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超商捐款感覺的獨立運動 >>北美大陸中央非武裝線攻略戰

  第二章 超商捐款感覺的獨立運動 >>北美大陸中央非武裝線攻略戰

  1

  『歡迎收聽《今日直播新聞》,為您播報今天的頭條新聞。一名頭髮稀疏的男性主張自己的頭頂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拍攝並向全世界公開是侵犯隱私權行為,決定控告提供衛星影像服務的大型搜尋引擎「米迦勒&路西法」。控訴內容要求公司刪除該區域的所有圖片,並索取兩百萬美元的精神賠償費;至於M&L公司公關部門則表示尚未收到起訴書,因此暫不發表意見。』

  『哎呀,每逢年底總會發生垃圾信攻擊與越級上訴,看到這兩種現象就會實際體會到今年又進入下半年了呢。對耶,再過兩個月就是耶誕節了……』

  『按照「米迦勒&路西法」自家發行的使用者規章,當圖片拍到特定的個人身體部位或身體特徵上明顯的自卑感來源時,只要本人提出申請就能行使被遺忘權,那麼以這次的案例來說呢?』

  『哎呀,我看很難喔。如果承認這次案例,衛星影像就要處處受限了。畢竟研究指出全世界的男性有一成頭髮稀疏,在肉食或啤酒消耗大國更是高達三到四成。假如把這些人口全排除在地圖之外,視區域而定,搞不好會有哪個國家全境黑盒子化呢。』

  『原來如此,占世界一成比例的話是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難怪法西博老師會戴這種明顯到反而更難看的假髮了。』

  『別小看男性荷爾蒙了信不信我在現場直播操死妳啊賤貨主播。咳哼,順便提一下,說到這個案例,過去也有過晾在屋簷下的女性內衣褲引發訴訟的例子,因此恐怕這次公司內部的律師團還是會……』

  以上是轉到民用頻率的無線電播放的廣播節目。

  庫溫瑟忍不住用手指輕輕碰觸了三下自己的髮旋部位。

  「什麼──……算來算去竟然達到世界的百分之十……?這個俄羅斯輪盤也太可怕了吧,根本沒人能置身事外了嘛,頭皮具體來說要怎麼保養啊……???」

  就在他做這種事打混摸魚的時候,從無線電飛來了一頓斥責。

  當然不會是滿腦子只想著跟演藝人員或體育選手交往才進入電台的女主播專為他一個人送來獎勵。

  『戰術支援用的平行計算機還沒修好嗎!到底要到什麼時候電子模擬部門的阿宅們光是舉手投降就能從國民血汗錢裡領薪水的優惠時段才會結束啊!』

  「吵死了啦講話放尊重點妳這爆乳,竟敢把人關進零下二十度的冷凍倉庫,我這邊已經連續幹活四十八小時了耶!是說自從叫我用手工焊接電子顯微鏡樣本大小的矽膠薄板開始──這場戰爭就已經開始崩潰了啦──!」

  『我不是好歹有把冷卻裝置關掉,門也開著嗎?』

  「妳來體驗這個節能保溫瓶地獄看看,保證妳那爆乳變得硬梆梆到比矽膠隆乳還不自然!」

  順便一提,在能夠用豆腐釘釘子的極寒地獄包圍之下,庫溫瑟待在電腦排列得有如墓碑的謎樣空間裡,對付的並不是模擬計算機本身,而是增加資料傳輸線插座的集線器。雖然這樣講很有語病,總之姑且當成用來把一大堆計算機平行連接起來的必需裝置就行了。話雖如此,既然連接了一堆器材,就表示需要檢查的部位也是一堆。護套包覆的導線內部有破損,你的任務就是抓出破壞接線的部位並加以修復……講起來囉哩囉嗦,簡言之就跟遊戲主機的變壓器方殼一樣,把電線或端子裡接觸不良的部分抓出來修好,讓它可以通電就行了。

  只是數量超多。

  而在颳風下雪的雪山般極寒環境下,他必須沒完沒了地進行放大鏡與鑷子不可或缺、宛如手錶工匠的精密作業。

  順便一提,第一個該做這門差事的電子模擬部門之所以沒來照顧他們的愛機,是因為不久之前發生過多起觸電意外,差點沒把他們引以為傲的指尖炸飛;找了一堆諸如此類的理由,簡言之就是不管是誰,用慣用手以外的手指好像都很難熬過漫漫長夜。雖然主電源已經關閉了,但是基板的電容器等元件有時還是會蓄積著比電擊棒還強的高壓電,因此必須千萬小心。心境上來說幾乎就跟處理炸彈沒兩樣。

  至於問他為什麼會被夾在嚴酷的戰場與工程師地獄變之間……

  『……你難道已經忘了自己不但在湄公河地方獨斷獨行,還變成了敵國的走狗,最後把「正統王國」花五年時間深入現場的潛伏基地整個公開給全世界知道,害得友軍全數撤退的事了嗎……?』

  「這個地獄一輩子不會結束了……我現在除了把戰場與熬夜腦內轉換成裸體披風死神少女讓她用妄想中的胸部左右夾住我之外,已經沒有任何活下去的勇氣了……嗯,死神?……對啊,『代班死神』芮絲妹妹怎麼都沒幫我說話啦……」

  這時,庫溫瑟手上四方形器材的發光二極體顏色由紅轉綠。雖然很像小型無線電,不過這個是用來確認有無通電的萬用表。

  「芙蘿蕾緹雅少校,接線確認完畢,信號暫時跑得動了……再來請通知電子模擬部門的阿宅們!二十九號與三十一號根本不是正常接線,是反向好嗎!難怪我弄了老半天都弄不好,憑什麼我得整整兩晚沒睡幫自己人抓錯啊!」

  『嗯嗯?我是不太了解,但庫溫瑟你不也是阿宅……』

  「我跟電子模擬部門那些低頭族才不一樣是更開朗更好相處的班上萬人迷~我可是跑在時尚又瀟灑的IT億萬富翁之路上呢!」

  『(……好吧,大概御宅族就是永遠無法和諧相處的生物吧。畢竟這些傢伙整天就只會講著那邊的狂熱分子跟這邊的怪胎是不同人種之類的事,好像在同類共食自相殘殺一樣。)』

  「妳有說什麼嗎?」

  明明身邊沒半個人,身穿防寒大衣的庫溫瑟卻半睜著眼,走向冷凍倉庫的出口。雖然以公路來說就像只是把主要幹線修好,還得設法處理匝道,但這裡室溫低到零下二十度,連營養飲料都不能放。雖說是軍方的懲戒命令,不過「規定只能在補給咖啡因的時候外出」還真是地獄般的就業環境。

  鑽過潛艦般厚重的雙重鐵門出入口,庫溫瑟來到外頭。

  霎時間,氣溫超過三十五度的酷熱空氣像一面牆壁般迎面撲來。

  「……我的天。」

  庫溫瑟讓防寒大衣隨風飛舞,忍不住嘟噥一聲。

  少年直直挺立的地點並非扎根於大地的軍事基地,而是每一輛都有雙層小公寓那麼高的巨大車輛之上。將這些排列著幾十個比庫溫瑟個頭還大的輪胎成功分散了重量的特殊車輛連結起來,就成了平常看習慣了的那個修護基地區。

  車數總共一百輛以上的諸侯巡遊,正在由最前排的「貝比麥格農」率隊移動中。

  那麼,這支隊伍究竟要前往何方呢?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沙子質地不像真正沙漠那麼細,但卻能讓一切生物統統乾渴而死,用極度乾燥的地面與岩壁淹沒視界的荒野。

  地點在北美大陸的南邊。

  就是西部片裡常看到的,與仙人掌以及被風吹跑的爆炸頭狀物體相映成趣的那種景色。

  「氣溫三十八度……這已經不是大開冷氣躲進暖爐桌的問題了。」

  「講這種自言自語,你有自覺嗎?我看你可能真的快發瘋了。」

  「妳才是棄守崗位在這裡做什麼啊……?」

  庫溫瑟之所以對芙蘿蕾緹雅投以懷疑的目光,是因為她輸給熱浪脫掉了軍服。應該說她換上了黑白乳牛圖案比基尼上衣與露到大腿根部的丹寧短褲,而且頭上還戴著一頂寬邊牛仔帽。不管怎麼想都是特殊造型的女牛仔,除了謝謝招待之外沒別的好說了。

  芙蘿蕾緹雅假裝沒聽見,回答道:

  「我是在對當地的孩子們做慈善,講得明白點就是撒錢給一擁而上的小販。其實我比較想要普通的泳裝,但他們只有這個。」

  「好卑鄙!就只有妳可以買,我們想繞到鎮上買東西妳就踢我們屁股!」

  「軍方人士侵犯他們的地盤會觸犯規定,但他們自己踏入我們這邊的世界就沒辦法了。我們明明有清楚寫著禁止進入的說~」

  「還慈善咧,真是夠了,就只會講慈善這種好聽話!」

  「是啊,坦白講,這種用詞會讓我覺得好像見到哥哥,我不是很喜歡。」

  「我看塗在妳身上的,也不是普通的防曬油……既然聞起來有薄荷系的香味,我看是降低體感溫度的清涼劑吧妳這傢伙──!」

  「你為什麼把自己包這麼緊?」

  「好熱!好熱好熱熱死了這真的超熱的!啊──煩死了──!」

  可能是皮膚到現在才想起氣溫幾度,庫溫瑟全身上下的毛孔都開始噴汗。庫溫瑟急忙脫掉防寒用大衣,(透明汗水堆積在乳溝之間的乳牛圖案比基尼少校)芙蘿蕾緹雅伸手去拿放在冷藏箱裡的飲料問道:

  「你要茶色小瓶子的營養飲料還是鋁罐的能量飲料?」

  「拜託能不能讓我從有效成分做決定啊……剛才我喝過貴死人的小瓶子之後胃裡就翻攪到現在,所以可以請妳給我罐裝的嗎?總覺得外觀像軟性飲料的比較能忘記它是營養品……」

  「那就給你小瓶子。」

  「就知道妳會這樣說啦該死的!」

  庫溫瑟接過輕輕丟過來的「島國」製某某女帝液,一邊轉開金屬瓶蓋一邊說:

  「……不過不是我要說,這景觀真是驚人。一觸即發耶,這裡是人類的火藥庫嗎?」

  「你在說我的胸部嗎,庫溫瑟?」

  「有自覺的話就換回軍服啦妳這大波妹但看還是要看啦!記得西邊是『資本企業』的『本國』,東邊是『情報同盟』的『本國』?」

  如同對「正統王國」與「信心組織」而言歐元區是衝突地區,這兩個勢力則是以北美大陸為最重要據點。

  在從南往北移動的車隊上,芙蘿蕾緹雅不必要地挺起胸脯,說道:

  「大峽谷是將過去以最強軍事力量為傲的超級強國切割為東西兩邊的絕對非武裝線,可說是『聯合國瓦解』最慘烈的爪痕。以此地為分界,東西兩邊以能夠把世界炸飛一百次的強大武力僵持不下。」

  「資本企業」的核心是洛杉磯。

  「情報同盟」的核心是紐約。

  ……這樣一看,或許會發現構圖非常簡明易懂。當然憑空想像最要不得,實際上發生過什麼事,只能詢問像修護兵老婆婆那種歷史的活證人。

  「不過光是這樣用看的,一點那種感覺都沒有呢。」

  「因為不經過人手整頓,生物資源反而更容易回復。說是界線,但光是東西寬度就有一百五十公里以上,而且聽說雙方勢力在界線後面還延伸出了長達兩百公里的沙漠禁區。敏感的武力關係造成雙方勢力都進不了大峽谷內部,所以內部局勢反而很穩定,不愧是人稱世界最大的『空白地帶』。」

  「……所以從南到北的一直線當中才會有零星幾處小城,就連我們這種外人也能享受悠閒的縱斷之旅?」

  「雖然狀況離譜到家,但『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似乎意外地都很感謝我們。哎,其實這種的就跟每年輪流辦活動沒兩樣。」

  「?」

  「運輸任務什麼的只是藉口罷了。即使像我們這種『可共享的敵軍』的OBJECT通過這裡,僵持不下的雙方勢力也不會做出任何舉動。整件事的意義似乎就在於給予民眾這種『安心感』以緩和世界的緊張氛圍。無論是『資本企業』的好萊塢電影或是『情報同盟』月繳多少錢的影片發布,都是以形象戰略為命脈,所以大概很重視這種問題吧。」

  實在很像是「安全國」會想到的點子,但沒辦法,誰叫有時候軍方的總司令真的就是某地的王族或是大企業總裁。向軍隊國家化乾杯。反過來說,假如用「戰爭國」的觀念來支配和平安定的市鎮,這世界就玩完了。

  「所以今年是由我們三七擔任酒會的幹事是吧?」

  「(……要不是某笨蛋兩人組到處惹事生非,哪裡會這麼快輪到我們?比方說湄公河地方或是湄公河地方或是笨蛋煞到黑軍服加金髮少女,與「情報同盟」暗中聯手的那個傳說級湄公河地方……)」

  「我知道了啦!萬惡根源正是小弟我請叫我魔鬼庫溫瑟!」

  「小魔鬼庫溫瑟。」

  「咦,怎麼好像變溫和了一點……???」

  「話雖如此,東西兩方讓最新式第二世代以二十架為一組排排站大眼瞪小眼卻也是事實,不要忘了提高警戒以因應意外狀況。」

  「根本一點都沒變緩和,而且講的是地平線另一頭的事情所以結果也沒學到什麼!完全是白死了!」

  「其中最可怕的是支援機。」

  聽到乳牛比基尼女牛仔長官這樣說,庫溫瑟一邊喝著搞不清楚是漢方還是煉丹術的苦味飲料,眉頭一邊皺起來。

  「……嗚噁噗,喝起來像樹根加黑壤土。妳是說那種揹著大容量放大器或是超大雷達等等幫其他機體提升性能的玩意兒嗎?但我聽說光憑它本身無法有什麼表現耶。」

  「『資本企業』有運用氣象雷達或模擬器爆炸性提升瞄準精確度的『天氣女孩』,『情報同盟』則有將大量護盾或鐵絲網插進地面以妨礙敵機前進的『盾擊手』。外觀是不具什麼衝擊性,但是除了與其他機體聯手行動可能造成長期戰的風險之外,也大有可能發展成在其他『戰爭國』難以一見的集團戰,而且是達到既有的『乾淨戰爭』構圖不管用的層級。」

  就在這時……

  不是庫溫瑟,而是芙蘿蕾緹雅的無線電收到了聯絡。

  『賀維亞通知各位先生女士──本列車即將抵達下一站發射井市•巨無霸披薩,請注意出現在北邊的大型城市剪影。咻咻啵啵──列車沒有誤點情形──』

  「是嗎?報告講越多廢話就扣越多薪水,記重點就夠了。」

  『真的假的啊,煩耶──!』

  「這也算廢話喔。」

  職場環境真是糟透了。

  看到別人的狀況,就會重新體認到自己身處於何種惡夢之中。庫溫瑟不禁如此插嘴:

  「賀維亞你都在哪裡幹什麼啊我這邊可是快死在熬夜地獄裡了耶……」

  『你才是死去哪裡鬼混了啊你這宅在家裡的大爛人!我可是站在最前排一手拿著女僕拖把似的探測器在尋寶,根本是真實版死亡行軍!大峽谷果然猛,到處都在發出嗶嗶反應耶,六價鉻濃度超高的!總之這邊人手不足,你快過來啦!』

  「我忙著躺在美女簇擁的浴缸裡所以免了~」

  「……看來你也沒好到哪去,腦內嗎啡噴免錢啊。我就不問你發生了什麼事了。」

  換言之兩邊都是不遑多讓的地獄場景,但是庫溫瑟不爽被對方單方面可憐,於是試著虛中帶實了一下。

  「你不知道,芙蘿蕾緹雅少校可是真的一身乳牛圖案比基尼女牛仔打扮喔~?」

  「喂,不要在無線電裡講這個啦庫溫瑟,會留下紀錄的。」

  『喂!等……你們真的假的啊再多跟我說一──沙沙──茲茲嘎嘎嘎!!?』

  然後可能是注意力中斷了,無線電對講機伴隨著奇怪的雜音陷入沉默。

  庫溫瑟與芙蘿蕾緹雅表情愣怔地面面相覷。

  「……是不是踩到地雷了?」

  「也許有人英年早逝了。」

  2

  一會兒後。

  『嗨,緹雅,現在方便嗎?』

  在移動中的車隊裡,芙蘿蕾緹雅在大如小型雙層公寓的平坦巨大物體上的高處任由頭髮或肌膚被強風吹撫;從筆記型電腦螢幕中親密地對她說話的,是個以較長銀髮與好像可以直接去參加萬聖夜派對的漆黑燕尾服為特徵的青年。這人雖然一副適合彈鋼琴或拉小提琴的風貌,但芙蘿蕾緹雅知道脫掉白手套後,那雙手掌超乎旁人想像地粗糙。

  原因很單純。

  就是他好像不知道怎麼拿銅管樂器那樣,用脖子與肩膀部位夾住收在刀鞘裡的一把武士刀。

  芙蘿蕾緹雅反應也沒多好,有些傻眼地瞇起眼睛說:

  「我現在正在進行軍事作戰,時程不能有延誤。」

  『咦,我們現在是在講「空白地帶」而不是「戰爭國」對吧?所以說這世上果然到處都很危險嘍?而且我還聽說就連「安全國」都可能有可疑的特種部隊潛入呢。』

  「……三七的動向怎麼會被你知道了?『貴族』的特權也實在是太超過了。」

  『啊哈哈,不是妳想的那樣啦。妳應該知道我不是很喜歡險惡的軍方相關事務吧?用不著那麼做,只要問問我在全世界的朋友,他們就會告訴我了。』

  「……」

  銀髮男子雖然大言不慚地說出簡直有如人類理想的話來,但芙蘿蕾緹雅從經驗上學到其中一旦有具體的「力量」介入,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這個男人是「正統王國」的「貴族」成員之一,同時也是重度的慈善狂。他會把自出生以來從沒覺得可貴過的整疊鈔票,好像當成沒什麼用的小零錢一樣接二連三地丟進超商櫃台旁的捐款箱。為了讓孩子們溫飽,為了開發戰場流行病的疫苗,為了提供無家可歸而淪為犯罪組織成員的年輕人工作機會;講起來是很好聽,但每次捐獻的金額太大,甚至常常破壞掉當地的整個勢力均衡。

  就好像開著轟炸機一路空投裝滿彈艙的鈔票炸彈一樣。

  可說是「安全國」對「戰爭國」的單方面蹂躪。

  而且這種行為毫無半點未來展望,只是偶然看到橫幅廣告就點進去隨手捐,被他擺弄的那些人哪裡吃得消。

  但是,銀髮爆乳女性軍官的災難還沒結束。

  『是說啊,其實我也正好來到北美大陸呢。大峽谷真是太驚人了,聽說舊時代的地下飛彈發射井直接變成了地下都市耶。好久沒見面了,我們約個地方吃頓飯吧,其實我為了這頓飯,一直忍著沒吃當地名產特大號漢堡喔。』

  「喂!」

  『哈哈哈──雖然我有點等不及了,很想現在就跟緹雅好好聊一聊,不過我可不聽妳說教喔。大峽谷終究是「空白地帶」,民間各勢力自由往來致力於觀光或貿易不是件壞事。』

  「『正統王國』的『貴族』大爺是打算帶多少私人兵力集體遊行啊!一個弄不好,規模搞不好比三七的常規武力還大,我可沒接到這種報告!」

  『奇怪了?我沒有特別隱瞞啊,我看大概是中間的某人擅自做了點貼心之舉吧。可能是管家,或是女僕……也許是遵從我所敬愛的「島國」作風教育他們「不要只會等命令,要懂得察言觀色」收到反效果了。』

  「……」

  『好嘛好嘛,這也不是什麼令人頭痛的大問題啊。反正緹雅妳又不是為了打槍林彈雨的戰爭而被派來,只是要縱斷大峽谷看看有無異狀,偵察「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的武力均衡有多牢固,讓「安全國」的各位大人物放心而已啊。』

  當然不可能是這樣,但無論是君主制、議會制、資本主義、社會主義還是軍隊體系,往往都是不照教科書走的。其中總是會混入人類建立的組織特有的不合理。而只要芙蘿蕾緹雅上頭上頭再上頭的某某人捅出什麼簍子,後果就要由下頭下頭再下頭來擔。

  「……因為沒人要守規矩,不得已才要用戰爭這種機制填補社會的破洞,手段還超強硬。」

  『哦──聽到一位寬邊牛仔帽搭配乳牛圖案比基尼的女牛仔少校講這種話,還滿令人感慨的呢。』

  芙蘿蕾緹雅當場嚇得僵在原地,重新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只能替她慶幸還好沒銜著細長煙管了。

  『啊哈哈──緹雅妳明明板著臉抱怨我做慈善,但自己不也在回饋當地嗎?我看一定是一群兒童小販拉著妳的軍服袖子,妳不忍心甩開吧?沒錯沒錯,世界就是應該充滿溫情,而不是砲火嘛?』

  「~~~!」

  3

  「結果賀維亞死了嗎?」

  『沒有,好像是一邊講無線電一邊掉進山谷裡了,但我想應該還活著。走路滑手機果然很可怕呢。』

  講得好像沒啥大不了似的。

  可能是流水削切出來的,一條長長的河流旁邊形成了巨大河谷,從中延伸出階梯狀的好幾層岩石平台。

  包括「貝比麥格農」在內,第三七機動修護大隊的車隊基本上不擅長應付高低差,於是沿著色彩有如乾燥磚頭的路線持續北上。

  (不過話說回來,這真是太猛了……)

  大小如同雙層公寓的巨大車輛跑在凹凸不平的龜裂荒野上,雖然有減速,卻幾乎沒有搖晃。雖說因為車上還有大型電腦或火藥庫,小心搬運是應該的,但是……

  (……記得車輛不是用輪胎支撐,而是與車軸相連的彈簧或液壓缸在承受重量?修護兵婆婆說過只要看看玩具遙控車就會懂了,可是這應該有超過一百噸……吧?)

  並不是只有庫溫瑟他們「正統王國」軍塑造出超乎常理的景象。

  他們正要行經零星分布於大峽谷中的其中一座「城市」。

  以感覺來說就像以加油站為中心,開設幾家超市或汽車旅館的卡車休息站般的地點。

  但這只不過是冰山的一角罷了。

  「發射井市,是吧……」

  在整輛巨大車輛通過城市旁邊時,庫溫瑟在車身外圍的二樓通道上忍不住低語,接著可能是在運輸任務當中閒不住了,「貝比麥格農」隔著無線電陪他說話:

  『聽說是舊時代的地下飛彈發射井直接改造成城市,真是怪事。』

  「畢竟沙漠的日夜氣溫差距很大,勉強住在地表上沒好處,況且我記得飛彈發射井的空間超級大,聽說光是出入口的電梯就能乘載整輛大型拖車。」

  『不然就不能補充飛彈了。』

  雖然直接就叫做飛彈發射井,但裡面除了縱長形的大洞之外還有很多設施。像是釋放噴射廢氣的排焰管道、收納飛彈庫存用的彈藥庫、連接發射井本體或搬移用出入口的立體通道網、發射控制室與大型電腦室,然後還有警衛設施、發電、營房、儲存等相關設備。如果是「全部藏在地下所以設施本身不會被衛星拍到」的正式發射井,可以說光是這一座設施就能稱為一種地下都市了。就跟航空母艦如同海上城市的規模一樣。

  儘管「聯合國瓦解」以及驅逐了核武的「乾淨戰爭」使得這些設施失去用處,但即使撤除了戰略武器,岩盤底下的開闊空間依然存在。等一般民眾擅自住進去蓋房子填滿空間之後,容納了幾萬到幾十萬人的巨大蟻巢就完成了。

  『營造出用原子彈也炸不掉的終極安全社區啊……』

  「也不是堅硬耐打就一定好吧,裡面都不知道老化到什麼程度了,又沒人做耐久測試。假如連核武都炸不掉的岩盤自己坍方把地下深層全部活埋,那可不是一句嚇到背脊發涼就能了事」

  『以硬度來說其實跟OBJECT也差不多呢。』

  「公主殿下,妳沒聽說過『液態汲極』駕駛員因為駕駛艙電梯維護不良而被關在機內三個月的傳說嗎?聽說那個駕駛過著極限求生生活,最後被逼到看見混在自己大便裡的豆子冒出嫩芽,還考慮要不要吃它呢。」

  『精裝書看了太累,希望那個可以早點翻拍成電影。』

  「怎麼可能翻拍嘛,會傷到聖女騎士閣下的形象耶。」

  說歸說,他們跟發射井市本身大概不會有什麼緣分。

  他們只是慢速通過這裡罷了,頂多只看要不要跟兒童小販或一些年輕女孩買土產,扯不上其他關聯。當然也得留意「打扮成那樣的襲擊者」抱著火箭砲而來的危險性所以大意不得,而且也不敢買食品類,不過畢竟至今通過這裡都沒事,所以還算放心。

  但是這次情況有點不同。

  就在完全通過發射井市時,同個車隊傳來了無線電。

  『指揮管制呼叫「貝比麥格農」。』

  『芙蘿蕾緹雅?』

  『發現一架機體自北方接近。就派出去的無人機影像來看,似乎認定為「信心組織」的第二世代「驚奇箱」。它似乎會在這發射井市的附近頻繁往來巡迴。』

  『是不是像那幫人平時的作風,又在做賑濟活動了?』

  『或者也可能是讓民眾承包軍方的簡單作業,利用撒錢給地區的僱傭關係來收買人心。哎,簡言之就是一如平常的大好評傳教活動實施中啦。妳那邊用OBJECT的攝影機或雷達應該也捕捉得到機影了,提高警戒。』

  『收到。』

  『……我想妳應該明白,不過一旦真的開火就遊戲結束了喔。別忘了,這裡可是夾在「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的「本國」之間的大峽谷。就如同我剛才說過的,他們早已用賑濟活動或僱用措施等等拉好了關係,不用期待當地居民會提供公平公正的目擊證詞。』

  (喂喂喂,怎麼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四大勢力齊聚一堂啊……)

  庫溫瑟不由得倒抽一口氣,還沒看到全長五十公尺的機影,那玩意兒掀起的大量粉塵倒是先映入了眼裡。那堆粉塵很明顯比外圍二樓通道還高,看起來就像髒髒的積雨雲,彷彿象徵著令人畏懼的馬力。

  不需要耍迷彩之類的小花招。

  沒有憑藉武力橫掃一切的氣概,就沒資格自稱為OBJECT。

  『所以要互相鎖定進入最高戒備狀態,但實際上一砲也不開,就這樣直接擦身而過?』

  『妳說對了。』

  嗡……庫溫瑟席地而坐的雙層建築大小的巨大車輛也改變了動向。就好像讓路給對方一樣,整個車隊漸漸往右手邊移動。

  「好可怕喔,這個距離一個弄不好,流彈都會飛到發射井市去耶。」

  『我絕對不會開火所以不要緊,應該。』

  「就是這個應該最可怕啦!」

  講著講著,已經可以看到積雨雲的底部了。

  那就是「信心組織」的第二世代「驚奇箱」。

  (……Jack in the Box,是吧。)

  除了全長五十公尺的球狀本體之外,行走系統可能採用了靜電式,以彷彿大幅外開的八字形與小幅內縮的八字形組合而成的四枚浮筒所構成。主砲則是正面有一門,只是不屬於低穩定式電漿砲、雷射光束砲、連射光束砲、線圈砲或磁軌砲等任何一種既有火砲。

  用望遠鏡單從外型來看,它引以為傲的主砲簡直就像折疊式拋物面天線或按鈕式自動傘的骨架,因為上面裝了八條機械臂,緊挨著往正面突出的一根主柱。主柱側面有著齒輪般的凹凸溝痕。

  『主砲是運用了強大彈簧力量的金屬實心砲彈,用鉛做的那種。』

  「彈簧啊……」

  『也是因為這樣才會叫它驚奇箱。「信心組織」軍方在兩、三年前發生過磁軌砲電容器的嚴重爆炸意外,就是那時的心理創傷催生出這架機體。』

  「也就是鋼鐵業利用自我反省的氣氛踐踏了電子業的地盤是吧,一個人的不幸真的會變成另一個人的機會呢……雖說他們那些人的工廠全都是與賺錢無關的國營事業就是了。」

  『哎喲,你還真從容呢。聽到彈簧只會給你小孩子玩具的印象嗎?你只要聯想一下是什麼以免震構造支撐著整棟上萬噸的摩天大樓,應該就會知道它能累積多驚人的力量了。』

  搞不好是在製作資料給「安全國」評議會各位成員看時已經吃過苦頭了,芙蘿蕾緹雅一副拿庫溫瑟沒轍的態度,但解說起來卻又莫名地口若懸河。

  『事實上,以彈簧為主動力的武器已經實用化了。』

  「哦,好像有種會垂直跳躍,在空中散播大量鋼珠的地雷?」

  『有個更直接的例子,你沒聽說過舊時代除了以火藥力量發射的火箭之外,還有一種在手上發射筒安裝粗彈簧以射出彈體的反戰車武器嗎?那玩意兒可是能打中五百公尺以外的戰車喔。』

  ……這下聽出來了,她這是為了毫無益處的廢物會議熬夜熬了好幾晚記住一堆知識,覺得忘掉可惜所以硬是想找機會炫耀;庫溫瑟敏感察覺到氣氛的變化,決定面帶笑容保持沉默。

  欲求不滿寂寞難耐的女教師芙蘿蕾緹雅透過無線電傳來、值得感激的授課內容如下:

  『由於構造單純容易計算,因此合成向量重複施加威力的自由度很高。將來當磁軌砲或線圈砲的威力發展到極限時,這種武器也許會構成威脅。八條機械臂各自搭載了鉻鋼材質的超強硬螺旋彈簧,設計成將這些彈簧的力量集聚於主柱,以射出圈狀砲彈的構造。可別將它看輕成原始人設計,這可是在非線性質量加速器的設計草案中拿出來討論過的最新技術結晶喔。』

  『……但是東西到最後還是沒成形吧?』

  「公主殿下的這種地方有時候真可怕。順便問一下,主砲以外呢?」

  『從頭到尾全部都是彈性合金的集合體。行走方面的懸吊系統當然是物理感應器系的倒單擺,機體後部附有瞬發衝刺用的尾巴。』

  『尾巴???』

  『球狀本體後部鋪設有一百八十度的導軌,讓一支巨大圓筒在上面自由來回。妳想像一個大到離譜的打樁機就知道了。它可以往主砲的反方向射出以抵銷後座力,或是除了靜電式之外另行刺進地面以進行瞬發衝刺。特別是往左右方向的力道不容小覷,那玩意兒的閃避精確度可不是半吊子。』

  「四隻腳、大幅開合的主砲,然後還附一條尾巴是吧。」

  『「信心組織」似乎是叫它「芬里厄」,就是頭大狼。』

  「記得好像是聖者尊翁大爺?那些傢伙是不是得了不取耍帥名稱就會死的病啊???」

  講著講著,緊張的時刻來臨了。

  聽說在最前排掃雷的(之前因為做事分心而摔進了山谷的)賀維亞也傳來了聯絡。

  『肉眼確認到臭傢伙了,對方的修護基地似乎也是車輛構成的。他們是履帶耶,被諸侯巡遊隊伍簇擁著的圓球混帳要來嘍。』

  「履帶也不見得有多好,壞掉時好像很難修。」

  『不用等它壞,被那種東西搖來晃去,感覺光是坐著骨盤都會裂開哩。』

  『全體人員確認ROE。我們將右轉閃避,所有人躲進離自己最近的掩蔽物拿好槍,但是切勿將食指扣上扳機。這是每年的固定活動,你們要抱持著最大的戒心,用和平的態度放對方通行。』

  就連沒特別分配到槍枝的庫溫瑟,都能感覺到指尖傳來一陣顫慄。

  「不對勁……『信心組織』離我們太近了。那些傢伙似乎沒打算照我們讓路的右轉路徑走。他們以為自己是誰啊,竟然不打算轉彎,想直接從中央穿過去!」

  『別想得這麼負面,只是地形的問題罷了,他們應該是不太想靠近懸崖邊吧。聽好了,要做的事不變,什麼都別做,就這樣跟對方擦身而過。『信心組織』也只是在解決每年定例的活動罷了,沒有任何理由要開始無意義的戰鬥。』

  轟!一陣強風捲起了漩渦。

  部分大小甚至可與雙層公寓或學校校舍匹敵的巨大車輛,在幾公尺的臉貼臉距離下擦身而過。豈止雙方舉起的突擊步槍子彈射程,只要助跑一下搞不好還能跳上對面,從分類上來說幾乎是零距離。能夠這樣仔仔細細觀察敵國「信心組織」軍服的機會可不是天天都有。

  對方即使在這豔陽天的荒野之中,仍然穿著密不透風的軍服。

  看起來與其說是原本就紀律嚴明,毋寧說是在交錯的前一刻才裝出這種樣子,以取笑軍心渙散的敵人。

  連附防盾的機砲轉軸軋軋作響,發出的公園遊樂設施般金屬聲都傳進了耳裡。配合雙方的移動速度,那具砲身慢慢轉頭,像在持續瞄準庫溫瑟他們的胸口正中央。那可是能把體積跟庫溫瑟相同的鋼筋水泥石像當成保麗龍轟碎的火力集合體,即使知道什麼也不會發生,這幅光景仍讓人喉嚨發乾。

  (……可是,真的不會有事嗎?)

  這時,待在外圍二樓通道的庫溫瑟腦中,湧起了不祥的疑慮。

  (之前在湄公河地方火拼過的「糊紙比基尼」不也是「信心組織」的第二世代嗎?除了利益得失的計算之外,真的沒有其他爆發衝突的導火線嗎……???)

  庫溫瑟忍不住將視線轉向前方的「貝比麥格農」。

  那邊也一樣,兩架OBJECT正好將在極近的幾公尺內交錯而過。

  這時,狀況發生了。

  轟!!!一聲。

  「信心組織」冷不防地發射主砲,「正統王國」用最快速度往旁邊閃避。

  那是八條機械臂集聚於一點,重複施加出極大威力的金屬實心砲。

  至於公主殿下則擺動機體,躲過拳擊手的右直拳,展現出二十萬噸的鐵塊不應有的超高速步法。

  但現在不是看得入迷的時候。

  也沒那閒工夫說什麼趕緊趴下之類的一本正經的話。全方位散布的衝擊波造成可與雙層公寓匹敵的巨大車輛像絆到腳一般浮起,待在上頭的庫溫瑟一屁股跌坐在地,就這樣在鋼鐵表面上一路滾走。

  緊接著「驚奇箱」從腳邊浮筒前端附近有如噴水管的設備噴出了液態鉛。它撞上砲身主柱根部的附近位置,只在根部環繞一圈後轉眼間冷卻凝固,逐漸形成好似年輪蛋糕的環狀砲彈;這就表示下一發砲彈裝填完畢了。

  「哦噗!芙蘿蕾緹雅小……緊急狀況發生!」

  『混帳東西!!!』

  「妳這是對……誰的獎勵啊!」

  既然實際上被人開砲,自然不能再閉嘴呆站原地。「貝比麥格農」左右反覆進行著小幅閃避行動,但連一發砲火都還沒打回去。

  『芙蘿蕾緹雅,請給予指示。』

  『~~~!』

  『我該怎麼做,芙蘿蕾緹雅!』

  好像連庫溫瑟都能聽見她咬牙切齒的嘰嘰聲。

  繼續挨打下去,有利的位置會被對手占據。敵人也許會直接攻擊移動中的車隊,最糟的情況下,也有波及到鄰近發射井市的危險。雖說地下深層本身考慮到耐核問題而有厚重岩盤保護,但光是留在地表的民眾應該就有一萬人以上,不能讓他們犧牲。

  問題全部加起來,走投無路的銀髮爆乳如此宣布了:

  『啊──煩耶──!全體人員注意,所有人給我活下來!!!』

  不能直接叫大家殺敵,可稱之為少女的嬌羞。

  砰砰!砰砰砰砰砰!OBJECT以外的各處也傳出了槍聲。手榴彈隔著幾公尺寬的狹谷飛來飛去,還有一些「信心組織」的警衛兵試圖像古早年代的海盜那樣直接跳過來,被人用突擊步槍的槍托狠揍,打落到兩輛車之間的深谷──比人類身高還巨大的輪胎或履帶不停輾壓地面的死亡幽谷裡。

  就在庫溫瑟的身邊,也傳來公園遊樂設施般的擠壓聲。

  是附防盾的機砲。

  要是被那種東西射中,就算躲在防彈門後面,也會跟門一起被打出拳頭大的大洞。

  「該死!我就不信那群危險分子真的會不辭辛勞地做志工!」

  做決斷的時刻到了。

  庫溫瑟揉捏背上背包裡的塑膠炸彈「HAND AXE」,拋向幾公尺外的地方。雖然大多數射手都受到厚重護盾保護,連臉都看不見,但是用炸藥就沒差了,一顆按鈕就能連機砲一起炸碎。

  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

  (……沒時間插引信就扔了……!)

  「很好,砰──!!!」

  不得已,庫溫瑟只好拉開嗓門大叫,結果射手整個人跳到頭部從防盾上方露出來的高度,一屁股跌坐在地,最後還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看來是真的以為要被炸到了。發現嚇得腿軟差點哭出來尿褲子的射手原來是個雙馬尾的十三歲,懂得(十二歲與十三歲)差別的成熟好男人庫溫瑟靜靜地敬禮,心想幸好沒把人家炸飛。

  就在忙亂之中,雙方的超大型車輛擦身而過,出於機砲轉動角度範圍的關係,庫溫瑟這邊不用擔心被開砲了。

  但是沒有那美國時間讓他鬆一口氣。

  現在一百輛與一百輛車正在錯身而過,一輛開過馬上還會有下一輛。

  然而……

  咚!!!火山爆發般的大爆炸發生了。

  過度強大的衝擊把「信心組織」那邊的特殊車輛轟散,連庫溫瑟都摔個四腳朝天。

  「吧,吧呼!啊呢嘎嗎呼……!」

  下巴變得不太聽使喚的庫溫瑟一邊用雙手按住臉,一邊發出聽不懂的鬼叫。

  (舊型火砲?這應該不是OBJECT……!)

  即使在彷彿耳朵深處還卡著某種聲音團塊的狀態下,仍然能聽見撕裂空氣的笛子般尖銳聲響。不對,是聲音來源正在靠近。那是先打上平流層的高度,然後描繪出拋物線利用重力墜落獲得恐怖加速,往這邊落下的特大砲彈。

  啪嘎!咚轟!「信心組織」那邊的巨大車輛接連被捲入爆炸,可與雙層公寓匹敵的鐵塊被炸歪,往正上方跳起。

  雖然突然得到砲擊支援,但在這種密集狀態下實在高興不起來。聽說時下的砲彈裝了翅膀,能夠用GPS自由自在地做導引,但世上沒有絕對二字。不,就算瞄準得神準無比,銳利如剃刀的裝甲碎片還是會在爆炸熱風的吹襲下橫颳過來,而且要是延燒到帶狀機槍子彈、砲彈或飛彈什麼的,一場全方位無死角的「地表煙火大會」將會就此開始。

  『緹雅~』

  然後從無線電傳來給人「外行人有努力過了」感覺的加密通訊。當然一經過軍用規格的裝置就無所遁形了。

  『妳那邊好像很危急呢,沒辦法,我就幫妳個忙吧。我們這邊也裝載了列車砲之類的東西,正愁沒地方用呢。』

  『混帳東西!』

  可能是覺得防護嚴密的加密通訊對方反而無法解讀,連芙蘿蕾緹雅吼出的聲音都隨便到讓人以為是用了咖啡廳的免費wi-fi。

  『要你多管閒事你一個死老百姓在那裡幹什麼啊!』

  『嗯──因為我們「貴族」有貴族義務的觀念嘛……講得明白點就是正當防衛的範圍能夠擴及到碰巧路過的一整個城市。大峽谷這個地方是「空白地帶」,當我判斷未持有武力的當地居民將遭受危險時,我也有交戰的自由啊。』

  『那只是習俗!不是正式軍法的規定!而且在「正統王國」的支配地區之外問題更大!』

  附帶一提,列車砲這種浪漫情懷的集合體,本來應該是大到要放在列車軌道上才能移動的巨無霸砲台……

  (難道還特地鋪了鐵軌嗎?毫無意義地放在台車上跑?誰來告訴我光是一座列車砲,周圍就要動員多少警力?雖說現在或許很多部分都自動化了……)

  『我馬上就趕過去,妳要努力撐住喔~』

  『全體人員注意,在笨蛋過來之前趕快擺脫這場危機!』

  只有最後的通訊是用軍方模式,把大家都拖下水。

  而庫溫瑟也不能只顧著專心聽。

  可能是想繞過許許多多旺盛燃燒的殘骸,「正統王國」與「信心組織」的怪獸級特殊車輛之間距離進一步縮短。

  大概是打算趁庫溫瑟癱坐在地時直接跳過來吧,他看到兩個「信心組織」軍服正試圖用蹲踞式起跑的方式助跑。

  這次是金髮魔鬼身材卻戴著防毒面具的兩個女孩子。且慢,看她們髮色與個頭幾乎都一樣,莫非是學姊系孿生二人組?

  要選自己的性命,還是遵從萌之魂?

  男子漢庫溫瑟,是該做決斷的時刻了。

  「啊!啊!啊哇──!??」

  庫溫瑟情急之下抓起車輛檢驗用的木刀大小扳手亂揮,但是不太提得起幹勁的笨蛋自始至終都是畏畏縮縮。結果沒用的笨蛋明明站在最前線占據了落地預定位置卻只能束手待斃,最後跟撲上來的兩名防毒面具少女撞個滿懷,在外圍二樓通道的地板上被她們擠得一塌糊塗。

  可能是自己人之間在對話,為整張臉孔大方提供胸部觸感的防毒面具少女的無線電之中,可以聽到這種聲音交錯亂飛:

  『確認到敵方的雷達鎖定,重複一遍,先以雷達鎖定我方的是「正統王國」!我們為了阻止失去理智的失控部隊,必須堅持與敵人一戰!』

  「喔嘎呼嘎,他們那邊的ELITE駕駛員一邊打鬥還要一邊跟自己人找藉口嗎!這麼心虛的話不要打不就得了!」

  他得到凶惡的「嘶」一聲做為回應。

  在品鑑師眼力推測為D到E的香噴噴胸部包圍下,庫溫瑟的視野遭到阻擋,然而那聲音其實是推倒自己的防毒面具少女判斷突擊步槍在這情況下不好用,從腳踝上的刀鞘拔出大把匕首的聲響。

  庫溫瑟腦中充滿了搞不清楚是腎上腺素還是內啡肽的物質,眼睛一邊變成蚊香眼一邊全力吼叫:

  「實際上到底是怎樣是美少女嗎!如果就只是恐龍妹的話我可不輕饒──!!!」

  庫溫瑟懷抱著至少要一睹其真面目的氣概,在視野被波霸奶茶堵塞的狀態下揮動扳手。伴隨著「碰」一聲的觸感,大到離譜的扳手下半段擊中了很像章魚嘴的濾毒罐側面。面具因為用好幾條橡皮帶固定住所以沒脫落,但可能是腦部受到震盪,壓在上頭的雙胞胎不知道是姊姊還妹妹搖晃了一下。

  這是奇蹟。

  不能依靠這種幸運,還是快溜吧。

  庫溫瑟匍匐著想離開原位,但這時防毒面具的不知道是L還R做出了奇怪舉動。兩者間距粗估約有兩公尺,沒縮短距離只靠揮動手臂的話匕首應該是搆不到的,但她卻維持單膝跪地的姿勢伸直右臂,拿匕首的刀尖對準了庫溫瑟。

  與其說是刀劍……感覺比較像是手槍的拿法。

  他有種超級不祥的預感。

  那麼現在來考考大家,請問「驚奇箱」是主打什麼的OBJECT?

  「要死了!難道暗藏了機關……!」

  只聽見「啪碰!」一聲,一種彷彿將刀刃插進拉長到極限的橡膠板般的悶響當即爆發,銀色閃光「飛」了出來。原來是在握把裡暗藏了粗螺旋彈簧。庫溫瑟沒有躲不躲的選擇餘地,他本來就已經癱在地上了,左胸又承受到就像被施加全部體重的高跟鞋踩住似的衝擊力,整個人直接往後翻倒。

  「噗哈!呃哈啊!」

  奇怪的是庫溫瑟明明被刀柄以彈簧力量射出的二十公分長鉻鋼刀尖刺中,卻活蹦亂跳的滿地打滾。

  防毒面具雙胞胎也偏著頭,重新伸手去拿槍械。

  可能是最後想用槍口抵住敵人腦袋處以死刑吧,左右雙聲道姊妹慢慢靠近過來;「正統王國」的廢物一邊眼神迷離地看著她們,一邊說:

  「……噁噗,等……至少讓我先說完『是這玩意兒保護了我』!真是好險──幸好我有把躲過長官眼睛偷偷買來伴我度過艱辛孤獨作業的泳裝雜誌超值合併號藏在軍服裡……!」

  恐懼感、亢奮感、鬥爭心加上如今尚存的胸部觸感讓庫溫瑟眼花撩亂,腦袋已經嗨到最高點了。

  或許是這樣,才會讓他忘了一件事。

  就算對手是隨時配戴防毒面具的變態,基本上跟女生聊到超厚一本性感萬聖節大特刊的話題(需要剪開折頁的那種更是突破極限),她們都不會太高興。更何況對方還是「信心組織」軍,要搞清楚會在戰場上昂首闊步的一定都是潔癖到極點的聖騎士大人或戰爭少女閣下之類。

  儘管狀況糟到不能再糟,仰躺著被掃倒的庫溫瑟,這時看到步步逼近自己的兩名美醜不明防毒面具少女背後有個人影。

  從外圍二樓通道背光處輕輕搖晃著現身的,是同屬「正統王國」的孽緣朋友──個頭嬌小的少女明莉。她拿著全自動散播手槍子彈的衝鋒槍擺出腰射姿勢。

  霎時間庫溫瑟就明白到了。

  那傢伙八成不懂什麼叫萌。

  「住手啊美少女可是全世界的資源啊──!」

  咻啪啪啪啪!槍聲毫不留情地連續響起,雙胞胎就在弄不懂有什麼必要兩人一組行動的狀態下被幹掉了。某某人被衝擊力道掃倒摔了過來,再次壓在庫溫瑟的身上。死翹翹的胸部淹沒了庫溫瑟的整張臉,笨蛋傷心得淚流滿面,但這時他發現到了;這對胸部還感覺得出心跳。

  於是明莉用腳把壓在笨蛋身上的防毒面具少女踢開,如此對他說道:

  「她有穿防彈啦,反正這些黑心人一定有穿碳纖維或蜘蛛絲的嘛。」

  「太好了,明莉姑娘,真的礙好啦……」

  「咦,有可怕到需要這樣哭得滿臉眼淚鼻涕嗎???」

  是沒那麼可怕,但他也是有很多隱情的。

  「趕快把她們綁起來當成俘虜或肉盾吧。」

  「等等,妳講得好可怕!明莉我不放心把她們交給妳,這些女生還是我來綁吧!」

  遠方的「驚奇箱」好像對公主殿下接連射出了幾發鉛製砲彈,不過「小衝突」似乎就這麼結束了。最可怕的也許是公主殿下的本領,被攻擊了這麼多次竟然一次都沒還手,只徹底閃避就能存活下來。

  在兩個巨人的腳邊,一百輛與一百輛車也完全錯身而過了。

  但是事情還沒結束。

  庫溫瑟正在把昏死過去的防毒面具雙胞胎雙手拉到背後,用束線帶捆綁時,芙蘿蕾緹雅以無線電發出了以下通知:

  『全體人員,接下來我們要開始搭建修護基地區,以因應下一場衝突。大家將人員分成基地建設班與戰鬥準備班;預備上前線的人員要開戰前簡報會議,因此需另行集合。』

  「芙蘿蕾緹雅少校,妳認為那幫人會特地掉頭再跟我們打一次?」

  『假如剛才那些只是挑釁或突發戰鬥,那事情就此結束;但如果對方是不惜特地打破默契也要達成某些目的,那他們一定會再來。因為不像我軍只是跑完每年定例活動的單行道,「信心組織」是頻繁往來此地,利用賑濟或雇用措施等手段打造傳教活動的根基。既然無法猜透敵人的動向,就只能做好準備了……假如他們在這附近攻擊我們,那將會是以速度決勝負的閃電戰。只能趁待在「安全國」的「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上頭大人物不願發動全面戰爭而把現場擺在一邊磨磨蹭蹭的時候把問題解決了。』

  『況且……』她停了一拍後,又說:

  『……假設「信心組織」掉頭找我軍再戰,那座發射井市將會全面遭受波及。為了避免數十萬人的性命被巨人的舞蹈踩扁,我們需要做一件事,就是事前疏導民眾,淨空交戰區域。總之無論如何時間寶貴,明白了就少說廢話,動手做事!』

  4

  人員已經在趕工重新排列一百輛巨大車輛以建構出修護基地區,但他們沒時間等大會議室完成。

  因此(已經換好了平常軍服的)芙蘿蕾緹雅將實際參加作戰的士兵們召集到灼熱的荒野之上。

  「現在正在發生超出預定行程的意外狀況,電子模擬部門也發揮不了平常本領,因此不得不承認在作戰草案的推敲上會不夠縝密。任務會比平時更危險,這點你們要銘記在心,絕對不要聽漏任何細節。」

  庫溫瑟身旁的賀維亞馬上舉起了一隻手。

  「……首先我想問一個基本問題,可以開打不會有問題吧?讓對方知道下次換我們出手?」

  「巴黎的制服組似乎也很頭痛,不過由於有保護發射井市民眾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因此感覺像是勉強吵贏了。這裡終究是『空白地帶』,住在這裡的人也與『資本企業』或『情報同盟』毫無瓜葛。只要有保護無辜民眾遠離戰火這個迫切的理由,就能伸出援手……這方面『乾淨戰爭』的架構算是幫了個忙。」

  心情就像野外克難式教學。芙蘿蕾緹雅把幾張列印的紙本資料貼在從倉庫搬出來的白板上,主要都是無人機或「貝比麥格農」鏡頭拍下的照片。

  「敵人是『信心組織』的第二世代『驚奇箱』。這架OBJECT是彈性合金技術的結晶,換言之就是各處採用了彈簧力量。最大的難關有兩點,分別是主砲的金屬實心砲與打進地面進行瞬發衝刺的尾巴。」

  「從實際問題來說,親自接觸過有什麼感想?感覺公主殿下躲對方的主砲好像易如反掌。」

  庫溫瑟一問,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用USB線外接智慧手機當成急速充電器的掌上型風扇,替自己的臉蛋吹風的公主殿下身上。不知為何她沒穿平常那件藍色特殊駕駛服,而是一件鬆垮半袖T恤完善搭配赤裸美腿。而且這裡是室外。看到她那若隱若現的耀眼腋下還有大腿貼著退熱貼,也許是眼鏡女醫指示她進行緊急退燒,但是……

  「那個比較像是因為零距離才勉強躲得開,該說類似一邊看望遠鏡,一邊拿蒼蠅拍打手邊的飛蟲嗎……」

  「……」

  「……」

  「……」

  「怎、怎麼了?」

  公主殿下總算發現大家都在看她,整個人縮了起來,但這並不能改變什麼。少女好像被視線壓力擊垮般顯得忸忸怩怩,最後找到了可供安身之處。

  「咪啊……庫溫瑟……」

  「「「很好晚點把那個獲得小貓咪歡心的臭傢伙拖去後面。」」」

  當全體男性士兵發布號令時,微微臉紅的公主殿下緊抓著或說是緊貼著庫溫瑟的背後拿他當盾牌。

  現在男人們如果跟她講話,她有可能會卯足全力關上內心門扉,因此芙蘿蕾緹雅謹慎地向她問道:

  「……妳是說假如對方計算好恰當距離與妳互毆,就很難說了?」

  「我問妳,公主殿下,妳覺得主砲跟尾巴哪個比較具威脅性?」

  「嗚嗚。」公主殿下忸忸怩怩地越貼越緊,庫溫瑟感謝過去的自己有把背包拿掉。多虧於此,身上各處都感受得到無限的柔軟觸感。

  該怎麼說呢?光是公主殿下開個口,溫熱氣息吹到耳朵的泡沫經濟時代就到來了。這種天堂遲早會破滅但不是現在!

  「兩邊都差不多,不過硬要說的話應該是主砲吧。我想那個瞬發衝刺的速度可能太快,連『驚奇箱』自己都沒能控制好。」

  「再多告訴我一點。」

  「嗯,好,庫溫瑟。雖然這只是我的印象……不過他應該沒辦法一邊進行瞬發衝刺一邊讓主砲鎖定發射吧。『攻擊』或『閃避』,那傢伙只不過是巧妙切換這兩種模式在行動罷了。」

  公主殿下一邊緊緊抓住庫溫瑟的背,一邊越過肩膀看向馬鈴薯士兵們,說:

  「看尾巴的『方向』就能預測出他會往哪個方向做瞬發衝刺了,而且雖然被他像閃電一樣鋸齒狀切換方向會很棘手,但在這段期間內他也無法反過來『攻擊』,所以我反而能仔細瞄準。這樣想來,我想有可能造成致命傷的應該還是主砲。」

  「就照這個方向進行吧。」

  芙蘿蕾緹雅彈響一下手指,說:

  「假設『驚奇箱』最大的威脅力量是活用簡約構造束起八條機械臂合成向量,重複施加力道的彈簧主砲。以公主殿下能正面跟上那傢伙的高速戰鬥為大前提,其他笨蛋也要專注進行擊潰主砲的支援作戰。」

  「怎麼做!難道要我們爬到普通時速五百,最大可衝到七百以上的第二世代上面,對主砲惡作劇嗎!那不就跟跳上全速行駛的懸浮列車沒兩樣?一碰到的瞬間就形成了跳軌自殺!」

  「聽我把話講完,頭號笨蛋。」

  芙蘿蕾緹雅一面吐出從細長煙管吸入嘴裡的甜膩菸煙,一面說:

  「……用不著去碰主砲本身。我事前已經跟庫溫瑟說明過,『驚奇箱』除了超高速的瞬發衝刺之外,為了抵銷主砲的後座力,發射時應該還會往反方向擺動尾巴,往半空中射出厚重樁子……反過來說,那玩意兒的金屬實心砲光靠它本身是支撐不住的,如果直接發射,恐怕會讓二十萬噸的鐵塊整個翻車吧?」

  庫溫瑟他們跟「驚奇箱」並沒有結什麼仇,但總之只要解決掉那玩意兒,所有問題就迎刃而解了。事到如今不用把它炸毀,只要讓它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即可。至於要用主砲送動彈不得的笨蛋上西天還是放他一馬,就交給貼在人家背後傳來溫暖心跳的公主殿下決定。

  『圖片資料呢?我想知道尾巴具體的打樁步驟。』

  『有什麼用得上的資料嗎?』

  『關於那個讓液態鉛纏繞砲身而成的年輪蛋糕砲彈……』

  「胸部跟屁股都好緊……真糟糕,為什麼這麼多地方都在做自我主張啦──?」

  可能是想全力逃避迫在眉睫的死亡危機,一群笨蛋用好像在替房間變換陳設時翻出漫畫單行本的氣氛開始著手處理課題。還有個妹子不知怎地喃喃自語著一些毫不相關的事情,但是注意力被拉過去就輸了。這些準備只要稍有疏忽恐怕就會沒命,說會沒命就真的會沒命啦!

  這些工蟻持續對抗邪念使得頭腦的時脈頻率往奇怪方向直線攀升,思考越來越精確。本來以為一群馬鈴薯再怎麼絞盡腦汁也擠不出什麼來,沒想到……

  (八條機械臂、彈簧、液態鉛的年輪蛋糕砲彈、向量的合成、後座力的控制、力量的相抵、齒輪般凹凹凸凸的主柱、主砲與尾巴必須隨時保持在平衡狀態,這樣一來……咦,如果重點只在重心的移動、向量的合成與相抵的話,其實不一定要碰到尾巴本身吧……?)

  「庫溫瑟,你想到什麼點子了嗎?」

  「咦!不,沒有啊!」

  「你沒有權力決定如何處理情報,不管是多小的細節都有義務報告。」

  「您、您太抬舉我了啦~什麼都沒有啊,就是啊,那種事絕對做不得……」

  於是芙蘿蕾緹雅一言不發地高高舉起點了火的細長煙管。

  「我、叫、你、解、釋。」

  「噫咿咿咿!哎、哎喲真是,幹嘛想到這種點子嘛我這笨蛋!」

  庫溫瑟先是由衷不情願地嘖了一聲,然後舉雙手投降。肩胛骨一移動的瞬間好像直接撞上了某個柔軟飽滿的東西,但這絕對得保密。

  「就……就是黏合劑。」

  「所以到底什麼意思?責任應該由我這指揮官來扛,你不需要背負善惡問題。況且你已經得知『信心組織』的動向與六價鉻的事了吧?總之事情分秒必爭,快說。」

  「這……該死……看來是非說不可了。」

  庫溫瑟猶豫不決了半天,搖搖頭。

  最後他像是豁出去了,開始將「可能性」投入議題。

  「這附近本身是一整片的乾燥荒野,沙塵很容易漫天飛起,之前OBJECT過來的時候也弄得幾乎跟積雨雲沒兩樣。我們可以用噴霧器噴出黏合劑微粒跟這些沙塵混合,在空氣中飄散。『驚奇箱』的尾巴約有二十五公尺長,打出內藏的樁子時大約會增長一倍。那玩意兒是用特大彈簧與鉛墜在狠踢空氣,這也就是說……」

  「要改變空氣本身的黏度?」

  「空氣也是流體,會隨著黏度改變反應。『驚奇箱』的踢力將會超乎預料地攀升,使得那玩意兒變得無法控制。原本在發射主砲時就已經處於嚴重搖晃的狀態了,如果再發生意外狀況,這個平衡玩具應該會翻個四腳朝天。」

  周圍響起口哨聲,公主殿下從庫溫瑟的背後緊緊抓住他,但芙蘿蕾緹雅的神色依然嚴峻。

  沒錯,只會紙上談兵沒有意義。

  要等到實際把「信心組織」的第二世代掀翻才算平安遠足。

  「具體上要用哪種黏合劑?」

  「苯二酚與環氧氯丙烷的聚合物,就是俗稱的環氧樹脂。用來替修護基地區堵牆縫的填縫劑應該可以直接拿來用,分量也很夠。」

  「噴霧器。」

  「這玩意兒跟木工用或瞬間膠之類的不同,是遇熱固化,所以不用太注重容器內部的真空化,我想短期作戰的話裡面不至於堵塞。就拆開幾台空調的室外機做成大型送風機好了。」

  「唔嗯。」銀髮爆乳長官叼著細煙管思索了片刻。

  然後她說了:

  「……那,問題是?」

  「這個……會對健康方面造成影響。由於要將藥劑做成霧狀顆粒到處噴灑,如果一不小心吸進去,可能會汙染氣管或肺部。」

  「還有呢?」

  被她繼續這麼一問,庫溫瑟把左右兩手的食指互相戳來戳去,從實招來:

  「……由於是對熱變化產生反應,因此為了讓四處噴灑的黏合劑全部產生反應,有必要將交戰區域的空氣燒焦。換、換句話說如果風向不對,火海可能會延燒到發射井市……」

  5

  「啊──是警長耶──」

  「是閒閒沒事做只有肚子越來越大的警長耶──」

  他在經常光顧的店裡照例買甜甜圈與咖啡時,聽到了孩子們這種起鬨的聲音。他鼓出了啤酒肚,粗肥的手指也已經戴不下以前的對戒,只好掛在細鍊子上當項鍊。隨便瞪一眼的時候孩子已然消失在小巷子裡,沒那閒工夫去理他們。

  湯瑪士•高登克里帕並不討厭這座城市的氣氛。

  發射井市•巨無霸披薩。

  光看地表部分的話,就是個以大型加油站為中心,外頭圍繞著一圈圈超級市場或旅館,有如卡車休息站的地方。話雖如此,光靠前往北美大陸南北兩地的商隊無法獲得穩定收入。旺季與淡季的落差太大,在這種淡季時期幫助居民的,就是「信心組織」的賑濟或僱用措施。除了能單純獲得收入,由於學會技術還有可能晉升為工匠或工廠長,這件事因此成了眾人的關注焦點。可能因為身為領導階層責任重大,有些人過度投入工作而把身體弄壞,但硬撐著身體結果病倒的人,聽說也都住進「信心組織」設立的醫院去休養了。對那些當事人來說也許是一場災難,不過只要性命無虞,總有一天他們會把這當成是偶爾放個長假,笑著跟大家聊開的。

  這個地方建立在「信心組織」的善意上。

  這座城市的地位順序越往地下,階級就越高。

  聽說待在地表的都是沒有任何手段保護自己免於強烈日曬或塵土,卻還得對來自外地的司機們百般陪笑,只能盲目幹活的人。即使如此,湯瑪士比起跟那些別說季節,連日夜概念都不放在眼裡的名流在一起,倒比較喜歡待在地表。不只是土地,風土民情也是。明明是失去歸宿而流浪到此地的一群人在舊時代的發射井市互相扶持,在這當中區別地位順序看輕他人能造就什麼價值?隨處一間小餐館裡,在「信心組織」臨時工廠賣力的肌肉壯漢們正在挑戰比自己腦袋還大的漢堡,女服務生看著這些男人發笑;土產攤販的老闆不好好做生意,跟一群主婦閒話家常聊得起勁;只要有一點空間與一顆球就能從早玩到晚的孩子們到處奔跑。

  比起那些搞不清楚是日行性還是夜行性,肌膚活像爬蟲類的溼答答名流,這一切更值得他守護。

  正是因為有這種想法,湯瑪士•高登克里帕才會以警長的身分留在這座城市的表層,巡視民眾的日常生活,同時心想:自己這種人沒有表現機會反而好。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這名男子要是能再愚蠢遲鈍一點,或許就能忽視變化躲過這一劫了。

  「……?」

  比足球場還大的柏油地空間讓他感到不太對勁。

  那裡原本是坐在車上看電影用的汽車電影院。雖說是以卡車司機為主要客源,但可能是實在老式了一點,顧客來得不多,沒張貼任何廣告的巨大白色看板般大螢幕也因為暴露在沙塵或直射陽光下,有很多地方冒出了斑點。

  這麼個被人遺忘的娛樂設施,竟然出現了罕見的人潮。

  不對,露天的汽車電影院必須等入夜後才能上映電影。在這樣豔陽高照的時候,一大堆粗獷的四輪驅動車應該毫無必要聚集在此處才是。

  他一時還以為是極其少見的違法停車。很少有司機會想在沙漠城市裡被人沒收交通工具。

  但偏著頭想走向那邊的湯瑪士,天線訊號就是差了那麼一點。即使看到那麼明顯的卡其色烤漆,竟然還沒想到一種可能性。

  就在他正打算出聲吆喝那些人的前一刻……

  先是背後有人冷不防抓住他,接著右腿膝蓋後方受到了衝擊。之後他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視野一個旋轉之後整個背部遭到狠狠撞擊,受驚的肺部左右兩邊都忘了自己的職責。

  他陷入呼吸困難狀態半晌後,才終於理解到自己是被摔出去了。

  兩名身穿陌生軍服的少年探頭過來看他,他們一臉由衷感到厭煩的神情如此低語:

  「……這要怎麼辦?」

  「反正總歸一句話,這座城市沒時間了。『信心組織』加上六價鉻,不把這諸多問題搞定,這城市擺著也會自己毀滅。就算多少得動點粗也必須拯救所有人。」

  「需要跑哪些地方來著?警察局、交通管制中心、電台、電信交換局……」

  聽到對方一一羅列出的設施名稱,湯瑪士睜大雙眼,連自己喘不過氣的事都忘了。他覺得事情似乎不妙,這一連串的名稱只給他一種危險的預感。

  這兩個傢伙不是「信心組織」。軍服是敵軍「正統王國」的東西!

  然後這兩個傢伙說了:

  「雖然對雙方來說都是狗屎般的災難,但你沒義務同情我們,所以別擔心啦。我們得趕緊占領整個城市並掌握都市機能,抱歉,你得幫我們點忙了。」

  6

  聽著氣勢十足的攬客聲或孩子們追著球跑的歡呼聲,庫溫瑟或賀維亞等「正統王國」的成員們其實心裡也不舒坦。

  但無論他們如何拒絕,「驚奇箱」終究會來。既然那傢伙是衝著他們而來,就絕對不會樂見「貝比麥格農」逃離交戰區域。假如露骨地換地點,那傢伙想必會馬上緊急出動。

  ……這座城市即將成為戰場。

  做為大前提,在這短時間內無法讓發射井市的數十萬民眾全部避難。想把待在地表區域的一萬人送進堅固耐核設計的地下深層恐怕也來不及。他們這邊只有僅供一千人以下大隊使用的車隊,就算調動大都市裡所有的私人汽車或卡車休息站的運輸車也不夠坐,況且要是動員大量車輛,還沒那餘力駛進荒野就會先在自己的城市裡大塞車了。不用想也知道「信心組織」必定會在那之前採取行動。

  因此,擔任基地司令的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少校徹底翻轉了思維。

  庫溫瑟以及賀維亞等人復誦了命令的內容:

  「快點在這裡把修護基地區搭建起來!這麼一來國際公約就會保護這座城市免於『驚奇箱』的砲火!」

  你們得在與發射井市重疊的位置上,鋪設出移動式的維護基地。

  傳統的「乾淨戰爭」自始至終都是OBJECT之間的激烈衝突,不容易發展成雙方維護基地區的兵力互毆。當然,在失控的幾處戰場上也發生過直接襲擊維護基地的狀況,但是比起任由發射井市暴露在槍林彈雨之中,這樣做受到攻擊的機率低多了,生存率應該也比較高。

  「……不用趕在開戰之前結束所有避難。」

  庫溫瑟也點頭,說:

  「只要能一邊作戰一邊進行疏散,持續把待在地表區域的民眾塞進地底就夠了。岩盤底下是耐核設計,就算那傢伙大搞破壞應該也多少撐得住。」

  他們「正統王國」也算不上光明磊落的正義使者。為了解決掉「驚奇箱」,他們不但把有害黏合劑做成噴霧到處噴灑,還必須高溫焚燒空氣以促進反應。只要風向一個沒弄好,城市表層甚至有直接遭受火舌舔舐的風險。

  至少絕對要成功,確實除去威脅。

  至於為此所需的時間,他們不惜當肉墊也要爭取。

  這是他們唯一能做的。

  賀維亞一邊把當地的警官……更正,看似警長的中年男子摔倒在地綑綁起來,一邊如此對庫溫瑟說道:

  「趕快問出情報吧,以通往地下的搬入口為最優先。總不能拿著大聲公到處高喊警告吧。」

  「那樣做會引發大恐慌的,在目前狀況下要是發生暴動或搶劫就糟透了。預定時程會整個瓦解,到時候就阻止不了『驚奇箱』了。」

  之所以不能透過網路只把必需資料散布出去,然後交由當地警察處理,原因就是出在這裡。情報一旦公布出去,之後會如何擴散沒人知道,那樣肯定會害所有人完蛋。

  現場的「協助」不可或缺。

  畢竟光是地表部分就超過一萬人了,要跟發射井市在地圖上的位置完全重疊地鋪展維護基地區,以保護他們免受「驚奇箱」攻擊,可沒那閒工夫製造出多餘的混亂。

  他們要迅速占領警察局等治安機關,為了避免引起騷動,在封閉的警局內針對迫切的危機進行說明,讓警方接受。民眾隨便往外逃跑反而更危險,所以要在主要幹道上放置車輛以造成塞車,還能預防私人汽車失控。交通管制中心的情報自不待言,他們還得借用電視台或電台的人力,用電視或廣播呼籲大家往地下避難。

  時間就是敵人,導火線已經被點燃了。

  因此他們沒那閒工夫跟對方爭論,視情況還得邊用槍口抵著對方邊勸說。只要晚個一秒或一小時,一切就完了。「驚奇箱」會把一切燒成灰燼。

  「正義使者真不好當啊……」

  「那種說什麼『我是毫無過錯的完美全包緊身衣請多指教』當作自我介紹的笨蛋誰信得過啊,我看根本是誰敢有意見都被他殺了。」

  至於被人捆綁的警長則是臉色發青渾身顫抖,但還是擠出了聲音說:

  「我、我不會說的!我才不會幫助你們這些『正統王國』的狂戰士!雖然我們接受了『信心組織』賑濟或臨時工廠的幫助,但這裡可是由平民統治的和平主義城市!」

  「這才是真正站在市民那一邊的好人,可是該怎麼說服他呢,賀維亞?當然,我是說不動粗的話。」

  「雖然會違反軍規,不過把『驚奇箱』的照片一張張拿給他看最簡便。或者把六價鉻的事告訴他,讓他知道探測器偵測到了某些反應也行。來賭賭這位大叔看到第幾張照片時會棄暗投明吧。」

  「十張你幫我輪掃廁所的班。」

  「你還真相信和平主義者的良心啊,我正想說五張就算不錯了咧。」

  可能是以為接下來要被迫看到成堆焦屍了,警長的臉色已經由青轉白;賀維亞抓住警長的後頸把他拉起來,邊這麼說邊嘆氣。

  「喂,大叔,你剛才說到臨時工廠對吧?」

  「……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那你就閉嘴聽我說。『信心組織』那些混帳蓋起了活像馬戲團特大號帳棚的臨時工廠,招募這裡的民眾當工人。工作內容很簡單,就是製造OBJECT的零件。沒錯,為了要製作超級大的彈簧。」

  「……」

  警長已經一副快哭出來的臉,看向了庫溫瑟。

  但他也搖了搖頭。

  「聽我說。在鋼鐵裡添加各種雜質可以改變它的性質。比方說鉻好了,只要調整添加比例就能做成不鏽鋼,但『信心組織』使用的恐怕是六價鉻。我們從周邊的土壤檢驗出成分了,錯不了。」

  「那、那、那又怎麼樣……?」

  「你不知道嗎?不,也許是人家沒告知你們吧。」

  庫溫瑟不是對警長,而是對不在這裡的某些人擺出了不屑的態度。他眉頭緊皺,像是忍受著頭痛般繼續說了:

  「……六價鉻會造成嚴重的環境汙染,在『安全國』甚至有很多地方受限於排放條約而禁用這種物質。所以他們就來到不算在內的『外面』,一邊毒害你們的身體一邊籌措零件了。」

  肥胖警長的喉嚨痙攣了一下,但發不出聲音。

  他整張臉噴出了滿滿的汗水。不對,眼睛流出的真的是汗水嗎?

  「有沒有在臨時工廠工作的人突然失蹤過?」

  噩夢般的正確答案繼續揭曉。

  「我不知道你們是如何解釋那些狀況,但真相很簡單,毒害超過限度的人陸續倒下了。」

  「你在騙我……」

  「很遺憾,金屬探測器也偵測到一堆反應了。我不知道那是零錢還是手錶,但至少不會是地雷或飲料空罐。我是不樂意讓車隊輾過那些埋在荒野各處的屍體,想盡量繞過去才會那麼做的。」

  「你們都在騙我!」

  警官突然吼叫起來,打斷了賀維亞。他握緊掛在脖子上的某個東西,咬緊牙關。庫溫瑟隨即想起來,彷彿受傷野獸般的男子配戴在身上的是什麼東西。

  是用細鍊穿過對戒做成的項鍊。

  不管是什麼東西都會有金屬反應。說不定,搞不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因為,怎麼會,這座城市是成立於『信心組織』的善意,那個人,因為,工匠,還有工廠長,怎麼會,醫院,之所以不讓人會面,嗚嗚,總有一天可以笑著聊起這件事,很快就會回到職場,啊啊……嗚唔啊啊唔唔啊啊啊!」

  可能是精神有點錯亂,講到最後已經不構成言語了。

  或許是零零散散地想起了一大堆疑點吧,但是一旦承認事實,某些事物就要崩壞了,所以他死命掙扎著想否認。

  「……我說啊,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庫溫瑟?」

  「當然是對的,只是除了正確之外什麼都沒有罷了。」

  兩個青春期少年露出複雜的眼神,看著眼前一個年紀比自己大過一倍的大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這幕景象充分足以讓他們感受到,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然而他們連把手放在他肩膀上都辦不到。

  因為下一個狀況趕在那之前發生了。

  咚磅!!!

  城市的一個角落轟然響起爆炸聲,感覺有害健康的黑煙逐漸汙染了高空。

  距離沒有多遠,中間頂多只隔了兩、三棟建築物。就像被厚重的聲音團塊打中似地,庫溫瑟整個人摔了一跤,想都沒想就讓身體緊貼附近的四輪驅動車側面。

  當尖銳的單音般耳鳴響個不停時,打開防彈車車門當盾牌的賀維亞嘴巴動了起來。庫溫瑟聽不見他的聲音,但看嘴唇的動作似乎是在吼叫「哪裡的笨蛋搞出來的」。

  「……是飛機庫市場那邊,這個時段明明只有主婦會去……」

  因此實際上聽力恢復時,他第一個聽見的聲音,來自剛剛被他們摔在地上的肥胖警長。

  「對了,『信心組織』應該知道些什麼。什麼六價鉻啊臨時工廠的,他們應該知道所有的祕密!」

  「啊!你這白痴!」

  賀維亞不禁伸出了手,但就差一點,沒能抓到他的肩膀。真不曉得到底是哪裡藏了那麼多的體力,他一個老百姓一溜煙地往爆炸現場跑去。像軍籍牌一樣掛在鍊子上的一枚對戒,在他的脖子周圍搖晃。

  不知道那個警長是想知道真相,還是希望得到否定。

  「該死,怎麼辦……啊啊夠了你這王八蛋給我站住!」

  損友不由得舉起突擊步槍的槍口對準警長,但對於一個不要命的人,這樣做實在是太沒意義了。面對一個絕對殺不得的人,要求對方舉手投降是沒用的。

  賀維亞嘖了一聲,視線投向倚靠著的四輪驅動車,但就在旁邊的庫溫瑟直接跑出去追趕那個大叔。

  事實上庫溫瑟並不是對自己的運動神經有信心,主要是因為沒駕照才會這麼果斷。

  「跟上,賀維亞!那個大叔雖然白痴但沒做錯事!他沒有任何過錯!」

  「真沒辦法!可惡!」

  賀維亞也在情勢所逼之下放棄了四輪驅動車,前去追趕警長漸漸消失的背影。

  也許他是判斷既然只有相隔兩、三棟建築物的距離,與其轉動車鑰匙啟動引擎,還不如全速奔跑比較快。

  「不過話說回來,那場爆炸到底是怎麼搞的!是我們三七隊上有誰失控了嗎!」

  「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我們隊上的配給品!」

  看來對手仍然是「信心組織」,或者是他們提供的武器。

  從隔著建築物的對面,湧來一堆用擴音器放大的聲音:

  『親愛的迷途羔羊們!可憎的敵人「正統王國」到來了!父母或子女,戀人或家人,親友或恩師!不希望摯愛遭到蹂躪的話就拿起武器,挺身保護此時此刻受到威脅的生命吧!』

  「那個混帳!想自導自演讓民眾仇視我們嗎!」

  「就算無法完全奏效,或許至少能演變成不知誰對誰錯的灰色地帶。這麼一來暴動的矛頭就會指向我們了,得趕緊想想辦法才行!」

  各處住宅的門窗都一一關閉起來。

  可能是關上二樓窗戶時弄掉了,一支手機掉到他們頭上。抓起設定為震動模式而動個不停的行動電話往小螢幕一看,只見「信心組織」的緊急郵件不斷傳來。

  「糟透了……」

  「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一件一件解決吧。先從警長開始!」

  越往地下深層越興盛的發射井市,似乎不覺得高樓大廈具有什麼身分意義。兩人繞過頂多只有三樓或四樓高的小型大廈追趕著警長時,又有一堆爆炸聲或疑似槍響的連射聲湧來。

  『「正統王國」!「正統王國」攻進來了!請婦孺躲進屋內,重複一遍,婦孺絕對不要外出!那幫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真敢講,你們這些傢伙明明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讓城市飽受六價鉻的汙染……!」

  或許是傳教用的特別型式吧,看到整輛車子裝滿揚聲器的裝甲車行經附近不遠處,庫溫瑟他們急忙躲進暗處。同時他們也看到一個胖嘟嘟的身影呼呼哈哈喘著大氣,拚命試著追上鋼鐵車輛。

  「那個白痴!是開始控制不住自己了嗎,竟然想用兩條腿追上裝甲車!都沒在怕重機槍或榴彈的喔!」

  「大概是還想繼續相信『信心組織』吧。他怕現實情況追上思維,誤以為只要感覺到生命危險,一切就會瓦解了。」

  「再不趕快抓住他,那傢伙真的會變成絞肉!可惡,竟然要在這種大熱天追著滿身大汗的胖子屁股推倒他真是糟透了!」

  「……是我們把他逼到那種地步的,絕對不能讓他送死。」

  看來黑煙的發生來源是一座大型購物中心。那應該是二層或三層樓建築,平坦的建築物光論面積的話或許比一座小型巨蛋球場還大。停車場當然也很寬廣,沒有東西可當做掩蔽。這種不知會被人從哪裡攻擊的情況,只能用該死的王八蛋一句話來形容。

  「啊!啊──啊──啊──!那傢伙哪裡不好走,竟然一直線橫越停車場!那個白痴想找死嗎!」

  「不,等一下,其他還有……」

  庫溫瑟話講到一半時,狀況發生了。

  嘎嘎嘎哩嘎哩!只聽到一陣厚重輪胎輾壓地面的刺耳巨響。原來是「正統王國」的軍用四驅車緊急停車,堵在笨蛋兩人組眼前的聲音。卡其色巨物的車頂上搭載著粗管重機槍,嬌小的明莉就坐在駕駛座上。

  同屬三七的優等生比手畫腳地指向上面,叫道:

  「請你們一邊用這輛車當盾一邊前進!上面有我們的無人機在飛,所以得由我們來引開敵軍的攻擊,讓它空拍標出敵人的位置!」

  然而賀維亞根本不聽她的指示,不開車門而是直接爬上車面,抓住了車頂的重機槍。他對著想改變方向開往停車場的裝甲車掃射大量穿甲彈,像咬碎塑膠玩具一樣把它轟爆。

  但這也就是極限了。

  臭傢伙從車頂上的大洞狠踢駕駛座的頭枕,對明莉發出警告:

  「下車!」

  庫溫瑟無能為力。明莉連滾帶爬地逃到車門外,賀維亞從車頂跳下。

  說時遲那時快。

  咚!!!磅!??以裝甲板做補強的軍用四驅車炸成了碎屑。

  這次庫溫瑟沒逃過一劫,被極近距離的爆炸轟得整個人四腳朝天。看到熊熊燃燒的鐵塊大幅彈跳一次之後一路滾過來,他連喘不過氣的閒工夫都沒有。也搞不清楚自己是用爬的還是滾的,總之他盡量在滾燙的柏油地上移動位置,以免被鐵塊壓扁。

  幸好剛才正好在吐氣,假如不巧在吸氣的時候爆炸火焰冒出來,氣管與肺部早都被燒光了。

  「嘔……咕……」

  不過話說回來,剛才那是怎麼回事?在停車場調轉路線的裝甲車並沒朝向這個方向。

  庫溫瑟幾乎是痙攣著移動指尖時,賀維亞抓住他那隻手,把他拉起來。

  「快點躲起來,躲到像個變態一樣露出重要部位的銅像背後!趁第二發還沒來之前快用水泥底座當盾牌,動作快!」

  「什……!」

  庫溫瑟直翻白眼,幾乎是被拖著的躲到掩體後面;滿身灰塵的賀維亞對他叫道:

  「是彈性擲彈砲,就是在擲彈筒內裝進厚厚的螺旋彈簧,用彈簧的力量擊出的反戰車武器!別看它構造簡單,距離能飛到五百咧,而且因為沒用火藥,所以既沒有發射聲也不會冒煙。雖然彈道不安定而且裝填每發砲彈要花到兩分鐘以上,一整個糟透了,但是被那玩意兒奇襲會棘手到不行!」

  光是說到運用彈簧力量的武器,就會聯想到一件事。

  「果然是『信心組織』……!」

  「先別說這了,現在要怎麼辦?我們被困在這裡的話,警長先生他們會……」

  明莉說的話提醒了庫溫瑟。

  「……說到這個,以軍方動用武力單方面攻打民間城市來說,流的血是不是少了一點?」

  「……咦?」

  明莉愣了一愣,重新觀察寬廣的停車場,發現雖然停車場各處的確有幾輛車起火燃燒,但沒有人倒在地上。從大到豈止學校校舍或體育館,連整個用地都能容納在內的購物中心出入口湧出了主婦或店員,然而他們明明在毫無遮掩的停車場跑來跑去,卻沒有人背後中槍。

  庫溫瑟眼睛重新看向變態銅像的底座,只見那裡貼著一塊金屬板,上頭刻著以下幾個字:

  戰時廣域避難所。

  「『信心組織』的那幫人也在誘導群眾,槍聲或爆炸聲都只是威嚇罷了。」

  「為了什麼啊!」

  「為了在受到暴動吞沒前支配食衣住行,以掌握人心!既然這裡是戰時廣域避難所,表示裡面應該囤積了大量的水、糧食、毛毯或帳篷等等。只要搶到這座購物中心,至少就能把發射井市地表區域的一萬人掌握在手裡!」

  「自己打壞再自己分配,這樣還真的行得通喔……」

  「你不知道嗎?戰後重建工作大多都是由搞破壞的戰勝國來做。不管有多不講理,民眾只要能恢復正常生活就是會接受,所以我們無論如何都得阻止他們。還有那個警長,如果他死纏爛打地追問對戒或六價鉻的真相,對方可能會用不合常規的手段對付他,簡言之就是扣下扳機砰一聲封口。」

  「話是這樣說,但難道要我們橫越這整座比足球場還大的停車場去追他嗎!你也看到剛才那發彈性擲彈砲了吧,就算是全身改造過的戰鬥生化人都會被炸碎啦!」

  「賀維亞,你認為『信心組織』是從哪裡開的砲?」

  「啊?這還用說嗎,既然這麼大的停車場到處都有車子起火,那應該是從購物中心的平坦屋頂開的砲吧,只是從下面看不到就是了。」

  「明莉,妳剛才說天上有無人機在飛,對吧?你們原本打算跟通訊官聯手燻出敵人,那是不是表示現在還能取得聯絡?」

  「可、可以啊。平行計算機狀況不佳而閒著沒事做的電子模擬部門人員,就像遊戲中心那樣在搶操作面板。」

  「……既然這樣,妳叫他們讓正在搜尋敵人的無人機筆直降落下來,要掉在購物中心的平坦屋頂上。」

  庫溫瑟當機立斷。

  「實際上有沒有掉在他們頭上沒差,我們要趁『信心組織』那些傢伙抬頭往上看提高警戒的時候衝過去。五十公尺距離的話就算抱著裝備,七秒也夠跑完了吧。」

  攻擊開始了。

  一群比家電量販店或網購販賣的機型大上兩圈又耐摔的大蚊子,顯而易見地一隻隻墜落下來。

  庫溫瑟一邊咂嘴一邊奔出廢車背後,說:

  「呿!怎麼不順便加點時間差啊!這樣好歹還能再拖一點時間的說!」

  「真的假的啊真的要上啊!」

  突然的起跑雖然嚇壞了賀維亞,但機會只有一次。一旦失敗就得永遠待在像變態一樣全都露的銅像底座後面了。

  意外的是對方似乎沒被嚇到,即使在這種混亂之中,仍然傳來了幾聲「啪啪!」連射。身旁近處的柏油地濺出橙色火花,但是既然已經開始奔跑就不能停止了。而且也不能讓流彈傷及民眾,所以他們不是跑向還在持續釋放民眾的玻璃門,而是不顧有無出入口等等,以最短距離奔向購物中心的牆面。

  賀維亞明明是之後起跑卻三兩下就追過庫溫瑟,叫道:

  「彈性擲彈砲!」

  一名軍服男子從平坦屋頂的邊緣探出身體,用肩膀扛著可攜式火箭般的圓筒。要是讓那種東西打來,就算有點射偏也會被爆炸熱風吞沒,光是往左右跳開並不能躲過危機。

  然而就在這時,一架無人機垂直砸在那人的頭上。

  雖說是輕量型,但畢竟是一整塊的軍用鋁製框架。來自高處的落下物就算只是一顆小鋼珠也能成為殺傷武器。被框架有如昂貴運動自行車的無人機砸個正著,「信心組織」的阿兵哥頭骨跟頭盔被一併擊碎,把爆炸物拋向了完全錯誤的方向。

  好不容易抵達了購物中心的牆面,但庫溫瑟沒就此停下腳步。牆壁是整面的玻璃,再貼上商用膠膜遮光。庫溫瑟順勢整個人衝撞過去,撞破玻璃摔進了店內。

  在好幾個收銀台排成的橫排旁,賀維亞掃倒意外地就站在近旁的「信心組織」士兵的腳讓他摔倒,然後一面在零距離內扣下突擊步槍的扳機一面說:

  「該死的東西,也不知道哪裡躲了幾個人,竟然就要來場室內混戰──」

  「?」

  就在這時,庫溫瑟的腳踩到了某個東西,發出沙沙聲。

  靴子挪開一看,是一張沾有血腳印的紙條。

  『聖者尊翁警告全體人員,我們即將與青面獠牙的「正統王國」展開最後之戰。』

  「開玩笑……的吧,那些傢伙,都這種時候了還在忙著傳教嗎……!」

  「但就實際問題而論,那幫人的目的本來就是這個吧?」

  回音層層重疊造成原本在講什麼聽不清楚的擴音器聲音也從外面傳來,響徹四下。

  賀維亞也不免用呻吟般的語氣說:

  「……當自己無力解決的危機迫近眉睫時,不就是神明股價最高的時候嗎?所以為了讓神的教義容易滲透,他們自己動手製造了災變。比起和平時代,在大風大浪的時候傳教比較容易成功。」

  真要說起來,在處於緊張狀態的「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的正中央讓OBJECT互相開火,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為了塑造出足夠讓人切身感受到世界末日的緊張感……

  但實際上,又不到世界毀滅那種地步的適度緊張感。

  「可、可是我說啊?自己開槍又自己說要救人,這裡的居民真的會聽信這種主張嗎???」

  「『事實』本來就滿主觀的啊,照他們那邊的說法,是因為『正統王國』引發了大問題,所以我們『信心組織』的男男女女才必須特地!為了各位!甘願扮黑臉!好疏散大家去避難這樣。占領購物中心也是,如果他們找藉口說『不是一群暴徒在毫無秩序地燒殺擄掠,而是我們要有計畫地重新分配給大家』的話呢?在非常時期持有武器的人總會變得比較大方,沒有武器的人難免會想依賴他們,搞不好很容易就相信了,還把侵略者當成反英雄咧。」

  雖然只要比對多種資料冷靜分析就會知道誰說得有理,但那些陷入混亂局勢的人歸根結柢,就像是被扔進大到離譜的立體迷宮中一樣。揭曉正確答案所需的環境,只有庫溫瑟他們這種軍方人士才有辦法準備。

  「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喔……這種現象只要超過一定比例,說不定就會形成一種『氣氛』。就是雖然覺得不太對勁但大家都這麼說,好像不合群不行的『氣氛』。」庫溫瑟說。

  「不、不會吧,這裡可是包含地下在內有數十萬民眾生活的發射井市耶?」明莉說。

  「待在地表區域的頂多也就一萬人,就跟與世隔絕的小村落社會沒兩樣。只希望別演變成塞勒姆審巫案那種狀況就好。」賀維亞說。

  就在這時……

  他們看到一個完全沒把槍線或遮蔽放在心上的人影,往假日木工區的貨架那邊跑去。規則都已經沒人在遵守了,那人似乎還真心相信自己不會中彈。

  「是剛才那個恐慌警長!」

  「有事之後再說!先抓住那傢伙!」

  庫溫瑟把放在附近的購物推車用力推向空無一物的空間,吸引了一樓甚至是天井狀二樓的好幾道視線與槍口。賀維亞與明莉將槍彈射向那些不自然的動作出處,同時三人一起從收銀區撲向假日木工區。

  「照那感覺看來,好像並沒有占領警衛室掌握住監視攝影機的影像喔。」

  「比起這個,先管管那個胖子吧。媽的,為什麼不是信仰左輪手槍的熱褲年輕辣妹槍手啊?害我沒幹勁!」

  賀維亞的手終於搆到跑在前面的警長了。

  他抓住警長的肩膀讓他轉過身來,正要再次把他摔到地上時,明莉用小型衝鋒槍對準了旁邊擺滿電動工具的貨架。

  啪啪啪啪砰!槍聲接連爆發開來,但狀況沒有就此停止。庫溫瑟還來不及出聲提問,反倒是整個貨架從對面猛地倒了過來。當他發現是有人用身體撞倒貨架時,賀維亞與警長已經當著他的面纏在一塊,被壓在貨架下了。

  跌坐在地的庫溫瑟被明莉用空出的手往後拉,勉強逃過了一劫。不只如此,當「信心組織」兵踩著歪七扭八的貨架想用突擊步槍射他們時,明莉單手舉起衝鋒槍賞給他一堆九釐米子彈。

  但現在沒時間覺得女生意外火爆的一面很萌。

  庫溫瑟悄悄鬆了口氣,繼續坐在地上回頭一看,發現那裡還有一個穿「信心組織」軍服的傢伙。

  「啊!啊!啊哇──!」

  庫溫瑟幾乎是腦袋一片空白地拍打身旁明莉的小腿,但還沒溝通完畢,滿臉鬍渣的大叔已經拿軍用霰彈槍對準了他們。

  就在大家即將變成絞肉時,事情發生了。

  似乎有很多噴漆罐從貨架掉到地上,霰彈槍男子可能是踩到了其中一罐,狠狠往後跌了個四腳朝天。

  只能趁現在了。

  庫溫瑟淚眼汪汪地撲向摔倒的士兵。明明是他壓在人家身上,對方卻只靠臂力狠狠揍了他的鼻梁,一擊就把少年打得眼前一片空白。他倒也不是想要武器,只是不想往後摔倒而亂揮雙臂,結果抓到的不是貨架,而是放在類似電視購物節目裡那種展示台上的某種粗獷機器。

  是砍伐樹木用的鏈鋸。

  「啊!」

  而「信心組織」的男子已經快要從他底下脫身,正要從腰際槍套拔出手槍。從拇指彈開安全裝置到瞄準用不到三秒,要夠果斷才能活下去,稍有遲疑就會沒命。總之自己已經沒時間了,而且很遺憾,對方也不是什麼小動物系的病弱妹妹,就只是個肌肉男。

  結論出來了,以自己的性命為優先吧!

  「不是的!這不是那種低級的問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嗡嗯嗡嗯嘰嘰嘰咿咿咿咿咿──!!!只聽見一陣最近幾年比起嚴肅的驚悚片,倒比較常當成一種搞笑手段的血腥電影專用音效。庫溫瑟•柏波特吉戰地派遣留學生淚眼汪汪地學習到,這類機器會意外地瘋狂亂晃,而且血花碎肉以及諸多渣滓會猛然噴回手持鏈鋸的人身上。

  細節就不贅述了,只簡單扼要地陳述事實吧。

  左右平均分兩半。

  「哇啊──!」

  先是聽到一陣慘叫聲,只見警長看到渾身是血(……真的只有這樣嗎?)的庫溫瑟,嚇得魂飛魄散再次逃走。看來他不屬於出事時會嚇到兩腿發軟的人種,就連賀維亞也用厭膩的口氣說:

  「……怪不得他,誰看到這麼個溼答答紅通通的傢伙,都不會覺得是愛與正義的使者啦。」

  總而言之,那個警長是必須救助的對象。既然他逃了,那就只能追了。

  咚咚咚!就在這時,上方傳來模糊的槍聲。

  賀維亞似乎光聽聲音就明白了,說:

  「……那不是我們隊上的槍喔?」

  「是『信心組織』嗎……」

  遭逢浴血災變的庫溫瑟也仰望天花板,說:

  「但都這時候了,是在對什麼開槍???」

  庫溫瑟、賀維亞與明莉三人慎重地走過樓層,發現通往二樓的階梯。

  有個人影在輕輕揮手。

  可能是從其他路徑進來的,同樣身穿「正統王國」軍服的另一班前來會合。令人驚訝的是連基地司令芙蘿蕾緹雅都拔出了手槍。

  「(……妳在這裡幹嘛啊妳不是軍官老大嗎!)」

  「(……還不是因為你們這些士兵棋沒好好夷平現場,我這枚國王才會被捲入槍戰。還有庫溫瑟,我才要問你這是什麼樣子?是沉迷於某種儀式了嗎!)」

  噠噠!咚咚咚!槍聲接連響起。

  不,感覺似乎比剛才更激烈。

  「(全體人員提高戒備。)」

  兩組人馬聽從芙蘿蕾緹雅的指示會合,登上描繪出和緩曲線的階梯。那裡似乎是獨立於電動玩具之外,備有塑膠火車或軌道等設備的兒童玩具區。

  他們聽見了某些爭論。

  一方似乎是那個警長,那另一方呢?

  『六價鉻是怎麼回事?拿探測器對著地面會得到金屬反應是為什麼!你們「信心組織」應該知情吧!』

  『吵死了,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你看不出來嗎!』

  『誰還跟你挑時機啊,可惡,你們把我們的性命當成什麼了!』

  『看來是沒孵化了……既然這樣就讓你看看答案吧,用同一種方法把你處理掉!』

  就在賀維亞與芙蘿蕾緹雅嘖了一聲,想往前衝出去的時候……

  踏進兒童玩具賣場的他們不禁停下腳步。

  五彩繽紛的世界正等著他們。

  夢幻花俏的玩具區有時候也不見得好。

  即使原本是可愛的吉祥物臉孔,放在錯誤的地方有時反而顯得詭異。例如掉在倒閉遊樂園地上的布偶裝頭套,或是被丟在垃圾場的藥局或蛋糕店的吉祥物招牌、漂在臭水溝裡的布偶等等。

  眼前景象正是它的極致表現。

  遭人無視於防彈背心直接砍殺,噴血倒地的「信心組織」兵。

  毫無抵抗地被潑得滿頭鮮紅液體,面帶笑容的時尚娃娃或各種吉祥物。

  死因不是槍彈或爆炸。

  有的是被刺死,有的是被斜劈而死。

  戰鬥此時仍在進行。

  一方是以切短槍身的卡賓槍或槍身下面的榴彈發射器武裝自己的「信心組織」兵。另一方是面對最尖端的槍機,舉起綴以古老木製槍托或刺刀的突擊步槍應戰的不明勢力。

  但問題的核心不在這裡。

  「……那是,啥啊……?」

  賀維亞透過突擊步槍的瞄具觀察戰況的同時,他的指尖似乎中了定身術。因為眼前的景象實在超乎大腦能處理的範圍。

  武士刀。

  一道銀色閃光接連不斷地奪走人命。

  立於不明勢力中心的人物,是個手持「島國」特有刀劍的銀髮男子。在這色彩有如乾燥磚瓦的岩石與仙人掌相映成趣的荒野之中,那人穿著完全不搭調的,與其說是夜宴主角倒比較像魔術師、光澤亮麗的漆黑燕尾服,連握住刀柄的手都不忘戴上白手套。

  照常理來想,刀劍不可能贏過槍彈。然而那名男子一跳起舞來,以最新裝備鞏固防禦的「信心組織」士兵們反倒輕而易舉地被他一一砍倒,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有人著急起來想組裝反戰車武器──利用彈簧力量發射的彈性擲彈砲,但彈體也被劈成剛好兩半;有的人則是防彈裝備沒保護到的脖子被橫著一刀掃掉。

  庫溫瑟被這血腥風暴震懾住了,不過皺起眉頭的賀維亞似乎發覺了真相。

  「那是……那不是用武士刀的傢伙特別厲害,是周圍那些拿刺刀的人把『信心組織』的傢伙們用槍彈趕到武士刀砍得到的距離,就像獵犬從樹叢中趕出獵物一樣。」

  換言之,這是調整成讓燕尾服只要爽快揮刀就能砍中敵人的舞台,好讓他沉浸在刀刃能贏過槍械的騎士戲劇裡。

  該優先打哪一邊?

  根本沒那閒工夫猶豫。「信心組織」的最後一人一腳踹開抓住自己的警長,才剛躲進掩蔽物後方就被槍彈瞄準而無法動彈,連同當成盾牌的貨架遭人利刃一揮斜劈砍死。

  雖然技術精湛得令人害怕,但同時也帶來了機會。

  當贏得勝利而從死亡緊張感獲得解放,忍不住鬆一口氣時,在戰場上就是死神明確微笑的瞬間。

  「(所有人散開,從兩個方向不停開火把他們趕到窗邊。不要打中癱坐在地的警長。只要不給他們行動自由,總有辦法……)」

  賀維亞正想用手指動作與弟兄溝通,但這時芙蘿蕾緹雅舉起了一隻手。軍隊重視上下關係,當長官閣下插手時,下屬只能無條件服從。

  「哥……」

  最後,芙蘿蕾緹雅開口了。

  面對從看似部下的一名刺刀兵手上接過輕薄透明的和紙,折成兩半夾住刀背擦掉血汙或油脂的燕尾服青年,銀髮爆乳的重度虐待狂長官老大彷彿滿心困惑地如此低喃:

  「哥哥,你在那裡做什麼???」

  竟然講出來了。

  人類的真理全壞光光了。

  7

  無論這裡是「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互相對峙的大峽谷正中央、「正統王國」與「信心組織」正在發生衝突、發射井市陷入危機,或是老式刀劍打贏步槍子彈與反戰車武器等等的瘋狂戰果,這些全都從笨蛋兩人組的腦子裡吹飛了出去。

  哥哥。

  這個老太婆爆乳剛才是不是說了「哥哥」啊!??

  「為什麼啊!太詭異了吧這種外型現在才要變成妹妹角色!是沒錯啦無論是哪種雙馬尾只要是人最後都會上了年紀慢慢變成皺巴巴的老阿婆啦!」

  「不可以啦F罩杯以上的胸部絕對不能自稱妹妹啊~!雖說我們家那個也夠誇張的了但妳又算什麼長太大變成半根竹子的竹筍嗎!」

  「什麼叫做你們家那個啊趁亂鬼扯什麼!啊啊?你現在是在跟我炫耀嗎!」

  「那種的才不算妹妹啦!」

  笨蛋兩人組為了世間的不合理現象鬼吼鬼叫拳腳相向,操心操不完的優等生明莉正經八百地試著勸架,至於芙蘿蕾緹雅則像是教學參觀時被同學看到爸媽長相的小朋友一樣,變得越來越侷促不安。

  但就在這時,又來了一句落井下石的話。

  花美男一邊用一名保鑣──氣質像女僕或家庭教師的女性從旁遞上的手帕隨意替自己臉上擦汗,一邊說:

  「嗨嗨,初次見面,我叫布萊德利庫斯•卡彼斯特拉諾。照這樣子看來,我是不是該說『可愛的妹妹平日受各位照顧了』?」

  「哥哥!」

  在四下滿地斬殺屍體的狀況下,一名青年快活地笑著。

  他身邊的保鑣們本業似乎是女僕或家庭教師,但是跟某個錢太多沒地方花的變態大叔選人的標準可不一樣。看保鑣們當中甚至有白髮女性或年幼孩童,可見青年並不計較容貌或年齡,單純只是從擅長家事或戰鬥的人選當中依照能力高低挑選帶來的吧。

  極具「貴族」風格、身穿脫俗燕尾服的男子,一邊動作熟練地將擦掉血汙或油脂的白刃收進刀鞘,一邊說:

  「卡彼斯特拉諾家歷代都是男系家族,所以像緹雅這樣的女孩子反而稀奇。還記得我們幾個兄弟之間總是搶著跟她玩,害得大家只有打架的禮儀規範學得特別快。哎呀哎呀,面對各位專業人士真是獻醜了。」

  緹雅?他說緹雅嗎!在騷動不安的「正統王國」兵當中,庫溫瑟呆愣地喃喃說道:

  「他們兄弟總是用這種水準在打架嗎……???」

  「……我可絕對不要跟這種人按照『貴族』的派頭決鬥喔。想也知道還沒開始較勁就會被那些女僕若無其事地用身體一撞,從扭到腳的狀態開始幹架……」

  滿臉通紅的芙蘿蕾緹雅乾咳一聲,周圍候命的士兵們這才終於開始對四下進行搜索。但是或許該說果不其然吧,「信心組織」的戰鬥人員已經一個都不剩了。

  「哥……嗯哼!布萊德利庫斯的興趣是做慈善,他有個壞毛病,看到超商收銀台的捐款箱就會忍不住用捐零錢的感覺開出家裡的支票。例如在『安全國』,他曾經因此而險些沒弄到讓巴塞隆納獨立。」

  「心血來潮搞獨立運動也太找麻煩了!」

  「還、還是別說了吧他們絕對是那種惹不起的有錢人啦……」

  庫溫瑟與明莉講了些什麼,然而被放在砧板上的布萊德利庫斯本人顯得不痛不癢,說:

  「對了,緹雅,妳的頭髮好像散發出某種奇怪的味道耶,就像甜中帶苦……?」

  「(驚嚇!)」

  「就是啊您聽我說啊這位哥哥這傢伙有夠不公平的明明禁止別人帶私人物品進隊裡卻只有自己可以抽……」

  「獎勵腳踢!!!」

  看到被人從背後由下往上狠踢蛋蛋的賀維亞垂直跳起了足足十五公分,庫溫瑟就像屈服於巨大權力的報社記者一樣決定從這件事收手。

  「呵、呵呵呵因為軍隊難免都是些老派人士所以有好多軍官都當著部下的面抽菸抽不停真是傷腦筋呢可能是之前開會沾到的吧~……」

  芙蘿蕾緹雅(任由擺出蟬殼姿勢按住胯下翻白眼的部下倒在腳邊)在大胸部前面把兩手食指互相戳來戳去,抬眼看著哥哥忸忸怩怩地說:

  「……你離開安全的巴黎來到這種渾沌地帶露面,我看一定是老毛病犯了吧。我不是跟哥哥說過,拜託你不要離開『安全國』了嗎!」

  「哈,哈,哈,一方面坦白講是因為我想看看可愛妹妹的職場,不過今天不是為了此事而來。妳知道嗎,緹雅?當我們現在這樣講話的時候,世界上得不到乾淨自來水的小孩居然有……」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那種無聊的橫幅廣告有六成以上都是詐騙集團!再加上你每次匯款的金額都太大,在黑社會過度引人注目,導致詐騙集團接二連三都自尋毀滅了啦!」

  「妳說這什麼話啊,緹雅,那不就表示剩下的四成是真的有困難嗎?不可以為了每次的成功與否煩惱,必須想到總有一天能幫助到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啊。」

  啊啊……身為「平民」的庫溫瑟不禁目光飄遠。這裡有個不需要滿頭大汗賣力工作的人。當成肥羊反而規模太大應付不來,從頭頂上不停丟下整疊鈔票代替炸彈的轟炸狂徒蒞臨現場了。

  這時,她那些去搜索周圍環境的部下有了發現。

  可能是因為鄰近兒童玩具區吧,附近有個可以換尿布、比較大間的多功能洗手間,部下們從那裡帶了三名金髮少女過來。

  雖然髮型不同,但長相驚人地相通,八成是三胞胎。

  「噢,她們是在這座發射井市經營慈善網站的管理員。三位分別是莉卡、愛瑞莎、奧爾希雅小姐。呃呃,妳們誰是誰來著???」

  布萊德利庫斯才剛介紹完就自己偏著頭,不過三名當事人顯得毫不介懷。畢竟她們都特地挑選同款的坦克背心與迷你裙,打扮得活像鮮紅色啦啦隊風格的舞團了,也許早已習慣被人認錯了吧。

  「沒什麼特別重大的目的,就只是網聚而已啦。」

  「……網聚?所以才穿這種派對服裝嗎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大笨蛋……而且這裡不是附近的咖啡廳或卡拉OK,而是夾在『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的『本國』中間的大峽谷耶……」

  「在哪裡都一樣啦,緹雅,因為地球是圓的啊!」

  「你很煩耶!」

  能看到跟平常不一樣的芙蘿蕾緹雅是很有趣,但事情的等級沒輕鬆到能讓他們竊笑著默默旁聽。這樣看來的確布萊德利庫斯是哥哥,芙蘿蕾緹雅是妹妹沒錯。把兩人放在一起,連那個銀髮爆乳都還比較像正常人。

  而對話當中有幾個讓人在意的詞句。

  庫溫瑟怯怯地一邊舉起一手,一邊說:

  「……芙蘿蕾緹雅少校的老哥在這裡參加網聚,是否表示這座發射井市果然也開始瀰漫獨立氣氛了?」

  「哎,畢竟這裡原本就是『空白地帶』,不屬於四大勢力中的任何一個。但實際上卻時時得看『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的臉色,有點離不開他們。城市裡的居民似乎相信只要接受『信心組織』的支援努力工作,就表示自己能夠自立自強,但我看很難說吧。我想在這方面認真戳個洞讓他們接受外界影響,以造就一座真正獨立的城市,或許也是為了世人好喔。」

  「是妳們這些小妞在給別人的白痴家人亂出主意吧!妳們到底從我們家的戶頭拿走了多少疊鈔票!」

  嗯──庫溫瑟一邊眺望天花板(不理會越來越丟人現眼的卡彼斯特拉諾少校)一邊小聲呻吟。

  然後他直指核心:

  「……這件事聽起來,說不定跟『信心組織』的僱用措施──使用有害物質六價鉻生產彈簧所需的免洗人力籌措計畫之間發生了競爭危害喔?」

  8

  好不容易從絕命痛楚中恢復過來的賀維亞也加入討論。

  雖然還不確定「信心組織」是出於何種想法才會做出此種暴舉,但討論時有提到一點,就是除了使用有害六價鉻的臨時工廠一事之外,說不定也是藉由給予適度緊張感的方式塑造出讓人容易依賴神明的環境,以幫助傳教活動。

  「假如以『驚奇箱』為中心的部隊是一邊由北往南通過大峽谷,一邊讓零星分布的發射井市染上『信心組織』的色彩以試圖占領當地……布萊德利庫斯先生他們打算做的事不就完全跟他們唱反調了嗎?」

  如果不以信仰為主軸的獨立條件成立,「信心組織」的臨時工廠就再也召集不到人力,使用六價鉻製造強韌武器彈簧的計畫也會告吹。

  「信心組織」是打算用「信心組織」特有的方法(相當強硬地)奪取被指定為戰時廣域避難所的購物中心沒錯,但是以種種物資掌握人心只是種「行為」。至於藉由此種行為想得到什麼──「目的」則有很多部分尚未明瞭。

  假如其中有別種意圖的話呢?

  「布萊德利庫斯先生以及……那邊的三胞胎小姐?假設諜報機關事前已經竊取到你們網聚的消息好了,搞不好他們的目的其實是自導自演一場混亂,趁著避難疏散的恐慌場面偷偷除掉礙事的人???」

  「……」

  芙蘿蕾緹雅終於開始雙手插腰半睜眼瞪人,使得形勢遭到逆轉的燕尾服持刀哥哥開始狼狽了起來。

  「哎、哎呀~妳有幸擁有這麼優秀的部下哥哥真是太放心了緹雅。」

  「你沒別的話要說嗎?」

  「不是,因為不管再怎麼小心,我終究只是老百姓啊!除了用市售電腦連上網路供應商綁約的路由器更新OS安裝防毒軟體保護自己之外,還能做什麼呢!」

  「我就是在跟你說只能用這點手段保護情報的人,插手管各種專家滿路跑的危險『戰爭國』事務就是大錯特錯!」

  「啊啊可是那個什麼代理伺服器的?那個我有設定喔,就是請莉卡小姐還是奧爾希雅小姐線上幫忙,複雜的密碼也是啊,請愛瑞莎小姐遠端控制幫我決定……」

  「夠了你閉嘴讓我揍你一拳!」

  雖然狀況已經迷路到舉起了手不知該從何處吐槽才好,總之現在得繼續討論下去。

  明莉歪著頭說:

  「……可是『信心組織』為什麼這麼執著於發射井市呢?雖然如果說他們就只是想要六價鉻製彈簧的話,我也無話可說就是了……」

  「唔呼呼~」

  不知怎地聽到了怪聲音。

  一看,身穿紅色啦啦隊風格坦克背心與迷你裙的三胞胎之一……呃呃,所以到底是誰?總之就是肉感豐滿的莉卡或愛瑞莎用手遮著嘴在偷笑。

  三人臉頰貼臉頰地如此對大家說道:

  「說不定是在搞一種新興宗教喔☆」

  「新……什麼???」

  庫溫瑟詫異地叫道,三人連珠炮般地動動嬌柔的嘴唇說:

  「假如是加工六價鉻的勞動力,我們有聽到傳聞喔。」

  「可是關於病倒被滅口的人,城市居民是怎麼解釋的,其實『信心組織』好像沒做什麼情報操作喔。」

  「工匠或是工廠長之類的消息,都是民眾之間自己傳出來的。也許他們是在觀察當眼前發生不可思議的現象時,人們會如何做個了結吧。也就是如何把自己不願摧毀的『安全神話』永遠保護下去。」

  也許不管是誰或哪個都無所謂。

  三人就是單一個體,向大家提供方向一致的意見。

  「換句話說,『信心組織』其實並不怕穿幫。」

  「他們想確認穿幫之後,目前的關係會不會毀壞。」

  「沒錯,就為了見識狀況會不會順利孵化,演變成『在寶貴犧牲之下OBJECT的主砲會宿有工員們的靈魂,化做打倒可恨敵人的力量!』這樣。」

  三胞胎吃吃笑著,述說「信心組織」令人作嘔的性質。

  ……不過,雖然無法肯定,但比起單純為了利益而讓居民製造彈簧,這種說法倒比較有「信心組織」的風格。

  大峽谷原本就已經是「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互瞪的超危險地帶,世界級勢力之一「信心組織」甘冒觸碰世界末日扳機的巨大風險也要來占據發射井市,為的是什麼?……彈簧裡會宿有人的靈魂。光看這句話雖然荒唐無稽,但他們想看看這會不會發展成完整的信仰。而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們會保護這種信仰而不是當事人。

  在目前這種尚未完全孵化的敏感時期,事情會如何發展無法預料。視情況而定,泡沫也有可能破裂。所以自以為是母鳥在孵寶貝鳥蛋的「信心組織」才會寧可下險棋也要得到想要的結果。

  賀維亞用指甲搔搔頭說道:

  「真是服了……事情變得比想像中還深奧。」

  「該做的事沒有變,只要一面在地圖上發射井市的位置建造修護基地爭取時間,一面擊潰『信心組織』的『驚奇箱』,事情就會圓滿結束。」

  9

  晾在一旁。

  警長湯瑪士•高登克里帕被事情發展晾在一旁了。

  的確,狀況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正統王國」與「信心組織」的武力衝突,不是憑著一把除了講習之外射都沒射過的六發子彈左輪手槍就能解決的問題。至於拿著跟警長的每月低薪比都不能比的支票胡亂空投的「貴族」大少爺或是慈善網站的三胞胎管理員,他更是高攀不起。

  「信心組織」的笑容也罷。

  幫助生活的臨時工廠也罷。

  六價鉻也罷。

  另一枚對戒的下落也罷。

  越是逼近真相,受到的打擊就越大,如今已經半點希望都沒了。與其受到這麼大的傷害,或許還不如停止前進縮成一團比較輕鬆。真的,他是真的真心做如此想。自己的所作所為一定是只會吃虧的無用掙扎。

  但是。

  即使如此……

  「……少囉嗦啦……」

  聲音就跟蚊子叫差不多。

  面對一群搞不好還不到自己的一半年齡,稱為孩子都不為過的少年少女,他的雙腿在發抖。腦袋深處鬱結著熱量,一不小心眼淚就可能奪眶而出。

  但是他說了。

  他說出來了,而只要第一句話脫口而出,就再也不用客氣什麼了。

  「『信心組織』的臨時工廠?又是六價鉻的真相,又是等著寶貴的犧牲會讓OBJECT蘊藏力量的信仰誕生?我才管不了那麼多咧!……我可不會輕易聽信你們的話,我再也不要搖尾乞憐了!『信心組織』的確是幹了壞事,但我才不會因為這樣就向『正統王國』阿諛諂媚!可惡,開什麼玩笑,我們是人耶!少開玩笑了!」

  在原本就不屬於四大勢力的「空白地帶」,法律統治多少比較窒礙難行。由於有些事情人們會以感性而非明文規定決定接納與否,因此也常常發生富人遭到搶劫或是因為戀人被殺而做出的復仇行為受到縱容的現象。

  冠冕堂皇的話語在這裡是不管用的。

  他明白,這些他都明白。

  即使如此……

  「聽清楚了!不管有多辛苦,就算無異於光腳走在鋪滿碎玻璃的路上,我也絕對不會罷手!這是因為!我的職業義務就是要保護城裡居民!想笑我就笑吧,就抱著肚子笑我軟弱無力、不堪一擊又不實際吧!就算是這樣,我也揹負著,我是揹負著城裡居民的尊嚴,胸前佩戴著警徽的警長!所以我要挺身面對,不管有多艱辛,我絕對都不會逃避現實,聽清楚了,我是說絕對!!!」

  是他決定要成為警長的。

  對於那些連世界未來都納入視野裡的人來說,這理由再渺小不過了,但他是自己決定要走這條路的。他是個從來沒真正開過槍,只會用咖啡跟甜甜圈把自己養胖的警長。他下定了決心要讓這座城市和平到這種地步,所以才會咬緊牙關撐到今天。

  他才不要在這種時候棄之不顧。

  如果連自己都說不了好聽話,那要由這座城市的誰來講?

  假如有一天火山發生大爆發,或是前所未有的颶風來襲,一個警長並不能擋下這些災害。但是難道因為無能為力,就可以棄守崗位嗎?好歹也得跳上撞得凹凹凸凸,只是勉強把刮痕修補一下保住面子的警車到處跑,看看有沒有人來不及避難,或是趁亂犯下闖空門或搶劫等勾當才行。

  「……這裡是我們的城市。」

  怎麼能見死不救。

  也許有摯愛之人被公害物質毒害到深入骨髓,最後甚至還被用完即丟,埋在荒野裡。雖然越想只會想到越壞的答案,但他還是不能見死不救。

  誰能讓他們入土為安?

  誰能查明真相?

  不用說也知道,這當然不是什麼外來軍隊的工作。

  這件工作必須由在這城市落地生根的警察或警長盡力完成才行。

  「我才不管什麼世界趨勢還是四大勢力的摩擦!發射井市•巨無霸披薩是保證守法公民能夠幸福度日的和平城市!聽好了,我不會讓外來軍隊隨意踐踏真相,不會讓你們隨便擅自走下『戰爭』這步棋!我要保存現場跡證查明案件真相,將真凶緝捕到案。因為這是我的職責!!!」

  也許這種意見完全沒放眼現實。

  也許只是在打斷原先的討論方向。

  真要說起來,既然「正統王國」或「信心組織」這些武力超乎常規之人已經闖入此地,就無法保證舊有的規則還能通用。例如就算這裡面的哪個人拔出手槍往蠢蛋警長的額頭開一槍,也沒人需要負責。

  ……自己可能會死在這裡。

  他到這時候才想到這點,但絕對不肯收回前言。

  「原來如此,既然你都說這麼多了,可見應該是做好覺悟了。」

  很可能是軍隊領導人的銀色長髮女性,微微轉向了他這邊。

  緊接著,事情發生了。

  她雙腿併攏,挺直背脊,靜靜地抬起右手。

  對著發胖的警長,住在不同世界的人竟然神情嚴肅地敬禮了。

  「沒有時間準備正式文件,只能口頭傳達,還請見諒。從現在起,發射井市•巨無霸披薩的疏散計畫將從『正統王國』軍第三七機動修護大隊全權轉讓給當地警方。」

  「咦,啊?」

  「這些是藉由衛星以及無人機取得的城市概略與要求避難人口之資料。不過這方面應該是當地警方比較熟悉地理形勢,這些資料僅供參考,請收下。」

  湯瑪士面對意想不到的狀況大吃一驚,銀髮司令官繼續對他敬禮,闔起了一眼。

  然後她散發出一絲香甜的菸味,輕啟她妖豔的嘴唇做出笑容。

  「……你如果想擇善固執,就堅持到最後吧。如果你說你能不借助軍方力量就讓多達一萬的人口到地下避難,那就做給我們看吧。你大可用這種方式讓我們栽跟斗無妨。」

  把想說的話說完,她就轉身離去。

  她只用肢體動作命令部下士兵們與自己一同撤退,揪住低調擺出事不關己旁觀姿勢的兄長耳朵拉著他走,真的就這麼離開了。

  「……」

  一時之間,湯瑪士連發生的狀況代表何種意義,都忘了去理解。

  但他不能一直發呆下去。

  這是戰爭,是關係到今後發射井市的全體居民能否不求於人,抬頭挺胸地活下去的、意義重大的一場戰爭。

  為了不被人嘲笑著說「你看,我就說吧」,這份尊嚴說什麼都得守住。

  「接、接下來有得忙了~!」

  10

  至於庫溫瑟與賀維亞也跟在(拉著兄長耳朵的)少校閣下後面,驚慌失措地走著。

  「不是,剛才那件事擅作主張不要緊嗎!軍方不介入發射井市的問題,就表示我們也不能在地圖上的同個位置鋪設修護基地以鞏固防衛了對吧!」

  「的確,發射井市的內部如同聖地,但是關於周遭就沒提過了吧。只要像荷包蛋那樣用車隊把市區包圍起來就行了,對『驚奇箱』來說兩者應該都是難以下手的地理環境。」

  「……真的假的啊,這下真的要當肉墊了……」

  「哥……布萊德利庫斯隊的私人士兵,就讓他們躲進城裡吧。他們那些人範疇上不具自我防衛以外的交戰權,又是一般民眾,但是裝備齊全,遠遠看上去跟三七的普通戰力沒兩樣。想要一面遵守與警長的約定,一面又在地圖上讓發射井市與修護基地區重疊,只能在這方面做妥協了。」

  「什麼──!誰要負責整頓現場交通啊!」

  雖然大家都把軍隊講得好像奉形式與規定為最高法則一樣,其實實際上的現場沒有那麼一板一眼。長官的獨斷與偏見能夠造成時程表全部崩壞,這點無論是黑心企業或公僕都差不多。

  而上頭的人不管其中有何種理由,就算追根究柢起來罪魁禍首是自己,也絲毫無意自己設法補救延遲的時間。

  芙蘿蕾緹雅嘴上說不會介入一般民眾的行動,卻把親哥哥塞進四輪驅動車,同時對著值得信賴能夠託付性命的部下們如此嚴令:

  「之後就你們自己調整吧~」

  「超黑心的!!!」

  「妳該不會忘了妳的性命握在我們手裡吧妳這爆乳!」

  附帶一提,在發射井市經營慈善網站的三胞胎沒納入布萊德利庫斯麾下,好像打算聽從警長的指示避難。看樣子網聚也要就此散會了。

  發射井市就暫且交給警長或布萊德利庫斯他們「一般民眾」照顧,庫溫瑟或賀維亞等「正統王國」的馬鈴薯們也各自跳上軍用車輛,結果跟明莉分開了。

  「真是糟透了!那個小可愛還以為她處理得很貼心咧!如果想溫柔慰勞部下,至少也該穿件比基尼吧!」

  「……咦?之前那個乳牛比基尼女牛仔原來還有這層意味在啊,她該不會很愛我吧???」

  「不用跟我詳細說明了庫溫瑟我決定現在就宰了你!!!」

  兩人打打鬧鬧沒多久就害得蛇行的四輪驅動車撞上附近一根電線桿,把軍方備品的保險桿輕微撞凹的笨蛋兩人組這才終於變乖。

  好好反省過的兩名賢者曰:

  「還是認真打仗吧。」

  「就是啊,讓世界恢復和平吧。」

  就某種意味來說處於最危險狀態的兩隻笨蛋衝進市區,正式踏進了戰場。

  以地理環境來說依然是荒野。

  更正確來說,是比發射井市•巨無霸披薩更南方的地帶。軍隊擺下陣勢,準備阻擋來襲的「信心組織」本隊。

  此處既沒能成為綠油油的大地,也變不了細沙覆蓋的沙漠,就只是色彩如龜裂磚瓦的岩石或土地無限延伸的灼熱荒野。而且可以看出有些土地沿著長長河川的流向受到切削,形成了階梯狀的岩石平台。

  四下除了仙人掌以及叫不出名稱的雜草之外看不到植物,四輪驅動車一路前進時,無線電收到了聯絡:

  『「貝比麥格農」呼叫各機。我的動作似乎讓「信心組織」也跟著行動了。確認「驚奇箱」已經出擊,接下來將會是速度的競爭。』

  「在太陽下山之前搞定,晚上我們溜出基地吧。畢竟城市名稱都叫巨無霸披薩了,在離開這裡之前好歹要吃上一片。」

  『我現在正在吃8吋的橄欖鯷魚耶。』

  「妳不但偷跑而且以一個女生來說吃這太大了吧!」

  『你只要一邊讓超高慣性G力把身體甩來甩去一邊比場西洋棋大師賽就會懂了,大腦與身體都很需要碳水化合物。』

  庫溫瑟一邊跟公主殿下閒聊,一邊在腦中整理待辦事項。

  這次的任務是支援「貝比麥格農」。

  敵機「驚奇箱」是運用了強硬彈簧力量的OBJECT,主砲也是束起有如折疊式拋物面天線或傘骨的八條機械臂,讓力量集聚於一點的金屬實心砲。砲彈並非以彈匣或彈殼做整合,很可能是採用了從浮筒前端射出液態鉛,使其纏繞在主砲柱子上增加厚度,有如年輪蛋糕的成形方法。

  其威力雖然強大無比,但為了抵銷射擊時的後座力,另外加裝了尾巴般的配件。這條尾巴可沿著球狀本體後部一百八十度鋪設的導軌自由移動,形成運用了強韌彈簧力量的巨大發射樁,能夠藉由往主砲反方向打出的方式抵銷衝擊力,也可以打進地面做出光靠基本靜電式無法達成的急速瞬發衝刺。

  換言之,「驚奇箱」本身無法壓抑住主砲的後座力。

  只要能妨害尾部的打樁機,那傢伙就會無法控制自己製造的衝擊力而跌個大跤。

  「記得是要先掀起大量的荒野沙子,然後跟噴霧狀的環氧樹脂混合,改變空氣的黏度?」

  「只要由我們這邊改變尾部的打樁機踢力,它就會無法維持住與主砲的平衡。要是能在力道超乎預期的腳踢之下害它自己摔倒就太棒了。」

  雖說OBJECT本身讓那樣龐大的身軀飄浮起來已經掀起了很多塵土,但是比起直接猛颳空氣的氣墊式,像「貝比麥格農」這種靜電式的適性會比較差一點。要確保萬無一失的話,用四輪驅動車的車尾拖著粗鎖鏈一邊刮地面一邊奔馳最有效。

  「真是太猛了,簡直像待在沙塵暴裡一樣,四周都變暗了。」

  「接著輪到用黏合劑混合沙子吹飛起來了。」

  「那只是理論上的數字吧,實際上真能阻止得了OBJECT嗎?」

  「等看到實際效果再來抱怨啦。」

  就在兩人如此拌嘴的時候……

  狀況發生了。

  咚嘩!!!

  某種大質量的物體撕裂了空氣,一瞬間就把原本那麼厚重的粉塵壁壘盡皆吹散。

  「主……啪喔!」

  「笨蛋庫溫瑟,小心咬到舌頭!」

  也沒那閒工夫悠哉觀察了。

  無論賀維亞如何操縱方向盤,整輛四輪驅動車的輪胎都浮空了就是於事無補。車子先是橫著翻倒,接著順勢足足翻滾了十四圈。

  在完全上下顛倒的視界裡,只能從無線電聽見唯一逃過一劫的「貝比麥格農」傳來的通訊。

  『已確認與「驚奇箱」接觸,展開戰鬥。』

  「可惡……」

  賀維亞踹飛駕駛座的車門到外頭來。

  哪裡還用得了什麼沙塵或黏合劑。每當構造單純易於計算而能夠合成向量重複施加威力的八臂主砲,或是超過五十公尺的龐大身軀一攪拌空氣,原本遮蔽視野的簾幕就會消失,根本做不出能噴散黏膠的狀況。此時此刻都還能看到敵機正在折疊八條機械臂累積彈簧力量,從腳邊浮筒前端的噴射器往主砲柱子根部射出液態鉛,加工成年輪蛋糕狀的砲彈。

  「你這傢伙也給我出來,混帳東西!我親眼看到結果了,所以我要抱怨,你這傢伙真的是差勁到極點了!」

  「奇、奇怪了,我明明跟電子模擬部門他們計算了那麼多遍……」

  「因為那些傢伙的電腦狀況不好,用兩隻手在桌上計算才會算錯吧?」

  附帶一提,難過的地方就在於因為是庫溫瑟沒能完全修好平行計算機的集線器,所以到頭來怪不了任何人。

  第一招就已經超出計畫了。

  在兩、三公里這種以OBJECT之間的戰鬥來說算近身戰的距離之下,兩架機體互相激烈火拼,但是一旦被瞬息萬變的時間洪流拋下,就保證要被踢出人生賽道了。不想死的話只能想出下一招。

  庫溫瑟抓住無線電說道:

  「樹脂班!用空調室外機改造成的噴霧器還能用嗎?可以的話就快準備!」

  『我是明莉,呃呃,卡車輪胎飛了,但裝置本身勉強沒壞。』

  「我去跟你們會合,告訴我地點。」

  倒是在旁邊聽著的賀維亞差點沒翻白眼。

  「你還打算繼續進行出錯的作戰啊!不管怎麼做都不可能讓粉塵漂亮地飛起來啦!」

  「不是。」

  庫溫瑟繼續癱坐在地,喘著大氣說:

  「靜電式應該是一邊往地面散播排斥劑一邊前進,藉由讓地面與機體之間產生電荷排斥力的方式讓機體浮起,這點不管是『貝比麥格農』還是『驚奇箱』應該都一樣吧?」

  「那又怎……啊,你這傢伙該不會……」

  「我要在地面附近噴灑霧狀黏合劑,堵住那玩意兒的噴嘴。只要阻止它的動作,再請公主殿下用主砲打穿它,應該就能打破這個局面!」

  實際上就像汽車的爆胎或引擎熄火一樣,不用讓「驚奇箱」完全停止。只要產生幾秒的故障,應該就夠讓公主殿下用右直拳準確打碎肌肉男的下巴了。

  「喂,很可怕耶,這裡不是到處都像掉在地上的餅乾似地布滿明顯的大裂口嗎?鑽進去前進啦。」

  「要我鑽進這種每次砲擊就因為震動而併攏的地方?要是被夾住,下場可是比沖床的意外事故還慘!」

  笨蛋兩人組雖然滿口怨言,但仍在超重量級的互毆場面下壓低姿勢,在荒野中一路奔跑。只要能夠抵達壞掉的軍用卡車,就有明莉在等著他們。沒有芙蘿蕾緹雅那種爆乳也沒關係,不像公主殿下那樣俏麗養眼也無所謂,總之只要有個嬌小可愛的優等生就心滿意足了!「正統王國」的馬鈴薯們可是具備了性能卓越的追蹤功能,只要是體香迷人的女生所在地哪裡都能報到!

  「我們來啦,妳還活著嗎!為咬緊牙關撐過來的小妹妹送上增援禮物!」

  「我現在有明莉就滿足了麻煩妳稍稍用力踩我一下我的人生有所缺憾啊。」

  然而被死亡恐懼抓住心臟滿臉大汗的兩個臭男人,卻只得到一輛早已沒半個人的故障帶篷卡車。大概是土地在砲擊時被打碎而撒出大量石塊,卡車正面被其中一塊打中了吧。擋風玻璃碎得一塌糊塗,保險桿也凹陷到前所未有的地步。正面原本有利用馬力拉動的簡易絞盤,但也被砸爛了,不長不短地吐出有指尖那麼粗的鋼索。

  然後在軍用卡車的側面只貼了一張潦草的字條。

  『狀況好像超級不妙所以我要逃了,之後就拜託你們了』。

  綠洲完全乾涸了。

  兩個冒險者當場哭倒在地。

  「我受夠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我不玩了!精靈妹也好人魚妹也好什麼都好啦!女生絕種的異世界冒險奇幻才不算是異世界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何時跨越世界界線的,總之笨蛋兩人組因為一直慘叫,大腦就像鏈球選手一樣逐漸突破了極限。千萬不可以說他們原本腦袋就已經潰堤了。

  庫溫瑟在極度疲勞與自己的尖叫聲中腦內嗎啡有如泉湧,扶著輪胎脫落一半傾斜著的卡其色軍用卡車的側面,再次挪動發抖的雙腳一邊爬起來,一邊說:

  「我、我要贏……我一定要贏得勝利活下來……」

  「嗚呼呼啊哈哈,對啊我要收藏傳說中的艾基多娜美眉從早到晚跟她卿卿我我……」

  可能是大腦時脈頻率過高了,一個變得待在異世界回不來,不過現在為了勝利只能勇往直前。

  帶篷卡車的貨斗上塞了幾件把修護基地區公用的空調室外機分解成的零件;這就是本來預定借助風扇力量,把霧狀黏合劑噴灑到空氣中的粒子散布裝置。

  「可恨啊……我恨這整個沒有女生的乾涸世界!」

  「統統假的啦~人家一開始明明有跟我說明這個處女世界只有純真的女生所以只從地球上召喚我一個人過來啊,嗚呼呼呼呼……」

  不管怎樣其實「驚奇箱」並沒有任何過失,但笨蛋兩人組繼續順從搞錯方向的鬥爭本能,為下一場戰鬥做準備。

  庫溫瑟對著無線電喊道:

  「庫溫瑟呼叫全體人員,雖然與預定計畫不同,總之我要開始噴灑黏合劑了!大家注意風向,即使是不在該區的人也要戴上防毒面具!視情況而定頭髮可能會變得又乾又硬,所以擔心生髮問題的人自己找地方逃跑!Here We Go!」

  「啊!奇、奇怪,我剛才好像夢到一個超爽的夢,可是我為什麼淚流不止……?」

  庫溫瑟轉動汽油桶水管的活栓開啟巨大風扇的電源,然後與奇蹟生還的男人一同離開現場。

  由於無論是「貝比麥格農」還是「驚奇箱」都在忽左忽右地運用綜合格鬥技般的步法持續還擊,因此很難預測出前進方向,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可供判斷的依據。

  沒錯,「驚奇箱」是使用尾狀配件將粗樁刺進地面,藉此運用光靠基本靜電式無法達成的瞬發衝刺做為武器。

  換言之,反過來說……

  (……真要說起來,將樁子打進過度脆弱的地層也產生不了多大的回彈力。在這荒野之中,它應該不會想接近強度特別脆弱、迸出巨大裂縫的地帶。)

  無論是做為攻擊手段擾亂敵機,或是做為防守手段緊急閃避,使用尾巴進行的瞬發衝刺對「驚奇箱」來說都如同命根子。光是失敗一次動作就會戛然停止,造成遭到公主殿下打穿的風險急速上升。

  而滿載軍事機密的OBJECT本體姑且不論,腳下地層堅固與否用肉眼就能輕鬆判別。

  庫溫瑟這邊只需一面提防「驚奇箱」的動作,一面朝向那傢伙下一步可能踩上的堅固岩盤偷偷撒出霧狀黏合劑即可。

  它的基礎是靜電式。

  只要能堵住排斥劑的噴嘴,就能拖住「信心組織」的腳步。不用永遠拖住也沒關係,能拖延幾秒就足以分出勝負。

  庫溫瑟將嘴巴湊向無線電,說:

  「開始噴灑環氧樹脂。『驚奇箱』比較喜歡的堅固岩盤已經在地圖上用顏色標明了吧?可別跑進去自尋毀滅喔!」

  『知道了,快給我信號。』

  「副砲準備雷射光束,只要那傢伙踩上D4到F2的其中一處,就朝它腳下開砲!利用熱硬化性讓黏合劑產生反應,堵住排斥劑的噴嘴!」

  「喂,給我等一下庫溫……」

  賀維亞注意到一件事,急忙想阻止庫溫瑟,但是信號已經打出去了。

  一閃!!!

  彷彿把焊接光芒增強數百倍的強烈閃光,淹沒了笨蛋兩人組的整個視野。

  雷射光線用肉眼是看不到的。

  但是燒灼地面之際產生的附加現象化為強光或巨響,湧向了他們面前。

  「唔嗄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庫溫瑟按住雙眼滿地打滾,知道有人在身邊鬼叫著些什麼,但他想都想不到那是賀維亞想抓住他胸前的衣服結果失敗,把拳頭捶向錯誤方向上的一株巨大仙人掌而發出的哀嚎。

  (可惡!可是應該成功了!只要黏合劑在「驚奇箱」腳下產生反應,之後就……!)

  即使如此,或許應該說幸好不是主砲而是副砲。庫溫瑟不用擔心失明,只是拚命揉個幾秒的眼睛,就恢復了模模糊糊的視力。在眼淚堵塞前方的朦朧視野裡,勉勉強強構成實像的是……

  (……「驚奇箱」怎麼樣了?公主殿下順利解決掉它了嗎……???)

  與怪物之間的距離連兩百公尺都不到。

  大概是因為排斥劑的噴灑遭到阻撓,使得機體無法再用靜電力讓二十萬噸的鐵塊浮起。可以看到「驚奇箱」雙腳摩擦地面掀起大量粉塵,維持著向前絆倒的姿勢拚命想取回平衡。在機體後方能夠一百八十度自由揮動的那條尾巴,也被控制著左右滑動,簡直就像站在大廈屋頂邊緣的人揮動著手腳想維持重心一樣。

  行得通,庫溫瑟有此確信了。

  成功了。

  「驚奇箱」的確停住了腳步,只要公主殿下現在一發主砲射過去,就能把球狀本體打穿。這樣就能讓事情結束了。他也看到「貝比麥格農」正以敵機為中心繞圈,移動七條機械臂,做好了低穩定式電漿砲的發射準備。

  說時遲那時快。

  咚啪!!!

  「驚奇箱」把尾巴刺進了地面,往旁邊跳了起來。

  等同於兩艘舊有的核動力航空母艦,超過二十萬噸的鐵塊,竟然還能如此敏捷地閃避攻擊。

  它鑽過了公主殿下射出的七道低穩定式電漿砲的藍白光線之間。

  庫溫瑟與賀維亞這笨蛋兩人組……不,甚至是他們身旁的仙人掌或故障的軍用卡車,都像是被人由下往上頂起似地浮上半空。簡直就像整個地面成了彈跳床一樣,但是終究還是太勉強了。這個動作導致土地以打樁的一點為中心,就好像拿雨傘尖端去刺玻璃窗那樣冒出嚇人的裂痕。

  庫溫瑟再次摔回地上,差點沒被一路翻滾的卡車壓扁,但沒那美國時間讓他尖叫。

  那麼靈巧地躲掉攻擊的「驚奇箱」,具體來說究竟跳到哪裡去了呢?

  要來了。

  要往這邊來了!

  「慘了!賀維亞你快逃會被波及的!」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了『島國』性感女忍者直傳的替身之術……嗚哦喔啊嗄!別鬧了那啥啊天殺的──!」

  一旦二十萬噸的鐵塊砸過來,就要坐以待斃變成絞肉了。庫溫瑟與賀維亞這笨蛋兩人組可能是覺得待在平坦地面上會很慘,總之為了躲開保齡球的啪鏗一聲球瓶全倒,兩人爬到就倒在附近的軍用卡車上面,又進一步想攀上前方乾燥磚紅色的岩石地。

  實際上根本來不及。

  他們才剛勉強爬上卡車,「驚奇箱」就整個撞了過來。

  「……!……!」

  「!」

  不知是連尖叫都來不及,還是明明叫到喉嚨都快裂了,大腦卻忘了處理。

  「驚奇箱」四枚浮筒中的一枚狠狠彈飛軍用卡車,撞碎了突出的岩石地。好不容易才爬到廢車上頭的笨蛋兩人組,簡直就跟「島國」的達摩塔沒兩樣。只有正下方的卡車被敲掉,兩人在奇妙的輕飄飄體感時間中悠游,然後再一直線摔到地上。

  「啊喔噓!」

  聽到意味不明的名言從自己的嘴裡蹦出來,庫溫瑟這才總算搞懂了自己身處的環境。

  就在上面。

  他整個人正好被拋上了靜電式浮筒中的一枚!

  「賀維……跑不見了!那傢伙那個混帳就他一個遠離危機舞台!」

  玩達摩塔失敗就表示也有可能直直墜落到正下方變成絞肉,但庫溫瑟似乎想不到那麼多。當被撞得七零八落的軍用卡車螺絲、螺帽、破輪胎或歪掉的車輪……總之各種各樣碎片像是異常天氣的青蛙雨那樣傾盆而下時,「驚奇箱」再次發出擠壓聲開始揮動起尾巴。

  (……這傢伙!打算光靠尾巴打樁機的瞬發衝刺繼續戰鬥嗎!)

  決斷的時刻到了。

  是要繼續留在浮筒上被拋飛到高空中,還是跳下去在二十萬噸開砲時的爆炸波中顛簸?他想了又想,然後好像全年無休都在勃起的笨蛋實際感覺到自己的蛋蛋一路往上縮。會死,不管走哪條路都不可能得救!

  「哇啊!哇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優柔寡斷的男人永遠只有一個下場。

  時間到。

  嘶咚!「驚奇箱」再次把特大樁子打進地面,載著從剛才到現在只會內八字磨磨蹭蹭的庫溫瑟,往相反的另一邊猛跳過去。

  然而,庫溫瑟並未忽然失去立足處,像人肉全壘打那樣被拋向高空。

  某種東西緊緊卡進右手手掌裡,弄得他很痛。

  庫溫瑟心驚肉跳地睜開眼睛一看,發現是小指頭粗的金屬纜線纏在手上。

  原來是在明莉留下的軍用卡車正面壓爛的,利用車身馬力帶動的簡易式絞盤的殘骸。位於手腕反方向的鋼索另一端,看來似乎纏在頭頂上方──從活像海膽或刺殼栗子的球狀本體伸出的無數副砲之一上面。

  飛在空中的笨蛋雖然慶幸得救了,但另一方面,腦中卻閃過了某件事。

  (……等等喔?假如就這樣降落在地上的話重量負荷將會集中於一點,我的右手不會整隻被切斷嗎?就像用鋼琴線把水煮蛋切片那樣……)

  「噫!噫咿咿,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在著地之前只剩幾秒,雖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可做,總之他將剩下的左手也揮來揮去,重新抓住沒有繃緊的鋼索。

  基本上就跟降落傘的背帶一樣,只要把負荷分散到全身,加在一點上的衝擊力應該會變少。

  就在庫溫瑟強行把鋼索在身上重新捲好一圈時,小行星墜落在色彩有如乾燥磚瓦的荒野上了。

  「噗!嘔!??」

  肋骨一陣擠壓,內臟受到壓迫的異樣感受讓他呼吸不上來。不是開玩笑的,有可能真的骨折了,但至少右手手掌好端端的,沒斷成兩截。

  庫溫瑟徹底體會到整個臉跟背上都在噴汗的自己有多噁心,但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一件事。

  位置跟剛才不一樣。

  「驚奇箱」用長長的絞盤鋼索掛著庫溫瑟當成鐘擺甩動,結果導致鋼索纏到從球狀本體表面有如海膽或刺殼栗子般突出的另一門副砲,庫溫瑟似乎就是在它的下面搖搖晃晃。

  這只是偶然嗎?

  不對,「驚奇箱」並不是自然現象。既然這傢伙是帶著明確意圖擺動機體,只要對駕駛員的判斷標準橫加干涉,就能從自己這邊控制它的動作。

  換言之……

  「公主殿下!留意走位,聽我指示讓『驚奇箱』鋸齒狀移動!我試著用擺盪的方式跳到它的正上方看看!」

  『我覺得你會死。』

  「讓『驚奇箱』毫無規律地亂動更要命!總之趁我的肚子還沒變成凹凹凸凸的空牛奶紙盒之前快點行動吧!」

  已經幾乎是間接自殺了。

  在庫溫瑟的指示下,公主殿下小幅移動並繼續鎖定敵機,同時「驚奇箱」為了反擊而重複往左往右進行尾巴的瞬發衝刺時,掛在鋼索上的笨蛋也像玩高空鞦韆那樣被甩來甩去。他在副砲底下描繪著扇形軌跡,有時還會因為力道過猛而轉個一圈。庫溫瑟就像把線纏在釘了釘子的彈珠台上,讓鋼索勾到好幾門副砲,一路往上爬。

  『我覺得敵人一旦發現副砲的運轉狀況有異,就會知道有鋼索纏在上面了。對方現在或許以為是黏合劑造成的影響,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喔。』

  「嗚噁,『驚奇箱』行走系統被封住,也處於窮途末路的狀況。就算接到錯誤訊息,我想他應該沒時間去管能確實幹掉公主殿下的主砲以外的部分吧,咕噁噁……」

  『真要說起來,你占據它的頂端想做什麼?』

  「照當初的預定做。」

  庫溫瑟好不容易才攀上球狀本體的正上方,如此低喃了:

  「打擊該死的主砲。」

  11

  既然已經抵達目的地,就用不到鋼索了。不如說要是再次遭到甩動,又會被送到別的位置去。

  在身體上纏繞一圈的部分還好,但是陷入右手手掌的鋼索極難處理。庫溫瑟判斷一時之間無法解開,於是拔出原子筆狀的電子引信,用膠帶黏在粗如指尖的鋼索上。

  然後他沒裝炸藥就加以引爆。

  「!」

  隨著比鞭炮大上數倍的爆炸聲,庫溫瑟把臉別開。不過這下總算把鋼索燒斷,重獲自由了。他拿掉完全陷入掌心的鋼索,從腰身周圍改成綁到背上背包的肩帶上。就跟降落傘一樣,只要能讓重量分散到經過計算的部位,就能免受剛才的那種痛苦。

  『庫溫瑟,那傢伙要行動了。』

  「算啦!」

  庫溫瑟把鋼索的剩餘部分重新纏繞到附近的副砲上。

  說是副砲直徑也有一公尺以上,跟一棵不算小的數百年老樹差不多。

  趕在最後一刻做完準備後,嘶啪!「驚奇箱」再次彈跳起來。面對出奇的浮游感,他咬緊牙關防備落地的衝擊。

  在彷彿由下往上頂的一陣衝擊之後,庫溫瑟的身體浮空了。

  笨蛋原以為是鋼索打的結鬆開了,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是整條鋼索的繩圈往上滑,從副砲的前端脫落了。

  「……啊啊……」

  連悲嘆的時間都沒有。

  失去支撐的小矮人身體有如被風吹落的樹葉,飄飛在高度五十公尺以上的天空中。一摔落地面就會當場死亡,就算揮動手腳也無濟於事。

  但是他又再次停了下來。

  OBJECT的表面有著大小一百門以上的火砲,像海膽或刺殼栗子般覆蓋得滿滿的。被彈開而飛上半空的庫溫瑟,由於鋼索繩圈再次掛到別的火砲上而停住了動作。

  (這、這可不是能重複好幾遍的現象啊……)

  巧的是他被彈到了機體前面那一邊。

  那裡可說就在「驚奇箱」的眉睫之內。

  輪廓就像是折疊式拋物面天線或按鈕式自動傘骨架,以向前突出的主柱為中心,附有關節的八條機械臂如花瓣般綻放著。每一條機械臂具備的彈簧都重達數百到數千噸,強韌到能用作支撐摩天大樓的免震構造,並且將八條機械臂的力量全數集中至中央主柱,高速射出加工成年輪蛋糕型的鉛製砲彈。

  彈簧本身則是暴露在外。

  可以看到有個用金屬粗條捲成的巨大彈簧,連接起彎成ㄑ字形的機械臂兩端。只要完全伸直,彈簧想必也會變得與機械臂緊密相貼。

  真要說起來,為什麼要暴露出來?

  OBJECT本身的設計應該沒有任何累贅才對,一定有什麼原因。

  「……只是尺寸不同,使用的彈簧本身就只是普通的螺旋彈簧,果然也沒特別標新立異,就是鉻鋼材質……可是等等喔,普通的鉻鋼……???」

  『庫溫瑟,下一個動作要來了。』

  「!??」

  庫溫瑟接收到警告,繼續用鋼索支撐著身體,將整個人往後靠。他將鋼索夾在副砲根部──旋轉用的底座凹陷處,一固定好的瞬間,「驚奇箱」大動作彈跳起來。

  現在正是好位置,要是繩圈又鬆脫把他移到別的副砲上,或是將他整個人砸在地面上,就得不償失了。

  庫溫瑟在異常的浮游感當中歪著頭,眼睛望著離他不遠的鐵橋般主砲。

  「我就知道有問題,假如是直接使用六價鉻加工的鋼製彈簧,這套系統根本不成立……!」

  『庫溫瑟?』

  著地的衝擊來襲。

  背上背包的一邊肩帶斷開,庫溫瑟差點就被拋到空中。機會不多了,只能活用當下的每個瞬間。

  「不管蓄積了多強大的力量,材質本身就只是普通的鉻鋼。這樣的話當它解放自己蓄積的力量時,過剩能量就算把整條彈簧燒紅也不奇怪!」

  反作用力也是一種力量。以科幻電影中常常可以看到的,千里迢遙地垂直拉長一條鋼索的太空電梯來說,一般認為繃緊的鋼索斷裂時將會釋放龐大能量,引發可與核武匹敵的大爆炸。

  蓄積了與OBJECT主砲相等能量的彈簧與鋼板也一樣。

  而彈簧本身終歸只是「金屬」,這也就是說……?

  「持續暴露在自己生產的高溫下,彈簧會撐不住,應該會失去彈性而迅速老化才對。『驚奇箱』必須針對這點尋求對策。用液態氮等物質冷卻?不,反覆進行加熱與冷卻反而只會加快金屬疲勞,不會是這種方法。真要說起來,他們固執於一種系統就已經不對勁了。」

  『講重點。』

  「他們會更換彈簧,而且是在戰場上頻繁更換!高樓大廈的免震構造也不是用一條彈簧在支撐整棟超大重量的大廈,那些傢伙之所以壓榨發射井市的居民,讓他們大量製造彈簧也是為了這點。那架機體應該是設計成數量隨時保持餘裕,更換每一條彈簧時都能由其他彈簧代為支撐!」

  「驚奇箱」再次彈跳了起來。

  不,不對。它是在這狀況下依然釋放拋物面天線般張開的八條機械臂彈簧,用大幅向前折疊的方式合成向量,擊出重複施加極大威力的鉛製砲彈。

  公主殿下急忙躲避,但庫溫瑟連用肉眼關注結果的閒空都沒有。

  伴隨著背後被輕型車撞上般的衝擊力,庫溫瑟的身體飛起。他無法用自己的意志控制身體。少年在空中徒勞無功地揮動手腳,這時他才終於看見使用尾部打樁機蹦蹦跳跳的「驚奇箱」。

  「!??」

  當然是不可能躲掉的。

  雖然由於慣性力發揮了作用而多少可以抵銷一點,但對方畢竟是二十萬噸的鐵塊,簡直跟遭到巨大牆壁拍打沒兩樣。

  呼吸為之暫停。

  全然不同於唾液的物體自喉嚨深處往上衝,堵塞住氣管。即使如此,倒臥成大字形的庫溫瑟仍然拚命試著掌握狀況。

  跟飛天的「驚奇箱」一起,幾乎有如壓扁的青蛙般趴在它上頭的庫溫瑟,待在發射之後隨即像收起雨傘那樣,摺疊起所有機械臂的主砲中央主柱部分。八條機械臂合起來緊貼主柱,使他陷進了很像齒輪或整條魚板的溝槽般部位。多虧於此他才能免於墜落。庫溫瑟甚至無視於「重力的方向是垂直向下」這項地球上的常識,背部按在主砲的側面上,形成了大字形。

  某種物體遭受擠壓的「噗嘰噗嘰啪嘰啪嘰」聲傳進了耳裡。

  庫溫瑟還以為是自己的脊梁骨或肋骨碎裂了,但骨骼不會發出這麼具有金屬感的聲響。

  (……所以是把整個修理工廠搭載在主砲中心就對了。)

  重複一遍,「驚奇箱」的主砲運用的是強硬彈簧,其構造近似按鈕式的自動傘。像弩弓一樣舉起時會大幅拉開,射擊後就會緊貼著主砲閉合起來。

  換言之,合起時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狀況。

  這時,伸直了關節的機械臂內側是與中央主柱相貼的。假如它在兩點相接時會開啟鐵捲門,把遇熱老化的彈簧換成新零件的話……?

  (……不需要全部弄壞……)

  庫溫瑟從背後的背包裡挖出所有的「HAND AXE」。總共有十公斤,但就算把引信插在這上面引爆,也傷不了連核武都能抵擋的OBJECT。

  他的目標不在這裡。

  庫溫瑟黏在合起的機械臂側面上,一邊拚命只靠手臂力量揉捏黏土狀的「HAND AXE」,一邊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管是多巨大的鐘塔齒輪,只要卡進一顆小石頭就會停擺,艦船的速射砲也會因為煙灰或塵埃而出現故障。它需要開啟那個向外突出的鐵捲門,送出新的彈簧做更換,然後再關上鐵捲門。只要能封殺其中任何一項作業……)

  主柱與八條機械臂,光看斷面的話應該就像齒輪一樣。庫溫瑟勉強把塊狀黏土塞進主柱與機械臂的隙縫之間。

  雖然沒有專用的抹刀等工具,但他用手掌揉揑了一遍又一遍。

  沒那閒工夫插引信了。

  雖然這下真的就只是黏土而已,但沒那多餘時間去在意。

  伴隨著幾秒鐘的滯空時間,「驚奇箱」著地了。

  這一次,庫溫瑟毫無任何支撐的身體真的飛上了高空。

  已經沒有任何算計了。

  也許自己會死在這裡。高度足足超過二十公尺,在極其漫長的滯空時間中,庫溫瑟一邊徒勞無功地揮動手腳,一邊漫不經心地做如此想。

  駭人的衝擊力道拍打全身。

  體感上來說,他還以為是臉朝下地摔在水泥塊上了。

  「嗚咕,嘔……!??」

  在墜落的衝擊之後,全身繼續往更深處下沉。滑溜溜的物體自四面八方湧向庫溫瑟的全身每個角落。少年原本無法理解奇妙溫熱觸感的來源,差點就要陷入恐慌狀態,但隨即發覺到了。

  是水。

  從OBJECT身上被拋出來的庫溫瑟,掉進了奔流於乾燥大地上的河川。

  「咳嘔!嗚噗哈!噗哈!」

  (可惡!我這美男子的鼻梁應該沒斷成兩截吧!)

  踩不到底的幽深水流救了他一命。

  庫溫瑟一邊被對溺水的根本性恐懼攫住心臟,一邊在水面掙扎。

  「驚奇箱」還活得好端端的。

  『庫溫瑟,你如果失敗了就跟我說一聲,我得重新擬定計畫。「驚奇箱」如果像那樣一邊撞擊地面一邊接近發射井市,光是這樣就可能導致整個地下都市坍方。』

  「不……妳等著看好戲吧。」

  庫溫瑟一邊抓住大河中央附近突出的岩石地支撐身體,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如此說了。

  「機關已經設好了。」

  嘎噔!

  就在這時,「驚奇箱」停住了動作。

  不是來自形如尾巴的打樁機。

  是從有如折疊式拋物面天線或一按按鈕就打開的雨傘,採用開合形式的主砲那邊傳來的。

  對方大概也沒能理解狀況吧,它反覆做出同樣的動作,但就好像一次次扣下發生卡彈的手槍扳機那樣,發生堵塞的主砲毫無反應。

  實際上能否弄壞它並不重要。

  因為鐵捲門是沿著軌道移動的。

  如同在鐵軌上放顆小石頭就能造成列車脫軌,有時候一點點異物就會導致全盤皆錯。

  「……如果那門主砲是在發射模式與更換彈簧模式之間做切換,就表示兩種模式無法並用。假如我能妨害這種作業的流程,使它無法進行切換模式的作業,『驚奇箱』就再也無法讓主砲進入發射模式了。」

  『你做了什麼?』

  「鐵捲門是連接幾塊門板,在軌道上滑動。不管是二十萬噸的鐵塊還是商區的小店鋪,原理都一樣。只要在軌道空隙裡塞塊黏土,就能阻止它的動作……」

  不用插什麼引信。

  只需要大約十公斤僅以臂力揉捏了半天的黏土塊就夠了。

  「無論是靜電式行走系統,還是用他們自豪的彈簧做成的彈性金屬砲都被我封殺了。如果這樣他還想只用尾部打樁機跟妳上演武打戲,我只能說勇氣可嘉。」

  庫溫瑟彈響一下手指,如此說了。

  「就由公主殿下親口講出來吧,告訴他想舉『白旗』的話現在是最後機會。這樣就將軍了。」

  12

  真是遍體鱗傷。

  要不是有擔任醫護兵的幾位護士美眉划著厚厚的橡皮艇拉著他的手腳救他起來,他搞不好真的就這樣被河水沖走變成逃兵了。

  「脖子,我的脖子彎不過去……」

  「哎呀~那真是太嚴重了。」

  「拜託讓我躺大腿好不好~」

  「哎呀哎呀~」

  庫溫瑟原本正在讓溫柔嫻淑的幾個女生呵護著充電,然而幸福的時光總是結束得很快。

  「啊!終於趕上車隊了喲~?」

  「那就來看看會是哪種軍醫吧?是白袍直條紋毛衣窄裙吊襪帶黑絲襪高跟鞋的冷傲眼鏡大姊姊,還是皺巴巴的老頭子?我覺得今天的手氣可以挑戰中大獎……就算女神對我微笑也沒什麼不對!」

  從說明的字數就能清楚聽出期待的是哪邊,但是軍醫根本沒來。

  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少校讓車隊停在岸邊,口氣輕鬆地如此說了:

  「庫溫瑟,很高興你還活著。由於緊急狀態已經解除,軍隊恢復常態運行,你快去幫電子模擬部門把玩具修好。」

  「我看最後一戰是要對付黑心打工吧?妳是不是完全忘了人權這兩個字啊妳這傢伙──!」

  錯就錯在不該被離譜要求嚇呆而反射性地坐起來。看到庫溫瑟一不小心表現得精力充沛,芙蘿蕾緹雅闔起一眼說:

  「唉,真沒想到這麼簡單的手法就能騙倒你。」

  「咦!啊,不是……」

  「本來想說如果你真的爬都爬不起來就老實把你送去醫務室,但既然還能動就沒辦法了。啊啊,畢竟我們都屬於從國民血汗稅金裡領薪水做事的軍人社會,怎能讓你整天喝茶看報紙嘛~?」

  「妳這惡魔──!這麼喜歡裝惡魔的話乾脆專業點長出犄角、尾巴跟翅膀再穿上綁縛束裙用萬聖夜特別裝扮來逼我啊──!」

  堪稱護士典範的醫護兵美眉們可能是對身體健康的男生不感興趣,出發前往荒野去追尋需要幫助的重度傷患了。

  只有得感冒時可以讓人溫柔照料的短暫後宮時光宣告結束。

  「……對了,賀維亞現在在做什麼?他如果敢過得比我爽,我絕對不放過他。」

  「怎麼,你們沒在一起啊?不過也罷,那傢伙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樣,大概在附近哪個地方爬來爬去吧。不過我會視他歸隊遲到的時間扣薪水就是了。」

  果然是無藥可救的黑心公司。

  各位好孩子,千萬不可以對軍隊這種組織懷抱天真夢想喔!

  「發射井市呢?」

  「這件事是『空白地帶』的問題,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事務。」

  「明明已經在超商收銀檯旁邊放了募款箱,讓所有人都能輕鬆支援獨立運動?」

  「咳哼。」

  可能是發現問題快要扯到麻煩哥哥的身上了,芙蘿蕾緹雅很明顯地乾咳一聲。不能在這時候「有所察覺」的人,是無法在軍方的階級社會當中存活下來的。

  庫溫瑟一邊檢查脖子的狀況,一邊從橡皮艇上下來。

  他眼睛望向全然不同的方向,一邊往發射井市那邊投去視線,一邊說:

  「……該死,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輕鬆下來啦。」

  「只要你還在別人的麾下就永遠別想。好啦,值得感激的工作時間到嘍~」

  13

  在發射井市•巨無霸披薩這邊,群眾也戰戰兢兢地來到了地表上。

  「怎麼了怎麼了?騷動好像平息下來了喔。」

  「好可怕……這該不會又是什麼的前兆吧……?」

  「不要擠啦,不要擠!可惡!」

  雖然爆炸聲或震動會給人帶來恐懼,但忽然間靜止下來也會讓人不安。簡直就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存在強迫反覆進行做都不想做的自我搜尋,一種類似神奇引力的不安定氛圍瀰漫四下。

  但是,有個聲音一掃這種氣氛。

  是隨處可見的一個肥胖警長的聲音。

  「不用擔心。」

  湯瑪士•高登克里帕將穿過細鍊子掛在脖子上的對戒之一握在手裡,不耍小花招,直接向大眾訴求:

  「我保證會針對此事澄清是非,不管對方是哪裡的軍隊都一樣,這座發射井市是我們的城市!無論是四大勢力中的哪一個,我都不會給他們特別待遇!所以不用擔心!」

  喧鬧的聲浪,就像撞上防波堤般漸漸平息下來。

  騷動停息了。

  即使不具任何威權,警長的話語卻確實具有讓人安心的某種要素。

  有幾人走過他身邊,來到外頭。

  「……好像是……勉強度過難關了?」

  穿著與這灼熱荒野毫不搭調的燕尾服、佩帶武士刀的青年──布萊德利庫斯•卡彼斯特拉諾也是其中一人。

  這位讓多名保鑣保護自身安全,下巴一揚能調動的人員整體規模比修護大隊一千人普通戰力還多的青年,跟慈善網站的管理員──統一用紅色坦克背心與迷你裙打扮得好像要進行啦啦隊表演的三胞胎,一起仔細觀察城市外頭的狀況,不過彷彿象徵世界末日的主砲已不再低吼了。

  三胞胎也沒閒著,露出一副好像自己的SNS被名人追蹤的欣喜表情,把看起來細皮嫩肉的臉頰湊在一塊,眼睛看著一個小小的行動裝置。

  「好像結束了。」

  「喏,你看──?這是用無人機空拍的影像喔~」

  「『空白地帶』這方面的電波管理真是漏洞百出呢。聽說如果是嚴加管理的『戰爭國』有時反而還會因為干擾過度而遮蔽到民間電波呢☆」

  「我看看。」布萊德利庫斯正要湊過來看時,影像中斷了。

  搞不好是被對一般民眾的蠻橫行徑忍無可忍的「正統王國」人員用手工彈弓擊落了。

  銀髮青年微微嘆一口氣,說道:

  「我想再過不久,為了維持大峽谷的管理秩序,『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也會自東西兩方派調查團過來,屆時狀況就會漸漸變得像是政治角力而非戰爭。到時候全世界會有一堆攝影機過來,如果想讓獨立呼聲高漲到引起客廳裡的觀眾注意,我認為應該盡力向大眾做訴求。」

  「是~」

  「我要先回巴黎一趟,不然如果在陷入種族沙拉拼盤的狀態下一個『貴族』受傷,誰知道會有哪裡的什麼人出來找碴。我可不想成為四大勢力戰爭的導火線。」

  「了解,那就請你繼續以網路為中心提供支援嘍~☆」

  揮揮手輕鬆道別後,三胞胎忽然你看我,我看你。

  然後她們開始討論:

  「……所以,怎麼樣了?」

  「嗯──這樣感覺應該算中下吧。」

  「什麼──?不能說成大失敗的結果反而麻煩耶。」

  可能是從恐懼與緊張中獲得解放了,發射井市地表區域逐漸充斥著一種浮躁的亢奮感;三胞胎在這當中一邊順著人潮方向走,一邊繼續談話。

  「不過嘛,沒讓『正統王國』得知『信心組織』勢力的真正目標,算得上是好兆頭吧?」

  「可是金雞蛋沒順利孵化就沒意義了啊。」

  「雖說靜待六價鉻的真相曝光化為『傳說』也會成為不錯的案例就是了。」

  誰是莉卡,誰是愛瑞莎,誰又是奧爾希雅,並不是特別重要的問題。因為三胞胎認為只要她們三人能集聚出一個意見並找出正確解答就夠了。

  「在寶貴犧牲之下打造的主砲會蘊藏靈魂。觀察從理論否定這項說法的每一個過程,藉此逐步學習利用資訊手段破除『傳說』的步驟,是吧……」

  「只要能把這類用來闢謠的假資訊做成流程圖,以後連找人發揮話術技巧都不用了。如同由AI擔任網路電郵的客服專員一樣,自動搜尋天底下所有神話傳說的矛盾點抓出錯誤的對話式宗教破解程式就此完成。」

  「不過話說回來,宗教果然好可怕喔~連這種等級的機密都能外流,真不知道滲透到我們軍方多深的地方了。」

  三胞胎嘻嘻笑著。

  明明路上擠著水洩不通的行人,她們卻能融入景觀之中,漸漸脫離任何一個人的目光。

  「畢竟是『信心組織』先佯裝成外資廠商的廣告電郵侵蝕『安全國』的嘛。而且還是自以為是聖人的臭老頭在做斡旋。竟然還特別用心,只檢查國際電話或電郵抓不出地雷用語。」

  「對於以一切資料做為武器的我們來說,根本就像是頭上忽然飛過一架匿蹤戰機。」

  「既然這樣,要進行報復攻擊就該用資料以牙還牙,才能算是還以顏色嘛~?」

  結果就如同剛才說過的,屬於中下。

  如果只是用人腦找出矛盾抓錯那點程度的話要辦到不難,但那種方法早在一千多年以前的大公會議等場合就不知吵過幾萬遍了。現在要更往前一步,就像自動擊落所有航空器的防空雷射系統一樣,要昇華到擺著都能填補一切漏洞的好用服務,才終於能判斷為「勝利」。

  這是在架構出能夠像隨處都能下載的手機翻譯APP那樣否定所有宗教的社會。要散播出不只是談話特別有技巧的天才,任何人只要拿手機一掃就能破壞千年以來成果的機制。

  這對「信心組織」來說無異於絕望的時代到來。

  以往總是躲在薄紗後面偷笑的那個聖者尊翁,想必是不惜使出稍嫌強硬的手段也要破壞發射井市的實驗場,至少應該會用上OBJECT,以武力處理掉這個地區。

  「不知道還有誰滲透到哪裡,我們要不要也先潛入地下?」

  「也是,值得信賴的人真的太少了。」

  「哎,不過這樣才有價值嘛,只是這點絕對得保密就是☆」

  三名少女你一言我一語,彎過轉角走進小巷。

  那裡有個不知怎地顯得心驚膽跳的青年,看到她們神色頓時一亮。

  「我、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吧?要是被人發現軍官級……而且還是『那個』馬汀尼系列的人員三人聚在一塊入侵大峽谷內部的話,那真的會引發『本國』之間的戰爭啦!」

  「好喔~」

  「那麼司機先生,請把南瓜馬車開過來~☆」

  「我今天晚餐想吃海鮮,這裡好像有種風氣,覺得不管什麼料理反正上菜都上紅肉就行了。」

  三名任性少女雖然滿口怨言,眼神卻很柔和。

  這名青年自己並沒有發現,對她們來說可能不需要任何演技,能夠敞開心扉依賴的存在有多重要。

  愛瑞莎•馬汀尼•絲威特。

  莉卡•馬汀尼•米迪亞姆。

  奧爾希雅•馬汀尼•德萊。

  由「情報同盟」後天人工製造的三名天才少女輕聲淺笑的同時,即將溜進歷史的背面。

  儘管三姊妹至今下的每一步棋都很順利,但在這時有了唯一一個失算。

  一個身穿黑色軍服的死神,站到了她們的面前。

  「序列第四十九?」

  「還是叫我『代班死神』吧,什麼名字或序列,我不太喜歡大人們賦予的那些東西。」

  在那金髮少女的身旁,侍立著一名與三姊妹的隨從風格不同的青年。

  她隨隨便便地邁出一步逼近三姊妹,說道:

  「妳們從一開始就全都知情吧?」

  「……」

  「『信心組織』的臨時工廠,不經說明就讓居民從事六價鉻的加工,造成眾多當地勞工死亡的這件事。妳們明明知情卻不重視這個狀況,選擇觀察事情發展……因為他們不是『情報同盟』的人民?還是說就算是同胞,妳們也做得出同樣的事來?」

  「乖喔乖喔,小妹妹。我們也只是遵照上級命令實行作戰行動啊,被妳說得好像是個人興趣一樣,這我們實在不服……」

  「妳們知道另一枚對戒在什麼地方嗎?」

  少女打斷對方所言,帶著冰冷的眼神開口了。

  她直接重問了一遍:

  「妳們知道戒指埋在這片荒野的哪裡嗎?」

  誰都無話可回。

  少女才不管三姊妹是何方神聖,也不在乎她們是能夠赤手空拳從最高戒備的重罪監獄逃獄,無可管理的天才。她的眼眸明確地如此斷言。

  一個東西閃爍了一下冷光,那是個從軍方整體來說毫無意義的收穫。黑色軍服沾黏著乾燥沙土的金髮少女掌心裡,的確有著一枚廉價的戒指。

  「……真可惜這不是妳們本人該被處分掉的意外狀況,不然我就能當場槍斃妳們了。妳們的正常看在我眼裡,反而像是世界的惡意。」

  再一步。

  她將那無論有多廉價,想必都蘊藏著摯愛之人真情的戒指握在小手裡。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踏進假如懷裡藏了利刃的話已經能捅入要害的距離,如此低喃了。

  那是始終保持和平態度的警告,而且就這一次。

  反過來說,也暗藏了「再讓我重複一次就要說到做到」的意涵。

  「……妳們這些自以為是知識階層的爛名流,要不要我現在就試試,讓妳們毒素深入骨髓再挖個洞埋起來還能不能講出同樣的話?」

  行間二

  一手拿著手掌大小超高解析度CCD攝影機,從一個暗處移動到下個暗處,銀髮小麥色肌膚的女性軍官蓮蒂•法羅利特中校就這麼來到了中央公園。

  看她沒穿平時的軍服,而是用律師套裝加眼鏡喬裝打扮就知道,目標當然是在同個部隊擔任中心人物的ELITE駕駛員兼當紅偶像。

  她一面徹底鎖定身穿緊身褲自行車衣,跨在可能因為只能用預付卡租借而略嫌大了點的腳踏車上、一腳踩在地上休息的目標,一面心想:

  「(……呀~☆不管嘴上說什麼,身體還是在追求大自然的綠意對吧小貓咪!明明是自己說想待在紐約卻這麼容易就被人群弄得疲憊不堪,這種本末倒置的地方真讓人愛死了!毫無防備!任人趁虛而入~!啊,啊,啊,不可以啊!怎麼可以在眾目睽睽的公園裡吃夾著那麼粗一根香腸的熱狗堡真是太危險了~眼睛福利~!)」

  『中校妳位置太前面了,用無人衛星就足夠監視保護目標了。』

  「(少囉嗦給我閉嘴再潑我冷水我就咒死妳。要錄下表面裝酷卻為了好久沒跟爸媽吃飯而比約定時間提早足足二十分鐘來到碰面地點的那孩子的英姿,怎麼能丟給毫無個人意志的冰冷機器啊!再說從上空只拍到頭頂就沒意義了,妳這通訊官還是去玩髮旋方向占卜吧妳!嗯?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在重要的飯局之前吃那麼粗的香腸不太好吧?但那孩子一定是聞到香噴噴的味道就忍不住了超可愛真的這是要我怎麼辦啦討厭討厭呀──呀──呀──!)」

  『……中校,您做出這麼極致的可疑舉動卻還不會給旁人任何突兀感,只能說真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莫非是即將創立傳聞中的忍者部隊?』

  附帶一提,雖說中央公園即使坐落於地價只漲不跌的紐約市中心曼哈頓島上,仍然確保了綠色草坪與豐富果樹等南北超過四公里的大面積綠化地帶,但無論如何的綠意盎然,內藏了動物園、美術館與戶外劇場等設施,基本上就是公園。在這少有遮蔽物,只比高爾夫球場好一點的地點,身穿常見套裝打領帶,或是穿運動服抱著瑜珈墊的保鑣們都費了一番苦心才融入環境,但蓮蒂卻比任何人都要靠近目標。儘管眼前上演著令人驚駭的精湛本領,但在執行任務時不能低頭看筆記本,使得不少專業人士不禁暗自懊惱。

  自己這邊知道對方的一切事情,對方卻看不見自己這邊。

  正可說是「情報同盟」整個權力結構的縮圖。

  『中校,負責曼哈頓地區警衛的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向我們發出了警報。』

  蓮蒂就好像在說「那又怎樣」,一邊用手抓起裝在紙盒裡的中式垃圾食物人氣商品──當點心吃的炸餃吃得啪哩啪哩響,一邊說:

  「我不喜歡她們,就好像眼睛裡不帶個人意志的量產品,沒ELITE來得可愛。」

  『從資料流動偵測到不明人物正在接近監視保護對象,恐怕是藝人經紀公司的星探。對方似乎打算對監視保護對象的智慧手機連發未顯示來電,趁對方眼睛看向螢幕時身體故意撞到她製造對話的契機,就是簡單的搭訕手法罷了。』

  「報告得好,我來殺了那傢伙。那個馬汀尼是好馬汀尼,妳讓我們修護大隊在戰場上找個機會還她這個人情,不過只限於不會弄髒那孩子雙手的範圍。」

  『中校。』

  「別擔心我真的會殺了那傢伙。」

  『不,您完全弄反賣力的方向了,拜託您這負責人快點恢復正常吧。』

  當走路滑手機變得跟路上抽菸一樣受到傳媒大加撻伐時,歷史悠久的碰瓷詐騙形態也會有所改變。無論是誰都寧願跟碰起來軟綿綿的女孩子相撞,而不是賭命衝到奔馳凶器的前方。不像汽車或腳踏車,由於人與人的擦撞沒有保險公司介入的餘地,因此很容易陷入一對一的談話狀況,也能夠在檯面下提出種種要求。

  區區一個外行搭訕師,竟然以為這種小伎倆在競爭激烈的專業領域也能通用?

  蓮蒂•法羅利特中校的職別不只限於死板拘謹的軍方事務,她可是還以重要戰時公關戰情室參謀的名義,經手包括舞台服裝或追加CG製作在內的當紅偶像綜合創作呢!

  ……這種簡直像在開玩笑的蠻橫行徑能若無其事地塞進枯燥無味的文件櫃裡,正是占有資料者就能制衡一切的「情報同盟」特權階級才敢做出的霸道行為。

  「竟敢對那個接下來要跟爸爸媽媽留下一段美好回憶的孩子潑冷水,還想把她捏造成加害者,好個人渣啊。看我改寫軍方的歷史……」

  『您是打算鬧到超出事件等級變成事變嗎真他媽的……』

  其他競爭對手公司竟敢招惹早就能夠獨自進行國際巡迴表演的搖錢樹女王,光是這件事就可能讓巨大企業之間爆發訴訟大戰(或是直接派OBJECT互毆),不過犯人恐怕連這項前提都不知情。因為少女是套用了參考動作數據製作的CG資料在進行演藝活動,所以是當然的。但她即使以一無所知的真面目示人仍然能夠吸引職業星探,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小惡魔。在照片修圖至上的這個時代居然維持素顏更像個女神,說來也真稀奇。

  「好~我要幹活了~這下那孩子心目中的蓮蒂股又要上漲嘍~」

  『中校,這是見不得人的幕後工作,所以沒機會向監視保護對象邀功。』

  「……但這樣也挺不賴的,絕不要求回報,不為人知地守護那孩子笑容的我超級發光發熱中~呀──☆」

  然後據說在遙遠他方,一名束手無策的年輕女性通訊官即使狂吃狂喝連鎖店加滿蜂蜜的甜死人咖啡以及夾著薄切鮭魚與豆腐泥的「島國」特製貝果也無助於處理壓力,最後終於關掉了官方配給的耳麥尖叫:

  「這個不管說什麼都積極向前衝的偶像迷白痴變態!」

  『……我聽見了喔~別小看「情報同盟」的特權階級了,小丫頭。』

  重複一遍,開關應該已經關掉了。

  真是意想不到的怪異現象。

  大概就連太過恐懼造成膀胱差點失控的事都穿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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