和同學吵架而已。對不起,妳繼續說吧。」

  星原喝了一口哈密瓜汽水。

  「與其說是吵架,不如說是被全班砲轟。而且世良同學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所以更是火上加油。」

  「他說了什麼?」

  星原遲疑了一下,開口:

  「全都是土包子呢。不過這種鄉下鳥地方,也沒辦法啦……之類的。」

  「嗚哇。」

  我不否認椿岡是鄉下鳥地方。應該說我完全同意那說法。但是因此說同學們全是土包子,就沒辦法幫他說話了。不管是誰,被那麼說都會生氣。世良被砲轟也是當然的。

  「難怪風評不好。」

  「而且不只那樣哦。就我個人來說,這部分更討厭……聽說世良同學很愛拈花惹草,只要看到漂亮的女生,都會跑去告白。」

  「欸……」

  畢竟是傳聞,所以不能盡信,不過我覺得滿可信的。第一次見到世良時,之所以覺得他的笑容很可疑,就是因為有種很會玩的感覺。果然東京出身的人都是玩咖吧。

  ——不行不行。這想法完全是偏見。以傳聞和出身來判斷一個人,未免太膚淺了。那不就像我最討厭的鄉下人的思考一樣嗎?

  我轉換心情,喝起可樂,星原顯得很嚴肅。

  「當然,那些都只是傳聞,我不知道真正的世良同學是什麼樣子……可是,我果然還是不想看到小汐和世良同學交往……我很惡劣吧。」

  「才不會。」

  星原似乎和我有同樣的矛盾。一方面覺得不該先入為主地下判斷,但是又難以放下成見。

  「光是會自我反省,就已經很棒了。再說自己重視的人被風評不好的人搭訕,不管是誰都會警戒啊。」

  「……是這樣嗎?」

  「是啊。而且汐不是也說了嗎?全校第一名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拿到的,用不著太煩惱吧。」

  「可是,聽說世良同學很聰明……」

  「咦?真的嗎?」

  「嗯。雖然是朋友說的,不過聽說他完全沒唸書就通過轉學考了,還在班上拿這件事炫耀呢。」

  「呃、哦。」

  「還有就是五月的期中考,聽說他的國語和英語都拿了滿分。但是因為沒考完所有科目就回家了,所以全校排名只在中間。」

  我不知道轉學考的難度,不過期中考可以拿兩科滿分,確實很厲害。特別是上次期中考的國語相當難。就連擅長國語的我都只有九十二分。既然如此,在期末考拿到全校第一名,對世良來說應該不是難事。

  說不定世良是真心想和汐交往——

  「唉,怎麼辦……」

  星原消沉地垂著肩膀。

  「用、用不著那麼擔心啦。世良又不一定真的能拿到第一名,不然的話,只要我或妳拿到第一名,世良就只能放棄了。」

  我故意開玩笑,想鼓勵星原。

  沒想到星原以「對耶!」的表情猛地抬頭。她探出身子,以閃閃發亮的眼睛看著我。

  「對啊,只要我們拿到第一名就行了!那樣一來就不需要擔心了!」

  「等、等一下。妳確定嗎?第一名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拿到的哦?」

  「可是,只要從今天起拚命唸書……!」

  「離期末考只剩一個禮拜了哦?妳期中考第幾名?」

  也許因為這個問題冷靜下來了吧。星原坐回椅子上,垂頭喪氣。

  「…………一百七十六名。」

  整個二年級大約兩百人吧……這、這成績比我想像的還糟。

  「紙木同學,你呢?」

  「我嗎?我好像是……二十三名。」

  「你行嘛!」

  星原拍著桌子,眼神再次亮了起來。感情的起伏很激烈呢。

  我本來就打算高中畢業後要離開椿岡,到外地唸好大學,所以比別人用功唸書。話雖這麼說——

  「第一名還是太難了。我從來沒進入前十名過哦。」

  「我會努力幫你的!為了我和小汐,你一定要拿到第一名哦!拜託拜託!」

  「可是——」

  「只要你拿到第一名,我願意答應你的任何要求!」

  「咦?」

  「我會獻身幫忙的!」

  「咦!?」

  星原要,獻身?答應我的要求,獻身。這個意思是……

  我腦中閃過星原的身影。星原羞澀地紅著臉,「因為紙木同學,很努力……」她一邊說著,一邊解開領結……

  我完全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了。

  「好。我會全力以赴,拿到第一名的。」

  「太好了——!」

  星原開心地高舉雙手。我則是立刻感到後悔,想把頭撞在桌子上。

  離開家庭餐廳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

  「那你要努力加油哦!」

  我在店門口與星原道別,緩緩揮手,目送星原騎著腳踏車遠去。直到見不到她的背影之後,我才踩著腳踏板,朝著與星原相反的方向前進。

  「要怎麼做呢……」

  我一面迎風前進,一面沉吟。

  要怎麼辦,當然就是死命把考試範圍的內容全塞進腦子裡了。最近因為汐的事,我一直沒有認真聽課,事到如今,肯定要把睡覺的時間拿來唸書了。想到這裡,我不由得心情沉重。

  「唉……」

  我嘆了口氣。

  是說,就算沒有拿到第一名,努力唸書對我來說也沒有損失。既然如此,就盡可能地用功吧。而且拿到第一名的話,還可以對星原提出『願望』。啊,這麼一想,就比較有幹勁了……好,加油吧。

  紅燈了。

  我停下腳踏車,把腳放在地上。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起來。我拿出手機一看,是妹妹彩花傳的訊息。

  『優格』。

  內容只有這兩個字而已。也未免簡潔過頭了吧。是昭和年代的電報嗎?

  應該是叫我買優格回去吧。她偶爾會像這樣使喚我買東西。雖然令人不爽,可是無視的話會後患無窮,所以我還是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一買好了。錢之後再跟她要。

  我還真寵妹妹啊……我一面想著,調頭往回騎。離現在地點最近的便利商店,在椿岡車站裡。我騎了一陣子,來到車站的停車場。

  我放好腳踏車,進入車站。這個時間,車站裡的上班族變多了。我逆著人流前進,在便利商店買到優格。結束任務。

  我走出便利商店時,見到一張認識的臉孔。

  穿著椿岡高中制服的高個子男生。那是……世良。他身邊有一名穿著其他高中的制服,綁著雙麻花辮的女生。兩人正愉快地說笑。是世良的朋友嗎?

  忽地,兩人停止說話。世良把手環在女生的肩膀上。在幹嘛?我正這麼想——

  世良自然到驚人地,把嘴唇按在女生的嘴上。

  我說不出話。臉頰不由自主地發燙。在人這麼多的地方做那種事,真、真是不知羞……是說不對啊,世良不是才剛對汐告白而已嗎……?

  被親的女孩怔怔地看著世良,最後逃走似地跑進閘門。世良一臉滿足地朝我這邊走來。被發現我在偷看了?我緊張了一下,但世良面不改色地從我身邊經過,進入便利商店。太好了,沒被他發現。他應該不知道我是汐的同班同學吧。

  ——剛才的接吻,不是眼花。

  『聽說世良同學很愛拈花惹草。』

  我腦中閃過星原的話。

  那傳聞,果然是真的嗎?

  我在意到無法離開,這時,世良已經從便利商店走出來了。

  「啊……喂,等一下。」

  我叫住準備離開車站的世良。

  發現有人叫自己,世良停下腳步回頭。

  「嗯?什麼事?」

  「呃……」

  「啊,你也是椿岡高中的?難道你和我同班嗎?」

  「不是。」

  世良看著我,臉上掛著友善的笑容,沒有驚訝的神色。所以我也開門見山地問了。

  「剛才那女生,是怎麼回事?」

  「啊,你看到啦?那你應該懂啊。你會和什麼人接吻?」

  「……女、女朋友?」

  「對啊。雖然小我一歲,不過很純情可愛呢。」

  世良開心地說著,沒有任何愧疚或罪惡感。由於他對我似乎沒有警戒心,所以我試著深入追問。

  「你明明和那女生交往,又對汐告白?」

  「咦?你知道告白的事啊?消息真靈通。」

  「不是……汐是我朋友。」

  「哦——是這樣啊。回到剛才的問題,沒錯啊。我一面和那女生交往,又對汐告白哦。」

  那態度太過理所當然,使我困惑了。被發現腳踏兩條船時,不是該動搖嗎?為什麼感覺起來錯的是我呢?

  「……你不打算和汐交往嗎?」

  「想啊。雖然知道他是男的時,我吃了一驚,不過那樣也很新鮮嘛。雖然他提了啥條件,不過也不是多困難。」

  在期末考中拿到全校第一名,不是多困難?真有自信。看來他很聰明的傳聞是真的。

  ——不對,問題不在那裡。

  「一面和其他學校的女生交往,又想和汐交往,這不是腳踏兩條船嗎……」

  「是啊。不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這樣太不誠實了。」

  「不誠實!」

  世良有如聽到有趣的笑話似地重複我的話,接著揚起嘴角,格格笑了起來。

  「有、有什麼好笑的?」

  「對不起對不起。不誠實,嗎?可是,他們兩個我都很喜歡。只要你不說出去,我就絕對不會讓他們知道彼此的存在。我會盡我所能地不讓他們傷心,這樣也算不誠實嗎?」

  這是狡辯。雖然我這麼想,可是沒辦法反駁。其實只要冷靜思考,應該能做出有條有理的反駁。但現在的我,完全是在情感上無法接受,所以沒辦法做出回擊。

  就在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時,「呼啊~」世良打了個呵欠。

  「那我走了,再見。」

  「喔、喔……」

  世良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期待我的回答,以輕快的腳步離開。看著那背影,煩悶的感覺從心底湧上。

  「那傢伙是怎麼搞的……」

  他是我從沒遇過的類型。從他身上感受不到惡意或虛榮,有如面對純粹的孩子似地——有種難以捉摸的感覺。

  我只知道。

  我似乎和那傢伙處不來。

  ✽

  隔天早上。

  「呼啊……」

  我一面走向二年A班的教室,一面打呵欠。

  昨天回家後,我把優格放進冰箱,向把我當工具人的彩花討錢後,為了期末考,做了簡單的進度表,開始用功。雖然完成了昨天的進度,可是花的時間比預期的更多。第一天就這樣,之後的進度堪慮。

  我走進二年A班的教室。汐還沒來,不過星原已經到校了,正在和真島與椎名聊天。

  我有點意外。

  真島與椎名是西園小團體的成員。直到不久之前,都還跟著西園,與星原保持距離,現在卻與星原有說有笑。

  與其說是和好了,不如說是因為西園不在,所以沒必要涇渭分明吧。既然星原看起來很開心,就無所謂了。

  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趁著第一節課開始前,小睡一下好了。我正想趴在桌上,見到汐走進教室。

  不知為何,世良走在汐的身邊,兩人一起進入教室。

  我忍不住抬頭。不用說,世良不是A班的學生。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和汐在一起?

  「還有啊——我打開電視時,居然在重播奇天烈大百科,真是嚇死我了。」

  「東京的電視台沒播嗎?」

  「怎麼可能會播啊!又不是穿越回昭和時代了!」

  「可是我覺得奇天烈很好看啊。」

  ——什麼啊,很普通地在聊嘛。

  雖然汐的態度很平淡,不過也沒有趕走世良的意思,而是和他聊著。即使坐下後,也繼續和站著的世良聊天。

  全班同學都以訝異的目光,看著若無其事地走進教室的世良。可是世良完全不在意周圍的目光,依然高聲說笑。

  一名女生朝兩人走近。是星原。她看起來有點緊張。

  「早、早安。世良同學也早……」

  「早啊,夏希。」

  「妳叫夏希?妳好妳好,我是世良慈——慈愛能讓世界變好,這樣就能記住了哦。」

  「嗯、好。」星原僵硬地笑著,聲音中帶著敵意與戒心。

  「小汐和世良同學很要好嗎?看到你們說話,我有點驚訝呢。」

  「妳叫他小汐!?這叫法真好玩!我也叫你小汐好了?」

  星原的笑容變得更僵了。

  汐苦笑著搖頭。

  「不要這樣叫我啦。」

  「咦~為什麼?啊!難道說你在害羞?」

  「被你那樣叫,會有種被取笑的感覺。」

  「哈哈!才沒有呢!不過既然你那麼說就算了。」

  星原似乎放心了一點。

  「哈哈……世良同學不是昨天才認識小汐嗎?已經變這麼熟了,好厲害哦。」

  「因為我們說好要交往了啊。」

  星原僵住了。

  我也是。其他同學也都是。喧囂聲暫停了半晌,再次吵鬧起來。

  「咦?交往?」「他說了交往對啊?」「誰和誰?」「槻木和世良?」

  對汐來說,剛才那些話似乎不能無視。他以責怪的眼神看著世良。

  「還沒有確定。」

  「我知道啦。期末考拿到全校第一名的話,對吧?不用擔心,我很會唸書哦。」

  我不是那個意思——汐正想這麼說,上課前的預備鈴響了起來。

  「啊,要上課了。那我回去了。再見啦,汐。」

  世良瀟灑地離開教室。

  驚人的炸彈發言,使同學們議論紛紛。汐覺得頭痛似地按住額頭,星原則是茫然地站在原地。

  至於我,則是感到驚悚。

  世良以全班都聽得到的音量,毫不猶豫地說出自己想與汐交往的事。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

  這讓我覺得可怕。因為對方是汐。汐不是普通的女生。在生理方面是不折不扣的男兒身。班上絕大多數的同學都把汐當成男的。而世良完全不打算隱瞞地說,想和立場如此微妙的汐交往。

  他不在乎周圍的人怎麼想嗎?等一下下課時,一定會變成話題人物哦?光是走在走廊上,就會被笑或被迴避哦?

  ——不對。

  說不定,是有這種想法的我錯了?

  世良的言行沒有任何偏見。他只是對汐一見鍾情,告白了而已。雖然態度輕浮,不過的確誠實地面對了汐。就這點來說,是該稱讚他才對?

  不對,可是,世良已經和其他學校的女生交往了。不管怎麼想,打算腳踏兩條船的人都不是正確的吧。雖然他說「我兩個人都喜歡」,但只出一張嘴的話,要怎麼說都行。

  那麼,奇怪的究竟是我,還是世良?

  正當我陷入混亂時,班會的鈴聲已經響起了。

  每節下課,世良都會來我們班上找汐。

  和今早一樣,世良若無其事地聊天,快上課時回去。午休時也拿著便當過來,和汐一起吃飯。雖然星原也和汐在一起,但她幾乎沒有加入對話——應該說,是因為世良一直和汐說話,她沒辦法插嘴,因此一直露出生悶氣的表情。

  不出所料,世良成為被嘲笑的對象。每當他來我們班時,一定會出現笑聲。

  令人意外的是,儘管世良明白自己被嘲笑了,可是不但不會生氣或難過,而且還以和善的態度積極地與那些人說話。

  例如被說「兩個都男的我不行」時,會回「你要不要也打開新的大門?」;或是聽到「就算交往了也不能幹嘛吧」時故意裝無知,「不能幹嘛是什麼意思呢?」如此反問。

  儘管有種可疑的感覺,但是世良的應對相當得宜,午休時,他已經成為班上公認的搞笑咖了。儘管他根本不是A班的人。

  雖然說班上的頭目西園不在,不過和眾人打成一片的速度太快了。班上同學雖然會笑世良。但是沒有人會批評或否定他。一天就能創造出這種氛圍,我覺得莫名地可怕。

  放學後,世良又來了。

  「汐,要不要一起回去?」

  汐正好走出教室,而且他的身邊有我和星原。世良彷彿我們兩個不存在似地,只對汐說話。

  「可以幫我介紹車站附近嗎?我對椿岡還不是很熟呢。」

  對於從旁介入的世良,星原不高興地皺眉。

  「快要期末考了,我想還是別玩過頭比較好……」

  「咦~是嗎?原來夏希這麼認真向學啊。」

  「啊,沒有……可是這樣會讓小汐困擾的……對吧?」

  星原對汐使眼色。

  「我沒關係啦。」

  汐如此回答,似乎很想答應世良的邀約。星原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

  「那、那我也一起——」

  「沒關係,不用了啦。妳和咲馬一起回去吧。」

  汐說著,朝我看來。

  難道汐是故意的?因為知道我喜歡星原,所以故意製造讓我們獨處的機會。雖然很感謝汐的貼心,但是我高興不起來。

  「好了汐,我們快走吧。」

  世良拉著汐的手,「再見。」汐對我們說完,與世良一起前往鞋櫃區了。

  教室外,只剩我和星原兩人。

  我戰戰兢兢地朝身邊看去。

  「……回去吧?」

  ✽

  「真是的~~~!那算什麼啊!」

  星原推著腳踏車,在放學常走的田間小路,洩憤似地大叫。夏日的陽光強烈,只見她額頭浮現汗珠。

  「常來找小汐是無所謂,能和小汐相處融洽也很好,可是!世良同學那個樣子,根本是霸占了小汐!我也想和小汐說話啊!」

  「好了好了。」我苦笑著安撫星原。

  「你無所謂嗎!?」

  「雖然不是無所謂……」

  該怎麼說呢。雖然我不喜歡世良,但他和汐交往好不好,我還沒辦法做出結論。

  「我可是很不甘心哦!果然不能讓小汐和世良同學在一起!我腦中亮起警告燈了!」

  「那是什麼啊?」

  我笑了起來。這比喻還真抽象。

  也許大叫完比較舒暢了吧,「呼——」星原平靜了下來,吁了一口氣。

  「所以紙木同學,你要努力拿到第一名哦。」

  啊,到頭來還是這個。

  「交、交給我吧。我會加油的。」

  雖然我這麼說,但是語氣不太有自信。

  還是增加唸書的時間吧……我如此盤算,「對不起。」這時星原突然道歉。

  「什麼?」

  「我這樣子,根本是把麻煩的部分都丟給你了呢。」

  「是啊。」

  「回答得太快了吧!你也稍微猶豫一下啊!」

  我第一次覺得星原很煩。

  我本來就知道她是把麻煩的部分丟給我。儘管如此,我還是試著拿下全年級第一名。所以我沒打算在這部分責怪星原。而且話說回來,我是因為『星原願意答應我的任何要求』這種不純粹的動機,才答應的。

  星原再次垂下頭。

  「可是,我真的真的不想看到小汐和世良同學交往。尤其是世良同學,怎麼說呢……我有一種討厭的感覺。」

  「是……生理上無法接受的意思嗎?」

  「那種說法有點太過頭了……唔~該怎麼說呢……」

  星原沉吟了起來。隔了一會兒,「西瓜吧。」她這麼說。

  「西、西瓜?」

  「嗯。用手指敲西瓜時,不是會有砰砰,或咚咚的聲音嗎?然後啊,聽說可以靠那些聲音判斷這顆西瓜好不好吃。」

  「是有聽過……」

  「我想,人類也是一樣的。用說話來敲打,根據回答的聲音瞭解對方的個性。」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用西瓜舉例,不過我知道星原想說什麼。

  「可是世良同學啊,就算用說話來敲打,也會從完全不一樣的地方發出聲音。明明拍的是這顆西瓜,但砰的聲音卻是從旁邊的喇叭發出來的。怎麼說,有點詭異……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不會。我大概懂妳的意思。就是難以捉摸的感覺吧。」

  「嗯。就是這樣。所以我不是很喜歡他……」

  雖然我沒有完全摸透星原的個性,可是被她明顯地厭惡成這樣,應該是非常少見。對星原來說,世良就是這麼危險的人物吧。

  「要不要把妳的感覺告訴汐?只要好好說明,汐應該也會比較提防世良吧。」

  「沒有。我不能說。世良同學不是壞人,只是我個人不喜歡他而已。」

  「可是妳就能把這些想法告訴我?」

  「因為你是……我商量事情的對象嘛。」

  商量事情的對象!這頭銜聽起來很令人開心。感覺比普通的朋友更高級。

  我在心中擺出勝利姿勢,「話說回來。」星原轉移話題。

  「你書唸得怎麼樣?」

  果然在意的是那部分嗎?我這麼心想,回答道:

  「唔——基本上還算順利,不過覺得時間有點不夠。」

  「沒有不會的地方?還是有不擅長的科目嗎?」

  「硬要說的話就是數學吧。因為我完全是文組腦,對數理不行。」

  「原來如此,數學啊。還有其他的嗎?」

  「除了數學之外,就是要背的吧。不過這部分就只能硬記了。」

  星原連連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如果還有其他不擅長的部分,再告訴我吧。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問我哦。」

  「嗯。先謝謝妳了。」

  其實我很想知道星原說的「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問我」是到哪個程度,不過真的問了的話,她應該會覺得我很噁吧。所以絕對不能問。

  明天是星期六。因為沒有特別的預定,六日都來讀書吧。

  ✽

  星期一轉眼之間就到了。

  真的是轉眼之間。雖然我六日一直唸書,可是進度不佳。光是世界史和英文這類記憶的科目就唸不完了,根本沒空碰數學。

  想拿到全年級第一名,每科至少要有九十分。但就算我照現在的進度唸書,頂多只能拿到平均八十分而已。就算能進入前十名,也不太可能拿到第一名。

  期末考是三天後的禮拜四、五、六。成績則是在下星期一公布,之後就是暑假了。

  現在只能拚命衝刺了。

  我走進椿岡高中的鞋櫃區。

  我在鞋櫃前發現汐。明亮的髮色很顯眼。他現在是一個人。

  汐彎腰脫下鞋子。一面拎起鞋子起身,一面順手把瀏海梳到耳後。

  那動作很像女生呢,我心想。雖然過去從來沒注意,不過光是脫鞋,就看得出男女的差異。對汐來說,現在這是他自然而然的動作嗎?或是在成為女生後,特意讓自己的動作女性化呢?

  我正想著,汐已經發現我了。他朝我轉身,漾開笑容。

  「早啊,咲馬。」

  「早。」

  我來到鞋櫃前,迅速換成室內鞋,和汐一起前往二年A班。

  「咲馬,你沒睡好嗎?」

  汐突然發問。

  「咦?怎麼這麼問?」

  「你長黑眼圈了。」

  「哦……因為我昨晚熬夜唸書。」

  「咦?你是那麼用功的人嗎?」

  「啊——因為最近上課都不專心,所以想說要用功點。」

  「哦……是這樣啊。」

  我沒把打算拿到全年級第一名的事告訴汐。說了只會更麻煩,而且就算要說,也得先徵求星原同意才行,現在還是別提比較好。

  「話說回來,上個禮拜五怎麼樣?有和夏希說到話嗎?」

  「嗯。不會很尷尬。」

  「是嗎?那就好。」

  汐連連點頭。

  「你呢?你不是和世良去車站那頭嗎?」

  「是啊。我們在車站附近隨便繞了一下,在咖啡廳吃過甜點後就回家了。」

  真像約會呢。我心想。

  我想像著並肩走在路上的汐與世良,看在旁人眼裡,應該是俊男美女組合的制服情侶吧。也許真的很相配呢。

  「你覺得世良怎麼樣?」

  「怎麼樣是指?」

  「比如說,感覺像好人還是壞人。」

  汐一面走著,把手指抵在下巴。來到二樓時,他抬起頭。

  「是很不可思議的人呢。」

  難以判斷好壞的評價。說不定汐也還在評估世良這個人吧。

  汐看著前方,淡淡地說著:

  「和他聊天時,有一種像是面對小孩,又像大人的感覺。雖然不知道是好人還是壞人,總之應該不單純。還有……」

  「還有?」

  汐露出有點迷惑的表情,瞥了我一眼。

  「我覺得你最好別接近他。」

  他以嚴肅的語氣說著。

  「這是什麼意——」

  ——思啊?我話還沒說完,「汐!」身後有人喊著汐的名字。

  用不著回頭也知道是誰。是世良。他一來到汐身邊,就想伸手摟汐。「很熱。」但手立刻被汐拍掉。

  「真冷淡,這樣比較親密嘛。」

  「這樣很難走路,離我遠一點。」

  「有什麼關係?」

  「等一下,很重啦。不要靠過來。」

  一早就在給人看什麼啊?我傻眼地心想,同時又有種不痛快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奇妙,是由數種感情混合而成的「不痛快」。是看到兩個男的黏在一起的厭惡感嗎?還是對沒跟我打招呼的世良感到不高興呢?或者是因為只有我插不上話,所以覺得被疏遠了呢?

  總之,我覺得很不愉快。

  我加快速度,比兩人先走入教室。

  我把書包放在桌上,坐下打開英文課本,開始自習。只要有時間,就該拿來唸書。

  過了一陣子,汐與世良也走進教室。我聽到「那傢伙又來了。」「還真不會膩耶。」的說話聲。由於那些人是笑著說的,感覺起來並不排斥世良。

  汐一坐下,一名男生就朝汐與世良走近。

  「你們感情很好嘛——是說世良你乾脆當A班的學生好了。」

  「好啊,下次我問問老師可不可以。」

  「哦!汐你有聽到嗎?要好好盯著這傢伙,讓他說話算話哦。」

  「不用了,現在這樣就好……」

  先不管已經完全融入A班的世良,剛才的對話,使我感到驚訝。

  汐正自然地與班上同學對話,和之前相比,可以說進步了非常多。雖然已經有一部分男生試圖瞭解汐,可是在班上,汐仍然是燙手山芋。但如今,在世良的影響下,其他同學也開始能以普通的態度和汐說話了。

  假如汐真的和世良交往,說不定汐能和身為男生時一樣,與全班融洽地相處。

  ……可是,該怎麼說呢。

  就算汐因此再次成為班上的風雲人物,老實說,我的心情會很複雜。不對,最重要的是汐的心情。可是……唔唔。

  可惡!搞不懂啦。我到底在煩惱什麼?

  之後,老師們一如往常地上課,來到放學時間。

  星原迅速地做好回家的準備,走到汐身邊。她應該是想趁著世良來之前,邀汐一起回家吧。

  雖然我這麼想,可是汐只和星原說了兩、三句話後,就一個人離開了。只見星原失落地低下頭,隔了一段時間後,垂頭喪氣地走出教室。

  我收拾好書包,追了上去。

  「怎麼了?」

  我在走廊發問,星原消沉地回頭。

  「哦,紙木同學……小汐啊,說要和世良同學一起回去……」

  「啊——真的假的……」

  被先發制人了。

  是說,汐居然選擇了世良。他應該知道星原想和自己一起回去的……

  難道說,汐又為了幫我,想讓我和星原獨處嗎?如果是真的,那麼做反而是反效果。假如只有一、兩次,也就算了,一直那樣拒絕的話,我和星原相處時反而會尷尬。因為汐才是我和星原之間的橋樑。

  話雖這麼說,但我也不想主動問汐「要不要一起回去?」假如汐覺得和我、星原三人在一起很不自在……想到這裡,我就覺得胃痛。

  「怎麼辦?」

  我向星原發問。

  「老實說,我覺得很可惜……但是也沒辦法。」

  「是嗎……」

  「我們也分別回家吧?」

  那是我最害怕的話。

  就算有點尷尬,我還是盡可能地想和星原在一起。可是,沒有交往的男女每天一起回去,太不自然了。星原應該也會在意其他人的看法吧。

  「嗯。就那麼做吧。」

  我藏起失落,點頭同意。畢竟我不想讓星原感到困擾。

  不過還是可以和星原一起走到鞋櫃區的。我們一起在走廊前進。

  「紙木同學,你今天晚上有事嗎?」

  星原邊走邊問。

  「沒有。我預計要一直唸書……」

  「說的也是。其實啊,我想幫你辦個讀書會。六點時,你可以來車站前的家庭餐廳嗎?」

  本來在地上拖行的情緒,如今像搭乘了上升氣流似地在天上飛。

  星原要幫我辦讀書會?有比這更令人雀躍的行程嗎?我用力忍住想大叫的心情,露出爽朗的笑容回道:

  「好啊。妳要教我功課嗎?」

  「不是不是。我哪有可能教你功課啊。」

  你在說什麼啊?星原笑著。那不就沒轍了嗎?

  「是別人教你哦。」

  啊,不是兩人獨處啊?說的也是,畢竟是讀書會嘛,只有兩個人太少了……

  期待的心情有如破了洞的氣球似地縮小。真是白開心了。

  「那麼還有誰呢?」

  「這個啊……敬請期待!」

  知道有其他人時,我已經提不起勁了,老實說誰來我都無所謂,但好歹要是我認識的人吧。

  我們一來到鞋櫃區,「再見!」星原立刻加快腳步離去。

  下午六點又三分。

  我騎著腳踏車,來到星原指定的家庭餐廳。穿著制服來有點那個,所以我換了T恤與休閒褲。我把裝了文具與課本的托特包揹在肩上,走入店裡。

  「一位嗎?」店員發問。「我和人有約了。」我說完環視周圍,尋找星原的身影。雖然就晚餐時間來說有點早,但店裡的人不算少,大多是學生或一家子出來外食。

  我正四處張望,「這邊這邊——」在禁菸區的後方聽到有人這麼喊叫。是星原。她正坐在椅子上,朝後方轉身向我揮手。我輕輕舉手回應,朝她那兒前進。來到靠牆的四人桌前。

  星原也已經換了便服。她穿著素色的細肩帶背心,外面套著薄針織衫。由於我只看過她穿制服的模樣,所以感覺很新鮮。

  不過比起她的便服,我更在意的是坐在她對面的兩名制服女學生。其中一名膚色偏黑,剪了男孩子氣的短髮,另一名則留著優雅的黑色長髮。

  是真島和椎名。

  「唷,你是紙木?對吧?多指教~」

  「你好,紙木同學。」

  是從來沒有說過話的兩名班上女同學。雖然我有想過會是這種狀況,但仍然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動彈不得。同時與複數的女孩相處,對我來說難度太高了。

  「呃,妳們好……」

  總之先回應再說吧。但聲音小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星原拍著自己旁邊的空位對我說:

  「先坐下吧。」

  「哦、嗯。」

  我照著星原說的坐下。

  三人似乎在我來之前就已經點了飲料無限續杯了,她們面前都擺著飲料。真島和椎名之所以穿著制服,應該是剛練完社團的關係吧。真島是軟式棒球社,椎名的話,好像是吹奏樂社。雖然快期末考了,不過有些必須參加全國比賽的社團,還是會每天練習一個小時左右,明明這麼忙,她們還是特地集合在這裡。

  我正想掌握現況時,真島突然噗哧笑了起來。

  「你也太緊張了吧?是說被這麼多可愛的女生包圍,也是沒辦法的嘛——」

  「不是、呃……」

  我狼狽了起來,不知該怎麼反應才好。「喂。」椎名以手肘頂了頂真島。

  「妳別鬧了。我們今天是為了討論正經事才來的哦。」

  「是是是。」

  真島沒誠意地回答。

  正經事?不是讀書會嗎?

  正當我感到疑惑時,椎名朝我看來。

  「我們已經聽說了。夏希不想讓世良同學拿到全校第一名,所以拜託你幫忙。」

  星原似乎已經把事情全告訴她們了。不過她應該沒把自己喜歡汐的部分,也說出來吧?

  「嗯。是啊。」

  「對於槻木同學與世良同學交往的事,你有什麼想法?」

  「我只是被星原拜託……」

  椎名瞇起眼睛。

  「因為被夏希拜託,所以就答應了?這是破壞他人感情的行為,以這種半調子的心態做,真的可以嗎?」

  我很驚訝,沒想到會被這麼說。

  雖然我不否認自己的心態有點半調子就是了。我一面思考該怎麼回答,一面朝身旁看去。星原苦笑著幫我說話。

  「小椎,紙木同學只是被我牽連……」

  「不好意思夏希,我現在要知道的是紙木同學的想法。對於沒有半點主見的人,我不想教他功課。」

  「咦?怎麼這樣……」

  星原露出困擾的表情。真島「滋滋——」地以吸管喝著飲料。

  「我說小椎啊,既然紙木同意了,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吧?」

  「妳閉嘴。」

  「是——」

  椎名清了清喉嚨,開口道: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從星原的說法聽來,我感受不到你的主見。幫助沒有想法的人,老實說,我會覺得不安。」

  椎名尖銳地說道。

  她說的沒錯。雖然同班,但我和椎名從來沒有說過話。就算是星原拜託的,還是不會想幫不清楚底細的人的忙吧。

  可是……又不是我主動拜託椎名的,她的態度幹嘛那麼高高在上?我同時也有這種感想。當然我沒有說出來。

  畢竟對方是在期末考前、在社團活動結束後,特地花費寶貴的時間來教我功課。所以我該放低態度,誠實回答才對。

  「我……不是很信任世良。我覺得他不是誠實的男人。但假如他和汐交往,對汐來說也許比較好,我也有這樣的想法……要說贊成或反對的話,其實我是很搖擺不定的。不過因為星原拜託我,所以我現在比較傾向反對……就是這樣吧。」

  雖然說得斷斷續續,但我覺得自己說明得很好。

  可是椎名皺起眉頭,似乎不滿意我的回答。

  「這樣太模稜兩可了吧。」

  「但這是我的真心話。不然妳呢?」

  椎名思考似地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我覺得槻木同學和世良同學交往的話也不錯。」

  「咦!」星原大叫。

  「是、是這樣嗎……」

  「雖然我也不太喜歡世良同學,但是我覺得他對槻木同學的好感是真的。否則不會一直來我們班找槻木同學。再說……既然身體是同性,就不太可能是別有用心。」

  「別有用心?」

  真島發問。

  「妳不用管那部分。」

  椎名繼續說著:

  「雖然槻木同學現在還是與世良同學保持距離,但隨著時間經過,也許就能接受他了。所以我覺得他們交往也沒什麼問題。可是,夏希的拜託讓我改變想法。夏希從來沒有拜託過我們做出疏遠誰的事。雖然她覺得世良同學很危險的理由很模糊,可是我相信她的直覺,所以想幫她。但是因為夏希很好騙……所以我想瞭解第一個被她拜託的你是怎麼樣的人,再決定最終要不要幫忙。這就是我的想法。」

  「……這算啥?」

  我傻眼。這算面試嗎?

  應該說……

  「所以妳的想法和我沒什麼不一樣吧?到頭來,都是因為被星原拜託,所以改變自己本來的想法不是嗎?話說回來,把別人的直覺當成下決定的根據,不是更不成理由嗎?」

  「我從一年級就和夏希同班了,很清楚她是怎麼樣的人,所以知道夏希這次有多認真。我和你不同,我是真心為朋友著想。」

  這句話讓我理智斷線。

  「為朋友著想?對西園的霸凌視而不見的妳,還真好意思這麼說呢。」

  椎名原本冷冰冰的臉上浮現憤怒之色,以利刃般的眼神瞪著我。

  我後悔了。不妙,說過頭了。

  得道歉才行。我心想。但我真的該道歉嗎?同時,又有這樣的疑問。

  我知道剛才的話很傷人,可是我不認為自己說錯話。站在嘲弄汐的西園身後,尷尬地閉著嘴巴的椎名的模樣,我到現在仍然記得一清二楚。

  ……可是。

  話是這麼說,但是在這個時間點,還是不該與椎名為敵。就算椎名是星原找來的,但我仍然是有求於人的那一方。

  我正想開口道歉時,真島突然把冰塊從水杯中撈出,塞進椎名後領。

  「呀啊!?」

  椎名尖叫。反射性地將上半身向前挺,強調了胸部的線條。我連忙別過頭,但還是稍微看到了一點。

  她努力撈出滑到背部的冰塊,渾身發抖地搥打真島肩膀。

  「笨蛋……!別人在說正經事,妳在幹嘛啊!」

  可是真島毫無反省之意,而且還嘿嘿笑了起來。

  「沒有啦——我看妳好像火氣有點大,所以幫妳消消火。」

  真島說著,按了按桌上的服務鈴。雖然椎名不滿地想抗議,但因為服務生來了,只好苦澀地閉嘴。

  「一個大薯。紙木你也點些什麼吧?」

  「啊、那……飲料喝到飽。」

  店員複述我們點的東西後離去。

  「真凜,妳幹嘛在我們說話時做那種事……」

  「好啦好啦,別氣了。既然大家的目的都一樣,妳就別那麼吃醋啦。」

  「我哪有吃——」

  「不對,有哦!小夏拜託我們教紙木功課時,妳的表情很恐怖呢。為什麼突然和那種不認識的男人變那麼好?妳臉上根本寫著那幾個字哦。」

  「那、那是因為……」

  椎名的視線飄忽了起來。看樣子是說中了。

  「我懂妳的心情,不過現在還是先幫小夏吧。」

  椎名咬著嘴唇,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雖然不是這麼想的時候,但我還是不由得佩服起真島。原本險惡的氣氛被她一下子扭轉過來,看來她可能比我以為的更會控場。

  接著,真島一臉認真地看著我:

  「還有,視而不見什麼的,小椎也很在意,可以別再提嗎?關於那件事,我也有好好反省過了。」

  「……嗯。我知道了。」

  我看向椎名。

  「那個,對不起。我剛才不小心失控了。」

  「……沒關係。是我說得太刻薄。我才要說對不起。」

  椎名面有愧色地道歉。

  星原鬆了一口氣。真島笑咪咪地道:

  「是說紙木,既然已經點了飲料,你要不要先去拿喝的?」

  「說的也是……」

  「啊,我也要去!」

  我起身,星野拿著空了的杯子和我一起離開。

  一來到飲料吧,星野就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看得我好緊張哦~還以為你們會翻臉呢。」

  「對不起啊……要是沒有真島幫忙打圓場,還真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真凜很成熟又能幹哦,她是軟式棒球社的副隊長呢。而且和小椎是從小到大的玩伴。」

  「是這樣啊。」

  難怪兩個人的互動特別合拍。

  我在玻璃杯中裝了可樂,星原裝了蘋果汁,兩人一起回到座位上。

  桌上多了兩張資料夾。

  星原先坐下來,接著是我。

  「這是什麼?」

  我發問,真島把資料夾中的紙拿出來。

  「這是去年期末考的考題——我跟社團學姊借的。」

  「哦哦……!」

  太好了。我一直是自己苦讀,沒想到還有參考考古題這招。對於沒參加社團的我來說,這資料相當寶貴。

  椎名也同樣把資料夾中的紙拿出來。

  「這是我在補習班拿到的期末考講義。這是另外影印的,可以直接給你。」

  雖然剛才那麼針對我,不過還是幫我準備了教材嗎?

  「謝謝,我欠妳們一份人情。」

  「沒什麼。你要好好把這些看完哦。」

  我點頭。

  沒想到她們居然會特地向學姊借考古題,或者把補習班的資料印給我。這也是星原做人成功的緣故吧。不論如何,有資源的話當然要好好利用。就算是為了面子,我也要拿到第一名才行。

  我接過資料夾,翻著考古題時,真島點的薯條來了。

  「大家一起吃吧。紙木,你還沒吃晚餐吧?」

  「嗯。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從桌側的餐具盒中拿出筷子,夾起一根薯條放入嘴裡。又鹹又油的口感,與想像中一模一樣的滋味。

  不知為何,真島一臉訝異地看著我。

  「你平常都用筷子吃薯條嗎?」

  「沒有啊。平常都用手拿。」

  「那你現在為什麼筷子夾啊?用手拿啦!幹嘛這麼秀氣!」

  「不是啦,因為我怕弄髒這些資料。」

  「啊!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有潔癖呢!」

  真島哈哈笑著。真是愉快的傢伙……

  椎名斜眼看著真島。

  「妳才是應該多注意這方面的問題呢。上次借妳的漫畫裡,居然夾著點心的碎屑。」

  「咦——真的嗎?我有小心地邊吃邊看耶。」

  「不要邊吃邊看好嗎?有些人可是會因此抓狂哦。」

  椎名吐槽。「好啦——」真島拉長了聲音回應。星原笑了起來,我也忍不住揚起微笑。

  我已經不緊張了。不只如此,還對這充滿女孩子的空間感到舒適。仔細想想,只要是年輕男性,都會對現在的情境感到開心吧。我會覺得舒適也是當然的。

  我正如此心想,此時身後傳來「噁!」的聲音。

  我回頭,見到一名穿著大膽地露出肩膀的上衣與極短的熱褲,打扮得很光鮮亮麗的女孩。那女孩頭上戴著鴨舌帽,漂染的亮色頭髮綁成雙馬尾。

  是西園亞里沙。

  我的表情有如被冷水澆淋般僵住了。

  「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

  西園露出明顯嫌惡的表情。那是我要說的話。

  星原朝西園探出身子道:

  「啊!妳總算來了!已經開始了哦,快來這邊坐著吧。」

  「咦!?」我和西園異口同聲地驚叫。居然是星原叫西園來的?她什麼時候和西園和好了?

  西園抽搐著臉頰,指著我。

  「夏希,妳說希望我能幫忙教功課的……是這傢伙?」

  「是啊。」

  「我要回去了。」

  「咦!?等、等一下!」

  西園轉身就要走,星原連忙拉住她。由於來不及等我離開座位起身,所以是從我腿上跨過去般地拉住西園。從大腿上傳來的柔軟感覺與刮搔鼻腔的甜香……是說太近了吧!我只能讓背部緊貼在椅背上,動彈不得。

  星原總算成功從我身上離開,抓住西園的肩膀。

  「等一下嘛亞里沙!先聽我解釋!」

  由於星原的聲音太大了,周圍的客人紛紛朝她們看去。

  在意其他人視線的亞里沙見狀,只好放棄離開。「和妳們擠一下。」她對椎名說完,在對面的座位坐下。雖然有點擠,不過她的態度還是一樣大牌。椎名貼心地縮起身體,真島則是困擾似地笑著刮臉頰。

  見西園願意留下,星原鬆了口氣,在我身邊坐下。

  「其實啊——」

  星原把世良對汐告白的事、汐以拿到全校第一名為條件,答應和世良交往的事、為了不讓兩人交往,所以星原拜託我拿到第一名的事,照順序說明給西園聽。

  「然後呢?」西園聽完後,不耐煩地發問。

  「呃,所以我想,如果能拜託成績很好的妳教紙木同學功課,就不用擔心了~這樣……」

  星原在臉上堆起笑容,奉承著西園。這麼說來,和外表給人的感覺不同,西園的成績其實很好呢。我想起這件事。

  可是,就算西園的成績再好,找她幫忙仍然是挑錯人選了。想想上次吵架的事,就知道西園不可能幫我。

  「……我啊,之前一直無視妳。其實我也覺得那樣做很過分,所以昨天妳打電話給我時,我才會答應妳的拜託。不過這我不行。為什麼我非得教這傢伙功課不可?」

  西園責問地以指尖敲著桌子。

  「因為我的朋友裡,成績最好的就是妳嘛……再說,我想這也能做為你們和好的機會……」

  星原戰戰兢兢地回答,西園聽了很傻眼。

  「我說啊,所謂的和好,是指讓本來交情很好的人恢復友情哦。除了上次吵過架之外,從來沒有任何交集的傢伙,哪來的和好可言?」

  「可是……」

  「沒有可是。雖然我不知道妳在期待什麼,不過我絕對不會和這傢伙道歉的。應該說我之前就覺得很奇怪了,妳為何突然和這傢伙變這麼好?明明之前從來沒說過話的。」

  星原看了我一眼,又回頭看著西園。

  「因為紙木同學人很好,讓我商量了很多事。」

  「哦——……」

  西園以銳利的眼神瞪著我。

  「你該不會想藉著對夏希施恩,趁機和她交往吧?」

  「怎、怎麼可能呢。」

  我心臟一跳。雖然嘴巴上這麼說,可是無法完全否認自己有那種念頭。

  「哼!明明滿腦子都只有交尾的事。男人啊,對女人好時,百分之兩百是貪圖女人的身體哦。其實你也是用色情的眼神在看夏希對吧?」

  「才、才沒有!」

  為什麼她有辦法臉不紅氣不喘地講那些低俗的話啊……可惡,臉好燙。

  我緊張地側眼偷看星原,與星原四目相對。星原尷尬地低下頭,縮起身體。啊啊真是的,都是因為西園亂說話,才會變得這麼尷尬。

  「妳啊……個性真的很差耶。都變成這樣了,還是不打算反省嗎?」

  「反省什麼?雖然有點做過頭了,可是我沒有說錯任何話哦。」

  這傢伙,說得這麼斬釘截鐵。

  到底哪來的自信那麼說?我已經氣不起來,變成傻眼了。可是我不打算退讓。我和椎名不同,我是不會助長這種人的氣焰的。

  「妳不是一直說汐噁心什麼的?妳覺得那些話也是對的?」

  「我只不過是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而已。覺得噁心的事就是覺得噁心,有什麼辦法?」

  「但也沒必要說得那麼粗暴吧?看不順眼的話,無視汐不就好了?」

  「同班的話不管怎樣都一定會看到啊。而且為什麼不能說噁心?又不是腿太短或長太醜之類的先天條件,既然是努力就能改變的問題,有什麼不能說的?再說我可是為了汐好,才那麼說的哦。」

  「騙人。那些話哪裡是為汐好了?妳只不過是為了自己好,所以想改變汐的想法而已吧。」

  「等一下等一下,你們都太激動了。」

  真島插嘴,椎名也跟著開口:

  「亞里沙,先喝點什麼吧。這樣可以冷靜一點……」

  「妳們不要多話。」

  不由分說的高壓語氣,使真島與椎名畏縮了。

  西園雙手抱胸,稍微向前探出身子,把臉迫到我前方。眼神異樣冰冷。

  「反正你說的為汐好,只不過是說些汐喜歡聽的話,讓他覺得舒服而已。到頭來,仍然都是些場面話。你啊,真的有正確理解汐這個人嗎?」

  「……妳想說什麼?」

  「汐超有女人緣的哦。就算他什麼都不做,女生們也會主動靠過去。假如被汐主動告白,肯定不會有女生拒絕。所以,假如他繼續當男人,一定能活得比普通人更輕鬆更愉快。可是變成女人的話,就享受不到那種好處了。不只如此,還會變成眾人的笑柄,被大家避之唯恐不及,活得比現在艱難太多。就算變成那樣,你還是希望汐當女人?」

  西園認真的眼神,令我有點狼狽。

  我吞了吞口水,回答她:

  「雖然妳說活得輕鬆愉快,可是對汐來說,那種生活方式反而令他痛苦。不管周圍的人怎麼說,我都想尊重汐的意志。」

  「哈,只會說漂亮話。你尊重的不是汐的意志,而是同情汐覺得很可憐的自己吧。而且說意志什麼的,人的心啊,可是會簡單地改變的哦。就算現在覺得當女人比較好,可是在認識超可愛的女生後,或是出社會工作之後,說不定又會後悔,覺得還是當男人比較好。」

  「那種事……繼續當男人的話也一樣吧?不管怎麼選,都不可能完全不後悔。」

  「但是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預測結果的哦。汐那種不普通的生活方式,只會讓他很辛苦。再說就算想法改變了,性別也不可能簡單地一變再變。既然如此,就算多少有點不滿,配合自己身體的優勢生活,才是健康又聰明的做法。尤其像汐那樣,身為男人條件特優的人。還是說你敢保證汐以後絕對不會改變想法?」

  我說不出話。

  有一種地面搖晃的感覺。手心冒汗,覺得周圍的說話聲大到令人厭煩。

  自從來到家庭餐聽後,西園眼中第一次露出憤怒之色。

  「如果回答不出來,就給我閉嘴。你這個偽善者。」

  「亞里沙。」

  說話的是星原。

  西園滑動仍然帶著敵意的眼神,看向星原。

  「什麼事?」

  星原的身體微微發抖,儘管如此,她還是筆直地看著西園。

  「我已經知道了。所以不要再對紙木同學說那麼過分的話啦……」

  西園眼中滲出失望之色。

  「……妳的想法果然也和這傢伙一樣呢。」

  「我知道妳想說的事。可以想到那麼久以後的將來,不愧是亞里沙。可是小汐……她一定也是考慮了很多,而且用力鼓起勇氣,才決定要以現在的樣子生活的……所以,我沒辦法對她說,不要那麼做。」

  星原努力擠出聲音,繼續說著:

  「想成為自己理想的樣子。我覺得那種想法很棒。所以,我想幫小汐加油。」

  她說完,這桌陷入沉重的沉默。

  西園以冰冷的眼神,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星原。那是如刀般鋒利的視線。儘管如此,星原仍然沒有別過臉,彷彿忍受痛楚似地,努力挺直身體。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西園。

  「……是嗎?」

  她收刀似地垂下眼簾,起身。接著面無表情地轉身面對星原。

  「因為妳是我朋友,所以我不會再對妳說什麼。不過……紙木。」

  西園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她一看著我,眼神就變得兇狠。

  「我是絕對不會認同你的。」

  她說完,轉身背對我們離去。

  西園一走出家庭餐廳,星原立刻像把頭探出水面似地,大大呼出一口氣。

  「呼~好可怕……」

  她安心地說著,趴在桌上。

  真島和椎名也從緊張中解放似地,卸下身上的力氣。畢竟剛才劍拔弩張成那樣,會緊張也是當然的。只見真島靠在椅背上,椎名則頭痛似地按住額頭。

  至於我,現在心情仍然劇烈起伏不已。西園的那些話,不斷地撞擊我的頭蓋骨內側,在我腦中迴蕩不已。雖然西園已經不在了,但我的身體還是無法脫離備戰狀態。

  星原抬頭看著我。

  「紙木同學,你還好嗎?你臉色很差哦。」

  我回過神。

  「沒有,我沒事。謝謝妳幫我說話。」

  「沒什麼啊。比起那個……你不要太在意亞里沙說的話哦。」

  「嗯……」

  儘管我點頭,可是說真的,很難做到。我的心已經動搖到像拔了一半的牙齒似地。

  也許看穿了我的心情吧,星原露出不安的表情。

  「亞里沙有亞里沙的想法,只是剛好和我們不一樣而已。對我來說,亞里沙說的話和你說的話,都是對的。所以真的不用在意哦。」

  星原的話,讓我覺得輕鬆了一點。可是同時,自己說的那些,終究只是西園口中的「漂亮話」吧?我也不由得這麼想,所以沒辦法全盤接受星原的安慰。

  「是說啊,敢和認真模式的亞里沙針鋒相對,你挺厲害的呢。」

  真島苦笑起來。這可以看成幫我說話嗎?

  「就像小夏說的,你不必在意對或不對哦。之前上課時不是有講到嗎?那個什麼※看不見的手。只要每個人都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就能為所有人帶來利益。所以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行了。那樣一來,應該可以幫到汐,也能幫到大家哦。」(譯註:典出經濟學之父亞當·史密斯所著的《國富論》。)

  「對吧?」真島徵詢椎名的意見。

  「嗯。是啊。」

  「咦?妳好像不是很同意?」

  「不是那樣……」

  椎名交互看著我與星原,微微垂下眼簾。

  「……我只是在想,亞里沙果然很強。不管做什麼事都認真到像傻瓜一樣,而且只要下定決心,就會堅持到底。老實說,我有點羨慕她那種一心一意的性格。當然,我不是完全認同她的話,而且也決定幫紙木同學了……不過我想,亞里沙的那些話,也不能這麼簡單帶過。」

  我自我警惕地點頭。

  「妳說的對。」

  雖然沒有說出口,不過星原和真島應該也同意椎名的話吧。我想她們也知道,西園的說法有她的道理。

  我突然有種想躺下來的衝動。當然不是因為那麼做可以靠在星原身上,只是單純覺得疲憊。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與各種想法碰撞,腦子快要處理不過來了。

  「啪!」星原突然拍了拍手。那是轉換氣氛,讓人繃緊精神的拍手。

  我與真島、椎名看向星原。星原開口:

  「來唸書吧。」

  在那之後,我們依照原本的目的,開始為期末考做準備。由於這基本上是為我開的讀書會,所以是我提出不懂的部分,其他人教我,以這種方式進行。

  椎名教的主要是數學。雖然有點斯巴達的風格,但是託了她的福,不懂的部分大致上都解決了。真島則是從老師的個性與上課時的發言,推測考題可能會出的部分,幫我抓題。

  雖然一開始有點小爭執,不過對我來說,包含那部分在內,這場讀書會都非常受用。

  我們在快八點時解散,走出家庭餐廳後各自回家。

  我騎在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經全黑了。

  離開家庭餐廳後,與西園的對話一直在我腦中重播。有如超市的背景音樂或電視廣告的歌曲一樣,在耳旁縈繞不去。

  不斷重覆之下,我一面覺得西園的話相當正確,又同時覺得那只不過是粗暴的言論。我在兩種想法之間搖擺不定,差點失去自我。

  星原、真島、椎名,以及西園,她們全都有自己的想法。只有我沒有想法,是個不上不下的半調子。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難為情,覺得非常羞恥。

  我忽然想起真島的話。

  ——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行了。

  我想做的事。

  我,想怎麼做呢?

  我一面思考,一面踩著腳踏板。一對男女進入我的視野中。女生摟著男生的手,兩人正愉快地聊天,朝這邊走來。他們應該是情侶吧,男生穿著椿岡高中的制服,女生和我一樣,穿著便服。

  再差幾公尺,我就會與他們擦身而過。就在這時,我發現一件事。

  那男生是世良。女生是……我不認識的人。

  我與他們擦身而過,又向前騎了一小段路後,停車回頭。

  高個子,即使只看背影也看得出來的微長頭髮。不管怎麼看,那人都是世良。

  既然如此,他身邊的女生又是他的誰呢?至少我可以肯定,不是他上次在車站親吻的那女生。在車站見到的那女孩綁著麻花辮,而這個女孩的頭髮,頂多只到肩膀而已。

  我心中湧起一陣陣的騷動,覺得自己有義務確認世良與那女孩是什麼關係。我無法不在意那兩人。

  我推著腳踏車,悄悄跟在兩人身後。他們似乎沒發現我,一路上完全沒有回頭。

  最後,兩人走進椿岡車站。我把腳踏車隨意停在路邊,跟了進去。其實那裡不能停車的,但是繞到停車場的話,就會跟丟他們了。

  雖然已經過了下班的尖鋒時間,驗票口附近仍然有很多人。兩人在驗票口外停下腳步。

  只見他們面對面站著,無言地凝視對方。儘管周圍人來人往,但是只有那兒,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我有一種嚴重的既視感。不會吧?我如此心想。

  世良與那女孩接吻了。

  而且這次是長達十秒左右的,相當久的深吻。

  兩人的嘴唇分開後,女孩露出恍惚的表情,腳步虛浮地走向閘門。世良則轉身回頭,臉上掛著與平時相同的淺笑。

  朝這邊走來的世良與我對上目光。但是又立刻若無其事地看著前方,從我身邊經過。

  「喂。」

  我轉身叫他。但世良並不回頭。我追了上去,伸出手,用力把他的肩膀向後拉。

  世良總算回頭——應該說,是被我拉得轉過身。

  「什麼事?」

  就算這種時候,他臉上仍然掛著笑容。不是為了自保的陪笑臉,也沒有因為我突然動手而動搖。我想,對世良來說,這種笑容應該就是他的撲克臉吧。

  「剛才那是什麼?」

  「剛才?」

  「你剛才……和女生接吻了對吧?」

  「是啊。」

  世良坦然承認。

  「怎麼了嗎?」

  而且還不知道哪邊有問題似地回問。

  「你不是和其他女生交往了嗎?而且還對汐告白。」

  「咦?你還真清楚——啊!」

  世良眼睛微睜。

  「你是上次在便利商店前和我說話的人嘛。還真巧呢。」

  不知為何,他開心地揚起嘴角。

  「不要以為用笑的就能蒙混過去。你真的有心和汐交往嗎?不是腳踏兩條船,根本是三條……不對,搞不好還有其他交往中的女生吧!」

  「哦——嗯,我會好好說明的哦。別一直站著,要不要進店裡坐著聊呢?」

  「不用了。你快說。」

  說完,我才發現自己正在生氣。

  絕對不能輕易接納這傢伙,本能如此告訴我。

  「可是這裡太顯眼了,而且還會擋到行人的路,說不定會被站務員趕走。你也不想變成那樣吧?」

  雖然很不爽,不過他說的沒錯。

  我確實在意他人的眼光,可是不想照這傢伙的話做。所以我沉默了一下,指著售票機旁的長椅。

  世良點點頭,走到長椅處坐下。他雙腿交疊,把手放在腿上,看起來游刃有餘。我不坐下,而是站在他正前方。

  「然後呢?你到底想怎樣?」

  世良聽見我的問題,抬起頭來看我。

  「是指我有沒有心和汐交往嗎?當然有了。要我說這麼多次也挺不好意思的,不過我真的喜歡汐哦。」

  「可是不只汐,你還有其他喜歡的女生。」

  「是啊。剛才的女生,還有上次在車站接吻的女生,我喜歡她們的程度和喜歡汐一樣哦。所以我現在也還和她們交往。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世良不當一回事地發問,我怒氣湧了上來。

  「當然有問題了。哪有可能這麼簡單地公平地愛……愛所有人,一定會走不下去的。反正你一定是因為覺得有趣才向汐告白的吧?如果你們很快就會分手,害汐難過的話,還不如撤回告白算了。」

  「你很為汐著想嘛,感覺很像他的監護人呢。」

  「我只是他的童年玩伴。」

  世良眉尾一跳。

  「哦,原來。你就是那個咲馬啊。我聽汐提過你的事哦。你小時候很頑皮對吧?」

  「那種事不重要。你到底想怎樣?」

  「我不會撤回告白的。」

  世良明確地說。

  「你應該是被『只能喜歡一個人』的既定觀念給侷限的人吧。所以沒辦法接受可以同時愛好幾個人的我。」

  「在心裡喜歡多少人是無所謂,但交往的話就另當別論。如果你腳踏好幾條船的事被汐知道……不用我說,你也想像得到會怎麼樣吧?」

  「可是——」

  「你想說你一定不會穿幫嗎?光是被我撞見兩次,那種說法就沒有說服力了。」

  「話要聽到最後啦。可是已經穿幫了哦。應該說是我主動告訴汐的。」

  我睜大眼睛。

  「……什麼?」

  「你說的沒錯,因為我覺得有可能會被發現,所以昨天已經跟汐說過了。我已經有女朋友了,這樣你也OK嗎?我認真地說明我的想法,汐也明白了。他說,只要我拿到全校第一名,還是會按照約定和我交往。」

  我覺得頭暈目眩。

  「你騙人。」

  「我沒有騙人哦。不然的話,我現在打電話給他?你打也可以。」

  雖然世良的說話方式與那種淺笑看起來很假,但剛才那些話,聽起來像是真的。仔細想想,他不可能說那種立刻會被拆穿的謊話。

  可是,我不想承認。大腦、耳朵,全都出現拒絕反應。

  「就算是那樣……還是不行吧。就算本人同意,但是那種像外遇的事,還是不能原諒。」

  世良以哼笑了一聲。

  「不能原諒?誰不能原諒?難道是你嗎?你只不過是汐的童年玩伴,又不是他的監護人,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太奇怪了。」

  「就算汐能接受,和你交往的那些女生說不定也不能接受。你沒對她們說過這些事吧?」

  「嗯。還沒說。不過那和你有什麼關係呢?而且說白了,我和汐的事,也和只是汐的童年玩伴的你無關。之所以像這樣說明給你聽,純粹是出於我的善意。」

  「什麼善意啊,你、你……」

  我口乾舌燥,聲音發抖,沒辦法好好說話。

  「是說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啦。腳踏兩條船、三條船的說法,聽起來確實給人不好的感覺呢。但這不是很奇怪嗎?從小到大,我們都接受廣闊交友才是美德的教育。要和大家和睦相處哦、要愛你的鄰人哦,之類的。可是換成交往或結婚時,就變成只能和一個人要好。假如沒辦法做選擇,同時喜歡兩個以上的人,就會出現像你這樣大肆批判的人。真是太不講理了。這個世界對我這種博愛主義者來說,實在很難生存呢。」

  「……什麼博愛主義者啊。你的話根本沒有重量感。我才不相信你有辦法平等地愛、愛三個人。」

  「就算你這麼說,世界上也沒有能具體證明喜歡的程度的方法啊。話說回來,既然你知道我在學校是什麼樣子,就該知道我有多努力討大家喜歡,不是嗎?」

  「你那個樣子……只是逢迎諂媚而已。」

  「都一樣啊。而且話說回來,逢迎諂媚有什麼不好的?不但能讓對方開心,也能讓對方對自己有好感,是很健全的交易哦。沒有人會討厭這種事,除了像你這種特別會忌妒別人成功的人之外。」

  「我才沒有!誰要忌妒你這種人啊!我只是關心汐……」

  「我也一樣啊。不只汐,玲香、亞美、小空……為了她們的話,我就算賭上這條命,也在所不惜哦。」

  全都是沒聽過的名字,應該是他的女朋友們吧——咦?

  「……喂,等一下,你剛才講了四個名字哦?」

  「是啊。我喜歡的人總共有四個。玲香高中畢業了,現在是打工族;亞美是住在隔壁鎮的高一生,興趣是逛咖啡廳;小空還是國中生,正在用功唸書想考上椿岡高中。汐的話……不用我說明,你也知道。」

  「你連國中生……都出手?」

  「我不喜歡出手這種說法呢。我是打從心底愛著小空,認真和她交往的哦。」

  我開始覺得想吐。大腦整個揪結在一起,明明不冷,牙齒卻不停打顫,掌心不斷冒汗。

  我舔了舔乾躁的嘴唇,把心中的汙穢部分全部收集起來——

  「……真噁心。」

  接著用力排出,如此唾罵世良。

  世良不生氣也不難過,不只如此,還哈哈大笑起來。

  「說得太過分了吧?別因為自己無法理解,就那樣批評他人哦。」

  說完後,世良仍愉然快地大笑不已。

  我只能沉默不語。因為我發現,不管自己說什麼,都像難看的辯解。

  笑夠了的世良擦了擦眼角,笑咪咪地看著我。

  「還要繼續嗎?」

  最後,我沒辦法再做任何反駁,離開車站。

  回到家時,我腦中亂成一團,無法思考任何事。

  不過,我還是做出了一個決定。我以薄被裹住自己,聽著傳到枕頭上的心跳聲,安靜地燃燒起昏暗的鬥志。

  我絕對不要讓世良拿到全校第一名。那麼做,不但是為了汐好,也是為了維護我的尊嚴。不論如何,我都不想輸給世良。

  ✽

  星期三。明天起就是期末考了。

  第四節下課時,我拿著一張影印紙,前往教職員辦公室。

  段考期間,學生不能進入辦公室。不過規定也沒有那麼死,假如和老師在門口講話,是沒問題的。

  我走進辦公室,對離門最近的老師說「我找伊予老師」,請對方幫忙叫人。不久之後,綁著長長馬尾的伊予老師從辦公室後方走了過來。

  我把手上的影印紙交給她。

  「這是我的出路調查表。對不起,這麼晚交。」

  不是因為對出路感到迷惘,單純是因為最近忙著唸書,所以忘了交。

  伊予老師接過調查表稍微瞥了一下,點點頭。

  「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不過,要不要挑戰更好的大學看看?我看你最近上課很很認真,應該能再進步吧。」

  「……嗯。我會想想的。」

  因為我差點打出呵欠,所以晚了半拍才回答。

  「怎麼?很想睡嗎?」

  伊予老師苦笑。確實是這樣沒錯。

  打從禮拜一——和星原她們開了讀書會,和世良說話的那天起,我唸書的時間比之前更多了。昨天和前天我都念到早上四點,接著睡死到早上七點。睡眠時間當然不夠,因此現在非常想睡。

  這全都是為了不讓世良拿到第一名的緣故。對立場搖擺不定的我來說,有強烈的唸書動機也許是好事吧。但我完全不想感謝世良。

  我含糊地笑著,「話說回來——」伊予老師改變話題。

  「你最近和汐處得好嗎?」

  「咦?」

  「你們不是挺要好的?最近常看你們一起回家。」

  「哦……不,該怎麼說呢。自從汐變成那樣之後,我是常和他說話,但如果要說處得好不好……」

  老實說,有點微妙。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似乎還不錯,但是內心的距離,我就沒有信心了。總覺得汐一直在隱瞞真心,而我也偷偷瞞著他,想拿到全校第一名。我想,這種情況應該不能算「處得很好」吧。

  伊予老師困擾地笑了起來。

  「果然還是很複雜呢。十七歲本來就是多愁善感的年紀了。」

  「我是十六歲啦。」

  「細節不重要——老是吐槽這種事,會不受女生歡迎哦?」

  不要多管閒事啦。我心想。

  伊予老師將雙手抱胸,表情稍微嚴肅了一點。

  「不過我覺得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託了你和夏希的福,汐才能再次展露笑容。其實應該要靠老師們做好關懷體制才對的。」

  ——可是學校裡有很多思想頑固的老師。

  伊予老師以不被辦公室其他人聽到的音量嘀咕著。雖然音量很小,但是帶著悲痛之色,我多少明白了她的辛勞。

  「……老師也很辛苦呢。」

  「那當然啊。光是準備期末考和暑假作業、社團活動就夠忙了,還得特別照顧某名學生。工作量超多的哦。如果不是因為喜歡這個工作,我早就擺爛了。」

  說完,伊予老師輕輕嘆了口氣,憂愁地瞇起眼睛。

  「……汐是這年頭難得一見的好孩子。雖然各方面都很優秀,但是不會驕傲,而且還很體貼。話雖這麼說,但那種乖小孩反而容易一個人鑽牛角尖,所以我一直有在特別注意……沒想到他居然想變成女生。人心真的很難預測呢。」

  「……是啊。」

  我深有同感地點頭。

  兩人沉默了半晌,「糟糕!」伊予老師想起什麼似地叫道。

  「話說太久,麵都要糊了。」

  「老師午餐是吃泡麵嗎?」

  「是啊。」

  「真樸素。」

  「要你管。以前啊,我也會自己帶便當哦。但是你應該不知道,每天一早起來準備便當有多辛——」

  「麵要糊了哦。」

  「嗚哇我有種被隨便打發掉的感覺呢……算了。那我要回去吃飯了。你的話,適度用功就好,別太逞強哦。」

  「是。」

  我說完,轉身離開辦公室。

  教學大樓的二樓很安靜,學生們的笑鬧聲從隔壁樓遠遠地傳來。

  老師也有老師的辛苦呢。我一面走在走廊上,心想。

  從伊予老師的話聽來,老師們之間應該也對汐的事有爭議吧。說到「思想頑固的老師」,我立刻能想到好幾人。雖然想像不出教師之間有過什麼樣的爭論,不過伊予老師應該很辛苦吧。妳可千萬別累倒哦,我在心裡祈求。

  我在走廊左轉時,「啊」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

  汐剛好從轉角處的對面走來。他現在只有一個人。我們一起停下腳步。

  正當我思考著該對汐說什麼好時,發現他手中有一張紙。

  「你也是來交出路調查表的嗎?」

  「嗯。你也是?」

  「是啊,我才剛交。」

  「這樣啊。早知道就和你一起來了。因為被世良纏上,所以晚了一些離開教室。」

  世良。從汐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使我的心情鬱悶了起來。

  我想起前天的事。汐在知道世良有女朋友的情況下,仍然答應只要世良達成條件,就與世良交往。我還沒向汐確認過這件事,因為我不想聽汐親口承認世良說的是真話。

  汐朝著辦公室的方向轉身。

  「那我走了。」

  「啊、汐。」

  我下意識地叫住想離開的汐。

  汐停下腳步,以疑問的表情等我說話。我看著汐,對自己剛才的行為感到迷惘。

  「怎麼了?」

  汐擔心地發問。

  「……世良,不是正經的傢伙哦。他同時交好幾個女朋友。」

  這些話無視我的思考與說話的先後順序,自顧自地從我口中冒出。但我並不覺得自己說錯話了。應該說,我覺得這才是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汐一點也不驚訝。

  「我知道啊。」

  砰!我有一種頭部受到重擊的感覺。

  不敢相信。儘管如此,我還是期待有什麼地方弄錯了,繼續發問:

  「那,就算是這樣,只要世良能拿到全校第一名,你還是答應和他交往的事,是真的嗎……?」

  「是啊。你聽世良說的嗎?」

  我在極度動搖的情況下點頭。

  世良說的是實話。雖然還不確定會不會和世良交往,但汐的確認同了腳踏多條船的行為。一丘之貉。這個成語出現在我腦中,使我無法直視汐。我開始覺得汐很骯髒。

  我別過頭,汐朝我踏近一步,看向我的臉。瀏海下方的灰色眼珠,帶著認真的色彩。

  「你覺得呢?」

  「覺得?……不要和那種傢伙在一起啦。他根本有問題。明明有女朋友了,還和其他人告白……不管怎麼想,都不是好東西。」

  「我剛聽說時,也是這麼想的哦。但是他……至少會在各方面顧慮我,所以對他有女朋友的事,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你覺得這樣好嗎?」

  「是啊。世良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可是他很誠實,和他在一起很輕鬆,不需要顧慮什麼。」

  我握緊拳頭。

  「……我不能理解。既然不是因為喜歡,為什麼要交往啊?那麼做只是浪費時間吧。反正那種人很快就會膩了,就算和你交往,還是會去追其他女生。那還不如趁現在拒絕他。」

  「就算很快就膩了,我也無所謂哦……我覺得應該要累積一點和男人交往的經驗。」

  「可是!」

  「你為何要那麼生氣?」

  汐冷靜地指出問題點。我只能沉默不語。

  我沒生氣。雖然想這麼回答,但是盤踞在我心中的這種不愉快,確實只能以生氣來形容。

  ——我為什麼要生氣呢?

  不知道。不對,其實我知道原因,可是下意識地逃避把那想法化為言語。

  我有如在黑暗中摸索似地,探索自己的內心。自己究竟想怎麼樣?究竟在追求什麼?我以這些問題為鎬,挖掘自己的真心。

  最後,我總算抵達某個核心之處。

  「我……不想看你被世良搶走。」

  除了占有欲,什麼都不是。不想見到曾經疏遠過,但是又變得要好的童年玩伴,被突然殺出的外人搶走。就只是這樣而已。雖然不知道這感情中是否有戀愛的成分,但不論如何,我就是不想看到世良和汐在一起,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我難為情到臉頰發燙,很想拔腿就逃。

  汐把嘴唇抿成直線,用力握緊胸前的制服。以帶著熱度的眼神看著我。

  「那,如果我不和世良交往,你……能成為我的什麼人嗎?」

  我倒抽一口氣。

  「我……」

  我說不出話。

  沙沙。汐手中的影印紙發出被捏皺的聲音。假如周圍不是這麼安靜,我應該不會發現吧。但是,可以從那細微的聲音中,感受到汐有多失望。

  「……不必勉強自己啦。你不是喜歡夏希嗎?」

  汐笑著安慰我。那是溫柔到會令人心痛的笑容。接著,他緩緩低下頭。

  「對不起,我得去交這個才行。再見。」

  他不等我回應,逕自朝教職員辦公室前進。

  「汐。」

  我在汐身後呼喚,雖然他停下腳步,可是並不回頭。儘管如此,我仍對他說道:

  「我……我會盡可能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事的。」

  「……隨便你。」

  汐繼續前進。

  我凝視著那略帶哀傷的背影,最後,轉身回到教室。

  期末考,就是明天了。

  ✽

  星期四。期末考的第一天。

  我比平常早上學,一面忍住呵欠,一面走進教室。已經有許多同學坐在自己位子上了,氣氛比平常肅殺很多。眾人不是看著課本,就是和其他人討論英文單字的意思。

  其中也有星原與汐的身影。星原站在汐身邊,兩人正在討論著功課。

  我移動視線,見到一名打扮很花俏的女生。

  是西園。她總算可以上學了。真島和椎名坐在西園身邊,她本人則是一臉兇狠地瞪著課本,似乎沒空把汐放在眼裡。我想她應該不會再找汐的麻煩了吧。

  我也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打開筆記。

  我正在複習可能會出的英文單字時,發現身邊有人。我抬頭一看,是蓮見。

  「你這次很認真耶。」

  蓮見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地說話。

  「嗯,這次我是來真的。而且是以滿分為目標。」

  「難道是為了和世良比成績?」

  「怎麼可能……」

  其實就是那樣,但我不爽承認。

  「是嗎?都可以啦。」蓮見不怎麼感興趣地結束這話題。

  我有點傻眼。

  「實在搞不清楚,你到底對其他人有興趣還是沒興趣耶。」

  「有哦。應該說比一般人更有興趣。可是我不想和其他人扯上關係。」

  「所謂的以觀察人類為興趣嗎?」

  「大概吧。就像變成透明人,在旁邊聽別人講話的感覺吧。只想聽對話而已,不想介入。」

  「你是妖怪啊……」

  「因為人際關係那種事,太深入的話會很煩人。」

  嗯。我以微妙的表情點頭。這句話明確地表達了蓮見的思想。

  他說的沒錯,人際關係很煩人。特別是最近這陣子,我深刻地體會到這點。與他人扯上關係時,喜歡或討厭的感情會複雜地纏繞在一起,變得剪不斷,理還亂。

  直到那天——放學後在教室和星原交換聯絡方式,在夜晚的公園見到穿著水手服的汐的那天——為止,我從來沒有為了喜歡或討厭他人而煩惱過。雖然有點孤獨,但當時的校園生活比現在輕鬆多了。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曾希望時光倒流,回到那天之前。

  預備鈴響起,英文老師走進教室。

  同學們紛紛坐下。「抽屜裡不能放任何東西。」老師說完,把背面向上的考卷分給第一排的同學。

  「還不能翻面。」

  老師交待。

  等全班都拿到題目和答案紙後,教室安靜下來。自動鉛筆在桌上滾動的聲音、誰的咳嗽聲、椅子的吱嘎聲,全都變得清晰異常。

  第一節課開始的鈴聲響起。

  「可以開始寫了。」

  我心無旁騖地動筆。

  英文是死記硬背的科目。至少我是這麼想的。所以要趁著還沒忘記時,盡可能地多回答幾題。

  我回答得很順利,順利到痛快的程度。幾乎不需要思考,手就主動寫出答案了。真愉快。也許是因為睡眠不足,使我有點亢奮了。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喀喀,筆芯前端隔著紙,敲打著桌面。

  不到十五分鐘,我已經寫到閱讀測驗了。到目前為止,沒有不會的題目。

  但閱讀測驗的話,就沒辦法立刻寫出答案了。我以筆尖滑過文字,在腦中進行翻譯。雖然不到一看就懂的程度,但也沒有無法理解的部分。

  閱讀測驗的文章是某個先人的經驗。

  某間汽車工廠在製造過程中出現錯誤。為了防止錯誤再次發生,上層訂出了嚴格的檢查程序。但是為了完成那些檢查,反而壓迫到了作業時間,使作業員出現了更多失誤……大概是這樣的故事。

  『可能發生的事,一定會發生。』

  『但是做太多準備的話,反而容易造成更多錯誤。』

  文章以這樣的教訓作為結尾。雖然不是什麼有趣的文章,但是被自己翻譯後,卻不可思議地覺得寓義深遠。這和自己煮的菜特別好吃是一樣的心理嗎?

  先不管個人的感想,我把答案寫在空格中。既然看得懂文章,回答起來就不困難。

  最後,我放下筆。

  所有的空格已經全部填滿了。沒有任何題目不會。

  ——說不定可以拿到滿分?

  我心中充滿自信。

  在那之後,我開始檢查答案,直到鐘響為止。

  之後的化學和古文,也都考得都很順利。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滿分,但肯定都有九十分以上。幸好考題的格式與題目都和去年差不多,得感謝借我考古題的真島才行。

  第一天只考三科。所以今天的考試已經結束,可以回家了。

  班上瀰漫著打敗仗的氛圍,不少人因為精神上的疲勞,或是嘆息,或是趴在桌上。

  「慘了——」「死定了。」「完全不會寫。」「你看得懂那題嗎?」

  到處都有這類的聲音。

  「紙木同學,辛苦你了。」

  我正側耳傾聽同學們的哀號,星原走到我身邊慰勞。我覺得消耗的體力恢復了一點。

  「嗯,妳也辛苦了。考得怎麼樣?」

  「呃~啊哈哈……」

  星原空虛地笑著。那不是充滿自信的笑容,而是除了笑,已經不能怎麼辦的笑容。看來我還是別多問比較好。

  「先不管我了,你呢?」

  「嗯。挺不錯的。今天這三科應該行。」

  「哦!好厲害!紙木同學真是太可靠了!」

  這次是欣喜的笑容。我也因為被誇而感到開心。但星原開心的原因是「我能阻止世良拿到第一名」,這麼一想,就覺得她看著的人不是紙木咲馬,因此有點空虛。

  話雖這麼說,不過我也同樣想阻止世良拿到第一名。所以還是先別想太多,單純地開心就好。

  「明天是數學。還有不懂的地方嗎?」

  「沒問題。多虧了上次的讀書會,我已經大致做好對策了。」

  「太好了太好了!就這樣一路衝到最後吧!」

  星原很有活力地說著,「大家辛苦啦!」但是另一頭出現更大的聲音。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在門口見到世良。這麼說來,現在是他今天第一次來我們班呢。

  世良一面對附近的同學說「有夠累的耶」「辛苦啦~」一面朝汐走去,就在這時,他與我對上視線。

  「哦!這不是咲馬嗎?什麼啊,原來你和汐同班啊?」

  你之前都沒發現嗎?

  世良改變方向,朝我走來。由於世良對所有人的態度都很友善,所以其他人並沒有因此注意我們。

  「辛苦啦。要不要來片口香糖?」

  「呃,不用了……」

  「是嗎?很好吃的說——」

  世良說著,從口袋中拿出片狀的口香糖,打開銀紙放入嘴裡。他一面咬著口香糖,「夏希,妳考得怎麼樣啊?」開始和星原聊天。

  「呃~可能有點危險吧……」

  星原困擾地笑著。「哦~?」世良應聲。

  「不然我來教妳功課吧?」

  並以輕鬆的語氣提議。

  我吃了一驚。讓世良教星原功課……當然不行。

  「那、那你呢?」

  我搶在星原開口前發問。就算不這麼做,星原應該也會拒絕世良才對,但如果萬一星原答應……想到這裡,我就忍不住插嘴。

  對於我的介入,世良稍微睜大眼,但是又立刻露出平常那種軟趴趴的笑容。

  「當然是輕鬆得點囉~畢竟我的目標是第一名嘛。」

  「……你很有自信呢。」

  「因為我之前念的高中程度更好啊。你也加油吧,雖然不可能拿到第一名就是了。」

  他留下可恨的話後,去找汐了。

  感覺就像被看扁了似地,很不愉快。

  「紙木同學,你要加油哦……」

  星原小聲說著。雖然聲音不大,但充滿力量。

  我用力點頭,不想輸給世良的競爭心再次燃燒。疲憊的腦袋一下子變得充滿活力。

  回家後要馬上開始用功。明天的數學是我的死穴,要再一次把公式記在腦子裡,做好萬全的準備。

  我一定會做到最好的。

  儘管我充滿鬥志,考試的第二天卻面臨了最壞的情況。

  也許就是因為鬥志太高昂了,昨天我唸書念到深夜,坐在椅子上睡著了。害我現在身體像灌了鉛般沉重,關節也時不時發疼。

  如果只有這樣就算了。

  我的頭和喉嚨都非常痛。我搖搖晃晃地下樓,在客廳量體溫。三八·七度。

  感冒了。

  平常的話,我會打電話到學校請假,可是今天和明天,不能輕易請假。

  ……不,應該可以吧?段考當天生病請假時,是怎麼處理的呢……

  等感冒好了之後再補考?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假,因為我現在身體非常沉重。

  我迷惘了一會兒,打電話到學校。雖然怕時間太早了沒人接電話,幸好一年級的老師已經到校了。

  接電話的老師告訴我,會以『可能的成績』來打分數。

  假如在段考時請假,缺考的科目將會以我過去的段考平均成績來打折扣。不過有時候也會依有沒有醫生證明,或入學時的成績來扣分。

  總之,簡單地說,假如我今天請假,數學肯定拿不到九十分。頂多只能拿到五十、六十分吧。其他科目應該也差不多。

  這樣不行。這樣的話,我就不可能拿到第一名了。

  我掛上電話,吞下感冒藥,做上學的準備。

  吸了戶外的空氣後,身體也許會好一點。雖然我如此期待,但當然沒有那種事。不只如此,騎到學校時,我已經喘不過氣,光是爬上樓梯就很困難了。

  我奄奄一息地進入教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教室內的喧鬧聲,直接迴蕩在我腦中。我拿出數學課本,開始翻閱,可是頭痛與身體的沉重,使我完全無法把內容看入眼中。

  這樣下去,我有辦法專心考試嗎?

  不安使我胃的抽痛了起來,並開始想吐。早知道就別吃早餐了。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感冒啊……不對,正是因為這種時候,才會感冒吧。

  最近這幾天,我不但睡眠不足,還為了準備考試,累積了許多壓力。如今已經超過容許範圍,以感冒的形式爆發了。也就是說,我的自我管理失敗了。但後悔已經太遲,總之要把數學……

  「——同學——紙木同學?」

  我驚訝地回過神。

  抬頭一看,星原正站在我身邊,擔心地看著我。

  「你、你還好嗎?你的表情很可怕哦。」

  「啊~因為我感冒了……」

  「咦咦!?有發燒嗎?」

  「嗯。量過體溫了……」

  「幾度?」星原問,「三十八度。」我老實地回答後。星原瞪大眼睛。

  「你還是請假吧。」

  「不行。這樣成績會掉下去的。」

  「可是……」

  「沒關係啦。反正明天就考完了,我會撐過——」

  說到一半,鼻水流了出來。我吸了吸鼻子。想當然爾,感冒正在惡化。

  星原的眉毛困擾地低垂成八字形。

  「……你在逞強吧?」

  「沒有啦……哈哈……」

  我試圖笑著蒙混過去。

  見狀,星原的表情變得很認真。「等我一下。」她說著,回到自己座位,從書包中拿出什麼後,回到我身邊。

  她把那些東西交給我。是三包面紙與牛奶糖。

  「這些給你。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總比沒有好。」

  我覺得胸口發熱。

  「謝謝妳。因為我沒帶面紙,妳幫了我大忙哦。還有謝謝妳的糖果。」

  我道謝,但不知為何,星原有點悲傷地垂眼。

  「真的不能逞強哦。我只能幫這麼點忙,對不起……如果真的受不了,還是請假吧,要以自己的身體為優先哦。」

  「星原……」

  糟了,好想哭……人在虛弱時被溫柔對待,真的很容易被打動。

  就算星原的溫柔是因為汐的緣故,我對此感到開心,仍然是事實。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不好。

  我對她展露笑容。

  「謝謝。就算沒有妳的拜託或汐的事,我還是想拿到第一名,我會努力到最後的。」

  「……嗯。那我也會期待的。但是真的不能逞強哦!」

  星原也笑著回應,回到自己位子。

  好。加油吧。

  今天的最後一科,世界史結束了。

  我一把答案紙交給前座的人,身體立刻失去力氣。

  好、好痛苦……感冒藥,一點效果也沒有……

  外頭明明蟬聲大作,我卻因身上的汗水而感到寒冷。再加上鼻水流個不停,假如沒有星原給的面紙,我光是吸鼻水就夠了,根本沒時間作答。

  喉嚨的腫脹也變嚴重了。光是吞口水,就會感到劇痛。現在我完全不想說話,所以就連過來關心我的星原,我也只說了兩、三句話後就結束交談,開始收拾書包。總之,我現在想盡快回家。

  我收好書包,撐起沉重的身體起身時,與汐對上視線。他似乎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我,可是我現在沒有和他說話、或是思考他眼神的力氣,我直接離開教室。

  期末考第三天。

  雖然昨天很早就上床睡覺,可是病情仍然沒有好轉,而且發燒還變嚴重了,全身不斷地冒汗。也許眼睛裡的水分也蒸發了吧,我覺得視野很模糊。是最近幾年最嚴重的一次感冒。就連那個對哥哥說話很難聽的妹妹彩花,也擔心地問「哥,你真的要去學校?」看來我現在應該顯得非常憔悴吧。

  不過,我當然要去學校了。今天是最後一天,只要撐過今天,就可以直接休息到放暑假。所以我今天一定要使出全力逞強。

  我吃下感覺沒什麼用的感冒藥,做好準備就出發去學校。

  一走出家門,火辣辣的陽光與熱氣,就毫不留情地灼燒著我。眼睛深處感到刺痛,而且陽光似乎有重量似地,壓著我的身體,使身體沉重到幾乎走不動。

  由於雙親比我和彩花更早出門上班,因此沒辦法送我到學校。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自立自強了。我從院子裡拉出腳踏車,朝學校前進。

  腳踏板很重,意識愈來愈模糊。假如停下踩腳踏板的動作,似乎就會直接倒在路上。儘管如此,我還是擠出所有力氣,勉強抵達學校。

  我換了鞋,經過走廊,進入教室。

  我正坐在自己位子上發呆,啪啦!前方的人的自動鉛筆掉到地上。物理老師走了過來,幫那學生撿起自動鉛筆。

  ——咦?考試,已經開始了……?

  我一驚回神。老師走進教室、發下考卷與答案紙、鈴聲響起……所有的記憶一口氣湧入腦中。

  我的頭皮涔涔冒汗。

  不好了不好了,剛才完全失去意識。考試早就開始了。

  我把視線放在桌上,眼前是空白的答案紙。我看向時鐘,物理考試已經開始十五分鐘了。難道我睜著眼睛睡著了?記憶模糊到不知道剛才自己怎麼了。

  我連忙在答案紙上寫名字,開始解題。自動鉛筆的握柄部分被汗水弄得又溼又黏。

  文章式的問題讀起來很吃力。我的專注力渙散到和連續熬了兩天夜差不多。光是閱讀問題,就會看到失去意識,不知道自己看到哪了。這種情況不斷發生。

  我對問題無法進入腦中的事感到焦躁,焦躁反映在手勁上,使筆芯一直折斷。離考試結束只剩十分鐘,我還有一半的答案沒寫。

  我用力地拍打自己的兩頰。

  我拚命解題,連眨眼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鼻子完全塞住了,我只能像獸類般呼呼地用嘴呼吸。只剩一分鐘了。

  填滿最後一個空格時。

  鈴聲響起。

  我把答案紙交給前面的人,趴倒在桌上。

  ——好噁心。

  第二節。我一面填著地理的答案,在心中不知道第幾次示弱。

  頭痛與嘔吐感一直無法消除。手臂因汗水而黏在答案紙上。早上吃的土司與香蕉在胃中翻滾不已。

  真的很噁心。我的心不斷哀號。身體好重,好想吐。好噁心。

  ——噁心。

  我腦中突然響起西園的聲音。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想起那傢伙的話呢?西園說的噁心,不是身體不適造成的噁心,而是對汐的人身攻擊。

  真是過分。我心想。

  哪裡噁心了?汐明明很適合穿女裝。雖然身體是男性,而且聲音有點低沉,但外表看起來和女孩子沒有兩樣。有問題的不是汐,是西園的眼睛吧。

  而且說到令人噁心的傢伙,世良才是真的噁心吧。

  同時交好幾個女朋友,連國中生都出手,還想染指汐。根本是汙穢的集合體。我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汐能和那種人相處。

  ……咦?

  西園對汐說的『噁心』,與我對世良說的『噁心』。

  兩者其實沒有任何不同?

  地理考試結束。經過短暫的下課時間後,開始考現代國語。

  這是期末考的最後一科,只要撐過去,我就能從漫長的苦行中解放了。可是,第二節考試時冒出的問題,仍然黏在我腦中。就像發霉似地生根,不論我多努力忘記,都會鑽入思考之中。除非得出屬於自己的答案,否則那問題可能會一直留在腦中。

  所以,我以發熱的腦袋思考。

  我和西園的『噁心』,是相同的嗎?

  不不不,不對。當然不一樣了。西園的噁心只是人身攻擊,我的噁心不是人身攻擊,是我純粹的感想。所以,要說有什麼不同,就是……呃……

  完全想不出有什麼不同。因為發燒,所以腦袋無法正常運轉?不,應該不是那樣。因為,我們有明顯的不同。兩者應該差很多的,只是無法說明……

  ——難道說,是一樣的嗎?

  『妳根本只是在說汐的壞話而已。「你們應該接受因為不能理解汐所以攻擊汐的我」?妳是白痴嗎?』

  『別因為自己無法理解,就那樣批評他人哦。』

  我對西園說的話,以及世良對我說的話,在我腦中重播。

  雖然有程度上的差別,但說出這兩句話的前因後果非常相似——都是在沒有足夠的根據的情況下,把對方想成惡者,唾罵對方。

  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嗎?

  ……沒有。一模一樣。

  我和西園都在見到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時,產生了拒絕反應。簡單來說,就是基於偏見,說對方『噁心』而已。不對,西園的噁心中還有「希望汐能變回男人」的願望,以及「不希望汐過得很辛苦」的體貼在內,偏見說不定比我少。

  那麼,我呢?

  到頭來,我也只是充滿偏見,排他性極強的鄉下人嗎?

  怎麼可能?是在開玩笑嗎?

  我不想承認。不想承認,可是不得不承認。假如不趁現在承認,真的會回不了頭。

  該死。我一下子羞愧了起來。為什麼,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發現這件事?其他時間也可以吧?現在正在考試哦。必須快點作答才行哦。可是。啊,可惡。高熱與後悔使我大腦糊成一團。我這個人真是太膚淺了。

  ——可是。

  可是啊。

  噁心的事,果然還是很噁心。

  我完全不想理解世良。沒有任何理由,就是單純的無法接受。不管是誰,應該都會碰到這樣的情況。雖然把這想法說出口是不妥的,可是覺得噁心,已經是無法改變的心態了。就算說這種話會被指責是直接擺爛不想改善自己,但我無論如何就是受不了世良,所以不希望汐和他交往。

  鈴聲響起。

  期末考到此結束。

  ✽

  期末考完的下午,我到附近的診所看病。

  勉強自己去學校考試,果然還是太亂來了。「太逞強的話會死哦。」醫生以認真的語氣對我發火;「沒死算你運氣好。」父母如此取笑我;「你是白痴嗎?」彩花露出傻眼的表情。每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回家後,我像空殼子一樣躺在自己的床上發呆。在期末考中燃燒殆盡的我,光是從床上起身,就艱難萬分。

  儘管如此,晚上星原打電話來時,我還是一秒就跳起來接電話。

  『紙木同學辛苦你了!總算跑完全程了呢!你真是太厲害了!雖然最後一天的你看起來和僵屍沒兩樣,所以我很擔心就是了!』

  「哈哈……確實是那種感覺呢。我也覺得自己快死了,所以根本不記得自己寫了什麼。」

  『有、有那麼極限嗎?』

  「說真的,我那時真的是差一點就昏倒了。所以……對不起,我不知道能不能贏世良。」

  我老實說出自己的應考感想,『沒關係啦沒關係!』星原緊張地安慰我:

  『應該說我根本沒想到,你會拚到那種程度呢。對不起,對你做了那麼無理的要求……你有希望我為你做的事嗎?』

  星原突然發問,我不禁心跳加速。

  數不清的『希望星原做的事』在腦中浮現。我想了很久,選了最安全的要求。

  「小……」

  『小?』

  「小說。我想和妳多聊一些小說的事……之前推薦妳看的書之類的,如果看完了,我希望能聽聽妳的感想。」

  『咦~只要那樣就行了嗎?那種事簡單啦!不過我只看了第一本的一半而已——』

  雖然星原那麼說,但還是以那一半的內容為起頭,滔滔不絕地聊起小說的事。自己喜歡哪種類型的書、今後想看哪些書……因為我喉嚨痛,所以只能聽,不能多聊,有點遺憾,但我還是幸福到覺得自己有努力真是太好了。

  幾天後。

  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我的身體也完全恢復了。以快死的狀態參加期末考的那幾天,如今回想起來,甚至令人有點懷念。

  今天是第一學期的休業式。

  椿岡高中的所有學生,集合在悶熱的體育館裡。我心不在焉地聽著校長的無聊演講,想著期末考的事。

  考卷已經全發回來了,我每一科都有九十分以上,肯定有前十名。

  可是,我不知道世良的成績。直接問他的話,他應該會告訴我吧,如果他的總分比我高……想到這裡,我就不敢發問。話說回來,就算我的總分比世良高,也不一定能拿到第一名,說不定有比我和世良更高分的人。

  不過,這件事,今天就會有個了結了。

  「——休業式到此結束。」

  校長總算說完了。

  接下來就是讓學生們回自己教室,由各班導師發成績單了。到時候,就能知道自己的名次了。

  我很緊張。雖然一開始只是不想讓世良拿到第一名,但既然拚到這種程度,我也真心想拿到第一名了。

  在教務主任的號令下,二年級學生們開始離開體育館。相對於學生人數,體育館的門有點窄,一群人因此擠在門口。

  咚,有人撞到我的肩膀。

  「啊,對不——」

  先道歉的人,是汐。

  發現撞到的是我,汐露出驚訝的神色。但他又立刻尷尬地別過頭,加快速度走遠了。

  我有點難過。

  期末考結束後,汐就一直躲著我。明明能和世良或星原普通地說話,卻特意與我保持距離。

  我大概猜得到原因。應該是因為我說了「不想看你被世良搶走」那種話,所以他心裡有疙瘩吧。老實說,我也覺得有點尷尬。

  不只考試的排名,這部分也是我一直憂心的問題。必須想點辦法才行。話雖這麼說,可是我想不到好的解決方法。

  從明天起,就是暑假了。僅管如此,我的心情卻很沉重。

  回到教室的不久之後,伊予老師就進來了。正在聊天的同學們就座,轉換心情,面對最後一堂班會課。

  「從明天起就是暑假了呢!」

  講臺上的伊予老師很有活力地說著。

  「這學期發生了很多事呢。大家過得快樂嗎?還是很辛苦呢?應該沒辦法簡單地斷定吧。我想大家已經迫不及待想放暑假了,你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飛快,要盡情享受暑假,不要留下遺憾哦!」

  「啪!」伊予老師拍了拍講桌上成疊的紙。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成績單。

  「讓你們久等了。接下來要發成績單了哦!」

  教室內吵嚷了起來,期待與不安的聲音此起彼落。

  伊予老師照五十音的順序叫名。我是八號,很快地就輪到我了。

  「紙木咲馬。」

  我起身,走到教室前方。

  伊予老師看著我,笑咪咪地開口:

  「你這次很用功哦。」

  我接過背面朝上的成績單,回到自己座位。

  心臟劇烈跳動著。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翻開成績單。

  「……咦?」

  年級排名的欄位上寫著『1/214』。

  我揉了揉眼睛。印在紙上的,仍然是『1/214』。座號八號以及班上的排名都沒錯,所以我當然沒有拿錯成績單,這是紙木咲馬的成績單,不是別人的。

  咦……那麼,我真的拿到第一名了?這……嗚哇,真的嗎?咦?哇噢!

  發完所有人的成績單後,伊予老師又說了什麼。但完全無法進入我腦中。心臟吵得讓我聽不見其他聲音,身體因興奮而顫抖,整個人輕飄飄的,沒有真實感。

  「起立。」

  班長發號施令,我比其他人慢了一拍起身。所有人一起敬禮。

  伊予老師離開後,班上同學們開心地迎接暑假,開始互相邀約去玩或離開教室前往社團。

  星原走了過來。她戰戰兢兢地地窺探著我的表情,發問:

  「紙木同學,怎麼樣……?」

  我僵著臉,把成績單拿給星原。

  「第……第一名。」

  這是我第一次把這三個字說出來。是了,我是第一名呢。說完後,我總算有了真實感。

  星原震驚地以手掩嘴,興奮地在原地跺腳。

  「太厲害了!真的是第一名嗎!?哇!紙木同學你太厲害了!」

  「沒有啦,哈哈……」

  星原有如孩子般開心地叫著,吸引了還留在教室中的同學們的注意力。接著,我的成績被傳開了。

  「咦?紙木是第一名?」「哦——」「他有那麼聰明嗎?」「所以不是世良第一名啊?」「我比較想看到世良第一名呢——」「我懂。」

  驚訝與失望的聲音傳入我耳裡。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一件事。

  我拿到第一名的話,意思就是,世良不是第一名。

  「不好意思啊!我沒拿到第一名~~」

  說人人到。世良邊說邊走進教室。雖然他是以哭音那麼說的,可是臉上卻笑容滿面。

  「真可惜」「下次再拚拚看吧」其他人紛紛對他這麼說。從同學們的反應可知,大家都希望世良拿到第一名。雖然八成是因為「這樣比較好玩」而已。

  世良來到講桌旁,不知為何,轉變方向朝我走來。他不是來找汐的嗎?但這是個好機會,因為我有事非對他說不可。

  「唷,咲馬、夏希,你們考得怎麼樣啊?」

  星原輕輕聳肩。

  「我完全不行……不過,紙木同學很厲害,是全年級第一名哦!」

  她有如講自己的事般,驕傲地挺胸回答。由自己說出來有點可恥,幸好她主動幫我說了。

  就算是那個世良,應該也會因此露出有點不甘心的表情吧。雖然我那麼想,但他的撲克笑容仍然沒有消失。

  「哦~~~!真厲害。早知道你那麼會唸書,就找你教我功課了~」

  與期待中的反應不同,世良開心地拍著我的肩膀。我不知該怎麼反應。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

  「吶,世良。」

  「什麼事?」

  「上次說你很噁心。我要跟你說對不起。」

  這是我非對他說不可的話。

  我並非認同了世良的戀愛觀,就算是現在,我也認為同時交好幾個女朋友是不應該的。而且他還在有女朋友的情況下對汐告白,更是不可原諒。話是這麼說,但因此劈頭否定他整個人,還是不對的。所以我有必要道歉。這是很單純明快的道理。

  「有那種事嗎?」

  世良笑著,歪頭發問。似乎已經不記得了。算了,我早就猜到他會是這種反應。因為一直無法鼓起勇氣去找他,所以拖到現在才說,已經隔太久了。

  「忘了的話就算了……話說回來,你第幾名?」

  「唔~我啊——」

  世良說著,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張折得小小的紙。

  那是成績單嗎?他把那張紙放在我桌上,似乎要我自己看。幹嘛不用說的就好……我心想,打開那張紙。

  果然是世良的成績單。我把目光移到排名的部分。

  『34/214』

  世良的年級排名是第三十四名。

  「咦?」

  我忍不住疑問。

  第三十四名。就全年級來看,這名次不差。但既然世良宣稱要拿到第一名,而且聽說他成績非常好,這名次就令人無法理解了。星原從旁邊探頭,看到排名後,也同樣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詢問原因般地抬頭看向世良。「沒有啦——」只見他難為情地刮著臉頰。

  「因為考到後來就膩了……」

  「啥?」

  「所以我開始在答案紙上畫四格漫畫。」

  「……啥?」

  什麼?四格漫畫?他剛才說,在答案紙上畫漫畫?為什麼要那麼做?因為膩了?不對不對不對,怎麼可能有那種事。這明明是和汐有關的重要考試,居然說膩了……

  ——啊,我懂了。

  原來如此。這是在幫自己找藉口。

  雖然聽說這傢伙的成績很好,但其實沒有好到那種程度。不論多用功唸書,別說第一名了,連前十名都擠不進去。所以才會以「膩了」這種難看的藉口,假裝自己沒有認真考試。

  我差點露出笑容。只要摸透他的心態,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了。可悲的傢伙。

  ……可是,真的只有那樣嗎?我無法坦然接受這個解釋。腦中有個部分正在說「如果是這傢伙,真的有可能亂搞」。

  我再次看向成績單。最上方是排名,接著是各科成績。

  我睜大眼睛。除了某兩科,世良幾乎每一科都滿分。至於那兩科——地理和現代國語,分數則是異樣地低。我記得那兩科是最後一天的倒數兩科。就世良的說法,就是「考到後來」的科目。

  難道說,這傢伙真的……

  在考到一半時,膩了?

  「開什麼玩笑……」

  我頭皮一陣陣發熱,起身瞪著世良。

  「你對汐果然不是認真的。」

  「不不不,我當然是認真的哦,只是對這次的考試提不起勁而已。雖然這次輸了,但我不會放棄哦。而且說起來,考試成績本來就無法測量感情的深淺吧?」

  看著鬼扯的世良,我湧起難以言喻的憤怒。但同時,腦中深處的某個部分也突然冷卻了。

  我可能稍微能理解世良這個人了。總而言之,這傢伙以逗弄人,觀察對方的反應為樂。比起良心或自尊心,滿足好奇心才是他的優先事項。他的行動原理就是這麼簡單。

  不行了。我再也無沒辦法信任這傢伙了。我剛才為什麼要向這種人道歉啊?

  「你真的……非常,非常差勁。」

  「這麼說太過分了吧?沒有比我更誠實的人了哦?」

  「什麼誠實,你——」

  「紙、紙木同學。」

  星原拉了拉我的手。

  我在怒氣未平的情況下看向她。她似乎很在意旁人反應似地左右張望。

  回過神時,還留在教室裡的同學們全都看著我們。其中有好幾人眼中亮著八卦的光芒,興味盎然地看著我和世良爭論。

  發現自己的憤怒變成別人眼中的笑點,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像白痴。怒氣立刻萎縮,只剩下對世良的純粹厭惡。

  我輕輕地深呼吸,瞪著世良。

  「我果然很討厭你。」

  「不過我挺喜歡你的哦。」

  「哈哈哈。」世良愉快地笑著。臉上沒有絲毫的愧疚感。星原也以輕蔑的眼神看著他。

  短暫的停頓後,世良突然像是投降似地輕輕舉起雙手。

  「是是是。我懂了我懂了,那麼敗家之犬就快點撤退吧。我也不想惹人厭呢。」

  不用擔那種心。我和星原對你的觀感已經差到谷底了。

  「再見~」世良若無其事地揮手,離開教室。被折過的成績單仍然在我桌上。

  真的是本性很差勁的傢伙。到底是吃什麼長大,才能長成那麼惡劣的性格啊?可以的話,我再也不想和那傢伙扯上關係,也希望汐與星原都別和他扯上關係。

  見教室中的氣氛緩和下來,我搔著後頸,看向星原。

  「謝謝。幸好有妳阻止,我才能冷靜下來。」

  「不、不會。那沒什麼……」

  星原不安地環視教室。還在在意其他人的視線嗎?我如此心想,又立刻明白真正的原因。

  「咦?汐呢?」

  到處都見不道汐的身影。難、難道?

  「槻木早就回去了哦。」

  站在我身後的蓮見出聲。他是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雖然有點在意,但現在不是管那種事的時候。

  糟了,被世良浪費太多時間。那也是當然的,和世良說了那麼多無聊的話,他當然會先回去了。

  「謝、謝啦。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蓮見點頭。

  我和星原迅速收拾好書包,離開教室,朝鞋櫃區前進。在快到一樓的樓梯發現汐的背影。

  「啊!找到了!小汐——!」

  星原呼喚,汐肩膀一震,回過頭,猶豫了一下後,拔腿就跑。

  ……咦?逃走了?

  我和星原面面相覷,星原臉色大變。

  「快、快追!」

  「嗯!」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不能讓汐自己回家。

  我和星原一齊追了上去,可是在轉角處追丟了汐的身影。我們搜了一下鞋櫃區,汐的鞋子還在,表示他仍然在校舍裡。

  我們決定分頭尋找。我前往教學大樓,星原到餐廳與圖書館找人。

  我一面在走廊上奔馳,一面推測汐可能前往的場所。

  教學大樓的二樓有教職員室,三樓是文化社團的社團教室,再上去是屋頂。但通往屋頂的門上了鎖,無法上樓。話雖這麼說,但汐應該不會停在可能被人發現的二或三樓。所以我繼續向上跑。

  果不其然,我在通往屋頂的門口處發現汐。他把書包放在一旁,背對著我蹲在地上。

  我一面走上樓,一面調整呼吸,「汐。」呼喚他的名字。

  隔了一拍後,汐起身回頭,以略帶險惡的表情,冷冷地向下看著我。

  面對汐散發的拒絕之意,我忍不住停下腳步。但我不打算退讓,再次朝汐邁步。

  「汐,我們一起回——」

  「聽說你拿到第一名?」

  汐打斷我的話。

  「你沒那麼聰明,考試那幾天又感冒,應該不可能考太高分。但你卻拿到第一名,表示你真的拚了命在唸書。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汐的語氣粗魯了起來,我困惑地回答。

  「……為了不讓世良拿到第一名。」

  「為什麼不肯讓世良拿到第一名?」

  「因為……那傢伙不是好東西。你剛才可能也在教室聽到了,那傢伙對你果然不是真心的。明明說要拿第一名,其實只有三十四名。要是知道他根本沒那個心,我就不需要那麼拚了……」

  我說完,汐用力抓了抓頭髮,重重嘆氣。

  「……世良的事不重要啦。」

  「不、不重要……他從一開始就只玩玩而已哦?」

  「我知道啊。他不是認真的。只要聊過就知道了。」

  我忍不住脫力,肩上的書包滑落地面。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啊啊!真是的!你為什麼不懂啦!」

  汐突然發起脾氣。

  無法跟上他的情緒,我狼狽了起來。

  「我是不懂啊……所以你就直接告訴我吧。你到底想說什麼?」

  「用心體會啦!笨蛋!」

  「所以說你不說出來的話我就不會懂啊!我和你不一樣,不會察言觀色啦!」

  「因為我不想放棄啦!」

  凌厲到刺耳的叫聲。

  我有種腹部遭到重擊的感覺。透過鼓膜傳來的汐的感情壓迫著肺臟,使我難以呼吸。

  「我不想放棄你……可是,我已經累了……所以想忘了你。只要能讓我忘了你,不管怎麼做都好。可是你卻……」

  灰色的眼睛亮起銳利的光芒。汐突然揪起我的領子,把我用力按在牆上。「嗚!」從背部傳來的衝擊,使我忍不住吃痛輕呼。

  揪住我領子的手,正在微微發顫。

  「咲馬,你到底想怎麼樣?拿到第一名後和我交往嗎?不是吧?你喜歡夏希,是為了表現給夏希看,所以才拚命用功的。你快點這麼說啊。說你根本不在乎我。半調子的溫柔最折磨人了。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可悲……」

  汐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著。

  原本憤怒的眼神,如今脆弱地搖晃著,眼中浮起薄薄的水膜。

  「說清楚啊。拜託你。說你一點也不喜歡我。一直以來,我對很多人說過這句話。不論是要好的女生,或是交情普通的女生,就算我不願意,也一直用這句話傷害她們……可是你,卻一直不肯明說。你真是太軟弱又卑鄙了……」

  「汐……」

  我緩緩地把手覆在汐的右手上。

  白皙、纖細、冰冷、骨感無肉的手,令我覺得悲哀。

  我沿著汐的手臂向上看,細細的脖子、小小的臉蛋。嘴唇緊抿,臉上泛著潮紅,從門上的玻璃窗射入的陽光,使灰色的眸子變得明亮。銀色的髮絲有如織入了光線似的,閃閃發光,在頭頂形成光圈。

  又可愛,又美麗,又眩目。

  但是,我果然……

  「……我知道了。」

  我不能讓汐繼續痛苦下去了。

  把自己的心情分析清楚吧。不能再以『不知道』來解釋對汐的感覺。說起來,在回答『不知道』的那個時間點,我的答案早就出現了。當時的我,在仔細檢視自己的心情後,試圖摸索不會傷害任何人的方法。

  可是,沒有。

  「對不起。」

  我道歉。汐有如忍受痛楚似地緊咬嘴唇。

  胸口很痛。汐應該受傷了吧。說不定會哭得像小孩子一樣。可是。我必須斬斷這段感情才行。這肯定是被喜歡上的人的責任。

  「我喜歡星原。所以……我不能和你交往。」

  汐低著頭,用力揪著我的領子。

  我痛切地感受到從胸口傳來的痛苦與悲傷。

  「可是啊,汐。」

  汐仍然低著頭,我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我和你的關係,不會因此結束的。就算你覺得尷尬,我還是會一直干預你的事;就算你嫌我煩人,我也絕對不會因此住手。不論你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會介入。因為我是你的童年玩伴。」

  嗚噎聲從汐的口中傳出,汐如抓住浮木似地揪著我的領子,無聲地哭泣。

  我撫摸著眼前的汐的後腦。一點也不會對這樣的行為感到厭惡。只是因為後腦就在容易撫摸的高度,而且我覺得該摸,所以撫摸了起來。

  我以汐聽不見的音量輕輕嘆了口氣,抬頭向上方看。隔著鑲在通往屋頂的門上的窗戶,可以看到四角形的藍色天空。

  汐停止啜泣。

  「……對不起。」

  「沒什麼啦。你不用在意。」

  我回答。汐抬起頭,以帶著眷戀的溼潤眸子,自下而上地看著我。

  泛紅的臉頰、冶豔的氣息、溼潤的睫毛。

  ——我倒抽一口氣,心臟劇烈跳動,有種發燙的血液在全身流竄的感覺。興奮與恐懼在心中交錯,全身發直,有種面對位在頂點的捕食者的感覺。

  有那麼一瞬,不是藉由鼻腔,而是透過肉體,透過刻在全身細胞內的初始本能——從汐的身上感受到,只能以女人味形容的氣味。

  汐扯著我的領子,把我的上身拉近。

  把嘴唇按在我的唇上。

  那是。

  我的初吻。

  ……咦?

  什麼?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汐立刻把臉退開,難以置信似地睜大眼睛,嘴唇發抖。

  「對不起,咲馬,剛才那,不是……」

  「唧!」橡膠與木質地板摩擦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我和汐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星原正站在樓梯的轉彎處。

  「因為樓下沒見到人,所以我往上找……呃,你們剛才……接、接吻,了……咦?」

  星原陷入混亂。

  我也混亂了。

  汐應該也是。

  極度混亂,豈有此理的情況。

  我確實地聽見了,什麼東西崩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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