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天空的陷阱
婆羅那遭到擊沉的消息不只傳遍地球,在當天就已經傳至宇宙。
當然太陽系聯盟軍也曾試圖遮蔽真相,但封口令幾乎沒有實質效用。聯盟光是封鎖軍中內部的情報傳播就已經耗盡全力,對各城邦幾乎等同毫無作為。
聯盟並不習慣這樣的狀況,從未品嘗敗北的聯盟軍沒有隱藏對我方不利情報的經驗。因為聯盟從未料想過索菲亞的Exar可能敗北,讓他們甚至從未模擬敗北時的應對方針。
最後,聯盟軍的士兵們並非從內部公布,而是透過宇宙島的情報網站得知這項壞消息。
「這是真的嗎?」
弟弟蒼生一臉凝重地瞪著資訊終端機的同時,一旁的朱理將心中「無法輕易相信」的心情轉換成問題說出口。詢問的對象是帕提兒。
「八成是事實吧。」
帕提兒不假思索便如此回答。從她的反應來看,似乎沒受到任何打擊。
這讓朱理感到幾分不可思議。
「這麼容易就相信了喔?」
「又不是愚人節,新聞網站也不會亂寫這種玩笑。況且如果是歐普萊耶那傢伙設計的新型機,性能在婆羅那之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看著朱理那疑問依然揮之不去的表情,帕提兒理解了這個少女究竟為何深感納悶。
「話先說在前頭,婆羅那不是我設計的。」
「咦,是這樣喔?」
帕提兒的推測正確。
朱理心中萌生的疑問是──為何帕提兒沒有任何心有不甘的反應。
帕提兒將歐普萊耶視為勁敵。每次提起歐普萊耶的名字,帕提兒態度的細微變化讓朱理如此猜測。雖然朱理不知道帕提兒與歐普萊耶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朱理認為他們可能有過某些私人方面的過節。
所以當帕提兒得知歐普萊耶設計的馬克里爾擊破婆羅那後神色毫無不快,令朱理大惑不解。不過真相大出朱理所料,朱理原以為索菲亞的Exar專用機全都出自帕提兒之手,但這似乎完全是她的誤會。
「開發機構底下的設計師也不是只有我一個啊。在索菲亞內,我設計的Dowl是『樓陀羅』、『朧月』、『聖喬治』、『雅典娜』這四架機體。如果蒼生加入索菲亞,『因陀羅』就會是第五架。」
「原來是這樣啊。那剩下的六架是誰設計的?」
「很多人啊。設計婆羅那的是尼可拉斯‧巴滕貝格。那傢伙還設計了四號艦『穆如干』。設計五號艦『荷魯斯』的是荷珊‧阿卜杜拉,八號艦斯瓦洛格則是約瑟‧維克多……不過光是講這些名字,朱理妳也不認識吧?」
「說的也是。」
就如帕提兒所說,朱理從未聽聞「巴滕貝格」或「阿卜杜拉」這些人名。Dowl設計師的身分在機密等級上受到高於機動衛士的保護,朱理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
「嗯,畢竟還有研究……我也沒辦法一個人照顧所有專用機,大家分工合作也是沒辦法的事。」
「研究?研究不就是開發泰坦Dowl嗎?」
「內容的確是開發Dowl技術……不過工作和研究是兩回事。我研究的不是那種配置在部隊上運用的技術。」
「所以因陀羅和鋼鐵處女是工作嘍?」
「哈哈。因陀羅算工作和研究各半吧。」
因為帕提兒的表情中隱約透露著「我不想談更詳細的部分」的態度,因此朱理也沒更進一步多問。
在帕提兒與朱理交談的同時,蒼生依然直瞪著資訊終端機。新聞訊息本身並不長,蒼生早已經從頭到尾讀完了才對。仔細一看,發現蒼生甚至連眼球都一動也不動。
「蒼生,你在想什麼啊?」
或許也帶有轉變話題的意圖,帕提兒如此問道。
聽見自己的名字,蒼生倏地抬起臉。
剛才朱理與帕提兒的交談,蒼生似乎渾然不覺。
「反正一定是在想馬克里爾吧。」
蒼生無法理解帕提兒的問題而深感納悶時,朱理已經為他解釋當下的想法。雖然口吻像是捉弄,但內容一針見血。
「呃……是又怎樣?不可以喔?」
「我說你啊……我是不會叫你放下執著啦,但是太過頭的話會自掘墳墓喔。」
見到弟弟乾脆承認,姊姊一臉傻眼地嘆息。
「現在的你簡直就像被酒家女玩弄在股掌間的純情少年。」
「什麼意思啦!」
滿臉通紅的蒼生扯開嗓門,也許是對朱理的形容不滿,又或者是他其實也明白姊姊意指什麼吧。
「什麼酒家女和純情少年,妳是真的見過喔?」
這或許已經是蒼生竭盡所能的反擊了。他和朱理差一歲,原本以為在人生經驗上應該也沒有太大的差距,不過──
「當然有啊。」
見朱理毫不遲疑地點頭,蒼生也無法回嘴了。
朱理對著雙眼圓睜的弟弟,一面搖頭一面說:
「這是當然的嘛,幹傭兵這行就滿容易見到的啊。那些大叔們也不管我的性別,老是把我拖去酒店之類的地方。」
一群成年男人強拉十來歲的少女進酒店。若懷有一般道德觀念,那情景恐怕教人難掩反感吧。事實上,一旁的帕提兒就立刻深深皺起眉頭。
「……有酒店這種東西喔?」
但是蒼生在意的似乎不是那方面。與富裕的城邦不同,蒼生與朱理以往待過的各個自治區時常連基本的食物都顯得匱乏。雖然小田原是相較之下物資較豐富的自治區,但也不到能開設嗜好品專賣店的程度,照理來說應該沒有酒店這種店存在。
「就是有啊,也不知道為什麼。很奇怪啊,到處都找得到。」
朱理似乎也懷有相同的疑問,用無法理解緣由而冒出幾分莫名怒氣的口吻回答弟弟的疑問。
「這樣啊……」
蒼生忘記被當作「純情少年」的不滿,安撫姊姊似的如此應和。
也許是覺得這個時機正好,帕提兒插嘴打斷兩人的對話。
「蒼生會在意馬克里爾也是人之常情吧。不過現在先忘了那回事。也許你會無法集中在眼前的測試上。」
「說的也是……我明白了。」
帕提兒提醒之後,蒼生也許是認為帕提兒說的有理,便順從地如此回答。
雖說是準備實驗航海,但蒼生和朱理其實沒有特別的工作。兩人雖然是實驗機的Dowl駕駛員,但出海前必要的大小準備都是其他乘員的工作。姊弟倆便在帕提兒的研究所──小行星基地「L1-NE07B」(L1宙域第七地球鄰近天體基地)周邊的宙域,利用出海之前的時間勤於訓練。
準備結束於出海的當天,二月十二日。
一切就緒就等出發時,L1-NE07B的宇宙港來了位客人。
「玲音最近應該也很忙吧?沒必要特地來送行啊。」
「姊姊,人家都特地來了,這樣太失禮了吧……玲音同學,那個,不好意思讓妳百忙之中跑這一趟。」
「不會。聽說今天要出海,我也剛好離這裡沒多遠,沒有花費多少工夫。」
正好在附近並非玲音隨口編的藉口。玲音搭乘的迦樓達曼當下任務是掃蕩L1宙域內包含傑諾姆斯在內的反聯盟勢力與海盜。趁著工作的空檔,搭乘小型接駁艇趕到了這座小行星基地。
玲音讓駕駛員留在駕駛座上,與早乙女姊弟打過招呼後,來到帕提兒身旁。
「嗨,蕾妮。妳是來為我送行的?不過剛才朱理也講過,真的沒必要特地跑這一趟。」
帕提兒先是以笑容歡迎玲音。
「還是說有事不方面在通訊頻道上談?」
隨即抹去眼眸中的笑意如此問道。
「不,不是那個意思。畢竟之後好一段時間見不上面,我只是想直接為朱理和蒼生送行。不過……」
玲音以內斂的笑容如此回答的同時,以沒抱著頭盔的那隻手從宇宙服的口袋中取出了造型輕薄的卡片狀儲存媒體。
「在我向艦長申請來此打擾的許可時,艦長有話要我轉告老師。」
「哦~~」
帕提兒從玲音手中接過卡片,用拇指與食指夾住卡片的對角,吹一口氣讓卡片如風車般打轉。
「納古魯似乎來到這裡了。」
玲音口中的「這裡」意指「衛星軌道上」。
「除了納古魯之外,也發現了其他傑諾姆斯的宇宙飛機出現在L3基地附近。目前那個方向由蒼穹之隼負責戒備,不過請老師要多加提防。以上是艦長要我轉告的話。」
「所以說,這張記憶卡裡頭裝的應該是在L3偵測到的宇宙飛機的資料?」
「是的……很遺憾,還沒有偵測到納古魯的行蹤。」
玲音歉疚地垂著頭,帕提兒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這也沒辦法啊。那艘船至今不知幾次穿越了我們的偵測網。真是的,究竟是用了什麼詭計啊。」
「您說詭計?」
雖然身高不及真由理,不過帕提兒就女性而言也算身材高挑,玲音則是平均水準。帕提兒對著眨了眨眼抬頭看向自己的玲音,將手從她的肩頭抽回,聳了聳肩說明:
「納古魯的匿蹤性能就目前的技術水準而言,無法解釋。歐普萊耶那傢伙不可能擁有比我們先進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技術,更不會是魔法師。」
帕提兒的苦笑彷彿在表示:「還真是低劣的笑話。」
「所以在這現象之中一定藏有某些詭計。納古魯使用那詭計躲過了偵察衛星的監視網。究竟暗藏什麼玄機,只要能理解這一點……」
玲音仰望著帕提兒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遲疑。但那遲疑只持續短短一瞬間。
「那個,帕提兒老師。」
「怎樣?」
「有件事我之前就覺得很好奇。」
「很好奇?」
帕提兒重複同樣語句,催促玲音有話直說。
「聽說婆羅那遭到擊沉的數天前,無人機曾經發現飛行中的納古魯。」
「嗯,這是事實沒錯。迪亞馬特就是根據當時的目擊情報前去搜索納古魯。」
玲音短暫沉思後,繼續說:
「聽說在帝汶海也是,海上母艦的雷達確實曾經捕捉到往太平洋方向飛離的納古魯。」
「嗯?……原來如此。」
帕提兒晚了半拍後理解了玲音心中的疑問。
「納古魯的匿蹤性能在極近距離下似乎不起作用。唉,畢竟是那種形狀和尺寸,也不可能兼具控制雷達反射角之類的古典匿蹤性能,若只是干擾電磁波,受到距離與功率的影響,也有許多失效的可能性。」
「所以說……」
玲音在接著說下去之前,先呼吸了一次。
「納古魯的匿蹤性能,只對偵察衛星發揮效用嗎?」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
玲音會這麼說,完全不出帕提兒的預料。
「但是啊,蕾妮,只對偵察衛星有效的反偵察系統理論上是不可能的。因為無論偵察衛星使用的探測器或無人警戒機上的探測器,全都是相同原理的機械。」
在旁聽兩人談論的朱理這時插嘴問道:
「或者是對偵察衛星發動電子攻擊?」
朱理的突發奇想也在帕提兒的預料之內。
「過去也有雷達技術員思考過同樣的可能性,結論是不可能。如果真有某種攻擊裝置讓系統無法察覺自己受到電子攻擊,那才是超乎常識的科技。」
朱理遭到反駁,交抱雙臂喃喃低吟。
「或者是偵察衛星的資料被竄改了?」
玲音提出新的方向,但帕提兒同樣搖頭否定。
「這一點也討論過了。不過蕾妮妳應該知道吧?偵察衛星的系統是靠自動維修船的定期巡迴,採取有線連接的檢查。」
帕提兒如此反駁後,玲音也無法再提出其他意見。
若是無線傳輸也許還留有檢查檔案遭到竄改的可能性,但是將檢查結果帶回基地的無人維修船就不大可能。
帕提兒與玲音都「依循常識」如此認為。
在玲音的目送下,蒼生、朱理與帕提兒和其他工作人員搭乘的宇宙飛機「亞伯拉罕」駛出了港口。目的地是地球上的墨西哥灣。
『各位請小心,若有什麼萬一,我們也會全速趕到的。』
玲音留下這句話後,與小型接駁艇上的她之間的通訊結束了。因為在「亞伯拉罕」駛出港口之後,小行星基地L1-NE07B將全面封閉,所以玲音是在小型接駁艇上目送眾人遠離。
自船外監視器的螢幕目睹接駁艇漸行漸遠,朱理關掉了監視器後轉頭看向蒼生。現在這房間內就只有姊弟倆。
「蒼生,你還在想馬克里爾?」
「不是啦,我是……」
也許是沒想過自己的思緒會被姊姊看透,蒼生甚至無法隨口編造藉口。
「也沒必要瞞著我吧。」
蒼生認栽般點頭承認。
但他立刻又像要否定朱理的認定,搖了搖頭。
「我是很在意馬克里爾沒錯,不過我剛才在想的是納古魯。」
「納古魯?你是說剛才的話題?」
朱理似乎也不打算逼得蒼生無言以對,擺出願意傾聽蒼生想法的態度。
「嗯,就是剛才的話題。我覺得啦,就算有無人維修船巡邏,也不能保證偵察衛星沒被入侵吧?」
「為什麼?」
「因為……雙方終究都是機器嘛。」
「都是機器又怎麼樣?」
朱理並非對門外漢的想法嗤之以鼻,而是擺出純粹感到疑問的態度。
另一方面,蒼生則是不知該如何有條理地說明而顯得有些焦躁。
「偵察衛星也是一種受遠距操縱的機械吧?衛星本身應該也有自我診斷機能……如果衛星都沒察覺自己失常了,那麼維修的機器人無法察覺衛星的異常也算不上多奇怪吧?」
「我覺得既然是專門維修的機器人,當然就會有更詳細的診斷功能。人類之中也有懂醫學和完全不懂的人嘛。有些人覺得自己沒怎樣,但讓醫生一檢查才發現其實病得很重啊。」
「醫生也會誤診啊。如果當事人沒有自覺症狀,醫生也不會安排『額外』的檢查吧?」
「是這樣嗎?之前不是做過三個月一次的檢查嗎?我記得當時不管有沒有自覺症狀,同樣要接受滿詳細的檢查。雖然當初進訓練學校的時候沒那種檢查,但是成為聯盟的軍人後好像就有接受定期健檢的義務。」
「不過那次檢查就沒有預測到玲音同學會發作吧?」
蒼生指的是在「失去龍一」的那次訓練航海途中,玲音身心狀況失調的往事。
「似乎並不是無法預測……」
朱理曾經自真由理口中得知玲音懷有的心理創傷。
不過這一點蒼生也相同。
「知道玲音同學往事的人也許就能預測,不過訓練學校的醫生就不曉得。我覺得類似的事也可能發生在維修機器人身上。」
「這個嘛……是這樣沒錯啦。」
聽到這裡,朱理承認蒼生的主張也有其道理。
不過,她也沒忘記叮嚀蒼生。
「不過就算這樣,也不代表偵察衛星真的被入侵了。畢竟我們在這方面都是門外漢。」
「這個嘛……這樣講也對啦。」
蒼生用和姊姊完全相同的說法,承認了說服力方面的弱點。
朱理的臉龐稍稍湊向不甘心地抿起嘴脣的蒼生。
「然後呢?」
「呃?」
「既然話都說到這裡了,你應該有些想法吧?」
朱理並不打算口頭上教訓蒼生然後結束這個話題。自己的弟弟究竟想到了什麼點子,朱理其實充滿興趣。
「啊、嗯……之前課堂上不是教過嗎?宇宙飛機之間要發現彼此其實比想像中困難。」
朱理也記得那次課程的內容。
「我記得是……因為宇宙飛機的各種偵測系統都將避免擦撞設定為最優先,所以相對來說會優先捕捉朝自己靠近的物體。不只是軟體,硬體上的設計也是這樣,所以不論操縱員怎麼調整系統,只要軌道不會交叉就難以捕捉。這方面的設計在空宙母艦上好像也差不多。」
「所以聯盟軍和城邦軍的宇宙飛機索敵都仰賴來自偵察衛星的即時資訊。不過Dowl和Dowl運輸機就另當別論。」
「這是當然的嘛。戰鬥用宇宙飛機的任務基本上只是把Dowl運載到戰鬥宙域附近,衝進戰鬥宙域則是Dowl和Dowl運輸機的工作。Dowl本身就是和敵人交戰的機器,如果只能偵測到朝自己飛來的物體不就派不上用場了。」
「我想宇宙飛機能偵測的也不會『只限於』往自己靠近的物體啦……」
朱理極端的說法讓蒼生不由得苦笑,但是他也沒有多加吐槽讓對話離題。
「所以說,就算偵察衛星被動手腳了,Dowl還是同樣能捕捉納古魯吧?」
「原來你是在想這個喔……」
朱理露出了理解與訝異參雜的神色。
「……不過Dowl的偵測系統因為輸出功率,沒辦法傳太遠啊。Dowl畢竟只是近距離戰鬥兵器,也不會裝載衛星軌道飛彈之類的長距離武器。」
「一般的Dowl是這樣沒錯,不過因陀羅不同。因陀羅的偵測機器群有相當於大型宇宙飛機的輸出功率,而且和宇宙飛機不同,能設定成對全方位等效監視。」
「……蒼生,你還是堅持認為探測系統抓不到納古魯是因為偵察衛星不正常?」
「因為沒有除此之外的原因嘛。」
蒼生立刻回答,別過視線閃躲朱理那別有用意的眼神。
「因為玲音剛才那樣講?」
然而姊姊這句話,讓蒼生頓時間啞口無言。
朱理臉上浮現了洋溢著暖意的無奈神情。
「這種專情的地方,在她本人眼前表現不是很好嗎?」
「少、少囉嗦。」
朱理看著完全把臉撇向一旁的弟弟,露出滿足的笑容。
「很痛耶!幹什麼啦!」
朱理拎起弟弟的耳朵,讓那張撇開的臉再度轉回自己眼前。
蒼生馬上就想伸手甩開姊姊的手,但朱理敏捷地先鬆開抓住他耳朵的手,躲避了反擊。
「有什麼不好?」
對著一臉不甘心的蒼生,朱理抹去惡作劇般的表情,正色說道。
姊姊超乎想像的認真態度讓蒼生再度啞口無言。但是和剛才不同的是他並非緊抿嘴脣,而是愣愣地半張著嘴。
「你剛才講的那些我覺得滿有道理的。乾脆去和老師談談怎麼實行吧?反正真有什麼不方便,老師會擋下,萬一順利可是大功一件喔。」
「咦?是……是我要說?」
「這不是當然的嗎?你的點子,當然是你來實行啊。」
思考追不上事態的急遽發展,蒼生呆站在原地。
朱理見狀一把抓起弟弟的手,拋下一句「好了,走吧」便拉著他──因為此處是無重力狀態,所以不是拖著他──邁開步伐。

◇◇◇
「目標已經按照預定計畫駛離L1基地的小行星基地。」
經過橢圓狀的極軌道前往L3正下方的宙域,通訊士兼綜合管制員希亞(航行支援機器管制、偵測機器管制、對偵測機器管制、攻擊性通訊機器管制、防禦性通訊機器管制的五職兼任管制員)對羅佩斯轉達潛伏於L1宙域宇宙島的間諜傳來的熱騰騰的通訊內容。
「目標通過預定作戰宙域的時間沒有改變嗎?」
「沒有。」
希亞簡潔地回答羅佩斯的疑問。
「本艦的航行狀況呢?」
「稍有延遲,但不影響作戰計畫。」
回答來自作戰情報支援員。
納古魯的艦橋成員共有艦長、操舵手、引擎士、綜合管制員、作戰情報支援員等五人。
操舵手並未反駁作戰情報支援員的意見。
「很好。」
接收到部下們的回答,羅佩斯微微點頭回覆。
「那麼就按照預定時程,輪替休息。」
羅佩斯自艦長席站起身。率先起身離開崗位是為了方便讓部下休息。
「全艦,解除警戒狀態。所有人請依照作戰時程待命。重複一次……」
聽著希亞的廣播從背後傳來,羅佩斯離開了艦橋。
◇◇◇
目送朱理等人搭乘的運輸艦「亞伯拉罕」離去之後,玲音回到迦樓達曼上接到的第一個命令就是即刻移動至機動衛士的準備室。
雖然顯得慌忙,但迦樓達曼原本就是身負任務才來到此處,玲音也是這艘母艦的一員。她並未感到驚惶而左顧右盼,立刻腳踢接駁艇的外殼,飛向設置於停機庫旁的小房間。
途中雖然差點撞上乘員和器材,不過玲音在「毫無施力點」的半空中輕盈閃躲,於最短時間內抵達了準備室。三名同僚機動衛士已經將身體固定在座位上。
玲音立刻就理解了狀況。迦樓達曼即將進入大規模且連續的加速程序。空宙母艦內沒有Dowl的駕駛艙那樣(幾乎)完全的慣性控制機能,因此在急遽加速時,乘員為了不讓自己被砸向牆面或器材,必須先固定好身體。
玲音對向她打招呼的年長機動衛士點頭回應,同時在空著的座位坐下,並且用安全桿固定身體。然後透過座位與宇宙服的接觸通訊,向迦樓達曼的主電腦告知自己已經準備就緒。
玲音似乎並非最後一位抵達座位上的乘員。看來迦樓達曼接獲移動命令恰好是在她要回到船上的前一刻。在座位上等候數十秒後,機體的震動告訴玲音主推進器點火了。
短短一瞬間之後,座位的扶手處警示燈亮起。
一陣力道將背部使勁壓向椅背,但還不到讓人難以呼吸的程度。
看來這並非多麼緊急的任務變更――玲音心中這麼想著。
加速結束,就座燈號消失的同時,玲音接到艦長尤斯夫‧亞蒙的呼叫。
玲音對向她揮手的同僚機動衛士點頭致意後,趕往艦橋。一路上不時遇見同樣對她揮手或敬禮致意的乘員,她每次都一板一眼地回禮,好不容易終於抵達了艦橋。
「沃德少尉前來報到。」
「辛苦妳了,少尉。」
亞蒙投出常讓人誤以為冷酷無情的銳利眼神向玲音回禮。那鋼鐵般冰冷不含情感的聲音也與他的容貌相襯,但是迦樓達曼的乘員們都知道,只有面對玲音時,那是為了保持艦長的威嚴而刻意裝出的語調。
不過亞蒙的部下中沒有人不知死活到因此竊笑。
玲音恐怕也習慣了,置身於表面上冰冷肅穆的氣氛也不顯得畏縮。
「我們現在正前往L5宙域。」
亞蒙捨棄「辛苦了」之外的所有開場白,立刻就切入正題。
「主要目的是掃蕩於月球與L5宙域之間的海盜,不過我們不會立刻自L5折返,會暫時停留於該處。」
玲音沒有插嘴詢問理由。
因為她知道就算自己不問,亞蒙也馬上就會解釋。
她的預測並未失準。
「納古魯也許正把目標放在帕提兒技術少校,這一點就如同之前所提過的,不過現在可能性更高了。」
玲音的背脊因緊張而挺得更直了。
「技術少校的『亞伯拉罕』預定將於L3基地正下方的位置進入大氣層,但是從昨天開始頻繁於L3宙域發現類似Dowl運輸機的反應。」
「我想應該不是開發機構軍,也不屬於衛星軌道治安軍?」
衛星軌道治安軍是城邦聯軍的宇宙部隊,任務是在宇宙中與聯盟軍一同維持軌道治安。既然不是聯盟軍也不是城邦軍,那麼不是海盜就是傑諾姆斯。
「沒錯。沒有發出我方的識別訊號。」
「荷魯斯沒有出動嗎?就那架機體的機動性而言,大多數的Dowl或Dowl運輸機都不可能逃出它的追蹤才對。」
目前正於L3宙域執行任務的五號艦「蒼穹之隼」的Exar專用機「荷魯斯」是專為大氣層外活動所打造的機體。為了最大限度發揮超能電子引擎的性能而維持人形這一點與其他泰坦Dowl相同,但是犧牲了地面上的作戰能力以大幅強化在宇宙中的機動性。
此外荷魯斯的特有武裝是紅外線雷射兵器──利用ExA(指數破百的SIMA)提升威力的熱能射線砲──可突破Dowl使用光線漫射粒子構築的光學兵器防禦並貫穿裝甲。玲音難以想像有敵人能在宇宙中逃過荷魯斯的追擊。
「蒼穹之隼目前負責保衛L3基地。」
聽了亞蒙的回答,玲音露出萬分納悶的表情。
「難道L3基地正受到直接的威脅?」
L3基地是聯盟的軍事據點。若以該處為攻擊目標,就等於是與聯盟正面對決。
玲音的話語中沒有分毫譏諷的意圖,但亞蒙卻因為這問題而表情苦澀。
「我們沒接到那樣的報告。」
不過回答時的語氣依舊一派冷靜,完全感受不到感情上有絲毫變化。表情的變化恐怕是反射性的反應。
「無論有什麼理由,現在蒼穹之隼似乎無法自由行動。」
玲音從亞蒙的反應當中隱約察覺他似乎對L3基地與蒼穹之隼有所不滿,但她並未特地指出。
「……怎麼了嗎,少尉?」
「不……只是覺得難以理解。」
玲音的注意力集中在亞蒙話中的內容,而非亞蒙的表情。
「確實難以解釋。L3基地與L1基地同樣是確保宇宙航道安全的重地,而L3基地居然會為了過剩的自保心態而放棄任務。」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玲音這平凡無奇的反問讓亞蒙神情中透出幾分疑惑。
「有什麼讓妳在意的嗎?」
雖然玲音身為機動衛士的戰力確實超凡,但在軍中的經歷包含訓練期間只有五年,身為軍人的經驗遠遠不及亞蒙,但是亞蒙並未輕視玲音的直覺。
因為豐富的經驗時常會變質為先入為主。
亞蒙時常如此告誡自己切勿忘記。
「如果L3基地真的是因為過剩的自我保衛欲而束縛蒼穹之隼的行動……但究竟是想提防什麼樣的敵人呢?」
「什麼樣的敵人啊……」
「就如同艦長所說的,L3基地是為了處理對衛星軌道航道的重大威脅而設置的基地。因為這樣的性質,L3基地擁有相當充裕的戰力。我曾聽說開發機構軍布署於L3基地的Dowl數量等同於包含空宙母艦在內所有宇宙飛機上搭載的Dowl數量。」
「這就說過頭了。L3基地內隨時能出擊的Dowl數量為十八支小隊共七十二架。與開發機構軍在衛星軌道上布署的所有宇宙飛機搭載的Dowl總數相比,只有略多於一半的水準。話雖如此,這數量在宇宙空間中已經算是非常龐大。質先撇開不談,就數量上只有L1基地能相提並論。」
亞蒙以教師般的口吻對玲音說明後,似乎也感受到與玲音相同的納悶。他喃喃說道:
「原來如此。少尉想指出的是,L3基地過於警戒這件事本身就有問題?」
「我無法合理解釋這個情況。」
「的確如此。」
亞蒙雙手交握,閉上眼睛,上半身靠向椅背。
經過持續不到五秒的短暫沉思。
「L3基地的狀況,我來稍微調查看看吧。」
亞蒙自艦長席站起身,來到玲音面前。
「沃德少尉,看來接下來要交給妳的任務,重要性會更加提升。」
玲音挺直背脊,表情轉為待命時的緊張。
亞蒙先告知「沒必要這麼緊張」後,對玲音下達指示。
「假若帕提兒技術少校的亞伯拉罕在L3宙域附近遭受襲擊,沃德少尉必須自L5宙域出擊,趕往救援。」
玲音一瞬間睜大雙眼。
「我明白了。」
隨後以嚴肅的語氣回答。
「這樣的事態發生時負責處理的當然還是L3基地的部隊,少尉只是以防萬一的王牌。」
「我會盡我所能。」
雖然亞蒙口中說「假若遭受襲擊」,但玲音與亞蒙自身都已經認為朧月的出擊可說是避無可避的預定事項。
◇◇◇
帕提兒技術少校率領的運輸工作艦亞伯拉罕的航程順利推進,目前已經下降到靜止軌道的內側。現在的高度大約三萬公里,才剛跨越靜止衛星軌道進入內側。接下來將花上兩小時下降至高度兩百公里,隨後減緩下降速度並繞地球一圈之後降落在墨西哥灣。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一部分的城邦至今還留有「情人節」這樣「優雅」的習俗,但是與在自治區長大的早乙女姊弟可說毫無關聯。蒼生與朱理今天從一大早──時區已經調整至預定降落的墨西哥灣北岸──就在前往大氣層切入點而持續航行的亞伯拉罕身旁,進行各式各樣的測驗。
「朱理、蒼生,差不多該回到艦內了。」
帕提兒呼叫兩人回船上休息。
『了解了。』
聽見帕提兒的指示,朱理立刻表示遵命,並前往艦身上方的搭載機起降甲板。
但是蒼生不同。
雖然蒼生一樣讓因陀羅移動到亞伯拉罕的「上方」,卻只是保持同樣的速度維持一定距離。
『因陀羅負責周遭警戒。』
「你也真固執啊……」
帕提兒看著因陀羅的影像嘆息道。
蒼生的提案──使用因陀羅的索敵系統嘗試尋找納古魯的位置──帕提兒並沒有接受。
原因是時間不夠。
雖然已經歷實戰,但因陀羅和鋼鐵處女本身都是實驗機。這次是首次在進行長距離移動的同時讓機體運作,需要測驗的項目不勝枚舉。實驗排程相當緊,沒有餘地能插入與機體性能無直接相關的測驗項目。
但蒼生還無法放棄之前的突發奇想。
理由就如同之前朱理所說的。話雖如此,並非因為那是玲音想到的點子,而是因為納古魯是馬克里爾的母艦。
如果納古魯已經來到宇宙,馬克里爾肯定就在裡頭。蒼生對此深信不疑。
若能發現納古魯的蹤跡,就有機會掌握馬克里爾的位置。如果有機會逮到馬克里爾,無論多麼微渺的可能性,蒼生都無法放棄嘗試。
蒼生如此尋求許可也不是第一次,而是每當休息時間就詢問帕提兒的意見。帕提兒至今從未允許。畢竟機動衛士需要休息,也要預留讓機體回到船上補給的時間。
但這次帕提兒苦笑著點頭了。
「也無所謂,反正在進入大氣層前的測試已經全部結束了。蒼生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試試看吧,但是一定要在兩小時內回到艦上。繼續留在外頭會影響到進入大氣層的時程。」
進入大氣層之前準備所需的這段時間內沒有預排測驗項目。在中、低軌道高度處運用Dowl暗藏著高高度軌道所沒有的風險,因此這次的航海沒有安排這方面的測驗。不過既然蒼生本人強烈堅持,帕提兒也樂於順便收集數據。
『非常謝謝您!』
得到帕提兒的許可,蒼生幹勁十足。
「遠距離雷達,索敵範圍提升至最大。」
蒼生以語音指令將探測器的輸出功率提升至最高。釋放高功率雷達波就等同於向四周大聲宣告自己的位置,當然也可能招來某些不懷好意的傢伙,但蒼生完全不擔心真會有敵人襲擊。
其一是亞伯拉罕飛行時的航線完全公開。就與幾乎所有的民間船艦相同,亞伯拉罕下降至地球的路線也登錄在公共的資料庫內。這是為了避免宇宙船互相碰撞的措施。
航宙手段目前全受到太陽系聯盟一手壟斷,但這並不代表聯盟直接掌控所有宇宙飛機航行。輸送事業是由聯盟選擇城邦,再由城邦的民間業者負責。採取由聯盟委託城邦,再由城邦委託給民間的形式。
宇宙看似隨處都能任意飛行,但實際上能選擇的航線相當有限。因為宇宙中的有人設施與地球上的宇宙港數量並不多,連結雙方之間有效率的航線數量也相當有限。
再加上宇宙垃圾的問題。過去半世紀,聯盟耗費龐大勞力清除垃圾,也因此宇宙航行的安全性已經大幅提高。話雖如此,還是有較安全與較危險的宙域。這一點同時也限制了通往衛星軌道的航線數量。
既然複數的宇宙飛機飛在數量有限的航線上,雖然罕見但還是曾有宇宙飛機近距離錯身而過。由於航宙機的航行支援電腦將迴避擦撞的優先序位設定為僅次於確保乘員生存,實際上並未發生過擦撞意外。
但是為了閃避擦撞時將會浪費昂貴的推進劑。在宇宙中,基本上沒有推進劑就無法減速,也無法轉向──例外是運用慣性控制系統就能不耗費推進劑,某種程度上改變運動狀態──因此錯身而過這種情況自然能避免就該盡量避免。航線也是為此而公開,除非經過聯盟許可更改航線,否則所有宇宙飛機都有義務遵照當初申請的航線飛行。
不過,軍用機就不一定會遵守這條規則。
亞伯拉罕至今都飛在當初申請的航線上,因此若是有心,誰都能找出亞伯拉罕現在的位置,要擔心被敵人發現也沒意義。
「投射指向性雷達波。」
蒼生對著顯示在遠距離雷達上身分不明的影子,射出指向性雷達波。
身分不明就如同字面上的意義,不一定是敵人。此時蒼生只是按照既定的索敵手續,啟動指向性雷達。
雖說是高功率的遠距離雷達,也無法釋出可能妨礙合法航行的電磁波。同時功率受限的雷達波無法揭穿具反偵測性能的機體身分。
不過能完全躲避雷達加上背景觀測索敵(群星散發的電磁波加上宇宙背景輻射的理論正常值與觀測值之間互相對照,藉此找出飛行物體的被動探測方式)的雙重判斷的匿蹤技術尚未問世。在這情況下,具匿蹤性能的宇宙飛機就會被判別為身分不明的飛行物體。
若是聯盟軍機或城邦宇宙軍機,可藉由識別訊號得知是我方。對於沒有識別訊號的身分不明飛行物體,為了判斷是否為敵機才准許投射超過功率限制的指向性雷達波。
功率與主動ECM匹敵的雷達波自因陀羅的左臂射出。朝著遠距離雷達捕捉到的身分不明的飛行物體,用暗藏於前臂處的指向性天線一一掃描。
「──這是!」
第十三個不明飛行物體傳回的反應就如同蒼生的期待,是超乎預料的反應。
「帕提兒老師!」
『怎麼了嗎,蒼生!』
聽見蒼生急促的吶喊聲,帕提兒立刻反問。
「探測到有機影自左舷方向接近!推測高機率是空宙母艦!」
蒼生的回答讓帕提兒倒抽一口氣。
不屬於聯盟軍也不屬於城邦宇宙軍的空宙母艦。
除了納古魯以外別無可能。
從沒想過真的能發現那艘船艦的帕提兒、其實心裡也認為成功率幾乎是零的蒼生,雙方都不禁啞口無言。
◇◇◇
「什麼事?」
納古魯的艦橋上突然警報聲響起。但那並非「直刺鼓膜」般的刺耳音量,而是只讓艦橋全員聽見的程度。因此羅佩斯自然也能不慌不忙地詢問坐在發出警報聲的控制面板前的管制員希亞。
「受到可能是指向性雷達的強烈電波照射。」
然而聽見那回答卻面不改色,可說是非凡的膽識吧。
「被發現了嗎?」
「從雷達波的功率判斷,對方應該確實發現我們了。」
也許是因為羅佩斯神態自若,希亞也能保持鎮定。
實際上羅佩斯並不像表面上那般全然冷靜。受到強力指向性雷達的照射就會被對方察覺位置。從原理來判斷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只是聯盟軍「不信任」偵察衛星的觀測結果,卻實際使用可能「妨礙宇宙飛機航行」的高功率雷達波,這對羅佩斯來說也是超乎意料的狀況。
但是既然可能性並不是零,羅佩斯也有最糟的可能性化作現實時的心理準備。
「作戰計畫提前開始。獅鷲隊各機,立刻出擊。將作戰開始的訊號也傳給布署於周邊宙域的機體。」
「了解了。」
希亞對潛伏於外界的黑獅鷲傳達命令。同時,羅佩斯的指令透過艦內無線電直接傳至納古魯的Dowl停機庫。
◇◇◇
另一方面,得知納古魯接近的帕提兒相當驚慌。
同型的護衛艦只有一艘。那是蒼生等人前往月球的訓練航海時搭乘的維摩那零四的姊妹艦。
Dowl搭載數量與納古魯同樣是四架。
考慮到傑諾姆斯常運用Dowl運輸機進行長距離的突襲,就算加上因陀羅和鋼鐵處女,恐怕仍然免不了數量上的劣勢。
「停止下降!維持高度兩萬公里!告知維摩那零二,傑諾姆斯來襲!向L3基地發出救援請求,動作快!」
『老師,我也要出擊!』
停機庫傳來通訊。帕提兒甚至沒想到要掩飾心中的驚惶。
「朱理,拜託了!和蒼生一起支撐到援軍抵達!」
『我明白了!鋼鐵處女,離艦!』
才剛回到艦上,機體尚未固定完成的鋼鐵處女又從閘門飛向外界。
紅銅色的機體與暗金色的巨人機會合。
◇◇◇
透過涵蓋衛星軌道的中繼衛星網路,亞伯拉罕送往L3基地的呼叫援軍的請求也傳到了迦樓達曼。
「蕾妮!隨時都能出發!」
由於艦長下達「做好準備讓朧月隨時都能出擊」的命令,整備兵早已按照指示讓機體以最佳狀況迎接「飛進」停機庫的玲音。
「非常謝謝你!」
對整備兵敬禮答謝,玲音的雙腳一次也沒著地,就這麼鑽進駕駛座。
乘著玲音的駕駛艙向上升起,收入以俯臥姿勢固定在停機庫內的朧月的胸口處。
全速建立與機體的連結。
「玲音‧沃德少尉與朧月,出擊準備完成!」
『朧月,即刻出擊。』
亞蒙艦長毫無時間差地送返命令,有所反應的並非玲音,而是起降管制員。
離艦閘門開啟,彈射器向外伸展。
彈射器的軌道上已經設置了Dowl用的滑翔翼狀輔助加速器。
束縛朧月的固定裝置鬆開。
玲音以朧月的雙手握住固定在加速器偏前方位置的倒U字型把手,機體的雙腳踩在設置於加速器後方內側的踏板上。
『發射前十秒。』
聽見倒數計時開始,玲音展開了慣性控制力場。
不只是與自己一體化的朧月,同時也包含了加速器。
『五、四、三……』
超能電子引擎高速運轉,慣性中和力場只包覆了機體與加速器。
『二、一,發射。』
化作質量投射器的彈射器將瓏月朝目標宙域射出。
儘管速度驚人,但幾乎沒有反作用力傳至迦樓達曼。
射出的下一瞬間,輔助加速器點火。朧月轉瞬間便從迦樓達曼的眼前消失。
◇◇◇
被派遣到L3宙域的索菲亞空宙母艦五號艦「蒼穹之隼」雖然已接收到運輸工作艦「亞伯拉罕」的救援要求,卻依然停駐於L3基地旁。
「已確認朧月自L5宙域的迦樓達曼射出。推測目標宙域為本艦正下方,地表高度兩萬公尺處。目前速度……秒速一百七十公里。」
坐在艦長席上聽著操作員這番難掩震驚的報告的人物,不知為何並非那座位原本的主人,而是泰坦Dowl「荷魯斯」的機動衛士──阿合馬‧阿齊茲‧拉希德中尉。
「第三宇宙速度的十倍以上……幾近一般Dowl以加速器能發揮的速度的三倍。簡直視常識於無物啊。」
操作員會如此吃驚也屬人之常情。拉希德的說話聲也帶著苦笑。輔助加速器是索菲亞的制式裝備,性能和這艘蒼穹之隼擁有的加速器理應沒有任何差異。
朧月──不,是玲音‧沃德‧高城少尉的ExA讓慣性控制系統發揮了超乎常識的效能,才得以達到這樣的速度。
就連專為宇宙戰打造的荷魯斯也拿不出這般速度。
「抵達這裡大概還有一小時……能不能趕上,有點難說啊。」
拉希德如此喃喃獨白,自艦長席站起身。
「我駕駛荷魯斯迎接朧月。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我明白了。」
如此回答拉希德的船員軍階是在他之上的上校。但是上校本人與拉希德對此似乎沒有任何疑問。
◇◇◇
逼近亞伯拉罕的小型機體反應總數為十六。
『我的雷達也捕捉到敵機了。左邊八架,右邊同樣八架。對嗎?』
鋼鐵處女上的朱理對因陀羅的駕駛艙發出通訊。
「和我這邊的探測結果一樣。」
蒼生對照自己的探測器如此回答。
『這之中沒有Dowl運輸機,全都是Dowl。雖然反應類似獅鷲,但也有可能是新型機。你們兩個要小心點。』
緊接在蒼生的回答之後,帕提兒送來警訊。
「新型機啊。姊姊,有什麼計畫嗎?」
『這樣下去只會被左右包抄圍毆而已。蒼生,這裡可以交給你吧?』
「妳打算幹嘛啊?」
為了不在視野中顯示多餘的情報,機動衛士之間的通訊只會傳遞聲音。但這時蒼生覺得自己似乎見到了姊姊那不懷好意的微笑。
『我去賞個迎頭痛擊。』
這麼回答的同時,鋼鐵處女已經一頭衝向正往右舷接近的敵機群。
「等等啦!太魯莽了!」
雖然蒼生連忙出聲制止,但沒辦法追趕上去。如果連因陀羅也往右舷移動,就無法應對攻向左舷的敵人。
「帕提兒老師!」
『因陀羅往左舷方向前進迎擊敵機。朱理的支援就交給維摩那零二的Dowl。』
蒼生尋求指示,帕提兒立刻如此回答。
『夜叉四號機支援因陀羅。一號機、二號機、三號機前去支援鋼鐵處女。』
隨後因陀羅的通訊器收到經維摩那零二向夜叉隊發出的指令,傳達給蒼生。
鋼鐵處女背對著地球高速飛翔。
在朱理的視野中,無垠的漆黑宇宙掛著無數冰冷的星星。
儘管如此,總是會不時瞥見巨大球體邊緣那抹閃耀著藍色光芒的弧線。
也許是因此讓朱理覺得飛翔在宇宙中的速度似乎比平常更快。
到磐都訓練學校已經半年。朱理敢說當初有如幼兒學步的宇宙空間機動,現在已經算得上有模有樣。儘管熟練度還不及陸地戰鬥,但已經能充分發揮近乎陸地上的靈活水準。
在宇宙中首次駕駛的Dowl是蓋吉斯,接下來是訓練用的夜叉。而現在朱理駕駛的是專為她調整的機體鋼鐵處女。
也許是因為這樣,機體回傳的反應遠比過去更清晰有力。
配合自己調整的機體。這同時也是朱理心目中的憧憬。
Dowl是種昂貴的兵器,絕非個人能輕易擁有的戰鬥道具。就算是駕駛自備機體參與各戰場的專業傭兵,也幾乎沒有人付出正當的代價取得自己的Dowl。這類傭兵絕大多數都是在作戰中連同機體一同逃亡,除此之外,只有少部分案例是接收戰鬥中擄獲的機體代替報酬。
身為自治區的傭兵,朱理一直以來駕駛的都是僱主準備的二手機體。雖然在建立起名聲之後,僱主會將狀態較佳的機體優先交給朱理駕駛,但是與城邦的新型機相比終究還是有性能差距。
然而這架機體不同。鋼鐵處女甚至不是修改版本最新這種意義上的最新型機,而是貨真價實的最新穎的概念機,就算與在聯盟訓練學校這樣良好環境下接受整備的夜叉相比──
反應全然不同。
力道全然不同。
爆發力全然不同。
同時這次還裝備了實驗性質的最新兵器。
戰況極度迫切。沒有武裝的宇宙母艦遭受直接襲擊,光是如此就幾乎等於註定敗北。
而且對方擁有十六架Dowl的龐大兵力,光算機體數量幾乎是我方的三倍。
按照常識來說,沒有勝算可言。
然而朱理的心中毫無恐懼,也沒有怯意,更沒有自暴自棄。
對方大概是獅鷲的改造型,或是以獅鷲為發展基礎的新機種。與以塔羅斯為發展基礎的鋼鐵處女相比,也許性能不相上下。
鋼鐵處女是天才技術開發員薩拉斯伐提‧帕提兒的作品,那麼敵機恐怕是與帕提兒匹敵的天才尚恩‧歐普萊耶開發的機體。這一點同樣不相上下。

儘管如此,朱理還是毫無膽怯。
就算敵人已經近在眼前也從未改變。
(要上了喔,夥伴。)
眼前敵機一共有八架。
後方有友機三架。
但朱理並沒有等候友軍跟上。
鋼鐵處女毫無減速,一頭撞向組成編隊逼近的敵機。
敵我的距離縮短至射擊兵器的射程內。
鋼鐵處女將圓盾【Round Shield】高舉至頭頂上。
下一個瞬間,訊息顯示在朱理的視野角落。
中彈。但是毫無損傷。
換言之,敵方射出的磁軌標槍在鋼鐵處女的慣性控制下毫無效力。
敵機身影開始往上下左右不規則地擺動,大概是為了閃避我方的射擊吧。
這時後方的友軍也傳出射擊反應。
敵我雙方在不規則的閃避動作中不停以磁軌標槍互相駁火。
但是朱理選擇筆直的最短距離衝向敵人。
敵人的射擊集中至鋼鐵處女。朱理以圓盾悉數彈開砲火,同時抵達敵方編隊的附近。
放下圓盾,改變機體姿勢以正面面對敵機,透過頭部的主攝影機注視敵人。
敵方Dowl與獅鷲類似,但確實是不同的機種。
機體顏色是隱沒於黑暗中的無光澤黑色。黑色機體上各處塗有灰色色塊,也許目的是提升迷彩效果吧。現在是透過Dowl的光學觀測輔助性能加工過的視野才能如此清楚看見,以肉眼恐怕難以捕捉這架機體在宇宙中飛翔的身影。
身高與獅鷲同樣是二十二公尺。比鋼鐵處女的二十三公尺略低。
機體外型果然與獅鷲相當類似,醒目的差異大概在於肩上與腰部兩側設置的輔助推進器的尺寸放大了。
朱理還不知道這機體的名稱,現在與她對峙的正是傑諾姆斯的新型Dowl黑獅鷲。
手持內藏機關的十字槍──長槍十字鋏擺出架式,鋼鐵處女更逼近敵方集團的中央。
黑獅鷲也將手中武器從磁軌標槍改成迴旋鑽孔槍。槍尖的根部附有鐮鉤,形狀與城邦宇宙聯軍的主力Dowl魁札爾裝備的武器相當像,恐怕設計上的用意也相去不遠。
(是用機動力擾亂敵人的機種吧。)
朱理沒有出聲,只在心裡嘀咕對黑獅鷲的第一印象。沒有說出口是為了不對自機的電腦加諸多餘的負擔。長年來駕駛低性能機體的她,在這方面的基礎駕駛習慣甚至比龍一等人更加紮實。
敵人的集團中首先衝出了三架機體,稍晚半拍後又多出一架。四架機體重整編隊讓彼此形成正三角形──以各機體為頂點形成正四面體包圍鋼鐵處女的隊型。剩下的四機則往左右散開提升速度,看來是準備迎擊從鋼鐵處女後方逼近的夜叉。
當然朱理也沒理由坐等自己遭到包圍。她反而是朝著位於隊形前方的三架機體構成的三角形的中央處全力衝刺。
這個選擇超乎了敵方的預料。
敵人恐怕是預測朱理會先攻擊前方三架中的其中一架,反應顯然慢了半拍。
在前方形成三角形的敵機再度改持磁軌標槍,但是在手指扣上板機的同時,鋼鐵處女已經對隊形最後方的那架黑獅鷲展開攻擊。
瞄準黑獅鷲的頸部,鋼鐵處女刺出手中的長槍十字鋏。一打照面就直取要害的攻擊自然沒辦法輕易得手,對方舉起盾牌防禦。
但朱理也沒想過第一招就能決定勝負。這次攻擊只是單純為了逼迫對方防守,讓朱理得以展開接下來的攻勢。
敵機的視野現在被自己的盾牌所遮蔽。朱理倏地提膝踢向那盾面。鋼鐵處女的膝關節包有附衝角的可動式裝甲保護,利用衝角當作武器猛力一擊。
雖然黑獅鷲剛才以慣性中和防禦了十字槍的突刺,但緊接而來的膝擊就無法完全中和了。再加上朱理有效將機體質量轉換為攻擊力道的格鬥技術,敵機的盾牌與握著盾牌的手臂一同被彈開。黑獅鷲的頭部就出現在鋼鐵處女眼前俯視之處。
朱理將圓盾的邊緣對準敵方Dowl的頭部使勁一劈。鋼鐵處女的圓盾不只是盾面鑲著短刺,盾面邊緣也附有一整排的鋸齒狀刀刃。
敵方機動衛士的技術也絕非平庸。雖然防禦架式完全崩解,還是啟動了輔助推進器避免頭部中招。然而慣性控制的防禦似乎趕不上,圓盾深深砍進右肩的裝甲。從那損傷來看,右臂恐怕無法動彈了。
機動衛士沒有機會確認自己機體的損傷。朱理沒有給敵人那樣的空檔。
利用圓盾擊中時的反作用力,讓鋼鐵處女與黑獅鷲的位置互換。朱理的機體以倒立般的姿勢翻進敵機的背後。
這回鋼鐵處女刺出的十字槍確實刺穿了敵機的頸部。
槍尖根部向左右伸展的兩道彎月狀鐮刃割下了黑獅鷲的首級。
剛才中央遭到突破的三架機體維持著三角型的陣型追向朱理。
朱理讓機體上下翻轉,將失去戰力的敵機當作踏腳石往上方跳。
與三角形頂點的其中一架黑獅鷲彼此對峙。
敵機似乎也預料到狀況會如此發展,很快就舉起附有鐮鉤的迴旋鑽孔槍,對著鋼鐵處女刺出。
朱理並沒有以圓盾格擋,而是以十字槍將對方的槍鋒架開。
黑獅鷲急速停止,往上飛行。
鋼鐵處女才想追擊,背後立刻有其他敵人突襲。
鋼鐵處女立刻轉身以圓盾招架槍尖。
衝擊力搖晃機體,不成言語的呻吟不由得自朱理口中洩出。
在她想要反擊時,那機體早已脫離攻擊範圍。
同一時間,第三架機體從側面逼近。
使勁揮舞十字槍牽制敵機,鋼鐵處女推進器全開,往下方逃離。
黑獅鷲再度組成三角形的隊型。朱理上下左右不規則擺動鋼鐵處女的機體,試著藉此不落入包圍網,卻只是徒然耗費推進劑。三架敵機只有些微的延遲便立刻修正軌道應對她的假動作。
(真棘手……)
朱理在心中低語。以高機動型獅鷲為發展基礎的敵方新型機,在機動性上確實優於鋼鐵處女。然而那頂多只是些微的差距。
朱理感覺到黑獅鷲真正的棘手之處在於其合作能力。
應該是即時傳輸數據的性能相當優秀吧。光靠機動衛士的技術沒辦法維持那樣正確的陣型。
(只要能多擊墜一架……)
妨礙數據傳輸的選項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泰坦Dowl沒有妨礙通訊的手段,因為那並非Dowl的職務。況且既然對方是強調合作戰術的機體,應該也具有優異的抗干擾設計。
該思考的是如何瓦解敵方的三角陣型。夾擊的威脅性還不如包圍。無法急遽轉變軌道的大型機另當別論,對機動性優異的Dowl而言,夾擊並非格外有效的戰術。就算敵機的機動性占優勢,終究還是有閃避的方法。和只能往左右閃躲的地面不同,在宇宙中能往全方位自由移動。
朱理刻意停止了迴避。
擺出顯然打算迎戰反擊的架式。
假使此時黑獅鷲不攻擊鋼鐵處女,改為衝向亞伯拉罕,朱理只要正面迎擊即可。就現在的位置關係來說,鋼鐵處女比三架敵機更靠近亞伯拉罕。
不過Dowl的輔助推進器並非均勻配置於全身各處,為重現人類肉體的動作,儘管使用推進器的移動與四肢無關,泰坦Dowl在設計上依然與肉體的運動類似。
比起後退,重點更放在前進,長距離飛行時是頭往前,像潛水的姿勢。
人類能往上高高跳起,卻無法往地底鑽(除非誤踩陷阱),所以Dowl同樣也比較擅長往上方移動。
換言之,從正面上方遭到攻擊時較難逃脫。
敵機三架黑獅鷲也按照常理,由位於鋼鐵處女上方的機體開始發動攻擊。
若是單人戰鬥時,許多機動衛士都不會遵照常套手法。但在行動時不能使隊型瓦解的狀況下,就少有違背常規的情形。
每位機動衛士都有其擅長與不擅長的動作,勝利(或者敗北)的套路也會隨之改變。但是當隊伍增加至兩架、三架甚至四架時,一位駕駛員擅長的戰法也可能是其他駕駛員不擅長的領域。按照其中一名隊員的勝利套路行動卻導致其他隊員的敗北,使集團戰術自此瓦解的可能性絕不能輕忽。
因此集團戰術就必須超越個人擅長與否,採取就集團而言最合理的動作。所謂的合理就是合乎戰鬥理論,理論上破綻較少,能有效率地攻擊敵人。假設真有人不擅長這類的戰鬥方式,至少也不會因此產生嚴重破綻或導致隊型瓦解。
但是反過來說,這也代表著集團行動的敵機動作反而比單人戰鬥的敵人更容易預測。像是現在朱理就認為位於旋轉中的三角形的頂點位置的敵機會首先發難。她停止閃避確實是為了接招反擊,但不只是對朝自己衝來的敵機反將一軍,同時也能限制對方行動,後發先至的戰術。
第一架黑獅鷲將長槍如棍棒般往下甩,敲擊鋼鐵處女的圓盾。那架機體立刻往斜下方飛離。
第二架敵機橫揮長槍。鋼鐵處女的盾面受到衝擊,機身往左側旋轉。於是朱理的機體未持盾的右側便暴露在第三架敵機的面前。
第三機沿著從右方飛過鋼鐵處女背面的軌道突擊。恐怕是打算以迴旋鑽孔槍槍尖根部的鉤鐮割下鋼鐵處女的臉。
朱理以十字槍朝兩側伸出的弧狀鉤鐮鉤住敵機的鐮鉤。
敵人肯定也不認為一擊就能得手,機體的動作沒有一絲迷惘,為了從鋼鐵處女手中奪下武器而提升了推進器的力道。
鋼鐵處女的胸口轉向第三架黑獅鷲。朱理的機體胸部裝甲造型有如古代競技美式足球選手穿著的護具,自左右往中央延伸固定的構造,就像是守護駕駛艙的鎧甲。
然而──
那並非防具。
而是武器。
「交叉固定!」
朱理以語音指令啟動鋼鐵處女全新裝備的祕密兵器。
黑獅鷲飛過鋼鐵處女的背後──現在是正面。朱理的機體被敵機拖著一起移動。十字槍並沒有被敵方奪走,而是整架機體隨著敵機移動。
那是一幅奇妙的情景。鋼鐵處女與黑獅鷲雙方之間只有槍上的鉤鐮互相咬合。黑獅鷲抓著槍柄拉動對方,鋼鐵處女握著槍柄被對方拖著走。
就算使用慣性控制,正常來說朱理的機體應該會依照槍柄、手臂、肩膀、身體、雙腳的順序被拖向敵方。在地球重力看似不起作用的衛星軌道上,那姿勢應該就像隨風飛動──雖然不會甩動──一般。
然而實際上,被黑獅鷲拖著移動的同時,鋼鐵處女仍維持著與敵方正面相對的姿勢。
鋼鐵處女讓手中的長槍十字鋏放開敵人的迴旋鑽孔槍,儘管如此,兩機之間的距離仍未改變。
鋼鐵處女並未啟動推進器,而黑獅鷲正開啟推進器加速中。
恐怕是雙方的鉤鐮鬆開讓駕駛員察覺異狀了吧,黑獅鷲轉身面向鋼鐵處女。
但這時鋼鐵處女已經擺出了架式。
黑獅鷲的機動衛士反射性地中和自身的慣性。
朱理刺出長槍十字鋏。
敵方駕駛員的驚慌光看機體動作就一目瞭然,儘管如此,慣性控制系統的操縱上並沒有失誤。
中和自己機體的慣性,順著敵方攻擊的力道被推開而不抵抗,藉此防止機體受損。這是機動衛士的基本技巧。
另一方面,攻擊方自然也會增強對方機體的慣性讓自己的攻擊威力不會減低,這也是常套手段。但是黑獅鷲的駕駛並沒有偵測到朱理對黑獅鷲的慣性有所干涉。
正因如此,黑獅鷲的機動衛士無法置信自己機體受到的劇烈衝擊。
鋼鐵處女刺出的槍尖貫穿了黑獅鷲的咽喉,月弧狀鉤鐮砍下頭顱。
敵機的超能電子引擎效能降低百分之七十,幾乎等於喪失戰鬥能力。不過朱理為防萬一,以膝蓋的衝角刺向敵機腹部。
膝擊沒有精準狙擊超能電子引擎的準度,但是裝甲被突破之後在引擎設置附近被戳破一個孔,也不可能毫無損傷。
控制下半身的系統也受到嚴重損傷,那架黑獅鷲自此沉默。
目睹友機遭到擊沉,剩下兩架黑獅鷲的動作也出現混亂。
朱理朝著較靠近的敵機衝刺。一進入長槍十字鋏的攻擊範圍,立刻再度啟動新裝備交叉固定。
尚未準備好迎擊的敵機當然試圖閃避,但與鋼鐵處女之間的距離卻毫無改變。黑獅鷲的機動性理應較優,卻無法甩開鋼鐵處女。
朱理揮動十字槍。看準敵方以盾牌防禦頭部,槍鋒直刺右大腿。
槍鋒刺穿大腿的裝甲,鐮鉤扯開傷口。黑獅鷲的右腿就這麼被扯斷。
鋼鐵處女隨即以圓盾的邊緣毆打敵方的盾牌,緊接著以左肩的衝角猛力一撞。敵機架式瓦解的同時向後方彈飛。
但是鋼鐵處女與黑獅鷲的距離依然沒有拉開。更具體來說,無法離開長槍十字鋏的攻擊範圍。鋼鐵處女隨著敵方機體移動,敵機也隨著朱理的機體移動。
鋼鐵處女的新裝備交叉固定雖然是武器,卻不是用來對敵方直接造成傷害,而是輔助攻擊用的特有武裝。
安裝在胸部的美式足球選手護具般的裝甲是一種追加武器,內藏可產生重力場的超能電子引擎。
功能是與敵人之間保持一定距離。
同時在自己攻擊時,將對方固定在原處,使之不會因為衝擊而後退。
保持固定距離並非只對自身有利的特性。
因為自己也同樣無法逃走。
以拳擊比喻的話,就如同強迫雙方不准移動直接互毆,就摔角來說,就等於死亡競技的擂台。
在地面上,這是低必要性的裝備。只要雙腳踩著地面移動,瞬間能後退的距離便相當有限。與地面的摩擦力就相當於交叉固定的性能。
這項特有兵器是只在宇宙使用的裝備,因此設計上為追加型。
奪下第二架機體的首級之後,朱理衝向構成三角陣型的第三架敵機,從最初擊墜的機體來算是第四架黑獅鷲。
敵機遠遠避開鋼鐵處女飛行,大概是不知道鋼鐵處女是用哪種武器而加以警戒吧。
在超能電子引擎的研究上,慣性控制的發展遙遙領先重力控制。
裝備重力控制系統於實戰發揮的機體,就只有數架專用機。而實際上,將重力控制當作主要攻擊手段的只有索菲亞的Exar專用機雅典娜。
交叉固定充其量只是輔助戰鬥的裝備,與其他機體上裝備的特有武裝相比,算不上多麼先進。但是操控重力的特有武裝本身就相當稀少,傑諾姆斯的機動衛士自然也無法立刻掌握其作用原理。
交叉固定的射程相當短,能穩穩固定敵機的距離只有機體指尖向外延伸莫約十公尺的程度。與鋼鐵處女的長槍十字鋏全長相比短上許多,但其實也無所謂。因為那是只在能使勁一刺的距離下使用的裝備。
區區十公尺的距離,在宇宙中幾乎等於零。但由於Dowl之間的戰鬥射擊武器不構成決定性的火力,所以就必須在這零距離交叉的瞬間戰鬥。
若不進入交叉固定的射程內,敵機就無法擊墜朱理。
在這情境下受時間追趕的其實是朱理。敵人只需要攔阻朱理,不讓她救援亞伯拉罕,就能讓戰鬥趨於有利,沒有任何急於分出高下的理由。
但是三架友軍遭到擊墜,似乎讓傑諾姆斯的機動衛士顧不得這麼多了。
黑獅鷲急速逼近鋼鐵處女,在接觸之前急遽改變軌道,想藉由優於鋼鐵處女的機動力瓦解朱理的防禦。
然而,這卻是最糟的選擇。
對朱理來說則是大好機會。
黑獅鷲如果選擇拋下鋼鐵處女,衝向亞伯拉罕,朱理就只能緊追在後。能否在途中追上,朱理也沒有把握。
假使陷入那樣的狀況,反而是朱理必須承受強烈的心理壓力。當集中力受到壓力影響,也許會讓朱理犯下攸關勝負的失誤。
不過,現實中犯錯的是對方。
鋼鐵處女以無異於在地面上的流暢動作轉身。
高舉起圓盾,讓黑獅鷲的槍尖沿著盾面滑向一旁。
朱理此時使勁推開盾牌瓦解了敵機的架式,同時啟動新武器。
在無法防禦的姿勢下距離被固定,傑諾姆斯的機動衛士無法有效閃避。
朱理擅長的跳躍膝擊正中敵方連忙舉起的盾牌。
鋼鐵處女順勢越過黑獅鷲的盾牌,從頭頂上劈下改為反手持的十字槍。
槍鋒與鉤鐮將黑獅鷲的頭部剖成左右兩半。
朱理更進一步繞向敵機背面,擊毀所有映入眼中的推進器噴射口,隨即趕往支援友軍。
友軍夜叉在三對四的劣勢中,面對敵方的最新型機種依然維持著戰線。
為了與友軍夜叉前後夾擊,朱理從敵機的背後發動突襲。
◇◇◇
留在亞伯拉罕旁邊的蒼生正陷入苦戰。
當初的機體數量是二對八。就算要仰仗因陀羅的性能也同樣是壓倒性的劣勢。與蒼生一同留在此處的夜叉老早就被敵軍數量吞沒而失去戰力。夜叉只是在衛星軌道上漂流,沒被彈到軌道外已經算得上幸運。
一對八的數量劣勢。在這困境之中,因陀羅無論再怎麼英勇奮戰也不可能同時應付所有敵機。如果遠距兵器有效,那麼一架機體也許還有機會同時擊墜所有敵機,但是在基本上只有短兵相接才能決定勝負的Dowl戰鬥中,只要對方散開就只能一架接一架擊潰。
幸運的是,與重點性強化機動性的傑諾姆斯的新型機相比,速度還是因陀羅在上。雖然敵人一度從因陀羅身旁穿過,但因陀羅加速追趕,還是在對方將亞伯拉罕納入磁軌標槍射程之前趕上了。
而戰鬥力的差距更是龐大。受到因陀羅從背後追擊,黑獅鷲撐不過五招就選擇撤退。
也許是因為這樣的狀況讓兩架黑獅鷲被逼得不得不撤退,傑諾姆斯的Dowl行動模式改變了。剩下的六架黑獅鷲將目標自亞伯拉罕轉向因陀羅。
敵人開始從各個方向襲擊因陀羅,但是絕對不會停下來與因陀羅正面交鋒。無論攻擊被擋住或是被躲過,總而言之,只要刺出一槍就遠離。
徹底執行一擊脫離【Hit and Away】戰術。
六架敵機毫不休止地輪替攻擊,蒼生也無法鎖定其中一名敵人,頂多只能以兵器招架對方刺出的槍鋒。
儘管機體性能在上,但這樣下去只是時間的問題。這一點蒼生也很明白。然而,現在他必須保護背後的亞伯拉罕,也無法大膽展開反擊。
只有一個人可說是束手無策。
(唔……姊姊,還沒來嗎?)
蒼生能辦到的只有支撐到援軍抵達,而現在能指望的援軍就只有朱理。
◇◇◇
正要趕往支援蒼生的不只是朱理──正確來說並非助蒼生一臂之力,而是前來救援帕提兒──玲音也同樣奔馳在漆黑的宇宙中。
自迦樓達曼發射的朧月現在已經逼近到距離運輸工作艦亞伯拉罕二十萬公里的距離。
亞伯拉罕與朧月正以相反方向繞行衛星軌道(朧月與其說是「繞行」,更像是幾乎直線前進),彼此迅速靠近。
亞伯拉罕的速度大概略高於每分鐘兩百公里,但朧月的飛行速度現在已達每分鐘一萬公里。這架機體擁有超乎常識的慣性控制能力,因此幾乎不需要考慮減速所需的時間,只要再二十分鐘就能與蒼生會合。屆時朱理應該也回到亞伯拉罕身旁了吧。
只要情況不變,理應能擊退傑諾姆斯的襲擊。
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順利。不,這次顯然是對傑諾姆斯有利。
玲音發現有機體自前方送來了停止訊號。那並非玲音一時疏忽,而是就在剛才發出的訊息。
玲音為防萬一,先檢查了是否有宇宙飛機的航線與預定軌道交叉。雖然在發射前就已經確認過,但還是可能有宇宙飛機在那之後因為意外而改變航線使得軌道彼此交叉。
比照的結果,毫無符合船艦。玲音打算回傳本機正執行緊急任務,因此不聽從停止指令的訊息,並且確認了對方的機體。
那架機體並沒有隱藏自身的識別訊號。
索菲亞空宙母艦五號艦蒼穹之隼搭載機,Exar專用機荷魯斯。搭乘者是阿合馬‧阿齊茲‧拉希德中尉。
若是素昧平生的對象,玲音原本打算單方面送出訊息便揚長而去,但如果是在王牌會議上不時會碰面的索菲亞的 Exar就另當別論。拉希德中尉雖然不像六號艦提休塔爾的維克托莉亞‧克瓦爾斯卡少尉或八號艦斯溫特的克羅伊‧杜蘭少尉那樣與玲音關係親近,但至少也算得上能正常交談的關係。對其實不怎麼擅長與人談話的玲音而言,已經可說是較為親近的一類。
玲音開啟了通訊器,以索菲亞使用的頻道發出訊息。
「這邊是空宙母艦迦樓達曼的瓏月,我是駕駛員玲音‧沃德少尉。蒼穹之隼的荷魯斯請回答。」
正逐漸逼近並介入朧月預定航線的荷魯斯隨即回傳了訊息。
『我是荷魯斯的阿合馬‧阿齊茲‧拉希德中尉。場面話就先放一旁吧。沃德少尉,請妳立刻減速至衛星軌道速度。』
減速至衛星軌道速度。換言之,就是要求朧月與同一高度的物體相對靜止。
「不好意思,拉希德中尉。現在正執行緊急任務。」
『我這邊也有緊急狀況。』
這樣下去再過十秒就會與荷魯斯錯身而過。
雖然不至於會正面衝撞,但危險還是存在。玲音沒辦法只好減速,將航線往上調整進入衛星軌道。
同時荷魯斯往反向前進,與朧月呈現相對靜止。能如此迅速倒轉前進方向,代表著荷魯斯具備強力的慣性控制與推進器。
「拉希德少尉,緊急狀況是指什麼?我方船艦正受傑諾姆斯的襲擊,現在分秒必爭。」
以朧月的慣性控制能力,幾乎能忽視加減速所需的時間。從當下的狀態再次加速至最高速度,恐怕不需要二十秒吧。
但是像這樣交談花費的時間本身,就等於讓帕提兒或朱理、蒼生更加靠近絕境。
對於玲音的質問,對方拋出的回答並非言語而是行動。
荷魯斯的特徵是埋設在雙肩處的橢圓形板狀基座,以及連接於該處的左右三對可動式武器臂。那六條武器臂在玲音眼前啟動了。
一對往肩膀上伸展,兩對則往側腹方向伸長。在玲音眼中,荷魯斯的輪廓變得彷彿蜘蛛一般。但在下一個瞬間,安裝在武器臂上的雷射砲將砲口指向朧月。
無論誰也無法目視後閃避以光速前進的雷射。當然,玲音也不例外。
但玲音也不是愣愣地注視著荷魯斯展開武器臂。
荷魯斯的武器臂伸展的同時,環繞朧月的濃霧受紅外線雷射的射擊而「受熱」發光。
雖然那是肉眼看不見的光,但是在Dowl的輔助視覺處理下,看起來就像是昏暗的紅光沿著球面擴散。
受MIDF產生器(氣體分子運動控制裝置)控制的濃密光線漫射粒子【DRP】讓雷射光向四周漫射而使之失去效力。
拉希德少尉的ExA能控制光線。將自X光到遠紅外線等各種波長的電磁波轉換為特定的紅外線。複製首先射出的紅外線雷射的波長﹑相位與方向,對其他光源產生的光線貼上同樣的屬性。
荷魯斯正是利用拉希德的ExA,將源自其他強力光源的光線轉換為紅外線雷射光。
光線漫射粒子是泰坦Dowl對抗光學武器的標準防禦配備,但荷魯斯的雷射砲威力足以貫穿。
然而那效果源自拉希德以ExA提升威力。
朧月對抗光學兵器的防禦效果也受到玲音的ExA提升。
朧月受到荷魯斯的雷射砲直接命中卻毫髮無傷,單純只是因為玲音的ExA水準更在拉希德之上。
「拉希德中尉!你是怎麼了?」
未曾警告便率先出手,而且那攻擊的目的並非牽制,顯然是為了擊毀朧月。拉希德的意圖已經再明顯不過,但玲音還是如此問道,是因為她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受到拉希德攻擊。
『我不能讓妳妨礙作戰。』
「作戰?作戰是指襲擊亞伯拉罕?」
『沃德少尉,我和妳無冤無仇,如果情況允許我也不想傷害妳。但是我就算求妳,妳也不會在此停止前進吧?我知道妳對傑諾姆斯懷抱的憎恨比誰都強烈。』
「拉希德中尉……你背叛我們,投靠傑諾姆斯了?」
玲音如此詢問,那口吻有如在宇宙中見到的月光般冰冷幽靜。
沒有回應。
不,也許拉希德一度想回答,但玲音並沒有繼續等待。
「既然如此,阿合馬‧阿齊茲‧拉希德,我將視你為叛徒,擊墜你。」
在玲音如此宣言之前,只過了十秒。
玲音只等了十秒,就再度驅動朧月。
從未顯露任何噴射焰的火光,朧月與環繞機體的霧狀球體朝著荷魯斯高速突擊。
◇◇◇
看見朧月開始行動,拉希德放棄了說服玲音的選項。
不,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為自己能說服玲音。拉希德的目的是為襲擊亞伯拉罕作戰而爭取時間,與玲音通訊交談也是其中一部分。
但是他沒想過玲音居然如此「急躁」。這一點可說是超乎拉希德的預料吧。
拉希德命令荷魯斯全速上升。
荷魯斯外觀的特徵除了左右三對的可動式機械臂,還有包住腰部至腳踝部位的長裙狀裝甲。有人說這裝甲並非女用長裙,而是效仿古代埃及男性用的服裝,但這並非重點。
事實上,荷魯斯的雙腳沒有膝蓋。雖然有看似膝蓋的鼓起部位,但原本應為膝蓋的部位無法彎曲,沒有可動關節。
裙狀的裝甲就是為了遮蔽這構造的設計。搭載超能電子引擎的機體形狀越接近人型,就能發揮越高的效能。但是並不需要讓搭載機體本身具有與人體相同的可動性,只要「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近似人型即可。就算雙腿無法彎曲,只要隱藏起來就不構成任何問題。
沒有膝蓋的荷魯斯雙腿內藏推進劑儲存槽與大型推進器。腿部內含推進器與推進劑儲存槽的設計與城邦宇宙軍的魁札爾相同,不過完全放棄膝蓋的可動性讓荷魯斯擁有更大容量的儲存槽以及更大型的推進器。
荷魯斯就是藉此犧牲了在地面上的機動性,換取在宇宙空間中遠勝過其他Dowl的機動性。在聯盟軍內,大多數評價認為荷魯斯在宇宙空間的高機動性優於同樣擅長宇宙空間戰鬥的朧月。
不過拉希德並未對自己的機體懷有那樣過高的評價。荷魯斯的運動性能只是源自於提升推進器效能的單純理由。另一方面,朧月機動性的祕密仍舊是個謎。至少他所屬的蒼穹之隼的乘員們沒有人知道朧月是如何在宇宙中移動。
如果無法理解推進系統的真正原理,就無法推測朧月的運動性能到何種程度,自然也無法斷定荷魯斯的性能較優。因此,發現朧月漸漸拉近彼此距離時,拉希德雖有幾分訝異,但並未受到打擊。
不過這並不是全然超乎預料。朧月現在拋下了輔助加速器,追趕著荷魯斯。帶著輔助加速器那樣質量龐大的物體會讓機動性下降,這一點朧月似乎還遵循著常識。
拉希德將下方的四門雷射砲口指向朧月。
乳白色的嬌小機體橫向飄移。急遽的橫向運動令拉希德一瞬間幾乎追丟那身影,然而同時朧月的追擊速度毫無減緩。
荷魯斯擊發雷射。並不是從下方四門,而是從肩上的兩門射出。下方砲口的動靜是假動作。
兩道雷射光擊中並貫穿輔助加速器。
爆炸的閃光。朧月的輔助加速器無聲地噴出火光。加速器本身沒有炸得四分五裂是因為機體內含萬一爆炸也不會射出碎塊的設計,但是遠遠看去也能一眼明白那已經完全喪失加速器的功能。
駕駛朧月的玲音應該也注意到那一幕。然而,乳白色機體的動作沒有顯露任何影響。
玲音的意識現在集中在荷魯斯身上。
現在她的心中充斥著對拉希德的敵意。
拉希德非常明白這一點。
拉希德也知道玲音是居住用人造天體宇宙島恐怖爆炸事件「法曼的悲劇」的倖存者。
歷經奇蹟的生還後,玲音的精神長期受當時的創傷所折磨,現在仍然對傑諾姆斯的乘員懷有過剩的敵對意識。
在去年十二月於月球上空的戰鬥中,她對傑諾姆斯的Dowl部隊演出了一場超乎必要的殺戮戰,拉希德仍記憶猶新。
朧月的特有武裝「杜爾噶系統」。
拉希德不知道那系統的真面目。
他只知道「杜爾噶系統」這個名字,以及實際親眼目睹那威力的維克托莉亞‧克瓦爾斯卡與克羅伊‧杜蘭兩名Exar異口同聲的真實感想:「我們所有人聯手也絕對贏不了。」再加上那應該是同時應付複數敵人時使用的兵器等片段的情報。
只能憑想像去揣測其真正效能的拉希德得知月球上空的那場戰鬥時,一度猜測「杜爾噶系統」或許是激發駕駛員的嗜血性以提升ExA效力的系統。月球上空的那場戰鬥就是這麼冷血殘酷。
拉希德能理解玲音敵視傑諾姆斯的理由。
若親身經歷過「法曼的悲劇」,就算理性上明白那是組織內一小部分激進分子的罪行,也無法抑制心中憎恨組織整體吧。儘管知道玲音的復仇心並不合乎正義,拉希德也無從說服玲音。
況且若要談起理由,拉希德也有協助傑諾姆斯的原因。
他自阿爾及爾的外交官口中得知了太陽系開發機構理事會的真相。
遲遲不興建新城邦的真正理由。
當那男人將毫無懷疑餘地的證據攤開在拉希德眼前,拉希德決心背叛開發機構。
上次的王牌會議後的會面,並非佯裝阿爾及爾城邦外交官的傑諾姆斯特使與拉希德的第一次接觸。不,「佯裝」這字眼恐怕不正確吧,因為那男人的確也是阿爾及爾城邦政府的一分子。
身為城邦的一分子,同時也是傑諾姆斯的成員──那男人與拉希德第一次見面是在半年前。早在從今天算起一個月前,也就是王牌會議的兩星期前,拉希德便已經決定背叛聯盟。來自阿爾及爾的男人揭露的「真相」,對他來說確實具有如此程度的分量。
拉希德出身於波斯灣前油田地區的小規模城邦。稱之為「前」油田地區,是因為現在已經不再生產原油了。
所有礦產資源都受到太陽系聯盟管理。聯盟採集石油只當作化學原料。現在已經不再視之為燃料。
換言之,原油的需求量雖然比起過往的尖峰時期大幅減少,但並非完全消失。目前世界各地也有運作中的油井,但只有波斯灣的油井全面遭到封鎖。
並非因為油田本身枯竭。太陽系聯盟以「使埋藏量恢復」的名義,凍結了所有的生產設備。
在全世界陷入內戰的時代,中東地區由於接連交替的支配勢力為補充軍事費用而大肆濫採油井,令產量顯著降低,這是不爭的事實。同時敵對勢力直接攻擊油井,讓大量的原油就此喪失,更加快了埋藏量損耗的速度。
儘管如此,拉希德自從青年時代便一直深感疑問。
為何波斯灣的石油產生設備全數遭到封鎖了呢?
原油枯竭的危機不只是波斯灣油田的問題。
雖然與世界其他地區相比,減少率確實高出許多,但是就埋藏的總量來看還有許多開採的空間。
拉希德加入索菲亞之後,也漸漸有機會了解聯盟內部的運作,這才得到了可能的回答。
聯盟封鎖油田,用意在於殺雞儆猴。
內亂勢力將礦產資源當作資金來源,這樣的利用方式正是以中東的石油為開端。
為了避免內戰的時代再度降臨,反政府軍──也許稱之為非國家軍更為貼切──最初利用的波斯灣地區到東地中海沿岸的油井,全數被聯盟歸為凍結對象。
拉希德過去生活的城邦規模雖然小,但因為時常遇到能源短缺的問題,市民之間的競爭也相當激烈。為了守護自己居住於城邦的權利,彼此互扯後腿幾乎化作日常生活的一環。
與其將有限的能源用於徹底但高耗能的回收系統,不如多分配於糧食生產,將過去透過勉強維持的回收系統供給的生活用品改以石化製品補充,應該會有更多市民能在城邦生活。
這不僅限於他居住的城邦。在城邦之外,由於能源不足而無法有效使用土木機械或作業機械,有許多人因此受災害或貧困所苦。
單靠太陽能發電就能運作的機器本身就相當昂貴,城邦外的居民鮮少──幾乎可說是不可能擁有。現在壓倒性廉價的依然是內燃引擎驅動的機械。而這些內燃引擎動力機械的運作率同時也受到植物製燃料的流通量所影響。
重新恢復石油的燃料用途,無論對城邦市民或者無法進入城邦的人們都是莫大的益處。只要能啟動現在凍結中的石油生產設備,理應能供給目前世界所需要的原油量。由於核融合發電已經實用化,而且太陽能發電也進步許多,為供給電力所需的石油量已大幅減少了。
同時只要石油需求增加,拉希德故鄉的油田也能重新開採,他的同胞們不再需要互相摯肘也能過著遠比現在更寬裕的生活。
為何太陽系聯盟要超乎必要地限制能源使用?
當「來自阿爾及爾的男人」揭露那理由,拉希德確信那就是真相的瞬間,他便認為自己無法繼續維持對聯盟的忠誠心。
所以這是沒辦法的事。
無論是拉希德成為玲音的目標,或是拉希德對玲音反擊。
荷魯斯頻繁地改變軌道並對朧月射出雷射砲。
所有火力都受到朧月展開的MIDF──Maxwell's Intelligent Demon Field──氣體分子運動控制力場中飄盪的光線漫射粒子所阻撓。
荷魯斯的雷射砲將六道光束集中於一點時能發揮最大的威力──也就是最初的一擊。連那必殺的一擊都讓朧月從正面擋下了,在追逐戰中一面閃避一面射擊,沒空檔能對準焦點的砲擊不起作用也可說是理所當然吧。
荷魯斯與朧月間的距離仍然持續拉近,無論再怎麼改變軌道也無法甩開,反倒是拉希德每次改變軌道就讓彼此距離更加靠近。
由於拉希德原本就只是為了攔阻朧月,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真的甩開朧月,但是像這樣全速逃離也會被追上已經超乎他的預料。也因此推進劑的消耗遠比想像中更劇烈。
拉希德決定改變戰術。
◇◇◇
荷魯斯送出的壓縮通訊傳到母艦蒼穹之隼。
接到訊息後,蒼穹之隼的停機庫立刻射出了小型無人機。
總數十二架。
無人機並非趕往荷魯斯身旁,而是與蒼穹之隼保持一定的距離呈現相對靜止,並且展開了原本摺疊收納的方格狀骨架。
骨架上每個格子中都設有一層鏡面。鏡面的面積為一平方公尺,反射率約為百分之九十,每一架無人機的鏡面高達一千片。
總計一萬兩千面鏡子各自細微偏轉,將太陽光集中於一點,其能量功率總計約為一千四百萬瓦(1.35kW/m2×90%×12000)。
若具體舉例說明一千四百萬瓦究竟是多麼龐大的功率,那就相當於在一秒鐘內取得足以將四十二公斤攝氏零度的冰融化為水的能量。
這例子聽起來也許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於二十世紀研究的一百萬瓦雷射砲可於一秒內貫穿厚度約六公尺的鋼板。
功率比一百萬大上十四倍的光集中在僅僅一平方公尺的焦點上。
焦點的位置並非朧月身上,而是荷魯斯的身旁。
◇◇◇
荷魯斯手持的長柄刀在柄的兩側都附有刀刃。一邊是弧月狀,另一邊則附有刀身較寬的直刃,形狀相當獨特。
拉希德將分成兩邊的刀刃指向朧月。
接收到荷魯斯送出的引導電波,一萬兩千枚鏡子反射的太陽光照向長柄刀的刀身。
刀刃一瞬間銳利發光,但隨即失去光芒。
並非因為光反射向四面逸散。
一千四百萬瓦的太陽光增幅了自刀柄前端射出的紅外線雷射,彼此融為一體照向朧月。
朧月選擇閃避。
荷魯斯維持著慣性飛行,只改變機體姿勢讓紅外線不斷照向朧月。
以ExA轉換太陽光形成的雷射光威力其實低於武器臂上的雷射砲,瞬間的殺傷力還更差。
為何荷魯斯會運用如此大規模的系統進行攻擊?
驅動武器臂的雷射砲必須使用拉希德的ExA與荷魯斯的內部電源。增幅雷射所需的光源則是從驅動機體的大型電池取得能量供應。
相對而言,自長柄刀前端射出的雷射只是利用ExA改變太陽反射光的波長、相位與方向而已。雖然驅動超能電子引擎需要電力與拉希德的ExA,但是不須額外消耗自身能量製造光源,增幅用的基礎雷射消耗量也低到可以忽視。
太陽反射光變換雷射「荷魯斯的右眼」是可長時間連續照射的光線兵器。
毫不歇息的雷射光讓朧月停止逼近。維持著固定的相對距離,開始複雜的迴避動作。
雖然不時逃離照射範圍,但拉希德立刻修正瞄準,讓雷射不斷照射朧月。
光線漫射粒子是由氣體分子運動控制裝置所操控。氣體分子運動控制裝置將氣體固定在Dowl身旁,在那狹窄的範圍內控制氣流(這個範圍稱為MIDF)。裝置的功能更具體地說,是讓以氮氣為主要成分的非可燃性氣體維持在兩百八十K(攝氏七度)左右,在機體四周循環。
DRP使雷射光漫射後會加熱周遭的氣體分子,同時讓自己熱運動。氣體分子控制裝置維持的溫度原本就比周遭宇宙空間高出將近三百度,這份熱能會藉由輻射傳導釋出以維持MIDF。
然而當雷射光長時間照射時,冷卻最終將趕不上升溫。若要瓦解Dowl的對光學兵器防禦系統,選擇功率較低但照射時間長的指向性光束持續照射才是最佳解答。
撇開強度不談,朧月的防禦系統基本原理應該相同。現在乳白色的機體確實不再逼近。只要持續照射別讓朧月逃走,遲早能讓朧月的對光學防禦系統失效,屆時荷魯斯的雷射砲就能造成損傷。
不需要讓機體重損,只要讓它無法動彈就夠了。
拉希德這麼認為。
◇◇◇
玲音之所以不再靠近荷魯斯,是因為若繼續「將ExA使用在加速上」,會來不及冷卻MIDF。
拉希德以為朧月的對光學兵器防禦已經逐漸動搖,但這是誤判。玲音的ExA為「念動」。她運用超能電子引擎增幅的PK【念動力】直接抑制了氣體分子的熱運動,藉此防止溫度上升。
這樣下去,勝負端看拉希德或玲音哪一方的ExA會先耗盡。若要比拚耐力,玲音也有獲勝的自信。
然而,現在沒時間與荷魯斯打持久戰。
宇宙飛機亞伯拉罕和其主人帕提兒,以及朱理和蒼生正苦苦等待援軍。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從我身邊奪走東西。)
痛楚在玲音的胸口甦醒。
因為失去真由理而刻下的新傷口,連同陳年傷痛一併喚醒。
(我──拒絕失去!)
玲音不再閃避。
在雷射光無聲無色地濺射的同時,朧月將左臂往上舉起。
她的愛機的盾牌具有雙層構造。外側是由兩塊長寬四公尺的方形平板上下排列,內側則是由長八公尺寬兩公尺的平板左右並排。
玲音命令外側的其中一片平板分離。沿著導軌排出的正方形平板飄浮在朧月面前。
玲音伸出朧月的右手觸碰平板的內側。
平板沒有把手,但是朧月的手掌穩穩地平貼在平板的中心。
以念動力固定。
同時玲音施展了她持有的另一項ExA「隔絕」。
無論有意無意,隔絕一切惡意的力場包覆正方形的平板與朧月的左臂。
縮小MIDF,讓平板突出至MIDF範圍外。
用那附加了「隔絕」之力的盾牌彈開太陽反射光變換雷射【荷魯斯的右眼】。
玲音以左手舉著盾,命令朧月朝著荷魯斯直線衝刺。
◇◇◇
拉希德聯絡蒼穹之隼停止了「荷魯斯的右眼」,以武器臂的六門雷射砲集中射擊試圖貫穿朧月的盾牌。
然而,那乍看之下平凡無奇的正方形平板甚至沒有因受熱而變色。
(這就是朧月……這就是沃德少尉的ExA?)
儘管碳纖維複合陶瓷裝甲板的耐熱性能甚高,受到高功率雷射砲的照射也不可能絲毫不受影響。盾牌材質之外的因素,除了ExA的作用,拉希德找不到其他可能性。
無法測量的SIMA數值。
索菲亞內能力值最強的Exar。
拉希德有其自負。每次聽聞玲音在這方面的謠傳或評價,總讓他心中一股競爭意識靜靜燃燒。
也許在單純的數值測量方面確實不如玲音,但在實戰上,在自己擅長的戰場上絕不會輸。拉希德身為擔任母艦與部隊的精神支柱的「王牌」,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然而現在拉希德深受打擊。
原本客觀卻抽象的數字,伴隨著當下的親身體驗沉重地壓在心頭。
王牌會議上的成員們都知道彼此各自擁有的ExA性質。玲音‧沃德‧高城少尉持有的ExA是「念動」與「隔絕」兩種,拉希德就知識上確實知道,不過他不曉得玲音在戰場上如何運用。
玲音持有的兩項ExA之中,「念動」相當簡單易懂。照常理推斷,就是挪動物體的能力吧。
關於「隔絕」,拉希德過去推測可能是與匿蹤性有關的能力。隔絕光線、聲波或電磁波來妨礙對手的探測機器。擔任主要戰力的ExA是「念動」,而「隔絕」應該是次要能力。
拉希德不得不認為自己過去太輕視她了。雖然不願承認,拉希德過去審視玲音確實帶著面對十來歲少女時的先入為主。
朧月幾乎完美地抵禦了受他的ExA增幅的雷射光。
那份力量,肯定才是「隔絕」的真面目。
使用無法測量的ExA隔絕敵方攻擊的防禦力。從正面無法打破這防禦。憑著荷魯斯的武裝,不可能貫穿玲音的「隔絕」。
朧月特地分離一部分盾面來防禦雷射光,這恐怕是唯一的破綻。
(沃德少尉的「隔絕」……恐怕沒辦法顧及全方位。)
突破的可能性就在這一點。拉希德心念一轉,激勵自身。
朧月急速接近中。
就算現在開始進一步提升荷魯斯的速度,也無法達成爭取時間的目的。況且既然遠距離砲擊不管用,拉希德也不打算繼續保持敵我距離。
如果使用ExA的防禦只限單一方向,那麼從無法防禦的角度射擊即可。當彼此的距離縮短,同樣的移動距離產生的移動角度也會變大。
那麼勝算就在於活用機動力在極近距離處攻擊。極近距離射擊與白兵戰雙管齊下。
荷魯斯的手臂轉動長柄刀刀柄,改變握法將弧月狀的刀刃轉向前方。彎月並非朝上,而是朝向一旁。弧月的外側雖然磨得銳利,但沒有電鋸般的構造。內側則是沒有銳度的刀背。
拉希德停止了武器臂的雷射砲射擊,同時讓機體面對朧月。
朧月維持著方形平板舉在前方的姿勢,筆直衝向此處。
荷魯斯正面迎戰。
◇◇◇
與朧月共享視野的玲音看不見荷魯斯。舉在前方的盾牌遮擋了視線。
然而朧月的感測器依然緊盯著敵機身影。透過影像處理將荷魯斯的輪廓線與朧月的視野合成。機動衛士眼前所見的事物,說穿了都是透過Dowl的視覺感測器重新組成的影像。就算看起來有些差異,也不構成懷疑的理由。
在接觸的前一瞬間,代表荷魯斯的線框輪廓轉向了。對方正打算往朧月的左方移動。當對方左手持盾,就往敵方左邊移動,利用視野死角的戰術。
荷魯斯在構造上向上加速能力格外優異,但是往其他方向的敏捷度就與夜叉或魁札爾相去不遠。論朝全方位的機動性能,是朧月較優。
玲音讓機體往左旋轉。
朧月與荷魯斯四目相交。
玲音放開左手的盾牌。長寬四公尺的盾牌雖然不至於阻擋荷魯斯的視野,卻讓他出手攻擊的時機晚了一瞬間。
朧月繞過了飄浮於宇宙中的平板。
但荷魯斯也不至於就這麼輕易被玲音砍倒。
長柄刀的弧月內側冒出無數的細線。
弧月的內側看似平滑,但實際上是無數細微的階梯狀所組成,線條在那圓弧的內側不斷曲折反彈,最終往長柄刀的前端移動,那線條正是經過機體電腦進行視覺處理的雷射光束。
密集的線幾乎織成平面,荷魯斯由下往上將雷射長柄刀揮向朧月。
在自己的武器上附加「隔絕」,玲音與荷魯斯的雷射長柄刀正面對決。
星型的方天戟阻擋了雷射光,砍進彎月的內側。
體格嬌小的朧月的一擊,讓荷魯斯的長柄刀猛然彈向一旁。
自荷魯斯左肩上方伸出的武器臂指向朧月。
朧月右肩的連接器旋轉改變盾牌的方向,盾牌之中射出了細長的平板,以那刀刃折斷了武器臂的根部。
玲音與拉希德同時運用MITU的特性操控四肢之外的部位,並揮動手中的武器。
荷魯斯將剛才被架開的武器拉回前方,擺出防禦架式。
在那前一瞬間,朧月的斬擊已經水平掃向荷魯斯的頸部。

紅外線雷射在光線漫射粒子的影響下四處飛散,在經過影像處理的視野中,紅光有如鮮血噴濺,而荷魯斯已經身首異處。
朧月的星型方天戟襲向已經失去超能電子引擎保護的荷魯斯。
從上至下,又由下至上連續飛舞的刀刃將雙肩連同武器臂的基座一同砍落。
方天戟水平奔馳,自略低於腰部的位置將雙腳切離軀幹。
失去了頭部、雙臂與下半身,荷魯斯沒了所有戰力。
殘留在雙腿的推進劑沒有爆炸。
在雙臂連同肩膀被砍下的同時,上半身的推進器就已經幾乎全部損壞了。
荷魯斯的殘骸已經沒有提升軌道高度的能力。
這樣下去,荷魯斯將慢慢受重力牽引,最終落向地球吧。
玲音以念動將飄浮在宇宙中的平板拉回身邊,重新裝進盾牌導軌中。
隨後她抓住失去頭部的荷魯斯的頸部,灌注念動往「上方」拋出。
玲音給的速度不足以讓荷魯斯脫離衛星軌道,最終還是會畫出拋物線墜落吧,但是在那之前應該會有「某人」來得及趕來救援。
玲音沒打算殺死已經無法抵抗的拉希德,但是也沒時間俘虜他。與荷魯斯交戰已經耗費了不少時間。
就算拉希德得到傑諾姆斯救援,之後再以敵人的身分阻擋在面前,玲音也覺得無所謂。
擊潰傑諾姆斯。
擊倒與傑諾姆斯為伍者。
玲音簡單地如此「決定」。
玲音沒想過自己會死。那並非自信過剩,只是沒有餘地想那麼多。並非經過思考判斷得到的決定,而是感情與衝動如此驅策著玲音。
所以「如果現在放過了拉希德,也許下次自己會被殺」的利害計算並不存在,甚至連想都沒想過。玲音自然而然地將拉希德的存在自腦海排除,趕往救援朱理等人。
由於現在已經沒有輔助加速器了,只能發揮剛才的一半速度。儘管如此,還是比一般的泰坦Dowl使用輔助加速器的速度更快,但因為剛才在戰鬥中提升了軌道高度,與亞伯拉罕的距離已經比剛才遠。若加上戰鬥時損失的時間,與亞伯拉罕會合恐怕會比當初的預定時間晚上一小時。
(拜託讓我趕上。)
腦海中只剩下這個念頭,玲音飛翔在宇宙之中。
◇◇◇
與朱理的鋼鐵處女會合,讓蒼生終於得以喘一口氣。雖然我方只剩下因陀羅與鋼鐵處女,但敵人也損耗了一半戰力。我方失去四架機體換來了擊退敵方八架的成果。
雖然算得上戰果豐碩,但最大的理由在於敵方似乎不打算強攻。傑諾姆斯的黑獅鷲只是受到一條手臂無法動作或失去主推進器的一部分這類對繼續戰鬥算不上致命性的損傷,就會立刻撤退。就真正的意義來說,遭到擊破的只有朱理一開始擊墜的四架機體。
雖然也有可能只是回去據點進行修理,但敵方的行動中確實感覺不到「就算兩敗俱傷也無妨」的執念。如果對方選擇徹底的殊死戰,就算依靠因陀羅的戰鬥力恐怕也無法支撐到現在,對蒼生而言確實是得救了。
感覺好像敵方刻意選擇對我方有利的戰術,無法理解敵方的目的,蒼生心中一股不安揮之不去。
『蒼生,不要發呆!』
蒼生因為那疑問而分神露出一瞬間的破綻,敵方Dowl趁隙逼近。蒼生將彈藥所剩無幾的磁軌標槍全數射出,看準敵機移動受限時將慣性控制的效能開到最大,衝向敵機背後。
自從蒼生開始留意推進劑的剩餘量之後,便不再隨意全開推進器,而是調整慣性控制的效能以有效得到最大的加速。在訓練中許久未能真正掌握的駕駛技巧,在實戰中終於開花結果。
也因此,雖然長時間反覆進行劇烈的加減速,推進劑還是足以支撐到現在。但是真正的極限也已經近在眼前了。
察覺因陀羅逼近,敵機在受到攻擊前加速遠離。
「抱歉,還好有姊姊告訴我。」
蒼生終於有空檔回答朱理,同時發出通訊。
「帕提兒老師,請補給磁軌標槍的彈藥!」
向亞伯拉罕要求彈藥補給。
亞伯拉罕朝著因陀羅射出了武器箱。
以慣性控制接下武器箱,蒼生迅速更換磁軌標槍的彈匣,並且將預備彈匣固定在盾牌內側的武器架上。
『老師,L3基地的援軍還沒來嗎!』
朱理以焦急的聲音叫道,蒼生也感同身受。L3基地位於與月球相同的軌道上,而亞伯拉罕正位於同步軌道內側的準同步軌道(半天繞地球一圈的軌道)上,雙方之間雖然有著三十六萬公里的距離,但是自從戰鬥開始已經幾乎要過了兩小時。如果使用輔助推進器緊急發射,在這時間點也差不多該趕到了。
『……L3基地沒有回應呼叫。也許是出了什麼狀況。』
『怎麼現在才說!』
朱理不由得驚叫。畢竟朱理是指望著L3基地的援軍才在這絕望的劣勢中支撐到現在。現在突然得知沒有援軍,會感到怯懦也是人之常情。
「姊姊!既然沒有援軍就別想了!」
但如果現在喪失戰意,原本可能存在的些微勝算也會化為烏有。與平常不同,最快理解並出言提振士氣的是蒼生。
『說、說的也是。不好意思,蒼生。老師,是我失禮了。』
擊退敵方的波狀攻勢,朱理立刻就恢復了冷靜。
『不會,我剛才隱瞞是我不好。雖然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但現在已經不能繼續巴望援軍趕上了。你們兩個等等接到指示就來到艦尾。』
『有什麼計畫嗎?』
聽見帕提兒的指示,朱理回以理所當然的疑問。
『我會放出繫泊鉤,你們抓住之後把慣性中和提升到最大。這樣才不會被亞伯拉罕的加速甩開。同時MIDF的性能也要全開。』
理解了那指示的意圖,朱理尖聲問道:
『該不會是要衝進大氣層吧!』
『急遽下降掠過大氣層的上層。』
『大氣層的上層……是要降到哪個高度啊?』
『到高度兩百公里為止。不會真的一頭撞進大氣層的,妳別擔心。』
要下降至地球就必須仔細考量空氣的影響。「進入大氣層」的高度一般是在地表算起一百二十公里處。順帶一提,這並非「再度」進入大氣層,因為亞伯拉罕是在宇宙中建造的船艦。
『隨後利用重力助推效應減速,回到繞行地球的軌道上。』
從現在的位置來看,就是從地球公轉方向的前方飛越地球。通過最接近地球的位置後,也利用減速重力助推的效果有效減速,防止船艦衝離衛星軌道。
「敵人的攻擊要怎麼辦?他們應該不會讓我們順心如意才對。」
『敵方的攻擊模式已經分析完成了。在一百五十秒之後會有三十秒的空窗時間。』
帕提兒對著一面擊退敵機一面提問的蒼生,回以充滿自信的回答。
「姊姊,就這麼辦吧!不然繼續下去也只是坐以待斃。」
帕提兒似乎對自己的計畫胸有成竹。既然沒有其他點子,蒼生也認為應該賭這一次。
『說的也是。了解了,老師。』
朱理也沒有其他意見。
◇◇◇
急速下降後掠過大氣層上層,再度回到繞行地球的軌道。
帕提兒﹑朱理與蒼生都沒察覺,但這其實是傑諾姆斯襲擊磐都宇宙島──正確來說,是襲擊前往宇宙島的城邦宇宙軍的空宙母艦時──使用的戰術。
而傑諾姆斯的作戰策劃人員已經預測,當亞伯拉罕被逼入絕境時就會使用這手段試圖逃離包圍網。
更正,說是引誘恐怕更加貼切。帕提兒分析查出的攻擊模式的空白時期,就是為了讓亞伯拉罕有時間準備衝向大氣層而刻意預留的空檔。
『偉隊長,目標開始下降了。』
不需聽莉娜‧貝魯納‧法姆的報告,偉的眼前顯示的放大影像顯示運輸工作艦的艦尾兩側噴嘴噴出火焰,那角度彷彿要垂直撞向地球。
「前往支援伏擊部隊。所有人跟上。」
預先準備的二十架黑獅鷲中,投入剛才戰鬥的一共十六架。剩餘四架正與Dowl運輸機連結,在高度三百公里的低軌道繞行地球。這是為了伏擊亞伯拉罕。
甫開戰就有四架機體遭鋼鐵處女重創,對偉來說是超乎預料的情況。準備了將近敵方三倍的機體數量,最重要的就是打擊敵方的戰意,意圖逼迫對方投降,同時若敵方選擇徹底抗戰,也能在活用數量優勢的持久戰中避免重大損害。
鋼鐵處女那彷彿不畏死亡的魯莽戰法,不在偉的預料中。
「不畏死亡」對偉來說並非值得稱讚的特質。沉醉於英雄主義讓友軍陷於危險。如果只是自己喪命,那還算是自作自受,但是讓友軍喪失一架Dowl就可能讓戰況大幅惡化。
因為那類型的笨蛋而失去寶貴戰力,著實令偉深感不快。在剛才的戰鬥中,他屢次感受到一股衝動自心底湧現,要他拿出全力發動攻擊,忽視作戰命令──「活捉薩拉斯伐提‧帕提兒,並將新型Dowl連同機動衛士一併捕獲」。
但是現在忍耐終於有了回報,作戰馬上就要結束了。偉對著留在此處的各架黑獅鷲下達命令後,率先追逐亞伯拉罕。
◇◇◇
繞行衛星軌道的宇宙船暫時減速以降低軌道高度,將位能轉換為動能,藉此再度加速。
現在亞伯拉罕選擇的並非這類古典手法,而是藉由燃燒推進劑取得推進力,自高度兩萬公里的準同步軌道急遽加速衝向高度兩百公里的界線。
高度兩百公里是無動力的人工衛星因為空氣阻力而急遽減速﹑開始墜落的大致分界高度。這是亞伯拉罕的船員為了甩開敵方的追擊,想讓減速程度降到最低而計算得到的航線。
亞伯拉罕的主推進器設於艦尾兩側,因此船體正後方是不會受噴射炎影響的安全地帶。因陀羅與鋼鐵處女在此處抓著繫泊索的鉤子,讓加速的運輸艦拖著機體一同移動。
雖然是劇烈的加速,但駕駛艙內的兩人完全感覺不到。不只是駕駛員蒼生與朱理,對機體本身也沒有多餘的負荷。這正是慣性控制系統帶來的恩惠。
這種對宇宙飛機而言急遽的加速,對泰坦Dowl來說算是家常便飯。況且現在只需要手緊握著繫泊鉤,沒有操縱上的負擔。除了注意別鬆手並且緊盯著偵測系統的反應外,幾乎無事可做。
論偵測範圍,是因陀羅比鋼鐵處女更廣。
所以蒼生頭一個發現了敵機的蹤影。
「有機體自左舷後方接近!」
『什麼!』
蒼生大喊,亞伯拉罕的探測器操縱員以慘叫回應。
蒼生不理會對方的喊叫,大聲唸出因陀羅告知的消息。
「與Dowl運輸機合體的Dowl一共兩架。Dowl和剛才交戰的敵機群屬於相同機種!」
對著包含朱理在內的友方如此告知後,蒼生發現敵人的反應不只如此。
「右舷後方也有同樣反應!這樣下去會被追上!」
敵人從高度較低的軌道追逐我方。軌道越低,繞地球一圈所需的時間就越短。話雖如此,目前高度的繞行週期大約是一小時半。
敵人為何能如何精準地配合亞伯拉罕的下降速度與時間點?
更重要的是,敵人為何知道亞伯拉罕會選擇掠過大氣層上層逃走的路線……
『蒼生!把敵人打下來!』
因為精神打擊而胡亂打轉的思考,在姊姊的斥喝聲下回到現實。
(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的時候了!)
鋼鐵處女將繫泊索纏繞在腰部,將鉤子扣在繫泊索上完成固定後,開始對著左舷的敵人射擊。
蒼生也效仿姊姊的動作,用繫泊索固定因陀羅,朝著右舷的敵人射出磁軌標槍。
細微的閃光在敵機附近冒出。沒有命中的磁軌標槍自我引爆了。
敵人循著漸漸與我方航線交叉的軌道飛行。現在距離已經不到五十公里,來到磁軌標槍的有效射程內。
與Dowl連結的駕駛員會以身高二十公尺到二十五公尺的巨人的觀點理解環境、判斷狀況並採取行動。感覺上就像身體的尺寸放大十到十三倍,或者是世界縮小至十分之一到十三分之一。
因此五十公里的距離就相當於四至五公里左右。在宇宙空間戰鬥時,五十公里是只需數秒就能飛越的距離,但若是以步兵互相射擊來看,四公里的距離絕不算短。
(命中!……不過沒什麼效果啊。)
第二發雖然在敵機裝甲上迸射火花,但還不至於造成損傷。
要以質量彈擊破Dowl相當困難,因為穿透力會受慣性中和嚴重削弱。
這一點對Dowl的常規射擊兵器磁軌標槍也不例外。雖然磁軌標槍對抗Dowl之外的目標能發揮強大的穿透力,但是在對抗Dowl時,是以熱衝擊破壞裝甲為主要功能。
然而這項功效在慣性中和力場內也幾乎無法生效。在埋設於前端的炸藥引爆的同時,那爆炸會成為反向推力讓彈體一瞬間就彈開,沒有充分時間傳遞熱量。
但是也不是毫無效果。如果效果完全為零,就不會準備那樣的兵器。
(只要抓準分離的下一瞬間……)
讓質量兵器失去效力的是慣性中和力場,使磁軌標槍無效化的是超能電子引擎帶來的慣性中和。所以在理論上,若看準慣性控制沒有生效的破綻,就能用攜帶式遠程兵器對Dowl造成傷害。
在與Dowl運輸機連結的情況下無法急遽轉向或減速。朝自己飛來的細小彈體的慣性雖然能中和,但是要完全控制尺寸幾乎是Dowl自身的一半至相等的Dowl運輸機的慣性,對普通的Dowl而言是不可能的。
敵機正飛在漸漸與亞伯拉罕交錯的軌道上。因為雙方不在相同的軌道,沒過多久就會從接近轉為遠離。
若敵人只打算一擊脫離,那麼遠離也無所謂吧。但如果想俘虜這艘船艦,就需要讓軌道和速度調整到與亞伯拉罕相同。敵人的目的,恐怕是後者吧。
既然如此,敵方Dowl一定會與運輸機分離,只靠Dowl逼近我方才對。與Dowl運輸機連結的狀況下,無法靠慣性控制系統改變軌道或速度。同時在與Dowl運輸機分離的當下,必須讓慣性控制的有效範圍從包含運輸機切換到只有自身機體。
若要等候有效的時機,就是在那過程中。
(還沒到。別慌張。)
就在蒼生如此告誡自己的下一個瞬間。
切換為望遠模式的視野中,映出了敵機Dowl與運輸機分離的景象。
蒼生三次扣下磁軌標槍的扳機。隨後再重複一次。
對兩架敵機各射出三發針狀的彈體,其中只有一發命中。
Dowl運輸機冒出爆炸的火光。
蒼生一時之間不明白那意義。
因為他射出的磁軌標槍刺穿了Dowl運輸機的推進器儲存槽。
爆炸的衝擊力讓才剛分離的Dowl被推往後方。失速的Dowl高度急遽降低,另一架Dowl則趕往救援墜落中的友軍。
被捲進爆炸的機動衛士大概不會有事吧。但爆炸的Dowl運輸機的駕駛員恐怕已經無從生還。
蒼生的精神沒有空檔擔心Dowl運輸機駕駛員的安危。
因為半毀的Dowl運輸機正衝向亞伯拉罕。
面對充滿惡意的偶然,蒼生幾乎反射性地採取行動。
拋棄了右手中的磁軌標槍,拔出固定在右肩小型盾後方的電鋸長柄刀。
用因陀羅的左手握著繫泊鉤,同時啟動推進器。消耗已經所剩無幾的推進劑,讓因陀羅的機體衝進亞伯拉罕與Dowl運輸機之間。
面對沿著衝撞軌道而來的Dowl運輸機,以右手持斬矛型電鋸長柄刀猛力一揮。如果劈開殘骸可能會讓碎片傷及亞伯拉罕,因此與平常不同,蒼生盡可能中和了目標的慣性。
將電鋸長柄刀全力揮到底。
Dowl運輸機並沒有化作碎片,而是整架被彈開。
殘骸如同蒼生的目的逐漸落向大氣層。因陀羅的巨大身軀隨著反作用力往後漂流,但蒼生並未特別驚慌。
力道並不算太大,充當安全繩的繫泊索也牢牢握在手中。雖然推進劑剩餘無幾,頂多只能再一次轉變機體的方向就會完全耗盡,不過也不需要擔心在宇宙中遇難。
『蒼生!』
也許是錯在蒼生因此一時放鬆感到安心吧。
當朱理那焦急的聲音傳入意識時,蒼生的反應速度遠遠不及迴避危險所需。
因陀羅轉身時,半毀的黑獅鷲已經來到眼前。
那是被朱理的磁軌標槍射穿的機體。
距離已經不足以揮出電鋸長柄刀。
蒼生以因陀羅的左前臂毆打敵機。
雖然牢固程度不如右臂的護手,但因陀羅左前臂的護甲也相當厚實,沒受到損傷便成功推開了黑獅鷲的機身。
蒼生的失算恐怕在於因陀羅的左手握著安全繩,而且將那安全繩暴露在敵人面前。
再加上敵機破損的裝甲斷面有如銳利的刀鋒,只能說是運氣太差。
因為與黑獅鷲接觸,繫泊索斷了。
將敵機往上方推出的反作用力讓因陀羅墜往地球。
「蒼生!」
朱理沒有空檔對因陀羅伸出援手,敵方Dowl還有一架正在眼前。
因陀羅的身影漸漸遠離。
敵機右肩遭到鋼鐵處女的十字槍刺穿,也開始撤退。
『朱理,停下來!』
鋼鐵處女的操縱系統戛然而止。
「帕提兒老師,妳想做什麼啊!」
朱理對著通訊器厲聲尖叫。一般的Dowl沒有從外界封鎖駕駛員操縱系統的功能,但是身為實驗機的鋼鐵處女內藏「機動衛士保護模式」,只要母艦送出模式切換碼就能讓機體拒絕執行可能傷害機動衛士自身的操縱指令。
『鋼鐵處女已經沒有任何殘餘推進劑了!妳也該明白吧!』
朱理想前往救援因陀羅的指示,被鋼鐵處女的電腦判斷為自殺行為。
「可是……!」
『不用擔心。就算沒有推進劑,光是掉落到地面不會讓因陀羅墜毀。因陀羅一定會保護蒼生。』
「…………!」
朱理咬緊了牙根。就算現在衝出去也只會演變成二次遇難,這一點朱理的理性也明白。但是面對眼前的情景,朱理光靠理性無法制止自己的情感。
『現在先集中精神在擺脫敵人的追擊吧。接下來的飛行會相當魯莽,我們會加速到推進劑剩餘量的最低限度為止。不好意思,鋼鐵處女的操縱系統暫時會繼續封鎖。』
「……了解了。」
(蒼生,我一定會去救你的!)
朱理祈求般在心中如此堅定說道。
◇◇◇
﹝緊急著陸程序開始﹞
(什麼?)
突然顯示在面罩上的訊息讓蒼生困惑不已。
他也明白自己正置身於何種狀況。泰坦Dowl雖然具有獨自進入大氣層也能平安著陸的能力,但那是在具備充分推進劑的情況下。
儘管如此,蒼生也無法坐以待斃。那無異於自殺。
蒼生將左肩的盾牌朝下,同時將所有SIMA注入氣體分子運動控制領域【MIDF】。
全部注入──蒼生這麼認為。
「嗄啊!」
彷彿頭顱迸裂的劇痛讓蒼生不由得痛苦呻吟。
因陀羅沒有對蒼生的聲音起任何反應。
MIDF擴大,從沿著機體外表展開的形狀變化為包覆因陀羅全身的橢圓狀球體。
在這過程中,因陀羅仍然不斷高速墜落。
隨著高度降低,大氣的密度也漸漸增加。
MIDF的表層開始冒出灼熱的電漿。
現在真正衝進大氣層了。
整片視野都被熊熊燃燒般的電漿光芒所遮蔽。
擴大的MIDF完全隔絕了那熱能。
但是蒼生的大腦無法理解現況。
劇痛不只是頭部,甚至從頸部延伸到胸口與心臟。他的意識已經逐漸稀薄。
然而,對因陀羅的超能電子引擎供應的SIMA卻毫無停歇。理應需要機動衛士的意志執行的SIMA輸出仍未中斷。
在灼熱空氣的阻力下,因陀羅的墜落開始減速。

墜落速度從加速轉為減速。
電漿的發光轉為淡薄。
因陀羅伸展四肢成大字型,轉變姿勢將空氣阻力最大化,MIDF也變形為圓盤狀。
寬敞的藍色天空出現在意識朦朧的蒼生眼前。
墜落速度更低了,但是還遠遠不及能平安降落的速度。
海面來到眼前。
因陀羅在空中翻轉改變姿勢,雙腳朝下準備入水。
那不是經由蒼生控制的動作,他已經幾乎要失去意識了。
﹝慣性中和效能最強﹞
一陣格外強烈的衝擊猛然毆打蒼生的精神,視野化作一片白色。
精神與肉體的力量耗竭。
蒼生沒剩下分毫精神力能閱讀在面罩上顯示的訊息。就連有顯示出訊息這件事,蒼生也無從得知。
因陀羅與海面接觸。
在這瞬間,因陀羅的速度幾乎減到了零。
激起的水花規模異常地小。
﹝緊急降落程序完成﹞
機體損傷為零。
將完全失神的蒼生深藏在自身體內,因陀羅就這麼沉向海底。
◇◇◇
追趕在亞伯拉罕後方的黑獅鷲隊並非完全追隨目標的軌道移動。雖說是高機動型的最新機種,推進劑的裝載量終究還是低於宇宙飛機。偉等人的部隊起初先以慣性中和急遽加速,之後便不使用推進劑,只靠著地球重力的加速追蹤亞伯拉罕。
在計算上只要再十分鐘就能捕捉目標。如果有需要修正軌道,會由納古魯方面額外指示支援。
唯一該擔憂的只有與目標接觸的埋伏部隊可能已經遭到擊退,不過十分鐘後我方就有八架機體抵達,對方只有兩架,偉毫不懷疑任務最終必能達成。
『偉隊長,請立刻中止當下任務。』
所以聽見突如其來的撤退命令,讓偉毫不掩飾不滿。
「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要我們現在回頭嗎?」
若在現在的速度與軌道高度轉向,這回會輪到我方陷入推進劑不足的窘境。將這一點列入考量,現在選擇撤退絕非上策。
『朧月正在接近中。艦長判斷避免與那架機體交戰。』
「怎麼可能,負責攔阻的傢伙呢?已經落敗了嗎?」
聯盟的援軍當然也在作戰計畫的考量中。為了阻擋敵方追兵,傑諾姆斯的策反計奏效,目前應該正讓敵方的最強戰力【Exar】與同等的最強戰力正面對決才對。
『朧月已經排除阻礙,以秒速九十公里前往亞伯拉罕的方向。』
「第三宇宙速度的五倍以上……?」
偉不由得低聲驚呼。
黑獅鷲就算使用長距離移動用的大型加速器,最多也只能發揮秒速六十公里的速度。不,不只是黑獅鷲。這速度其實是Dowl的慣性控制性能、輔助加速器的性能,以及加速器的推進劑容量計算得到的極限速度。若持續加速下去,就算讓慣性控制效能全開,也無法保留充分的推進劑用在減速。因此秒速九十公里的速度照理來說與自殺沒有不同。
「難道連輔助推進器都沒能破壞嗎!」
為了拋開自心底湧現的畏懼,偉責問攔阻者的失職。
然而,納古魯送來的答覆帶給他更大的打擊。
『朧月並未使用輔助加速器,以秒速九十公里接近中。』
對偉目前的通訊對象希亞而言,這事實同樣具備莫大的衝擊力。會再度提起理應沒必要重複的數字,顯示出她內心的震驚。
「什麼……?」
『一旦與朧月接觸將難以全身而退。目前確認因陀羅墜落,部分作戰已成功。艦長判斷不需要繼續執行。』
「這樣啊……」
部分成功。換言之,海上的部隊已經前往回收墜落的那架機體了吧。
明白計畫並非全盤失敗,偉取回了幾分鎮定。
「了解。開始撤退。」
『會合點座標已送出。』
「收到。」
偉向納古魯如此回覆,瀏覽母艦送來的資料後對麾下各機下達撤退指示。
想對當初擊墜哈森的朧月報仇的意志仍未消失。但是比起為部下報仇雪恨,讓自己活下去更為優先。
轉身逃離朧月的威脅,偉不認為有什麼可恥的。
◇◇◇
在前進方向上發現Dowl的反應,朱理的第一感想是:「又是埋伏嗎!」
但是她立刻就知道那是誤會。
從前方逼近的Dowl正發出友軍的識別訊號。
『朧月,來得正好!』
就如同帕提兒的呼叫,自前方接近的機體正是玲音的朧月。
『推進劑殘餘量很吃緊,玲音,可以幫忙減速嗎?』
這怎麼可能?
朱理反射性這麼想。目前亞伯拉罕──以及與船體以繫泊索連結的鋼鐵處女──的前進速度幾乎等同第二宇宙速度。正往此處對向衝來的朧月甚至超越了第三宇宙速度。
若以如此的速度正面對撞,就算是Exar的專用機也無法全身而退吧。亞伯拉罕肯定也無法免於重大損傷。
『了解。』
然而與朱理基於常識的判斷相反,玲音二話不說就同意帕提兒的要求。
朧月轉眼間便來到亞伯拉罕的前方。
(會撞上!)
朱理幾乎下意識地要緊閉眼睛。但是在她的眼皮闔上之前,朧月已經與亞伯拉罕的速度、方向完全同步,呈現相對靜止狀態。
『朱理,這樣下去減速時的衝擊會讓妳撞上母艦,請先回到停機庫。』
玲音似乎在接近中就注意到鋼鐵處女掛在亞伯拉罕的艦尾處。
『啊,說的也是。朱理,妳先回來吧。』
在旁聽著玲音對朱理發出的通訊,帕提兒如此插嘴說道。在帕提兒這麼說的同時,繫泊索已經開始回捲。
「了解了。」
依然大惑不解的朱理沒使用推進器,以雙手拉著繫泊索移動,從上方艙門讓鋼鐵處女回到停機庫中。
視野從Dowl的雙眼切換成艦內攝影機。
畫面分成左右兩方,右側是艦外攝影機的影像。朧月似乎將雙手貼著艦首。
畫面左側是顯示船艦航行狀態的相關圖表。
『十秒後開始減速。』
『推進器全部都關閉了,隨時都可以。』
『了解了。』
玲音的話語聲剛落,朱理便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感覺。
不,「不尋常」這字眼並不正確。只要是Dowl駕駛員都能時常體驗到那感覺。
當自己以外的其他Dowl的慣性控制力場抓住自己時那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但是現在朱理雖然置身於Dowl的駕駛座上,Dowl本身卻在母艦內。
會感覺到慣性控制未免太奇怪了。假使慣性控制力場真的正在起作用,那力場大小必然需要足以包覆整艘運輸工作艦……
(不會吧!)
朱理連忙將視線轉向顯示亞伯拉罕航行狀態的某個數值。
凝視著往負方向急遽增大的那數值。她注意的是顯示船艦加速狀態──並非以加速度偵測器,而是透過艦外觀測換算得到的數值。
同時顯示在正上方的加速度偵測器的數值幾乎是零。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這什麼啊?」
朱理口中洩出笑聲。
朱理的心境若一言以蔽之,就是:「除了笑之外還能做何反應?」
面對荒誕無稽的事實,朱理也只能愣愣傻笑。
朧月──玲音以慣性控制力場包覆全長一百六十公尺的運輸艦,控制整艘船艦的減速。
(Exar每個人都像這樣嗎?)
(還是,只有玲音?)
怪物──儘管刻意將這個字眼趕出腦海,朱理還是感到冷汗沿著背脊滑落。
◇◇◇
「那個,帕提兒老師,請問因陀羅先回到艦上了嗎?」
玲音不斷為運輸工作艦減速直到帕提兒說「已經夠了」,她才戰戰兢兢地說出剛才目睹繫泊於艦尾的鋼鐵處女的瞬間就浮現心頭的疑問。
艦外只看見鋼鐵處女,沒見到因陀羅的身影。看到那情景,玲音猜想因陀羅恐怕受到了非得強制收回艦內保護的嚴重損傷。
然而,實際的狀況比她的猜測更糟。
『蒼生他……』
「朱理?蒼生他怎麼了嗎?」
朱理話說到一半便就此沉默,讓玲音感覺到一抹不祥的陰影。
玲音緊張地要朱理繼續說下去,但回答的是帕提兒苦澀的說話聲。
『蒼生駕駛的因陀羅,在低高度軌道交戰時,墜落地球了。』
「怎麼會……!」
玲音不由得以手掩口。
朧月的四肢關節不自然地僵直。玲音受到的打擊大得足以影響到她與MITU的連結。
但是乳白色的Dowl馬上就恢復平常那有如內藏血肉之軀般柔軟自然的姿勢。
「請問因陀羅墜落的地點是在哪裡?」
玲音提問時的話語聲雖然仍留有顫抖,但並未透露驚慌。
『大西洋中央海域──』
反倒是帕提兒回答時的聲音顯得不大肯定。
『大概是在……亞速群島一帶吧。』
「沒辦法追蹤因陀羅的訊號嗎?」
『墜落時我們這邊沒有空檔能追蹤。現在偵測不到因陀羅的訊號,恐怕是沉在電波無法傳到的海底吧。』
「因陀羅應該沒事吧?」
朱理緊張屏息的細微聲響透過通訊頻道傳到玲音耳邊。
『因陀羅不可能因此受到輕微以上的損傷。那機體可沒那麼脆弱。』
帕提兒的斷言透露著超乎必要的篤定,聽起來不像是謊言或安慰。
玲音並非從帕提兒的話語,而是從她的語氣確信蒼生仍然平安。
「我明白了。」
『蕾妮?』
『玲音?』
玲音為何會這麼說──帕提兒與朱理的詢問聲中帶著疑問與期待。
「我現在就下降至亞速群島,去把蒼生找回來。」
『玲音!』
『蕾妮!妳願意跑這一趟嗎!』
「是的。」
朱理與帕提兒歡喜叫道,玲音毫不退縮地承接兩人的期待。
「帕提兒老師,如果可以,我想補充能量。」
『當然可以!這艘船的能量和推進劑儘管全部拿去。』
朧月不需要補充推進劑。帕提兒雖然深知這個特性,卻沒有對自己的發言感覺到任何不對勁。
雖然帕提兒欣喜激動到胡言亂語,但朱理和亞伯拉罕的船員們也只是苦笑,並未制止。
『很遺憾,我無法准許。』
制止的聲音來自其他的船艦。
『這聲音……是亞蒙上校?』
『沒錯。帕提兒技術少校。』
那人如此回答帕提兒的詢問。
『不好意思,妳們的對話我都聽見了。』
迦樓達曼是朧月的母艦。只要透過朧月的通訊器交談,基本上迦樓達曼的艦長亞蒙都能得知。
帕提兒似乎立刻就想到這一點,輕聲咂嘴。
那聲音理應也傳到了亞蒙上校的耳中,但是他並未責備技術少校無禮的舉動。
『沃德少尉不久前才剛與泰坦Dowl「荷魯斯」交戰並擊破對方。在作戰的疲勞尚未恢復之前,我不能允許少尉執行單獨進入大氣層這樣負荷沉重的任務。』
『擊破荷魯斯?這……』
亞蒙的判斷可說全然合理且妥當。雖然那並非帕提兒設計的機體,但Exar專用機「荷魯斯」的實力,帕提兒也很明瞭。同時帕提兒也明白Dowl隻身突破大氣層對機動衛士會造成多大的負擔,因此無法反駁。
「艦長,我沒問題。請讓我去。」
請求亞蒙改變心意的正是玲音本人。
『無法准許。沃德少尉,這是命令。』
但是「命令」二字讓玲音也不得不放棄說服亞蒙。
不過也許是理所當然吧,亞蒙的意思也並非就此捨棄寶貴的Exar蒼生。
『在朧月歸艦後,迦樓達曼將為搜索實驗機「因陀羅」而下降至地球。我會向總司令部提出建言,在我們下降過程中先請駐留於直布羅陀的提休塔爾暫時代為調查。』
「艦長……!」
『所以了,沃德少尉盡速歸艦。』
「遵命!」
玲音露出燦爛的笑容點頭。
Dowl的通訊只有語音訊息,因此迦樓達曼上的亞蒙看不見那笑容,不過光聽聲音就足以讓他明白了吧。
『……L3基地的叛亂剛才受到了鎮壓。以金剛夜叉為主力的部隊已經出發前往護送亞伯拉罕。』
亞蒙發言之間的短暫空白顯露出他一瞬間的動搖。
雖然玲音與朱理都沒有察覺,但帕提兒注意到了。
『亞蒙上校,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懷疑,你該不會有戀童癖吧?』
『帕提兒技術少校,妳剛才對長官的侮辱言詞,我就當作沒聽見吧。』
『話說我可不是你的部下……總而言之,我還是得向你道謝。』
通訊器中只傳出兩人的對話。迦樓達曼與亞伯拉罕的艦橋也都一片寂靜。
在透過電波也能感受到的緊張感中,朱理插嘴介入兩人的對話。
『亞蒙上校,請問可以允許我發言嗎?』
『早乙女朱理培訓生啊?准許發言。』
雖然訊息來源會顯示在收訊方的螢幕上,但這情況下會顯示的只有機體名稱,不包含搭乘者的姓名。亞蒙之所以立刻就能答出朱理的名字,是因為他還記得朱理這個人。
上校會記得區區一介培訓生的姓名是相當難得的例外,但朱理現在精神上沒有餘裕為此感到榮幸。
『可以讓我也搭乘迦樓達曼嗎?請讓我參加蒼生──早乙女培訓生的搜索行動!』
『唔嗯……』
亞蒙沒有即刻回答並非因判斷而迷惘,而是給予帕提兒發表意見的空檔。朱理現在正受帕提兒指揮,況且鋼鐵處女是帕提兒管理的Dowl。
「那個,艦長、帕提兒老師,我也同樣拜託兩位。」
玲音不只對亞蒙,也對帕提兒為朱理提出請求,這是因為她首先察覺了亞蒙的用意。
『可以嗎,亞蒙上校?可以讓我和朱理與鋼鐵處女一起搭上迦樓達曼嗎?』
『……連技術少校也一起?』
允許朱理和鋼鐵處女登艦還在亞蒙的預料範圍內,但似乎沒料到帕提兒也打算一起來到迦樓達曼。
『那是當然的吧。鋼鐵處女是開發中的機體,沒有我在就無法運用。』
『本艦可沒有專用的工具。』
『鋼鐵處女是下一代制式機種的原型機。整備的技術或零件另當別論,工具有一般的就夠了。』
『……好吧。我允許帕提兒技術少尉、早乙女朱理培訓生以及泰坦Dowl「鋼鐵處女」登艦。為了節省時間,搭乘Dowl來到迦樓達曼這邊。技術少校那邊有輔助加速器嗎?』
『不好意思,這次原本沒預定要使用加速器。』
『……知道了。沃德少尉。』
「是,艦長。」
『我會要求L3基地用彈射器射出加速器,得勞煩妳回收使用。』
「了解了。」
『我在這裡等著。』
亞蒙的通訊就此結束,但是對話肯定還在他的監聽下吧。
「朱理,我一小時後回來。帕提兒老師,在這之前請先做好準備。」
玲音沒有再多說什麼,立刻動身前往迦樓達曼送出的座標位置以回收輔助加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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