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反攻之時/戰嚎
彼得格勒城邦建設於過去名為聖彼得堡、列寧格勒等的歷史悠久的都市。
彼得格勒藏有傑諾姆斯的重要據點。正確來說並非彼得格勒內部,而是挖掘東北方廣大的加多拉湖的湖底建造的地底基地。不像爪哇海溝邊緣那座功能單純的補給基地,而是傑諾姆斯內少數擁有Dowl組裝能力的重要基地。
傑諾姆斯唯一的空宙母艦納古魯目前也藏身於加多拉湖湖底,與彼得格勒基地直接連結。目的是為了領取在這基地完成開發的新型Dowl──正確來說,機體的零件在彼得格勒城邦製造,組裝工程則在基地進行。透過涅瓦河,傑諾姆斯將各式各樣的物資搬運至基地內部。
新布署於納古魯的Dowl名稱為「黑獅鷲」。機體特性就如其名稱,是傑諾姆斯目前的制式機體「獅鷲改」的進化型。
與傑諾姆斯處於協助關係的其他城邦也已經開始製造黑獅鷲。雖然機體本身別說是實戰,就連運轉測試都尚未進行,但是就傑諾姆斯的情況而言,也不可能大剌剌地進行新型機測驗,因此這也是傑諾姆斯的常態。
況且,由於現在設想各條件的模擬測試都能在電腦上進行,因此聯盟軍或城邦軍的運轉測試同樣也只是徒具形式,實質上幾乎等同於閱兵儀式。事實上,在這數十年來也未曾在運轉測試中找到模擬測試無法察覺的問題。
因此,率領納古魯獅鷲隊的偉之所以板著一張臉注視著新舊機體的交替作業,並不是因為他對黑獅鷲的性能心懷不安。
「偉,你好像不大滿意啊。」
聽見背後傳來的搭話聲,偉轉身向後,舉起右手按在左胸處。這是非軍人的市民敬禮時的姿勢。傑諾姆斯定義自身並非軍隊,在這類無傷大雅的問題上較拘泥於這條原則。沒有固定的敬禮方式也是其影響之一。
因此傑諾姆斯內部存在著各式各樣的敬禮姿勢。比方說掌心朝下五指平伸舉至眉梢的一般舉手禮,或是近似於一般舉手禮但收緊腋下掌心朝前的姿勢、二指平伸的敬禮、三指平伸的敬禮,以及剛才偉擺出的市民式敬禮。獨缺右臂朝斜上方伸出的敬禮姿勢,恐怕是因為不想觸霉頭吧。
偉敬禮後,納古魯艦長荷瑟‧安東尼歐‧羅佩斯‧繆拉以較隨意的舉手禮回禮,隨後再度問道:
「所以,偉,有什麼不滿嗎?」
「我沒有任何不滿。」
偉以不含分毫情感的聲音就這麼一句話回答羅佩斯的疑問。明明沒有這麼做的必要,為何他卻在這裡一直看著新型機的搬運作業,這問題的原因他似乎不打算回答。
羅佩斯知道偉絕非個性木訥,首先猜測偉可能誤會了獅鷲改與黑獅鷲的更換意義。
「我明白你的堅持──組成隊伍的機體應該要盡可能維持相同機種。」
「那是幼稚的年輕時代的事了。」
羅佩斯按捺著差點湧現嘴角的苦笑。偉在加入傑諾姆斯之前隸屬於城邦軍,身為Dowl部隊的指揮官在軍中採用專用機的方針上與長官激烈對立,因此最後離開了城邦。儘管偉的駕駛技術絕對有資格擁有專用機,但他至今依舊駕駛著量產機種就是因為他仍未捨棄自身的堅持。這一點羅佩斯也很清楚。
「不過這架黑獅鷲並非專用機,是獅鷲改的強化改良型,是未來將以單一機種組成編隊而設計的機體。」
「這我很明白。」
偉的語氣也顯得冷淡,稱不上合乎對長官的禮節。儘管自認並非軍隊,但傑諾姆斯終究是戰鬥組織,上下關係相當明確。
不過羅佩斯並未特別指責這一點。
「若Dowl的性能提升,機動衛士的生存率也會跟著提高,沒有任何理由忌諱採用高性能的機體。」
羅佩斯只是平淡地陳述事實後便離開了。
「這一點我也明白。」
羅佩斯究竟是否聽見屢次重複的這句回答,偉也不曉得。
納古魯在帝汶海與聯盟直屬軍交戰後,花上一星期通過北極海、白海後成功藏身至加多拉湖。納古魯穿越聯盟嚴密的偵察網來到彼得格勒基地,最大的目的在於補充戰力,準備對聯盟正式展開攻勢。不只是配置黑獅鷲,同時也為了迎接在帝汶海戰死的畢塔的替代駕駛員上船。
「我是黑獅鷲的機動衛士,名叫莉娜‧貝魯納‧法姆,本日前來納古魯報到。請多多指教,偉隊長。」
接替畢塔留下的空缺而來到納古魯的是一位年輕的女性機動衛士。
「貝魯納‧法姆?」
聽了她的自我介紹,偉皺起眉頭流露幾分疑惑。
「路易‧貝魯納‧法姆是我的哥哥。」
在偉提問之前,莉娜已經說出答案。
兄妹都是機動衛士並非多特別的案例。某些特定方面的才華受遺傳影響,這不僅限於成為機動衛士的資格,在人類社會中可說是隨處可見。
不過,為替補畢塔的職位而來到納古魯的莉娜有個哥哥,哥哥則是代替在月球背面戰死的哈森的機動衛士,這樣的巧合讓偉感到命運的惡意。長年與偉搭檔的兩位部下就這麼讓貝魯納‧法姆兄妹取代了。
不過,偉並未因此對莉娜‧貝魯納‧法姆懷有任何怨恨。
「歡迎妳,莉娜。我很期待妳和路易的表現。」
偉一路走來領著許多部下赴死,同時也殺害了更多敵人。他從未遵守過機動衛士之間「避免故意瞄準駕駛艙」的不成文規矩。對偉而言,部下的生死與敵人的生死同樣只是達成作戰計畫必須考量的要素。
◇◇◇
納古魯來到彼得格勒的第二個目的是為了與尚恩‧歐普萊耶會合。歐普萊耶停留於彼得格勒是為了開發新型Dowl。目前的彼得格勒是個較為封閉的城邦,城邦內的情報不容易走漏至外界,因此較適合目前受聯盟通緝的歐普萊耶居住,不過傑諾姆斯的上層並不樂見他長期待在同一個地點。
納古魯預定在今天完成黑獅鷲的交接程序,明天完成船體的維修整備,後天再度出海。為了央請歐普萊耶移居至艦上,菲莉希亞‧琳(暱稱希亞)造訪了他現在藏身的住處。
希亞目前正獨自行動。雖然她與羅佩斯、龍一一同進入彼得格勒城邦,但羅佩斯目前四處造訪暗中援助傑諾姆斯的有權人士,龍一則擔任他的護衛。雖然置身於治安良好的城邦內,希亞行動時依然提高警覺注意周遭狀況。
也許是她的慎重獲得了回報,她察覺背後的人行道傳來逐漸接近的規律腳步聲。從鞋跟的聲響判斷應該是女性;從步伐的規律與輕重判斷應該是軍人。城邦軍或聯盟軍,又或者是索菲亞。
希亞注意不改變自己的步伐,讓後方那個人從自己身旁走過。擦身而過時,希亞在不令人起疑的程度內投出有人突然從身後出現時一般人會有的眼神,悄悄打量那人的模樣。
結果,希亞必須耗盡心力佯裝平靜。
自希亞身旁走過的是一位年輕的女性,年紀大概比希亞大上三到四歲。身高一百七十公分左右,在這嚴寒的氣溫下沒戴帽子似乎也不覺得寒冷,銀色短髮隨著步伐瀟灑地飄搖。那女性的容貌,希亞曾在資料上見過。
索菲亞空宙母艦「斯溫特」的Exar──維克托莉亞‧克瓦爾斯卡。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這是希亞的第一個疑問。斯溫特現在停泊於黑海基地,克瓦爾斯卡理應也在該處。
克瓦爾斯卡的背影逐漸遠離。
希亞強忍加快步伐的誘惑。克瓦爾斯卡的目的地究竟是何處,希亞非常想親眼確認。
幸好在那背影離開希亞的視線範圍前,目的地已經呼之欲出。
克瓦爾斯卡走進了希亞同樣正要前往的那棟公寓。
在希亞抵達電梯大廳之前,乘著克瓦爾斯卡的電梯的門已經關上。
電梯載著克瓦爾斯卡一個人,停在與希亞的目的地相同的樓層。
為什麼她會來到這裡?
同樣的疑問更加強烈地在希亞的腦海中冒出來。那個樓層現在只有歐普萊耶一個人居住。這是傑諾姆斯的防範措施。
(為什麼索菲亞的Exar會來找博士?)
希亞懷抱著深切的疑心,開始尋找能監視公寓出入口的餐飲店。
維克托莉亞‧克瓦爾斯卡莫約二十分鐘後步出了公寓。走出公寓後,她神色自若地沿著道路往南方前進。地下鐵車站就位於步行一段距離之處,她可能打算從那裡前往設於城邦南側的機場吧。
希亞在隔著道路與公寓距離三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找到了一間合適的咖啡廳,在那裡目睹了一切。幸好直到最後對方都沒有察覺的跡象。當克瓦爾斯卡離開窗邊座位可見的範圍後,希亞站起身。
走到店外,刺骨的寒意隨即撲向她。希亞連忙深深拉下合成毛皮製的帽子。雖然希亞自認也相當耐寒,還是無法模仿克瓦爾斯卡那只加了一條圍巾,連毛線帽都不戴的穿著。希亞加快步伐趕往歐普萊耶的公寓。
歐普萊耶若無其事地登上納古魯,面對前來迎接的希亞也沒顯露任何心虛的樣子,反應也不像有所隱瞞。那甚至讓希亞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誤會了。
然而回到納古魯檢視檔案後,果然那棟公寓的那樓層就只有歐普萊耶居住,而且設置了監視裝置,只要有人來到走廊上就會自動通知歐普萊耶。
如果克瓦爾斯卡的目的並非造訪歐普萊耶的房間,而是前來偵察傑諾姆斯的祕密基地,歐普萊耶一字不提未免太不自然。假使歐普萊耶不知道克瓦爾斯卡的真正身分,有可疑人物在自己躲藏的房間外遊蕩,老實報告才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希亞拿出膽量,決定跟羅佩斯商量。
「這件事,妳有跟我之外的任何人提過?」
聽了希亞的報告,羅佩斯首先提出的是這個問題。
「沒有。除了隊長外,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希亞不覺得羅佩斯的問題有什麼好奇怪的。歐普萊耶對傑諾姆斯而言是最重要人物其中之一,也許就僅次於首領普爾頓。
如此舉足輕重的人物與敵方王牌級機動衛士私底下密會,這樣的情報一旦走漏,肯定會對傑諾姆斯的士氣造成重大打擊。索菲亞的Exar對傑諾姆斯而言可說是象徵性的敵手。
另一方面,歐普萊耶是Dowl技術開發人員。雖然也與空宙母艦的設計有關,但他最專精的領域終究是開發泰坦Dowl。若敵方的機動衛士找上他,最有可能的目的就是要求他提供與Dowl有關的技術吧。
如果歐普萊耶向索菲亞洩漏技術這樣的謠言在傑諾姆斯內部傳開,就算那絕非事實,同樣會讓傑諾姆斯的士氣一落千丈吧。對歐普萊耶技術的信賴,構成了傑諾姆斯的士兵們心中「至少機體性能上不輸給對方」的精神支柱。
「這件事由我定奪。希亞,我想妳應該明白──」
「我明白。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就算羅佩斯沒有特地囑咐,希亞也不打算告訴羅佩斯之外的任何人。
◇◇◇
二月五日天快亮時,納古魯按照計畫駛離了加多拉湖的湖底基地。以低空飛行北上直到北極海(巴倫支海),「原訂」自此處潛航駛向冰島近海。
納古魯具有異常高水準的匿蹤性能。這是太陽系聯盟軍的判斷。但實際考慮到空宙母艦的尺寸、形狀與推進劑釋放的熱量,要實現現代的偵察衛星也無法捕捉的匿蹤性能,就理論而言極其困難。正因如此,太陽系聯盟的技術人員目前將納古魯的匿蹤科技視為無法解釋的現象而放棄追究真相。
理論上無法解釋。聯盟的技術人員某種意義上並未誤判。
納古魯的匿蹤性能並非透過吸收、反射雷達波或阻斷、漫射紅外線來實現。納古魯的匿蹤性能建立在與納古魯艦體本身無關之處。
由於世界上聯盟軍之外的任何勢力都不被允許持有航空戰力,因此對航空兵力的警戒網嚴密性需求相當低。
在這連一般民用飛機都幾乎徹底消失的世界上,就連航空管制用的雷達配置也僅限於少部分地區。
就目前聯盟所掌握的情報,持有航空器的組織除了聯盟之外只有傑諾姆斯,而傑諾姆斯持有的航空器也就只有空宙母艦納古魯。雖然傑諾姆斯在宇宙空間中運用許多艦艇作戰,但是能在大氣層內飛行的機體就只有納古魯。
太陽系聯盟並沒有為了管制自身持有的飛機,以及偵察僅此唯一的敵機納古魯而增設地面上的觀測基地。航空管制與航空戒備都是由偵察衛星負責處理。讓光學衛星與雷達衛星彼此協助以建立監視網,理論上聯盟透過此系統可二十四小時毫無間斷地持續觀測大氣層內的所有飛行物體。同時這個系統也能自動觀測衛星軌道上的移動物體。
換言之,如果能矇騙這個系統,無論置身於大氣層內或衛星軌道上都不會被發現。納古魯之所以不被聯盟的警戒網所捕捉,就是源自於傑諾姆斯入侵並竄改了監視網路。
傑諾姆斯特別高明的是──當然,只是比較上的──讓監視網路無法察覺的機體只限納古魯一架。納古魯之外的機體,無論是航宙機或Dowl全都無法逃過聯盟的監視網,因此目前聯盟尚未對自己使用的監視系統起疑。
當然納古魯本身還是搭載了現代科技能實現的最高水準的反探測技術,其中也包含了名為光學干擾的最新技術──不只干擾可見光域,同時也提升對紅外線觀測的匿蹤性能。然而,光學干擾本身是還沒完成的技術,尚未抵達完全透明化的程度,頂多只是稍微難以辨別,無法隱蔽納古魯那巨大的機體。
因此,現在的情況也在預料範圍內。
「無人偵察機,離開偵測範圍。推測方向,博德基地。」
為避免釋出雷達波被發現,納古魯只開啟光學觀測與被動感測器等探測器,無人偵察機的身影自偵察範圍內消失。推測的前進方向是斯堪地那維亞半島東岸的太陽系聯盟博德空軍基地。
「妳認為我們被發現了嗎?」
無人偵察機與納古魯的航向幾乎彼此垂直,但是在雙方最接近的瞬間也未捕捉到無人偵察機的動靜有任何變化,隨後無人偵察機便自納古魯上空往西邊飛離。
「我想無人偵察機確實捕捉到我方的存在。」
不過那並非任何值得樂觀的理由。雖然納古魯的抗偵測性能是最新技術,但性能絕非超乎常識到足以欺騙已經接近至肉眼可視距離的無人偵察機。
對羅佩斯的問題,希亞冷靜──又或者是冷酷地回答了。
「經過科拉半島上空。距預定潛航地點還有兩百公里。」
不過就算被發現了,也不需要改變預定計畫。反倒按照計畫行動才是將被敵人發現的風險降到最低的選擇。
納古魯飛越了在斯堪地那維亞半島與歐亞大陸連接處另一側向東突出的科拉半島,抵達已經算是北極海一部分的巴倫支海上空。
「預定航向不變。開始下降。」
聽見操舵手的報告,羅佩斯下達準備降落於海面的指示。
「了解。」
操舵手鬆手放開操縱桿,將機體交給自動駕駛系統。
◇◇◇
太陽系開發機構直屬軍特殊機動部隊索菲亞【SOFEA】旗下的十艘空宙母艦都各自配有一位Exar機動衛士。這十位王牌駕駛員代替十艘空宙母艦發表意見以決定索菲亞日後方針的「王牌會議」上,二號艦迦樓達曼毛遂自薦爭取追蹤傑諾姆斯空宙母艦納古魯的任務,但最終並未得到接納。
追蹤納古魯的任務指派由七號艦迪亞馬特負責進行。迪亞馬特搭載的王牌機婆羅那持有液體控制的特有武裝,擅長水中戰鬥。考慮到傑諾姆斯的新型Dowl馬克里爾在海中展現的高超戰鬥能力而如此決定。
索菲亞擁有的空宙母艦從一號艦古林博爾到十號艦席茲,十架母艦的性能沒有不一樣。差別只在於機上搭載的Exar專用機的特性。
泰坦Dowl可透過超能電子引擎增幅駕駛員機動衛士本身的SIMA「象徵性意象具現化能力」,使之安定運用在攻擊、防禦、機體動作控制等各方面。Dowl之所以製造為人型也是為了讓超能電子引擎有效運作。若說得更極端些,Dowl就只是裝載超能電子引擎的容器。
每位機動衛士的SIMA性質都有所不同。雖然大致上可分類為「能量釋出系」、「力場產生系」、「流體控制系」、「念動系」等,但細節可說是千差萬別。
比方說「流體控制系」就分為「氣體控制」與「液體控制」兩種,「液體控制」這個大分類還包含了擅長控制液體自由流動的「液體流動控制」、控制滲透在固體內的液體的「滲透液體控制」,以及專門操控波的「液體波動控制」等小分類。
此外擅長「液體控制」的機動衛士中,有的人只擅長「液體流動控制」,有的人則能同時運用「液體流動控制」與「滲透液體控制」等,也存在著這樣的個人差異。
專用機的特有武裝就是針對每位機動衛士不同的SIMA特性打造獨一無二的專用武器。甚至有某些機體是先打造特有武裝,之後再尋找特性合適的機動衛士。總而言之,專用機根據特有武裝的性質,有其各自擅長的戰鬥手法、戰鬥地點或情境。Exar們駕駛的王牌機體也不例外。
空宙母艦本身基本上沒有武裝,機體性能也毫無差異。因此一項任務適合由哪一架母艦執行,全視王牌機的擅長領域來決定。追蹤納古魯的任務會指派給七號艦迪亞馬特,就是因為預期戰場將在海中。
指派給迦樓達曼的任務並非追蹤納古魯,而是在L1宙域調查並掃蕩傑諾姆斯分子。於卡納維爾角基地完成補給之後,迦樓達曼在二四一八年二月六日抵達了飄浮於L1宙域的宇宙島「穆藍迪」。
穆藍迪是人類最初建造的宇宙島。當初建設的目的是開發月球資源的中繼基地。
月球的重力只有地球表面的六分之一左右,於開發初期便已設想若技術員長期居住在為開發月球資源而建造的月面基地,無法免於低重力帶來的危害。
但是因此讓工作人員頻繁往返月球與地球的成本太過昂貴,便建設了能讓技術員定期回到模擬1G重力環境的避難場所,也就是這座穆藍迪宇宙島。
太陽系開發機構原本是以開發太陽系資源為主旨而設立的組織,開發月球資源是其原本的任務。作為月球資源開發基地而建造的穆藍迪宇宙島自然也屬於太陽系開發機構,同時也由開發機構運用。現在不只是月面基地的技術人員,其他像是無重力環境的L1基地或其他聯盟直屬軍小型基地的隊員,也會為了維持健康而定期來到這裡短期居住。
迦樓達曼才剛從地球升上宇宙,乘員自然沒有接受重力訓練的必要。會來到穆藍迪宇宙島暫時停泊,只是因為港口的空間問題。
一般來說,在L1宙域運作中的聯盟直屬軍的宇宙艦艇會選擇身為純軍事設施的L1基地,但是現在恰巧港口沒有足以容納空宙母艦的空間。剛在地面接受補給的迦樓達曼也不需要推進劑之外的物資,因此選擇居住用人造天體的特色較重的穆藍迪宇宙島也不造成任何問題。
這次二號艦迦樓達曼接獲的任務與平常的治安維持活動沒有太大差別。雖然有著傑諾姆斯活躍化的背景,但非法武裝組織的調查原本就是例行公事。沒有指定空宙母艦納古魯那般需要緊急處理的目標,因此來到宇宙後立刻就對成員下達登上宇宙島的許可也不是特別值得訝異的情況。
第一批登上宇宙島的玲音很快就與同事們道別,前往購物區。理由並不是玲音喜歡一個人獨處,而是迦樓達曼的乘員除了玲音,全都是男性,選擇的娛樂地點自然也大不相同。
在女性客人數量還算不少的商店區享受逛街樂趣的玲音突然間──
「咦?這不是玲音嗎?」
聽見了背後傳來的耳熟說話聲而停下腳步。
「嗯?朱理!」
玲音大吃一驚轉過頭。
「玲音同學?」
圓睜著眼的蒼生站在朱理身旁。
「好久不見……要這麼說好像也不太對呢。」
自從道別後不過才一星期。面對早得超乎想像的重逢,玲音臉上浮現帶著羞怯的微笑。
玲音之所以於磐都宇宙島高等訓練學校入學,是因為她的存在顯然打破了聯盟軍的規則──對未滿十八歲的青少年必須給予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入學並非出自玲音本身的希望,軍方的官僚體系無法忽視這項特例,純粹是為了軍隊的管理,所以當玲音不在實戰部隊可能對聯盟軍造成不利時,入學一事自然也會輕易撤回。
由於傑諾姆斯的活動轉為頻繁,玲音接到回歸原部隊的命令是在一月二十三日,從今天算起是兩星期前。回到空宙母艦迦樓達曼則是在一月三十日,正好一星期前的事。
在兩天後的二月一日,蒼生與朱理以實機訓練的校外課程名義前往帕提兒身邊。雖然集中進行Dowl的操縱訓練並非謊言,但這不是兩人被派遣到帕提兒的研究基地L1-NE07B的主要目的。兩人真正的職務其實是新型Dowl的測試駕駛員,換言之就是當帕提兒的白老鼠。
在自動吧檯邊買了飲料之後,三人一同來到餐飲區的露天座位休憩,同時交換彼此的近況。不過玲音就立場上任務大多屬於機密,因此主要都是提問與應聲。
「所以兩位現在是帕提兒老師的測試駕駛員?」
「身分還是磐都訓練學校的學生就是了。」
「現在還只是模擬訓練而已,預定這星期會完成亞伯拉罕的航海準備。到時候就是實際操縱機體了。」
「蒼生看起來很開心呢。」
蒼生那迫不及待的興奮態度簡直一目瞭然,讓玲音無聲地挑起嘴角。
玲音的笑容並非為了捉弄或取笑蒼生,這一點蒼生本身也明白。然而玲音不由得微笑的原因,以及目睹那情景而讓蒼生感到害臊都是另外一回事。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害羞的,又不是小女生。」
「我才沒有害羞!」
「臉都變紅了喔。」
「!……」
雖然蒼生反射性對姊姊逞強反駁,但似乎對自己的反應也有所自覺。朱理的吐槽讓他臉頰變得更紅,啞口無言。
「兩位提到的亞伯拉罕,是帕提兒老師的船嗎?」
若非玲音看準時機般如此插嘴,姊弟兩人肯定會在這尷尬的氣氛中互瞪好半晌吧。
「玲音,妳也知道喔?」
朱理的反問同時也代表了回答。
「是的。我曾聽說上層為帕提兒老師建造了名為亞伯拉罕的運輸艦。」
玲音回答後,低聲喃喃:「原來是真的啊……」而朱理並沒有放任這句話悄悄消散。
「嗯?原來是真的……是什麼意思?」
看來玲音似乎對自己的自言自語毫無自覺,聽見朱理的問題顯得有幾分訝異,但表情中沒有焦急。看來應該是說出去也無所謂的事。
「就算貴為帕提兒老師,上級居然願意為她打造兩艘專用宇宙船,讓我滿意外的。」
聯盟已經給帕提兒一艘名為「毗婆梵」的研究用宇宙船,同時又為她建造了一艘專用的宇宙船。雖說帕提兒是聯盟內技術最頂尖的Dowl開發者,還是讓玲音感到待遇過於優渥。
朱理的感想似乎也相同,只是發出意義不明的輕笑聲,沒有反駁玲音。
「話說,訓練航海要到哪裡去?」
玲音再度轉換話題,這次是蒼生回答她。
「繞地球半圈之後進入大氣層,最終預定降落在墨西哥灣。」
「墨西哥灣啊,聽起來還不錯啊。離索菲亞司令部也滿近的。」
「索菲亞的司令部是在卡納維爾角吧?」
面對蒼生提問時洋溢著好奇心的眼神,玲音回以溫柔的視線,點頭回答:
「是的,就是在那邊。下降到地球後也許會有機會參觀喔。」
玲音對雙眼閃爍著期待光芒的蒼生笑著說:「有不少在其他城邦看不見的景物,我想應該不會無聊的。」
在亞伯拉罕的出海準備完成之前,朱理與蒼生似乎會停留在穆藍迪宇宙島。直到玲音必須回到迦樓達曼,她盡情地享受與朱理逛街的時光,而蒼生也珍惜著這段能與玲音共度的時間。
◇◇◇
玲音與早乙女姊弟在宇宙中享受出乎意料的難得重逢的當下。
在地球上,索菲亞正於含括巴倫支海、格陵蘭海、挪威海的寬廣範圍內全面展開行動,搜索傑諾姆斯空宙母艦「納古魯」。
根據無人偵察機的「目擊」紀錄,反潛預警機擊破海面冰層,投下大量的聲納浮標。
海中則布署了許多無人潛艇。
海面上,記取帝汶海一戰的教訓,驅逐艦帶著護衛用的海中戰Dowl對海中不斷釋出主動聲納波,開始地毯式的搜索。
聯盟打算利用自身優於傑諾姆斯的人力、物力,找出身為當下最大威脅的納古魯。
然而不知為何,聯盟持有的最強戰力索菲亞的空宙母艦之中,除了搭載以水中戰最強名號享譽世界的泰坦Dowl「婆羅那」的七號艦迪亞馬特外,全都沒有出動至這片海域。
二月七日,索菲亞極東基地。
目前一號艦古林博爾接替升上宇宙的二號艦迦樓達曼,停泊於這座基地。
古林博爾的王牌機動衛士──波爾吉金‧巴特林‧多爾吉毫不掩飾心中不悅,大步走在空宙母艦專用起降跑道旁的起降管制大樓的走廊上。
他正前往的是古林博爾艦長傑拉爾‧阿凱伊上校的辦公室。站在那簡樸到令人質疑其安全性能的房門前,多爾吉伸手按下對講機的按鈕。
『進來吧。』
在多爾吉開口之前,對講機已經傳出阿凱伊的說話聲,同時門向一旁滑開。
多爾吉傻眼地看著那道甚至連雙層構造都沒有的自動門,也因此稍微挫了他當下的怒氣。他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走進辦公室。
多爾吉筆直來到辦公桌前敬禮。阿凱伊站起身舉手回禮後,立刻又坐回椅子上。
「可以稍息了,上尉。來這裡有事嗎?」
多爾吉聽了便放下手,再向前一步讓上半身微微傾向辦公桌,更加逼近阿凱伊。
「艦長,沒辦法讓古林博爾出擊嗎!」
若是常人直接面對多爾吉的怒氣,也許會不由得兩腳發軟吧。但阿凱伊只是眉心微蹙。
「你想參加搜索納古魯的任務?」
「這是當然的!這可是擊沉那艘船的大好機會啊!」
對著激憤難平的多爾吉,阿凱伊回以不帶感情的視線。
「上尉,你該不會忘了吧?納古魯的問題已經交給迪亞馬特處置了。當時在會議上,你不是也支持那個方案嗎?」
「那時候是因為不曉得納古魯躲藏在地球上的哪個角落,就連該往哪邊找的線索都沒有,要投入兩到三艘貴重的空宙母艦去搜索未免太不合理了。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有何不同?」
阿凱伊用依舊冷淡的語氣回問。
「現在已經知道大致的位置了!就算古林博爾前去協助迪亞馬特也不會浪費戰力!」
面對情緒與自己呈現兩個極端的長官,焦躁的多爾吉雙手按著辦公桌厲聲陳述。
「空宙母艦的海中探測機能並非格外優秀。雖然不至於重蹈爪哇島近海處的覆轍,但就算多一艘古林博爾加入搜索任務,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吧?」
阿凱伊並未指責多爾吉將對上級的禮儀拋諸腦後,只是抬起頭直視他的臉龐,如此分析事實。
「並不是為了搜索。」
然而,這點程度的道理多爾吉自然也懂。
「發現納古魯的時候只有迪亞馬特的話,在搭載機的數量上只是平手。我並非輕視婆羅那的力量,但只要古林博爾位在隨時能馳援的位置,就能確實取得戰略上的優勢!」
「嗯,你說的沒錯。」
這時阿凱伊首次同意了多爾吉的意見。
「六號艦提休塔爾正駐留於歐洲,不過那艘母艦沒辦法自直布羅陀抽身吧。那狀況沒辦法忽視游擊隊的威脅。」
直布羅陀基地正受到傑諾姆斯之外的民族游擊隊攻擊。目前提休塔爾的Dowl雅典娜正鎮守該處施壓,使游擊隊對基地的攻擊較為緩和,但只要提休塔爾離開基地,游擊隊的活動很可能連同之前受到壓迫的份而變本加厲。
「相對來說,東亞地區目前情勢相當穩定!很難想像會有古林博爾必須駐守在此處的緊急事態。」
「老實說,我也這麼認為。」
剛才阿凱伊同意之後,多爾吉趁勝追擊般快口說道,最後阿凱伊乾脆地點頭了。
「既然這樣……!」
多爾吉的眼中充滿了期待的光芒。
然而,那最終只是空歡喜一場。
「司令部恐怕也看穿了我們會這麼想吧,考量到我們的個性也不是多困難的推測。他們先出手了。」
語畢,阿凱伊從抽屜中取出一份少見的印刷成紙本的命令書,擺在多爾吉面前。
多爾吉納悶地接下命令書之後,發出震驚的一句:「什麼!」隨後沉默了好半晌。
「命令古林博爾駐留於極東基地,防範東亞地區任何緊急狀況。居然特地送來這種命令,總司令部也真夠小心眼。」
「難道總司令部不想擊沉納古魯嗎!」
面對長官那已然徹底放棄的態度,多爾吉激動地厲聲責問,但下一瞬間他立刻露出像在表達「該不會是真的?」的表情,緊抿嘴脣。
阿凱伊默默看向部下的臉龐。
「該不會……」
「上尉,有些話不能隨口胡說。你可是古林博爾的王牌駕駛員。」
掠過多爾吉腦海的疑問剛才差點就脫口而出了。
阿凱伊以不容質疑的語氣阻止了他。
「我們『索菲亞』絕不可能與傑諾姆斯私下串通。這種可能性,絕不允許存在。」
「話是……這麼說沒錯。」
「萬一有人聽聞戰力的重要支柱竟然張揚這類『無根無據』的妄想,士氣恐怕會一落千丈吧。」
「……我很抱歉,艦長。」
多爾吉似乎也對自己的影響力有所自覺,承認自己確實太過輕率,向阿凱伊道歉。
阿凱伊坐在座位上點了點頭,轉動椅子背對多爾吉。
「不用擔心。在海中,婆羅那屈居下風的可能性可說是幾乎不存在。」
阿凱伊的口吻彷彿是為了說服他自己。
◇◇◇
在搜索開始後過了三天,聯盟仍然尚未發現傑諾姆斯的空宙母艦。
他們苦苦尋求的納古魯正藏身於挪威海的海底。在斯堪地那維亞半島的近海處,海底深度突然陡增的位置。
遍尋不著納古魯的身影,聯盟軍內部的焦慮日漸升高。然而心浮氣躁的並非只有搜索方,焦躁同樣開始浮現於納古魯內部。
「隊長。」
在艦橋中,希亞對羅佩斯報告時的語氣中沒有一絲焦急──至少表面上如此。
「繼杜哈之後,桑托斯也成功發射了兩架裝載四艘黑獅鷲的太空飛機。如此一來,預定參加作戰的二十架黑獅鷲之中,已經有十六架完成布署──一切與既定行程相同。」
不過報告最後補上的蛇足透露了她當下不甚平靜的心理狀態。
「是啊。」
「隊長,可以打擾一下嗎?」
羅佩斯對希亞點頭之後,這次是羅莎向他發言。
「本艦升上宇宙的預定時間是明天。時程本身就預留了緩衝,延遲一到兩天也不會影響接下來的作戰。話雖如此,為維持艦上的士氣,我認為有需要盡快決定應對方針。」
「妳是指如何應付聯盟軍的搜索部隊?」
羅佩斯掃視艦橋眾人。
就在與羅佩斯四目相接的同時,偉向前一步。
「就獅鷲隊整體來看,老實說若上級不及早確立作戰計畫,恐怕免不了心浮氣躁。」
「心浮氣躁啊……」
羅佩斯的語氣中不帶有責備。
恐怕與羅佩斯的寬容無關,偉繼續陳述身為Dowl部隊戰場指揮官的意見。
「這次的任務在升上宇宙後才是重點,讓黑獅鷲能升上宇宙是任務的大前提。」
「沒錯。」
「但是就現況而言,為了擺脫聯盟的搜索部隊,也許會被迫將黑獅鷲投入戰場。老實說,我們獅鷲隊懷有這樣的疑慮。」
「我不會下這樣的命令──儘管我這麼保證,也不足以拂拭你們的猜疑?」
希亞與羅莎紛紛朝偉投出帶著責難的視線。
雖然偉也有所察覺,但他並未反駁。
「正因如此,偉隊長才說想早點確定日後的方針吧?」
離開彼得格勒之後就搭乘納古魯的歐普萊耶這時揚起手說道。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向他。
傑諾姆斯首席科學家尚恩‧歐普萊耶年約四十五到五十,有著一頭灰金髮,留著七三旁分的髮型,雙眸則是暗藍色。身高大約一百七十五公分,體型也屬中等。就數據而言,外表並非格外惹人注目。然而置身同一場所,不知為何就是無法忽視他,就連不知道他真實身分的人也不禁有種必須傾聽其意見的感受。他就是如此有存在感的人物。

「既然如此,這樣如何?讓馬克里爾出擊,主動攻擊迪亞馬特。」
「只派出馬克里爾?」
「博士,再怎麼說這未免也……」
歐普萊耶的提案讓希亞與羅莎同聲反對。如果真的這麼做,馬克里爾必然會在孤立狀態下受到集中圍攻。這個可能性讓她們忍不住驚呼。
另一方面,當事人龍一並沒有特別反應。
「戰力上沒有問題。有馬克里爾就能勝過婆羅那。」
歐普萊耶的斷言讓羅佩斯稍稍挑起眉梢。他將視線轉向龍一。
「若隊長如此命令的話。」
龍一回應那視線,表示願意出擊。
「這太魯莽了!敵人不只有婆羅那啊!」
希亞提出合乎常識的反駁。
「這就錯了。」
但歐普萊耶立刻予以否定。
「需要視為交戰對象列入考量的只有婆羅那。勝敗會由馬克里爾與婆羅那的一對一決鬥決定結果。」
歐普萊耶究竟在說些什麼,希亞與羅莎都無法理解。
迪亞馬特的Dowl搭載機數量為四架。若馬克里爾現身對母艦發動攻擊,不可能只有婆羅那上前迎戰,肯定會派出全機迎擊。
也許是明白她們心中的疑問,又或者本來就打算詳細說明,歐普萊耶那番話還有下文。
「泰坦Dowl本來就是不適合水中活動的機械。」
「由於超能電子引擎的特性,Dowl具有必須維持『人型』這個限制,因此無法打造成可減輕水中阻力的形狀。」
歐普萊耶不給希亞、羅莎以及羅佩斯打斷的機會,流暢地緊接著說明。
「同時為了確保四肢的可動性,Dowl必須擁有強度低落的關節部位。在陸地或宇宙中也許不成問題,但是在水中光是挪動四肢都必須承受強烈的阻力,對關節造成的負荷自然也會強得無法忽視。」
「然而,持有液體流動控制的機動衛士加上最佳化的機體就另當別論。只要有透過超能電子引擎增幅的液體流動控制能力,在水中行動時所有的阻礙便迎刃而解。也因此,在水中Dowl與機動衛士的性能差異造成的戰力差距,會比在陸地或宇宙更加顯著。」
「迪亞馬特上的機動衛士包含預備人員,全都是液體流動控制的SIMA持有者。然而,身為Exar的阿尼爾‧達‧柯斯特與其他四個人的能力差距甚大,婆羅那的機體性能同樣是鶴立雞群。」
「婆羅那與其他搭載機體在水中的機動力差距太大。婆羅那光是要和其他機體共同作戰就已經不容易,當對手是馬克里爾便更沒有攜手合作的餘地。再說,除了操縱婆羅那的阿尼爾‧達‧柯斯特之外,其他Dowl根本就追不上馬克里爾的速度。」
「索菲亞絕對沒有放過馬克里爾這個選項。空宙母艦受到攻擊卻又放任敵人逃走,將會讓他們引以為傲的無敵神話頓時龜裂。如此一來,對反聯盟勢力的抑制力也會大幅降低。」
「因此迪亞馬特毫無疑問會命令婆羅那隻身追擊並擊沈馬克里爾。在他們眼中,婆羅那敗給馬克里爾的可能性是零。就算要放棄數量優勢也不構成遲疑的理由。馬克里爾與婆羅那的戰鬥,百分之百會是一對一的決鬥。」
歐普萊耶對希亞、羅莎以及羅佩斯一氣呵成說明至此,這才把臉轉向龍一。
「龍一,由你來打倒婆羅那。」
「是。」
「這就是第一步。讓婆羅那成為你完成心願的墊腳石。」
「──是!」
聽見歐普萊耶那仿若梅菲斯托費勒斯的說話聲,龍一堅定地回答。
◇◇◇
現在納古魯已經進入近乎戰鬥狀況前的警戒狀態,艦橋內隨時有船員輪替值班。
當希亞輪值時間結束回到船艙後,羅莎簡直像是看準了這時間前來拜訪她。羅莎是情報特務,要偷看根本算不上機密的艦橋輪值表,對她來說也沒有難度可言吧。
「找我有事?」
坐在床邊的希亞對著沒問過房間主人便逕自坐在椅子上的羅莎如此問道。考慮到她原本打算立刻倒頭就睡,回答時的口氣顯得有些冷淡也屬人之常情吧。
「龍一的問題。」
希亞的臉頰微微一抽,但立刻擺出「那又怎樣」的表情反問:
「龍一怎麼了嗎?」
「我想,希亞應該想找人討論龍一的問題吧。」
羅莎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至少在希亞眼中是如此。
「更正確地說,應該是對隊長、博士或上級的方針有點意見吧?」
「妳是指對龍一的待遇?」
「對。」
希亞凝視著羅莎的臉龐,想窺探她的真正目的。
但希亞很快就放棄了。羅莎不只是電子網路技術,同時對人情蒐的技能與歷練都十分豐富,希亞不認為自己面對她互相試探會有勝算。
「既然羅莎妳會這麼說,代表妳同樣對龍一受到的待遇有所不滿?」
所以希亞決定單刀直入反問羅莎。
「算是吧。」
沒想過希亞會這樣直截了當地承認,羅莎苦笑著回答,似乎原本就沒打算隱瞞。
由於羅莎表明了她的想法──雖然無法保證那是她的真心話──希亞也決定坦承以對。實際上就如羅莎所說,希亞想對別人發洩心中累積的不滿。
「包含上次也是這樣,我覺得我們給龍一的負擔太沉重了。就算馬克里爾確實是高性能的機體,也不應該像這樣把困難的任務全部扔給龍一,難道不是嗎?」
上次指的是爪哇島南方海域至帝汶海一帶的戰鬥。當時能擊退聯盟軍,實際上完全仰仗馬克里爾獨自一架機體的表現。
「索菲亞的Exar在實戰上也是類似的運用方式。」
「索菲亞和我們的前提條件完全不同啊。索菲亞的Exar就算隻身出擊,還是隨時都能享受豐富的支援。但是龍一不同,他一旦孤身衝進敵陣之中,就是真正的孤立無援。」
「我想索菲亞的Exar也不是隨時隨地都能立刻得到支援……不過確實和我們的條件大不相同。」
羅莎也不是真的想要反駁希亞,只是為了讓她別太過激動而稍微澆點冷水。羅莎同樣也認為龍一負責太多次幾乎可說是魯莽的隻身出擊。
「不只是與作戰直接相關的問題。」
希亞的口吻從激烈的斥責轉為抑鬱的自責。
「我們沒告訴龍一他理所當然應該得到的資訊,所以讓他承受原本不需承擔的痛苦。」
「……不過那終究是為了順利執行任務而得到的結果吧?」
這次羅莎就無法同意──因為那等同於責備希亞──如此反駁。
「友人置身於敵方部隊中……難道妳認為這點程度的問題會讓龍一放棄任務?」
「……他不會。這我同意。」
然而羅莎的前提被希亞這麼一句話打碎了。事實上,羅莎的想法也和希亞相同,一旦希亞如此反問,她也只能點頭同意。
「──如果龍一事先知道駕駛敵方阿萊克托母艦的是卡提斯少尉。」
希亞垂下頭,緊握雙手。
「龍一一定會選擇不傷及操縱手性命的方式擊沉敵機。如此一來,他也不會背負額外的痛苦。」
而這次羅莎同樣沒有回以廉價的安慰。
「我認為現在壓在龍一心頭上的重擔,並不是因為殺害了熟識的對象。」
反而提出了其他角度的看法。
希亞對羅莎投以詢問的視線。
羅莎立刻回答那眼神。
「根本的原因確實在於卡提斯少尉戰死。但我認為,與其說因為親手殺害熟人而感到悔恨,龍一真正無法原諒的是自己因敵人的死而深受打擊吧。」
「……不過,受到打擊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也這麼想。不過龍一大概不這麼認為吧。」
羅莎眼眸中浮現一抹憂慮,嘆了一口氣。
「龍一認為因為『這點小事』就心痛的自己『不夠成熟』啊。他無法原諒自己的不成熟……不,這樣說不對。他為了證明自己並非如此,便強逼自己接受所有的不合理。我個人感覺是這樣。」
「那麼……」
希亞回想龍一的反應,與羅莎的推測似乎有許多相符之處。沉思數秒後,希亞露出滿是躊躇的表情再度問道:
「安慰也只是反效果……?」
在羅莎回答之前,同樣有數秒的空白。
「恐怕真的只會造成反效果吧。應該放著別管,讓他自己去面對……雖然我這麼認為,不過看妳的個性,恐怕沒辦法。」
羅莎觀察希亞的反應,收回前言。
「當他已經不把理所當然視作理所當然,再怎麼告訴他『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他應該也聽不進去。」
希亞默默地點頭。
「與其去開導他,不如直接告訴他妳在擔心他。如果我們坦誠以對,對現在正鑽牛角尖的龍一也會有些影響吧。」
「……感覺很難啊。」
「是啊。」
羅莎對嘆息的希亞露出若有似無的微笑並同意。
「不過,有時候把多餘的考量全趕出腦海,選擇最直截了當的行動也不錯吧。不只是龍一,妳也一樣喔,希亞。」
「……真的不太容易啊。」
「關於龍一的狀況,我也會想辦法協助。」
羅莎將會因其他理由暫時離開納古魯,在地面上執行情報任務。不過在途中應該會與龍一搭乘同一艘船艦移動。
「如果羅莎願意幫忙……我也試著努力看看吧。」
想為龍一盡一份心力,希亞這份心意絕非虛假。聽了難得願意在私人領域上提供協助的友人這麼說,希亞也決定拋開心中的芥蒂。
◇◇◇
納古魯藏身於挪威海,不只是為了閃避聯盟軍的搜索。
傑諾姆斯持有的巨大潛水艦「莫比‧迪克」目前正要於海底與空宙母艦連結。納古魯在此等待的就是與莫比‧迪克會合的時間點。
種類繁多的補給物資將運入空宙母艦,其中尺寸最大的貨物就是脫離大氣層使用的輔助加速器。莫比‧迪克釋出了大量的遠距有線操縱人型機械傀儡Dowl(通稱「馬利翁」),將全長超過五十公尺的兩具推進器與固定裝置從潛水艦中運出,裝設在納古魯的機身上。
龍一與歐普萊耶預定將在改裝作業過程中登上莫比‧迪克。當然馬克里爾也會按照預定計畫,搬運至巨大潛水艦上。
歐普萊耶之所以會搭乘納古魯,是因為之後的作戰中他會與龍一共同行動。傑諾姆斯的幹部不希望重要度僅次於組織首領普爾頓的歐普萊耶升上宇宙,歐普萊耶本人也理解自己的立場,對地底或海中的生活毫無怨言。
這次會在此與準備升上宇宙執行作戰計畫的納古魯分開,是打從一開始就決定的計畫。馬克里爾接獲指令之後將參加地中海一帶的作戰,同時歐普萊耶希望能得到馬克里爾戰鬥時的即時數據而主動與龍一同行。
歐普萊耶已經自連結艙門早一步登上莫比‧迪克。龍一則為了與馬克里爾一同移動而來到納古魯的停機庫。
不久前,龍一已經在艦橋為離艦向羅佩斯報告兼道別。羅佩斯在慰勞與激勵之後告訴龍一「隨時都歡迎你」,也許是在暗示上級日後將命令龍一回到納古魯,龍一也認為可能性滿大的。考慮到馬克里爾不只在海中,在宇宙也能發揮高戰鬥力的特性,這架機體交由納古魯運用是最佳選擇。
得到如此結論之後,龍一決定不再多想,邁步走向停機庫。至於跟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希亞,龍一雖然察覺到她的存在卻沒有主動搭話。
自己對她沒有任何愧疚之處。至少龍一自認為如此。
前些日子的作戰上,龍一擊沉了真由理‧卡提斯搭乘的阿萊克托母艦──換言之,殺死了真由理──為他帶來了從未料想的震撼。在帝汶海的戰場上交戰的敵人之中,也包含了當初在磐都訓練學校有私人交情的對象。當龍一發現上級故意對自己隱瞞這件事的瞬間,一股不知該指向誰的怒火油然而生。然而,龍一心中還有充分的自制心告訴自己:對希亞或羅莎等人發洩這股怒氣簡直幼稚至極,而且對象錯誤。
──是我自己決定要成為聯盟的敵人。
──在戰場上殺人,同時也會被殺。選擇成為敵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如此告誡自己,藉此壓抑心中另一個暴跳如雷想找人洩憤的自己。
在停機庫內,整備員聚集在馬克里爾前方。
「能出動嗎?」
龍一將頭盔抱在左臂臂彎,對著離出入口最近的那名工作人員問道。
「隨時都可以。」
如此回答後,整備員一行人魚貫走出停機庫,為了不妨礙機體離艦,移動到隔壁房間。
馬克里爾現在正面朝下放置在停機台上,停機台與馬克里爾的頭部至胸部一帶接觸的部位挖空,身高偏高的龍一也不需要彎腰就能走進停機台下方。馬克里爾朝下的胸部敞開,駕駛座已經下降至讓龍一隨時能搭乘的位置。就如同整備員的報告,隨時都能出發。
龍一並未直接搭上馬克里爾,而是轉身面對希亞。
就這樣在吵完架僵著分開的氣氛下離開納古魯未免太孩子氣了──龍一這麼想著,決定在離開前至少要若無其事地道別。
「龍一,那個……你沒生氣嗎?」
但是在他轉身的同時,希亞先開口了。
「……妳是指什麼?」
其實龍一早就明白希亞想說什麼。他會像這樣裝模作樣地佯裝不明白,除了因為希亞的先發制人讓他有幾分不知所措,更重要的因素是他現在不希望希亞觸碰這個話題。
「我是指……這次的引誘任務。結果還是讓你一個人擔起那麼重的負擔……」
但是希亞的話語沒有停下。
也許是沒察覺龍一的暗示,又或者是明知如此還是繼續往下說。
無論是何種,現在龍一已經無法繼續裝傻,只能努力別讓自己露骨地板起臉。
「如果妳是指這件事,我沒在生氣。」
看著希亞不安的神情,覺得就這麼一句話似乎太冷淡了些,龍一找藉口般補上理由。
「為了讓納古魯順利升上宇宙,由馬克里爾擔任誘餌的角色就作戰計畫來說非常合理。這理由我也能接受。」
龍一補上的說明無法減輕希亞感受到的歉疚。儘管作戰計畫本身合理,但是負擔集中在龍一一個人身上的事實毫無改變。
話雖如此,龍一並沒有惡意,只是沒注意到希亞的用意。他找的理由就像是為了說服自己一般。
接受上級下達的命令同時,龍一也明白上級把他視作方便的工具。但是殺害了真由理帶來的罪惡感讓龍一對「自己的不成熟」變得過於敏感。現在的龍一就連負擔過於集中在自己身上這樣合理的不滿也視作「不成熟」而無法容忍。希亞願意溫柔接納「不成熟」的龍一口吐怨言,對現在的龍一而言,這份體貼確實讓他覺得舒適,但也正因如此讓他想保持距離。
一旦提起誘餌任務,希亞肯定會為龍一準備一條逃避的道路。龍一想避免那樣的預感成真。在聽到溫柔的理由讓心中的不滿變得合理之前,龍一下意識地想搶先結束與希亞之間的對話。
「希亞,時間差不多了……」
「龍一。」
希亞打斷龍一幾乎要說出口的道別。
「如果你已經接受了,那我也不打算再多說什麼。但是,只有一件事情希望你能跟我約好。」
「……什麼事?」
「我希望你能平安回來。絕對不可以死。」
希亞伸手握住龍一沒攬著頭盔的那隻手。
希亞以自己的雙手捧著龍一的右手掌般握著那隻手,直視著他的雙眼。

「這還用說。」
希亞超乎預料的動作讓龍一猶疑了半晌之後如此回答。
但希亞並未因為這句話而滿足。
「和我約定,龍一。絕對不可以死,而且一定要平安回到我面前。」
不知為何條件增加了,但龍一沒有刻意指出這一點。
在他猶疑的時候,希亞的臉龐已經逼近到他幾乎能細數那一根根睫毛的距離。
「我……我知道了。我會的。」
「千萬不要忘記,有人擔心著你的安危。因為你還活在這世上。」
希亞退開,鬆開手以萬分認真的表情如此傾訴。
龍一無法立刻理解她的話意味著什麼,但他直覺明白那是無法輕視的忠告。
他戴上頭盔對著希亞的背影敬禮,搭上馬克里爾。
◇◇◇
納古魯搜索行動第四天。
任務中動員的艦艇與飛機的乘組員之間隨著焦急,想放棄的心情逐漸滋長。
神出鬼沒的空宙母艦納古魯。
越是經驗豐富的士兵,越是明白納古魯的隱密性。
在無處可藏身的宇宙空間中發現納古魯的身影,總是在事態發生之後。對聯盟軍造成損害,又或者是完成某些目的不明的任務後,甩開監視衛星的追蹤而又突然消失無蹤。
以搜索納古魯為目標的任務,這次並非第一次。
過去也同樣從未成功。
這次也白費功夫了嗎……?在這樣的心灰意冷逐漸擴散的時間點,線索突然從天而降。
「你說在挪威近海發現身分不明的潛艦蹤影?」
索菲亞的空宙母艦七號艦迪亞馬特的艦長唐納‧施密特上校以銳利的視線瞪向艦橋內負責通訊的乘組員。
明白長官正為毫無斬獲的搜索行動而浮躁,乘員連忙報出訊息。
「據情報顯示,設置在挪威近海處的聲納浮標在海底附近捕捉到全長約兩百公尺的可疑反應。」
雖然習慣稱之為「聲納浮標」,但實際上安裝的不只是聲納。將磁性感測器與水中電場感測器彼此結合的複合式偵測也同時進行。
「遺憾的是反應大約七秒就消失了。司令部斷定這是納古魯的反應,命令本艦前去搜索該海域。」
「…………」
施密特上校讓上半身躺向艦長席的椅背,閉上雙眼。
司令部似乎立刻就咬住了這條好不容易得到的線索,但誰也無法保證那反應的確是納古魯,也許只是自然產生的雜訊偶然間形成了大型艦的假象。
然而在線索為零的當下,也無法視而不見。
目前迪亞馬特正在巴倫支海上空搜索納古魯。以空宙母艦的飛行速度來說,挪威近海不過就等同於在眼前。就參與搜索行動而布署的有人艦艇的分布來看,由迪亞馬特前去探查並無不妥。況且──
「無論如何,命令終究是命令啊。」
施密特睜開雙眼,以無奈的語調低語。雖然他對這突如其來的「線索」感到狐疑,但是他指揮的迪亞馬特目前拿不出任何成果,因此他也沒有理由挑剔司令部的判斷。
「改變航向。前往挪威近海,司令部指定的海域。」
「是,艦長!」
遵從施密特的命令,迪亞馬特將機鼻轉往西南方。
◇◇◇
接到命令二十分鐘之後,迪亞馬特抵達挪威近海上空。平均速度三馬赫,就空宙母艦而言,這速度可說相當慢。
「抵達目標空域。」
切換為繞圓般的盤旋飛行的同時,操舵手對艦長施密特報告。
施密特上校下令投下偵察用的無人潛艇。
尺寸有如小型魚雷的無人潛艇接二連三落入海中。
『艦長,隨時都能出擊。』
阿尼爾‧達‧柯斯特中尉自停機庫內的婆羅那的駕駛座傳來通訊。達‧柯斯特中尉個性並不好戰,但是在艦上長時間待命似乎讓他顯得有幾分急躁。
「我知道。不過可別太期待。」
施密特上校的回答用意並不是為了讓達‧柯斯特恢復冷靜以免他過於衝動。
「這次發現的反應有點太過招搖了,很可能是偽裝的訊號。」
施密特認為散布在海面上的探測器捕捉到的反應是協助納古魯逃脫的偽裝訊號。假使納古魯曾經潛伏在這片海域,恐怕也早已逃之夭夭。
他的推測其實八九不離十,唯有此處沒有敵人這一點是誤判。
「有物體自海中急速浮升!」
施密特的話語聲剛落,艦橋上負責各式偵測器的操縱員拉高音量報告。
「全長二十到三十公尺。是Dowl!」
◇◇◇
藏身於聯盟軍布下的無數聲納浮標中,傑諾姆斯的對空探測器向馬克里爾送出了警戒訊號。
「確認迪亞馬特接近。作戰進入下一個階段。」
坐在馬克里爾的駕駛席上,龍一自己的說話聲傳到耳邊。
那並非朝著外界的通訊,而是一種確認。說話的對象是自己。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非人類的對象。
龍一的頭盔面罩映出的視野中,一盞綠色指示燈亮起。那來自馬克里爾的電腦,告知龍一水中匿蹤模式已經解除。
龍一操縱馬克里爾的手,自腳邊的設置式武器架取出單發式飛彈發射器。不久前釋出空宙母艦的音波波型的誘餌機,同樣是這武器庫中射出。
作戰計畫本身稱不上多複雜。馬克里爾將可當作自動魚雷發射器的武器架運到遠離納古魯與莫比‧迪克藏身處的沿岸區海底,在該處設置魚雷型誘餌機。
龍一透過馬克里爾發射誘餌機,藉此引誘迪亞馬特現身。
迪亞馬特是否真的會孤身前來,為此深感懷疑的並非只有龍一。其他參加搜索任務的聯盟軍艦艇也聚集於此的可能性當然也存在。
若事態真如此演變,這次的作戰便只是徒增讓納古魯與莫比‧迪克被發現的風險。
然而,歐普萊耶以充滿自信的態度保證,讓作戰最終付諸實行。
事實上,直到當下這個瞬間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出現在上空處的敵影只有迪亞馬特,海面上一艘船艦都找不到。
龍一在心中老實地讚賞歐普萊耶的預判能力。
隨後他將意識集中在戰鬥。
確定飛彈發射器隨時可發射之後,踢向海底的淤泥。
龍一命令馬克里爾一口氣浮升至海面。
◇◇◇
「全長二十到三十公尺。是Dowl!」
光是聽見這句報告,施密特便已經判斷急速浮升的對手就是傑諾姆斯的新型泰坦Dowl馬克里爾。
「往陸地方向迴避!」
空宙母艦本身沒有攻擊能力,也沒有對空迎擊能力。
施密特的反應已經快得無從挑剔。
然而馬克里爾的浮升速度更在那之上。
低速盤旋的迪亞馬特轉向飛往陸地。
馬克里爾機身的胸部以上自波浪間突出,左手的飛彈發射器指向迪亞馬特的機腹。
對艦超音速飛彈展現爆發性的加速度衝向迪亞馬特,擊中了對稱設置於機身左右的其中一具主推進引擎的噴嘴。
「右舷推進引擎中度毀損!截斷推進劑供應!」
遵照損傷控管的既定手續,引擎士截斷了右引擎的推進劑供給。
「能降落嗎?」
「沒有問題。」
「在博德基地緊急降落。」
「是!」
施密特上校指示母艦飛往斯堪地那維亞半島沿岸區最靠近的航空基地。
艦橋人員正趕忙要通報基地管制員,這時自停機庫傳來了通訊。
『艦長!請允許我出擊!』
達‧柯斯特向施密特艦長尋求出擊許可。
施密特的迷惘只持續短短一瞬間。
飛彈命中的是艦尾的火箭引擎噴嘴。位在艦體中央的搭載機起降閘門並未受損。
雖然那並非納古魯,但也無法放任馬克里爾就這麼逃走。
既然迪亞馬特已無法繼續追蹤敵人,就只能交給水中機動力有目共睹的婆羅那。
「婆羅那,出擊。」
施密特上校命令婆羅那單機出擊──就如同歐普萊耶的預測。
『了解!』
接到施密特的出擊命令,達‧柯斯特無所畏懼地回答。就算事先得知這一切都在敵人既定的劇本當中,達‧柯斯特的戰意也不會有分毫減損吧。一對一不構成對他不利的條件。深信自己必然勝利的達‧柯斯特沒有任何畏懼的要素。
其中一肺毀損的迪亞馬特朝著陸地滑翔。機腹的起降閘門開啟,深藍色的泰坦Dowl從中躍出。

身高二十五公尺的機體在空中以推進器調節姿勢,跳進海中。
擅長海中戰鬥的索菲亞Exar專用機──婆羅那。
目睹那身影,馬克里爾將拋棄式單發飛彈發射器扔向一旁,往海中下沉。
◇◇◇
看見婆羅那入水的同時,龍一也命令馬克里爾開始潛航。持續下潛並離開沿岸,往近海移動。
他感覺到背後有個人影乘著急流直追在後。
大小就和與馬克里爾一體化的自己幾乎相同。
那人影前進時並非撥開、推開阻擋在前方的水,而是製造水流並乘著水流移動,就和自己一樣。
完全為持有液體流動控制的SIMA特性的機動衛士設計打造的機體。
追在背後的肯定是婆羅那。擅長水中戰鬥的Exar專用機。從狀況來判斷,沒有其他可能性。
其推進方式的性質是維持高速移動卻幾乎不發出聲音,這一點也與馬克里爾相同。
──與航行無關的聲音則另當別論。
後方機體發出的不是推進引擎擾亂水流發出的噪音,而是具有目的的聲波。
馬克里爾的聽覺系統捕捉到婆羅那發出的聲納波。對方近乎煩人地頻繁發出主動聲納波,恐怕是為了測量彼此的距離。
龍一沒打算躲躲藏藏,因此也朝著婆羅那送出聲納波。他的目的同樣是測量距離,但意圖在於不能真的甩開婆羅那。
龍一為了引誘對手盡量遠離友軍而開始逃走後,馬上就察覺馬克里爾的水中速度更在婆羅那之上,無論加速度或最高速度都相同。馬克里爾目前正以時速一百二十節(註:約兩百二十公里)往西方前進。婆羅那雖然正逐漸拉近彼此距離,但縮短的步調相當緩慢。就算是為了預備長期戰鬥而保留體力,肯定還是比巡航速度就已達到兩百節的馬克里爾慢。
儘管如此,經歷一小時的追逐後,婆羅那已經逼近至不遠處。
龍一根據顯示在面罩上的敵方距離,等候發動攻擊的時機。
◇◇◇
納古魯躲藏的位置無法直接觀測迪亞馬特受到攻擊當下的狀況。不過海上的中繼浮標送來非指向性音波訊號,告知納古魯的乘員們迪亞馬特撤退與婆羅那已經隻身出擊。
「推進引擎啟動。航向按既定計畫。」
艦長席上的羅佩斯發號施令。納古魯巨大的機身自海底浮升,朝著北方靜悄悄地開始移動。
「莫比‧迪克也開始移動了。」
「他們也依照計畫行動了。」
羅佩斯點頭回應希亞的報告。
告知作戰第一階段成功的音波訊號已經偽裝成主動聲納的探測音波。即使如此,只要事先得知波型就不會漏接,但實際上確認莫比‧迪克開始行動,羅佩斯還是鬆了口氣,儘管那不是他自己指揮的艦艇。
「別露出馬腳了,安靜地行動吧。」
「了解,隊長。」
操舵手回答羅佩斯的提醒,引擎士則默默點頭。這次納古魯得到的任務舞台在宇宙,現在最優先的任務是保全所有戰力升上衛星軌道。
讓馬克里爾擔任誘餌也是為此目的。一旦途中被聯盟軍發現並被迫交戰,龍一的孤身奮戰便失去意義。
理解這件事的,並非只有羅佩斯一人。
「因為我可不想讓龍一失望啊。」
這句話並非出自希亞之口。掩不住訝異的她轉頭看向剛才這麼說的引擎士。
「你之前不是看龍一不順眼嗎?」
操舵手的視線直盯著儀表板不放,同時吐槽。
「老實說是不順眼啊。因為那傢伙長得帥嘛。」
引擎士的回答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不只是操舵手,連羅佩斯也不禁露出苦笑。
「不過啊,男人難堪的嫉妒就先擺一旁,那傢伙不是很努力嗎?一開始沒什麼實績就馬上受到特別待遇,是讓我覺得很不爽啦,不過我覺得現在的他沒什麼好挑剔的啊。」
引擎士拋出一句:「你不這麼覺得嗎?」操舵手也回了:「也是啦。」當作同意。
希亞將全部意識集中在自己眼前的儀表板。
因為希亞直覺感受到一股危機──若不集中在任務上,也許自胸口深處湧現的情緒會吞沒她的心。
◇◇◇
空宙母艦迪亞馬特降落在位於斯堪地那維亞半島東岸、面朝挪威海的博德基地後,停駐在跑道上接受維修。
巨大的維修作業車正在機尾處更換火箭噴嘴。對艦飛彈造成的損傷僅限於噴嘴部分,推進器本身並未受損,只要更換完成隨時都能回歸戰線。
不過,維修不可能在兩三個小時內結束。當迪亞馬特再度起飛時,戰鬥恐怕早已結束了吧。
儘管如此,基地的作業人員還是以最快的速度進行維修作業。若母艦動彈不得,母艦上搭載的Dowl瀾也同樣無法參與戰鬥。瀾的航行速度和續航力都遠遠不如婆羅那,再加上雖說這裡是基地內,還是不能讓維修中的母艦毫無防備地停放在跑道上。
雖然可能性不到萬分之一,這裡的瀾還是有可能必須前去支援婆羅那。若要能支援婆羅那,就需要迪亞馬特這雙翅膀。
在博德基地的跑道上,三架瀾負責周邊警戒的同時,維修作業正分秒必爭地進行中。
◇◇◇
目前水深七百公尺。陽光無法穿透至此,人工照明也會在水的阻擋下急遽衰減,無法提供充分的能見度。
Dowl婆羅那正航行在比宇宙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索菲亞的Exar阿尼爾‧達‧柯斯特坐在駕駛座上凝視著前方的敵方Dowl的身影。
他現在看見的是Dowl透過多種偵測器取得的各項數據經過電腦重組構成的景色。假使陽光能穿透至此,Dowl便會將攝影機取得的影像轉換為視野顯現在駕駛員眼前。現在「他的視野」中,原本只是個黑點的敵機已經清晰到能夠分辨四肢。
雙肩附有大型盾牌的盔甲騎士。沒有坐騎卻稱為「騎士」也許聽來奇怪,但是形容Dowl的外觀時,最為貼切的形象就是「盔甲騎士」。
敵方泰坦Dowl馬克里爾。
雖然達‧柯斯特已經得知其數據上的性能,但實際「親眼目睹」,還是不由得對那性能深感訝異。
水中的機動力絕不輸給他駕駛的婆羅那,至少在直線速度方面是對方更勝一籌。現在自己像這樣還能漸漸拉近距離,是對方刻意為之的引誘。達‧柯斯特正確理解對方的意圖。
同時,可能是因為機體的設計概念不同,靜音性能顯然是對方勝出。對方頻繁使用主動聲納是為了在進入射程的同時發動攻擊,但恐怕還有其他的理由。達‧柯斯特感覺到對方害怕只靠被動聲納會不小心甩開婆羅那。
儘管如此,達‧柯斯特對於這場戰鬥沒有任何躊躇。
傑諾姆斯的技術水準絕對不下太陽系開發機構。同時,婆羅那與馬克里爾相比,顯然對方的機體搭載了更加先進的新技術。單純就機械上的性能來說,落於人後也不值得訝異。
然而,勝敗不會只憑機體性能決定。達‧柯斯特在心中獨白。
這絕非虛張聲勢。
他的思緒中沒有分毫對敗北的不安與恐懼。
那是身為「王牌」的自信──源自於在水中戰鬥中享譽無敵之名的他至今所累積的實際戰績。
顯示在視野角落,與馬克里爾間的距離數字由橙轉綠。那代表進入射程範圍了。
看來武器的射程是我的比較遠啊──達‧柯斯特在心中喃喃低語。
他是以MITU系統操縱婆羅那,因此驅動手腳之外的操縱指示也不需透過語音指令。
但達‧柯斯特刻意將之化為言語。
「穿刺錨索【Stab Anchor】,發射。」
◇◇◇
龍一的視線一瞬間轉向顯示在視野邊緣的數字。
與婆羅那的距離已經縮短到兩百公尺內。
對於身高二十五公尺的馬克里爾來說,就相當於敵人已經逼近到能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的距離。對與機體合而為一的龍一而言,這是異常真實且有意義的錯覺。
龍一決定在此迎擊婆羅那。改變機體的姿勢,轉身面對直逼向他的婆羅那。
時間點是巧合。
對龍一而言,則可說是幸運。
馬克里爾的電腦構築的視野中閃爍警告。
龍一反射性地舉起盾牌。
劇烈的衝擊直撲向紡錘型的盾牌。
雖然慣性控制已經啟動,但衝擊依舊傳遞至駕駛座。
龍一眼前顯示了警告標示。視野左下角浮現代表馬克里爾的圖示,受損的部位標示著紅線。
右肩盾牌被割裂了。
裝設在馬克里爾肩膀上的紡錘型盾牌內部就是用於流體裝甲的膠體溶液的儲藏槽。剛才婆羅那的攻擊造成的損傷突破了裝甲,幾乎就要觸及儲藏槽。
龍一無法理解敵人究竟使出何種攻擊。馬克里爾與婆羅那之間還有一百公尺以上的距離。有海水的阻力再加上自己的慣性控制,魚槍之類的武器理應無法生效。難道對方射出了裝設衝角的衝撞用魚雷嗎?如果真是那樣,又為何無法偵測到魚雷的航行痕跡?
況且就算是魚雷,也無法說明衝擊力傳到駕駛座的理由。不,若是威力甚大的魚雷爆炸,尚能解釋駕駛座或多或少會受到衝擊波影響。
然而,爆炸時射出的碎片威力理應受到慣性控制減輕,不足以割裂盾牌才對。
若是為衝撞而設計的魚雷,從盾牌表面的割痕來看,魚雷就像滑過盾牌表面般飛過。衝突時的力道並非完全施加在盾牌上,應該不足以傳遞到駕駛座。剛才搖晃了馬克里爾全身的衝擊,就像巨大的水之槌揮出的重擊。
無論真相如何,搞不懂對方的把戲非常不利。無法理解對方的攻擊手段雖然不至於完全無法防禦,但應對方式將大幅受限。若無法判斷攻擊的時機或方向,對海水施加壓力形成障蔽的防禦便會效果不彰,製造水流以偏轉攻擊力道的方法也相同。
龍一以急速潛航拉開距離,同時命令機體自左右盾牌釋出膠體溶液。他決定首先將流體裝甲毫無死角地包覆全身提升防禦力,然後確認敵方究竟使出了何種攻擊。
超能電子引擎增幅的SIMA控制下,膠體溶液並未擴散至海中,而是在馬克里爾機體表面形成均勻的液體層。
下一次的攻擊命中馬克里爾是在流體裝甲完成的下一瞬間。當馬克里爾舉起迴旋鑽孔槍朝向上方,背後突然傳來強烈的衝擊力命中右肩。
警示訊息再度告知損傷。右肩與盾牌間的連接點似乎被某種物體刺中,連接處本身所受的損傷輕微。流體裝甲阻擋了攻擊,同時咬住了敵方的武器使之無法抽出。
「錨……?」
就如同龍一的喃喃自語,超音波偵測器捕捉敵方武器的外型並將之化作圖像顯示。形似小型船錨的刀刃──也許說是錨型的箭頭更為貼切。
長度與寬度大約兩公尺的刀刃連結著細長的鋼索。從狀況來看,鋼索的另一頭應該是連結至敵方Dowl婆羅那。無法一口咬定,是因為鋼索並未往婆羅那的方向延伸。
婆羅那在海中急速下沉,衝向馬克里爾。敵我距離一百六十公尺,連結著錨狀刀刃的鋼索正往馬克里爾的後方隨水流移動。也許是因為婆羅那縮短彼此距離,讓原本伸直的鋼索彎曲了吧。
但龍一立刻就察覺事實並非如此。雖然還無法確實理解敵方的攻擊方式,但是連結著錨狀刀刃的鋼索絕非只是順水漂流,只有這一點非常明確。
龍一將注意力轉向逼近的婆羅那,同時右肩盾牌的連結處再度傳來強烈衝擊,瓦解了馬克里爾的架式。
盾牌的連結處勉強撐過了那次衝擊,另一方面,流體裝甲的控制轉弱,鬆開了敵人的刀刃。
鋼索如蛇一般靈活扭動的同時抽離,彷彿鋼索內暗藏了無數的動力關節。
那奇異的動作短暫奪走龍一的注意力,下一瞬間刺耳的警報衝進耳中。
他連忙命令馬克里爾轉身朝向上方。
此時婆羅那已經入侵至迴旋鑽孔槍的攻擊距離內。
婆羅那沒有盾牌,關節部位設有半球狀的裝甲,手臂與腳部則以圓筒形的裝甲包覆。整體輪廓給人一種「圓滾滾」的印象。若非在這種時刻,也許會給人幾分模樣可愛的印象,但現在婆羅那挾帶著重裝戰士般的壓迫感直逼龍一眼前。
婆羅那右手握劍。
將之高高舉起。
與劍身的長度相比,敵我距離還太遠。但是龍一沒有上當。
婆羅那的劍鋒前端有細針般的長棒。龍一直覺理解到大量的加壓海水正以那棒狀物為中心,凝聚於該處。
以水的刀刃將攻擊距離加倍的巨劍劈向自己。
海水組成的刀刃是以SIMA維持,並以SIMA揮動。慣性控制無法抵禦。
就算發揮馬克里爾所有機動力,一般的迴避手段也已經無法躲避──
「流體裝甲彈!」
以言語強化自身的意念使之更加明確,龍一對超能電子引擎發出指令。
包覆上半身前方的流體裝甲自馬克里爾的外表剝離。
原本組成裝甲的膠體溶液凝聚為巨大的砲彈,轟向婆羅那。
婆羅那身上恐怕也包覆著與流體裝甲相同原理的防禦膜吧。
儘管受到馬克里爾的超能電子引擎強烈作用的膠體溶液砲彈正面擊中,婆羅那看起來沒有絲毫損傷。
不過婆羅那似乎無法抵抗那力道,攻擊被迫中斷的同時往後方大幅彈飛。
敵機顯露的決定性破綻。
龍一抓到這機會,選擇的並非前進,而是後退──逃走。
◇◇◇
將左臂朝向往海底下沉的馬克里爾後,達‧柯斯特取消了攻擊。這是冷靜判斷武器距離的結果。
設置在婆羅那左臂的特有武裝「穿刺錨索」的射程距離是「以機體為中心半徑」兩百公尺。雖然鋼索的長度其實長達三百公尺,但「達‧柯斯特」的力量無法傳遞至射程之外。
力量指的就是ExA,指數破百的SIMA。不借助超能電子引擎也能扭轉物理法則的超能力。同時持有ExA的Exar透過超能電子引擎的增幅,可發揮與指數不到一百的機動衛士截然不同的力量。
穿刺錨索的形狀相當單純,只是在可自動回捲的細長鋼索前端裝上一具錨狀刀刃。鋼索本身沒有機械方面的可動性,錨狀刀刃上也沒有遙控用的推進器。
婆羅那的特有武裝穿刺錨索原理是達‧柯斯特以其液體流動控制的特性操縱滲透於鋼索內的海水,藉此自由伸展、彎曲、驅動鋼索。儘管受到超能電子引擎的增幅,達‧柯斯特的ExA所能支配的水至多只在半徑五公尺內。但是將穿刺錨索視作機體的一部分,讓他可將ExA傳遞至距機體最遠兩百公尺的範圍內,於鋼索的周邊五公尺生效。
操縱鋼索,以前端的刀刃割裂、貫穿敵機。
以鋼索為中心產生高壓水流,化作巨槌轟向敵人。
這就是剛才令馬克里爾束手無策的謎樣攻擊的真相。
比起高機動力或右手的劍,左臂這項特有兵器的威力才是婆羅那的水中戰最強名號的由來。
不過任何兵器或裝備都並非萬能。
透過穿刺錨索施展ExA的可及範圍是以鋼索為中心半徑五公尺的圓筒狀領域,而且也不是從鋼索的根部至前端全部隨時展開五公尺的控制領域。婆羅那光是在水中移動就必須消耗ExA,若同時還要命令特有武裝長時間運作,就算是Exar也免不了精神力枯竭。在無法確定敵人位置的狀況下,無法使用穿刺錨索。
況且,馬克里爾已經逃到穿刺錨索的攻擊範圍外。得先把敵人追到射程之內才行。
達‧柯斯特提防敵方反擊而停留於此,但敵人似乎不打算趁機突襲。他很快就決定繼續追蹤馬克里爾。
維持著頭在上的姿勢,婆羅那往海底下沉。此處的海底深度大約為兩千公尺,就算抵達海底對婆羅那也不構成任何問題。
就算對方打算埋伏突襲,達‧柯斯特也毫不在意。經過剛才的交手,達‧柯斯特已經得知己方的探測機性能絕不輸對方,甚至可能略勝一籌。
唯一令人擔憂的就是馬克里爾就這麼逃之夭夭的可能性。敵方若以最高速度移動,我方應該能探測到航行的蹤跡,但若敵方面對我方的逼近,選擇逃走,最高速度低於馬克里爾的婆羅那不可能追上。
若演變成如此,因為迪亞馬特已經負傷,這次任務便可說是不敷成本。
既然是你主動挑起戰鬥,就別逃走啊──達‧柯斯特在心中如此默唸,為避免追丟馬克里爾的反應而注意著視野的每個角落。
◇◇◇
以射出流體裝甲的緊急手段逃出生天之後,龍一趁著衝擊產生的劇烈亂流尚未平息時,往海底方向逃走。
自水深千餘公尺下潛時,龍一關閉液體流動控制讓機身自然下沉。這是為了減少遭到敵方偵測器捕捉的風險。
選擇後退最直接的原因並非那把凝聚水壓延長劍身的巨劍,龍一不認為那是多具威脅性的兵器。龍一剛才已經看穿了以水構成的劍身。對無法察覺的機動衛士而言,那或許是無法看穿攻擊範圍的恐怖武器,但在龍一眼中,就只是劍身較長的巨劍。只要不像剛才那樣架式完全瓦解,龍一有自信能應付。
問題在於婆羅那使用的另一項武器──鋼索刀刃。
目睹那有如蛇身扭動的鋼索──正確來說,感覺到作用於鋼索上的液體流動控制的波動,龍一已經大致理解那武器的作用原理。
然而就算理解了原理,也無法立刻想到應對手法。
那武器能抵達何種程度的距離,確切數字還未掌握,但攻擊範圍應該最少有兩百公尺。
另一方面,自己的攻擊最少也得逼近到二十公尺左右才行。在武器的攻擊範圍方面,自己正居於壓倒性的不利。
(看來探測性能上似乎沒有明確的優劣之分……)
若無法正確捕捉目標的位置,敵方的鋼索刀刃也無法擊中吧。如果婆羅那的探測性能遠優於馬克里爾,現在馬克里爾應該早就遭到追擊了。同理可證,那項兵器恐怕也沒有自動追蹤性能,所以現在婆羅那還不知道我方的位置……
龍一才這麼想著,馬克里爾的「聽覺」察覺有物體正推開海水往下沉。一般潛艦無法達成的靜音性能正是以液體流動控制潛航的特徵。
是婆羅那。
下降的路徑與馬克里爾的位置有一段不算短的距離。換言之,自己還沒被發現。
由於緊急迴避時使用了流體裝甲彈,目前包覆機體的膠體溶液加上盾牌內儲藏槽的總量已經損失了原本的三分之一。雖然龍一的液體流動控制也能以海水當作攻防的媒介,但與使用專用膠體溶液相比,攻擊力與防禦力都會顯著下降。
幸好移動速度是馬克里爾在上。現在還能趁隙逃走……
(……我在想什麼啊!)
察覺自己已經幾乎落為喪家之犬,龍一斥責自己。
(逃又能怎樣?我是白痴嗎!)
徹底責罵自己。
(任務都還沒完成就逃走,不就沒辦法達成誘餌的目的了嗎!)
納古魯原本的計畫是躲避聯盟的偵測,升上宇宙。然而因為被無人機發現,被迫修改當初的預定計畫。
在修正後的計畫中,納古魯將趁著馬克里爾擊沉婆羅那,對聯盟造成混亂的大好機會,航向宇宙。如果龍一自婆羅那身旁逃脫,作戰計畫就會徹底瓦解。
更重要的是──
(如果現在逃走,我又是為什麼背叛了城邦和聯盟,背叛了那些傢伙!)
龍一加入傑諾姆斯,是為了向樓陀羅報仇雪恨。打倒聯盟最強的Exar波爾吉金‧巴特林‧多爾吉,克服那場悲慘戰敗的惡夢。為此他捨棄了故鄉,背叛了伙伴們,投身敵營。
親手殺害了熟識的對象──真由理‧卡提斯。
(如果現在夾著尾巴逃走,我就永遠贏不了樓陀羅。我的背叛會連自我滿足都算不上,毫無意義可言──)
就算最終只是自我滿足,現在還是無法退縮。如果現在決定逃走,自己就沒有活下去的價值。龍一的心靈對自己如此怒吼。
(與其逃走,不如選擇戰鬥而──)
選擇戰鬥而敗北。在這樣的想法化作言語之前,龍一抹去了自己的懦弱。
(──不!我不會輸。我要戰鬥,戰勝婆羅那!)
◇◇◇
朝海底下沉的婆羅那機體內,阿尼爾‧達‧柯斯特將注意力集中在探測器的反應上。讓虛擬的儀表板顯示在面罩螢幕上,以視線追蹤圖像的動靜。
所以在電子頭腦重新構築的視野中浮現告知敵人接近的紅色機體輪廓線之前,他更早察覺聲納已捕捉到馬克里爾的反應。
原來沒有逃走啊──達‧柯斯特這麼想著。
同時他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顫抖。
並非畏懼,毫無疑問是臨戰前的興奮。
他已經許久未曾棋逢敵手。
在他穩坐水中戰最強的地位之後,已經許久沒有敵人在海平面之下挑戰他與婆羅那。多爾吉懷抱的不滿與渴望,達‧柯斯特也感同身受。
沒有敵手帶來的不滿。
追求敵人的渴望。
就像現在大氣層內已經鮮少有敵人會主動挑戰樓陀羅一般,在水中明知對手是婆羅那卻選擇挺身奮戰的敵人已經幾乎……不,可說是零。
(想挑戰這架婆羅那啊?)
真虧你沒逃走啊──達‧柯斯特感到欣喜。
達‧柯斯特沒有那種習於勝利的戰士身上常見的追求強敵的不良習性。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為。同時他對欺凌弱者也感覺不到絲毫喜悅。
雖說是任務需要,但朝著逃亡的敵人背後給予最後一擊,對達‧柯斯特而言並非多麼愉快的工作。而且那並非偶爾一兩次,而是每次出擊都能見到的日常情景。
達‧柯斯特當然不能放任敵人逃走。既然敵不過婆羅那,投降就好了。但是海中的敵人也許是因為任務主要負責突襲或破壞設施,盡是些不投降而打算逃走的敵人。明知婆羅那的速度較快,仍然試圖逃走。
也許是認為在海中沒那麼容易被抓到,但是就連婆羅那本身也無法在航行時不留下任何痕跡。除非擁有更高於婆羅那的匿蹤性能,否則不可能躲過婆羅那的追蹤。
但是,達‧柯斯特認為這次的敵人馬克里爾就很可能逃脫。
凌駕於婆羅那之上的匿蹤性能與航行速度。
達‧柯斯特認為如果對方真的逃離婆羅那的追獵,那同樣也是值得稱讚的敵手。
然而,馬克里爾現在正主動往自己進攻。
達‧柯斯特感覺到一股遺忘許久的高昂戰意。
◇◇◇
也許是察覺敵機逼近,婆羅那也改變了自身的前進方向。從朝著正下方的潛航改為往馬克里爾前進。
彼此都不在乎被對方的探測器捕捉。婆羅那維持相同速度,馬克里爾則是以難以想像是在海中移動的高速逼近。
馬克里爾與婆羅那的距離縮減至兩百公尺以下。
婆羅那射出了穿刺錨索。
錨形箭頭筆直衝向馬克里爾。
馬克里爾揚起左肩的盾牌,藉此承受水阻力而急遽減速,利用海水的阻力往左側急速迴旋。
隨即順勢畫出不規則的圓弧逼近婆羅那。
但是在馬克里爾通過婆羅那的側面時,穿刺錨索一度往海底方向下潛後,自馬克里爾的正下方逼近,迫使馬克里爾停止繼續靠近。
馬克里爾以槍尖彈開了錨形箭頭。
伴隨著揮槍的動作製造水流,藉此推開箭頭與鋼索。
我能辦到──龍一這麼想著。那武器射程長達兩百公尺,而且動作有如海蛇靈活彎曲翻轉,難以預判,危險度確實相當高,但自己能靠SIMA化解敵人的特有武裝攻擊。龍一在心中這麼告訴自己。雖然那同時代表欠缺自信,但就算只是逞強也能當作戰意的燃料。
馬克里爾閃過了穿刺錨索的鋼索,再度朝婆羅那突擊。
只要在鋼索伸長後鑽進內側就安全了──龍一並沒有這種想法。他知道對方能自由自在操控鋼索的動作。
然而在這距離下,龍一沒有攻擊手段。不接近就沒有任何勝算可言。
龍一相當提防穿刺錨索的攻擊。馬克里爾並非單純地直線前進,而是在不規則蛇行的同時靠近婆羅那。
穿刺錨索的箭頭直逼馬克里爾背後。
馬克里爾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箭鋒,同時閃過意圖糾纏盾牌與手臂的鋼索。借助讓馬克里爾橫向移動時製造的水流,推開箭頭與鋼索。
馬克里爾第三次朝婆羅那前進。
婆羅那也提升了前進速度。
可能打算放棄鋼索武器的遠距離戰鬥,以近身戰鬥一決勝負吧。龍一如此解釋達‧柯斯特的意圖。
無論是從過程或結果來看,沒有根據能判定那並非龍一樂觀的想像。
看似被水流沖走的穿刺錨索有如倏地挺直身軀的巨蛇,將錨型刀刃刺向馬克里爾。
沒預料到穿刺錨索會這麼快再度攻擊,龍一連忙揚起盾牌。
錨狀箭頭深深刺入了右肩盾牌。
貫穿盾牌外側的裝甲,甚至穿進已經空無一物的膠體溶液儲藏槽。
與盾牌連結的馬克里爾右肩突然感受到一股強勁的力道。
恐怕是婆羅那正在捲回鋼索。因為箭頭貫穿了盾牌,錨狀箭頭的倒鉤部分鉤住盾牌內側而無法拔出。
龍一連忙操控海水想維持距離,但馬克里爾依舊被拖向婆羅那。
事實擺在龍一眼前,液體流動控制的力量與慣性控制系統的性能都是婆羅那在馬克里爾之上。
該怎麼做?
該怎麼做才好?
龍一讓思考全速運作尋求解答。
龍一原本就打算衝進婆羅那的身旁。如果對方打算把馬克里爾拉到身旁,對龍一來說絕非樂見的狀況。
然而在右肩被使勁拉扯,無法擺出架式的狀態下,無法發揮實力戰鬥。對方不只是拖著自己,還能製造高水壓的巨槌轟向自己。
快想啊。
我方的優勢何在?
液體流動控制的性能是婆羅那占優勢。
慣性控制的效能也是婆羅那在上。
水中機動性──是馬克里爾較優。
水中機動性不該用來逃亡,而是用來尋求勝利的機會!
閃光般的念頭在龍一腦海中閃現。
「拋棄右盾牌!」
龍一以語音指令命令自己駕駛的機體。
◇◇◇
穿刺錨索無意間鉤住了馬克里爾的盾牌,這並不符合達‧柯斯特的打算。當然刀刃前端設計成具有倒鉤的錨型這般容易鉤住敵方機體的形狀,原本就有限制敵機行動並將敵機拉向自己的用法。
然而,這項特有武裝真正的長處在於變化多端的攻擊。
以銳利的錨狀箭頭自各方向貫穿或割裂敵機。
以鋼索為中心產生高壓水流轟擊對方。
以鋼索本身限制敵方的行動。
若前端固定在敵機身上,使用方式便會大幅受限。而且刺穿的部位是盾牌,無法造成決定性的傷害。
達‧柯斯特立刻嘗試抽回箭頭,不過結果只是將敵方的機體拉向自己。看來倒鉤確實緊緊鉤住了對方的盾牌。
達‧柯斯特立刻切換思路。
在拉扯的同時,與敵人的距離仍不斷拉近。拘泥於無法順利執行的方針,很可能被反將一軍。
敵方的SIMA範圍推測是二十公尺。為防萬一,就先保持三十公尺的安全距離吧。
就這麼把馬克里爾拉向自己,在接近至三十公尺的同時透過穿刺錨索轟出水壓之槌。一旦敵方架式瓦解,就一口氣以劍給予最後一擊──
在達‧柯斯特將計畫付諸實行的下一秒,他便被迫再度修正方針。
鉤著敵機的鋼索彷彿突然間變輕了。
達‧柯斯特馬上就明白了理由。馬克里爾捨棄了被穿刺錨索貫穿的盾牌。
現在錨索前端鉤著長度超過十公尺的盾牌,承受的海水阻力太強會阻礙鋼索的動作。
經過剛才的交戰,達‧柯斯特判斷馬克里爾的戰鬥力相當高。達‧柯斯特也不願意在主武裝受到限制的狀況下正面交戰。
話雖如此,彼此距離已經縮短到這個地步,不可能避免正面交戰。就算要後退,直線速度也是對方在上。況且達‧柯斯特本身也沒有放過馬克里爾的選項。
自機體分離的盾牌不受超能電子引擎的干涉,液體流動控制與慣性控制全部無效。只要對箭頭刺穿的部位施加夠強的衝擊,應該就能扯開裝甲的裂口,抽回穿刺錨索的箭頭。
達‧柯斯特沿著鋼索發出高壓水流。
朝著箭頭處一發、兩發。
第三發擊中時,盾牌裂開,箭頭重獲自由。
達‧柯斯特一面捲回鋼索,同時將液體流動控制集中在機體動作上。
馬克里爾距離三十公尺,已經抵達達‧柯斯特設定的警戒線。
敵方的超能電子引擎影響範圍估計在二十公尺。帝汶海一戰時,馬克里爾製造的水刃具有足以一擊劈開阿萊克托母艦的銳利度與力量。以婆羅那的液體流動控制也無法保證能確實抵禦。
若是在安全距離三十公尺之外,婆羅那的勝利穩若磐石。然而假使馬克里爾穿越防線,婆羅那就有可能敗北。
為了逃離馬克里爾能創造的水刃範圍,達‧柯斯特意圖保持距離。
透過超能電子引擎產生的水流,將婆羅那往海面方向推升。
馬克里爾一面前進一面上升,婆羅那則以同樣的角度一面後退一面上升。
速度上是馬克里爾較快。
兩機的距離縮短至二十公尺。
婆羅那不再後退。
馬克里爾舉起鑽孔槍。
達‧柯斯特將原本運用在機體移動上的ExA再度注入特有武裝。
穿刺錨索自馬克里爾的右後方襲向它,目標是頸部與軀幹的連接處。
馬克里爾一直線衝向婆羅那。
(得手了!)
達‧柯斯特在心中吶喊。
無法迴避。
必然命中。
他這麼想著。然而下一瞬間──
「什麼!」
駕駛座上的達‧柯斯特不禁驚聲叫道。
馬克里爾的巨大身軀以超乎常識的速度下沉。
敵機周遭的海水劇烈翻湧,彷彿在海中突然湧現的龍捲風。
穿刺錨索反而被那漩渦彈開。
「唔!」
達‧柯斯特將ExA注入超能電子引擎,讓四周翻湧奔騰的海水恢復平靜。
「馬克里爾在哪!」
達‧柯斯特自認從未將視線自馬克里爾身上抽離。儘管如此,他在視野中找不到敵機的蹤影。
也許是將他的自言自語解釋為詢問,婆羅那的電子腦在達‧柯斯特的面罩上投映出馬克里爾的位置資訊。
正確來說,是更清楚地強調已經顯示的警報。
馬克里爾已經來到婆羅那的背後。
◇◇◇
捨棄右盾牌逃離婆羅那的鋼索武器穿刺錨索之後,龍一將所有SIMA轉換為推進力,朝著敵機全速衝刺。
犧牲盾牌以封住敵方武器的計策成功了。然而,龍一很明白那只會是短暫的空檔。
在敵方的武器重獲自由之前將距離拉近至自己的攻擊範圍,這是唯一的勝利路徑。
如此判斷的龍一將一切賭在馬克里爾的速度上,捨棄了對穿刺錨索的防禦。
與婆羅那的距離,三十公尺。並未遭到敵方反擊。
與婆羅那的距離,二十公尺。馬克里爾的探測器捕捉到強力的SIMA反應。龍一直覺猜測敵方的特有武裝機能恢復了。
龍一已經理解穿刺錨索屬於可從全方位發動攻擊的誘導兵器,同時也明白誘導上需要使用SIMA。
龍一掌握到了幾分訣竅,如果凝神感受經過超能電子引擎增幅的意象具象化的波動,「或許」就能察覺攻擊的來向。
然而,那並非絕對正確。再加上若將精神力集中在敵方的攻擊上,馬克里爾乘水流移動的意象就會減輕。換言之,朝敵方突擊的速度會因此減緩。
與其如此,不如灌注所有精神力,早一微秒也好,盡早擊中婆羅那本體。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在敵方的攻擊擊中馬克里爾之前,先將手中的迴旋鑽孔槍扎進婆羅那的身軀。
這正是龍一下的決定。
然而,視野右端急遽閃爍的警訊告知龍一他的賭注已經落空。
婆羅那的特有武裝正從右後方逼近。
錨型刀刃衝向馬克里爾的速度,與馬克里爾向婆羅那突擊的速度相比。
顯然是婆羅那的刀刃會先擊中馬克里爾。
輸了──龍一這麼想。
他控制馬克里爾的手掌將鑽孔槍旋轉半圈。
命令馬克里爾朝著婆羅那繼續前進,同時將右半身軀在前的突刺姿勢轉變為右肩向後拉的投擲姿勢。將原本消耗在機體移動的SIMA灌注在迴旋鑽孔槍的誘導上。
目的是玉石俱焚。就算沒能成功,至少也要報一箭之仇。
龍一的念頭堅定。
完全沒有逃脫的想法。
並非毫無遺憾。沒辦法與樓陀羅再度交手的確教人惋惜。
不過,龍一已然接納在此面臨死亡的命運。
──這就是士兵的宿命。
──敗北的下場就是死。
敗給自己的真由理‧卡提斯死了,這次輪到自己了──龍一這麼想著。
婆羅那的確是強敵。
是自己不夠強,自己力有未逮。
不過自己已經盡了全力。敗北就是最終的結果,沒什麼好後悔。
──真的嗎?
理應做好覺悟的龍一心中突然浮現了人聲。
──這就是如月龍一的全力?
──真的嗎?你真的傾盡全力了嗎?
自己質問自己的聲音。
──和我約定。
那聲音突然轉變為其他人的聲音。
──絕對不可以死。
──而且一定要平安回到我面前。
希亞那認真得甚至透露著幾分悲愴感的眼神,以及她的話語聲回到龍一腦海。
──千萬不要忘記,有人擔心著你的安危。
她的聲音,穿透了他的意識。
──因為你還活在這世上。
「全速下降!」
龍一中斷了所有動作,對馬克里爾──對自己的力量發出指令。
他的意志經過超能電子引擎的增幅,滲透了環繞馬克里爾的「世界」。
意念化作力量,在限定的空間與短暫的時間內改變世界。
遵循系統所規定的法則,讓力量成形。
於是──
流線型的水的膠囊出現了。
膠囊包覆馬克里爾全身。
海底方向的海水沿著膠囊的表面往海面急遽推出。
穿刺錨索自急速下降的馬克里爾頭頂上穿過。

急流形成漩渦,讓敵方的特有武裝失去控制。
「前進!」
馬克里爾下潛穿越婆羅那的腳底。
「上升!」
下一瞬間,抵達了婆羅那的背後。
手持鑽孔槍的馬克里爾已經擺出一般的突刺架式。
龍一將原本用於流體裝甲的膠體溶液集中在迴旋鑽孔槍的尖端。
◇◇◇
馬克里爾在婆羅那背後舉起了鑽孔槍。
超能電子引擎高速運轉,SIMA集中在螺旋狀的槍尖處。
就在馬克里爾要猛力刺出附加水刃的迴旋鑽孔槍的前一瞬間,婆羅那突然向前方倒下。
不,不只倒下,而是朝前方翻轉,轉變為頭朝下的姿勢,從下方揮劍砍向馬克里爾。
馬克里爾並未執著於攻擊,而是朝婆羅那的側面移動。
伴隨馬克里爾的移動與婆羅那的前翻而產生的急流彼此衝撞,產生複雜的水流。
但是婆羅那與馬克里爾都並未因此讓架式瓦解。
婆羅那再度翻轉半圈,頭朝向海面由左往右揮劍。
劍從馬克里爾的腳底下通過。
馬克里爾衝向婆羅那的頭頂。
「什麼!」
達‧柯斯特驚呼道。
機體的運動性能顯然是馬克里爾凌駕於婆羅那之上。
然而,婆羅那也不只是任憑馬克里爾以速度占上風。
此時,婆羅那的穿刺錨索已經逼近馬克里爾的腳邊。
但這次是馬克里爾的鑽孔槍更快。
膠體溶液並非展開圓盤狀的水刃,而是延長槍身般形成圓錐狀的槍鋒,那尖端終於觸及婆羅那。
「接招吧!」
龍一在馬克里爾的駕駛座上大吼。
透過液體流動控制將水刃的威力提升到最大,膠體溶液發揮了遠遠超越單純讓海水高速旋轉的削切力,在婆羅那的臉部挖穿一個大窟窿。
穿刺錨索的動作停止了。頭部損傷讓超能電子引擎的功率急遽降低,無法繼續操控特有武裝。
若是一般的泰坦Dowl,在頭部遭到破壞的當下便會失去所有戰力。不過,婆羅那並非「一般」。
「還沒完!」
達‧柯斯特隨著怒吼聲絞盡所有力量。
婆羅那的劍由右往左揮出,加壓凝聚的海水將劍身的長度延長至兩倍。
馬克里爾以左肩的盾牌接下婆羅那的斬擊。
「沉沒吧!婆羅那!」
馬克里爾刺出右手緊握的迴旋鑽孔槍,貫穿了婆羅那的腹部。
就人體而言相當於心窩的位置。
馬克里爾的迴旋鑽孔槍擦過婆羅那駕駛艙的邊緣,破壞了超能電子引擎。
駕駛艙自婆羅那的胸口處排出。
失去主人的婆羅那往海底下沉。
緩緩墜向深海。
索菲亞的Exar阿尼爾‧達‧柯斯特就在自機體緊急排出的駕駛艙內部。對傑諾姆斯而言,天賦異稟的機動衛士達‧柯斯特的威脅性甚至更在泰坦Dowl婆羅那之上。如果現在讓他逃走,不久後的將來,他肯定會再度阻擋在傑諾姆斯面前。
龍一將槍尖對準正往海面浮升的駕駛艙。
放下鑽孔槍,馬克里爾將一隻手伸向駕駛艙。
這次也只是伸出手而已。
最後龍一什麼也沒做。
他既沒有殺害也沒有俘虜達‧柯斯特,就這麼放任他往海面浮升。
龍一回收了沉在海底的右肩用盾牌,靜靜地前往預定與莫比‧迪克會合的地點。
◇◇◇
斯堪地那維亞半島東岸,博德航空基地的通訊士在第一時間無法理解自己收到的訊號意義為何。
那並非多複雜的暗號,反倒是因為解讀相當容易,內容再清楚不過了。恐怕太陽系聯盟軍中的通訊士,無論誰都能即刻解讀。
博德基地的通訊士也同樣立刻成功解讀了暗號。然而,目睹那簡潔明瞭的通訊內容,卻彷彿看著毫無章法的亂碼序列般讓他愣了好半晌。
「歐森少尉,怎麼了?」
他的字形飽和狀態一直持續到基地司令察覺到部下的奇異反應而出言詢問為止。
「是!呃,我接到求救訊號!」
「內容呢?」
面對分秒必爭的內容,究竟在發什麼呆?就連這麼破口大罵的時間都嫌浪費,司令官立刻命令通訊士報告詳細內容。
通訊士報告訊號來源的座標,然後用半信半疑的語氣繼續說:
「訊號來源是……泰坦Dowl『婆羅那』的駕駛艙。」
司令所內的空氣瞬間凍結。
在場所有人包含基地司令,無一不雙眼圓睜。
司令官並不像年輕通訊士那般無法理解報告的意義。
而是無法相信自己剛才親耳聽見的報告。
「……訊號來源的ID確定無誤?」
「……的確是婆羅那沒錯。」
「不是婆羅那的機體本身?」
「是從駕駛艙的天線發出的。」
面對滿臉不可置信並再三詢問的基地司令,歐森通訊士以掩不住困惑的語氣回答。
也許是經驗的差距,又或者是身為指揮官的責任感,基地司令比誰都更早從震驚中恢復鎮定。
「立刻派遣救援隊。不是直升機,派飛行艇。」
「是!」
接到命令的部下也從茫然的狀態中恢復。
「別忘了打撈駕駛艙的裝備。」
「我會要求救援隊特別注意。」
「開啟與迪亞馬特的施密特艦長的通訊頻道。」
「立刻準備。」
聽著部下呼叫修理中的空宙母艦迪亞馬特,司令官此時再度深深體會到「這下事態可非同小可」。
◇◇◇
婆羅那遭擊沉的消息震撼了太陽系聯盟軍。
特別是卡納維爾角的索菲亞司令部所受的衝擊最大。
據說索菲亞總司令伏拉迪米爾‧夏曼上將接獲戰報後,任憑手中的咖啡杯摔落在地卻毫無自覺,好一陣子愣愣地站在原地。
但這樣的傳聞絕非加油添醋。這消息的意義不會僅止於一個戰場上的敗北。
配備於十架空宙母艦上的十架Exar專用機。不只是對聯盟軍,對敵方而言同樣是所向無敵的代名詞,就連敗北撤退都不應發生。
而這樣的神話在Dowl之間的一對一決鬥中崩毀了。
這樣的事實動搖了聯盟軍整體的自信。
聯盟軍上層對全軍下達過剩的警戒狀況。命令有人機都必須有僚機隨行,原則上禁止孤身戰鬥。
這項命令也包含正在搜索納古魯的艦艇。目前分布於巴倫支海至格陵蘭海的有人艦艇都接獲中止搜索的命令,前往設定於各海域的會合點集合。
「半徑五十公里內,無聯盟艦蹤跡。」
傑諾姆斯的空宙母艦納古魯的艦橋內,希亞將座位轉向艦長席,報告海面上的探測結果。順帶一提,潛伏於深海的納古魯之所以能得知直徑百公里範圍的海面狀況,是入侵聯盟情報衛星的成果。
「依當下情況判斷,可以放心啟程。」
此處提到的啟程不只是移動也不是自海面起飛,而是前往宇宙。
羅佩斯的決定相當迅速。
「很好。納古魯,準備升空。」
「推進引擎、輔助加速器無異狀。大氣層外航行系統,一切正常。」
羅佩斯一聲令下後,報告機體狀況的說話聲響起。
「開始浮升。」
納古魯離開了海底。
「全員注意。本艦將於浮升至海面後進入垂直升空程序。全員請在抵達海面之前就座,預備升空。」
在母艦逐漸浮升的過程中,對全體乘員發出務必事先將身體固定於座位上的警示。
「估計一百二十秒後抵達海面。」
希亞向全艦告知抵達海面前的準備時間。
「三十秒……十秒……五、四、三、二、一。抵達海面。」
船體輕微搖晃,納古魯的機體自浮冰之海中衝出。
「自海面起飛。」
機體下方的推進器同時點火,納古魯從浮冰包圍的水面垂直向上起飛。
「主推進器,點火。」
操舵手如此告知,將身體壓向座椅的G力瞬間湧現。
納古魯飛升至夜空中,隨即抬高機鼻急速飛升。
「預定航向無障礙。將轉移至自動航行系統。」
「准許。」
羅佩斯對操舵手的申請予以許可。
『大氣層垂直脫離程序,開始。至輔助加速器點火還有十秒。』
操舵手下達指令後,納古魯的電腦開始倒數計時。
現在納古魯的機鼻已經幾乎指向正上方。
『三、二、一。點火。』
在垂直上升的納古魯的艦尾,兩具輔助加速器噴出熾烈火光。
乘員的身軀都被猛力推向座位的椅背。
脫離大氣層時,緯度越低就越能有效利用地球的自轉能量。因此太陽系聯盟的質量拋射器只設置在緯度南北四十度以內的區域,聯盟的太空飛機也鮮少自極地的位置升上宇宙。
正因如此,比平常更加提防聯盟軍追蹤的納古魯選擇在北極海飛向宇宙。會選擇裝設輔助加速器垂直上升的方法,也是因為無法借助地球自轉的力量。
『輔助加速器分離。』
推進劑完全耗盡的輔助加速器自納古魯的機身分離。高度已超過一百公里。就二十世紀提倡的卡門線定義,這裡已經算是宇宙空間了。
『開始進入預定軌道。』
隨著電腦報告聲,輔助推進器點火,乘員們感受到向後的G力加上了向下方的G力。
納古魯以上下顛倒的姿勢進入前往預定作戰宙域的高離心率軌道。
◇◇◇
索菲亞極東基地,空宙母艦用跑道旁起降管制大樓內的某個房間。
目睹自己的部下以那彷彿要踢破房門的氣勢衝進房內,古林博爾艦長傑拉爾‧阿凱伊上校嘆了口氣。
「多爾吉上尉,我知道你想說些什麼,所以稍微冷靜點。」
「如果您明白我想說什麼,那也應該明白我不可能冷靜吧!」
阿凱伊的制止反而是火上加油。
多爾吉大步走到阿凱伊的辦公桌前,雙手直挺挺地撐在桌面上。
「保險起見,可以請您聽我說完嗎?」
多爾吉擺出簡直視軍中紀律於無物的態度,就要將質問拋向阿凱伊。
但是阿凱伊沒讓多爾吉把話說完。
「婆羅那嚴重損傷。達‧柯斯特中尉平安。」
並非以斥責要求多爾吉閉嘴,而是搶先回答他想知道的情報。
多爾吉握緊的拳頭使勁敲在辦公桌上。
這下阿凱伊也忍不住皺起眉頭。
然而,多爾吉尚未注意到長官投向自己的責備眼神。
「……婆羅那預定要多久才能回到戰線?」
「時程不明。就連自海底打撈的作業時程都還沒決定。」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多爾吉面朝下厲聲咒罵。沒有直接對著阿凱伊發飆,也許算是他心中殘留的最後的自制心吧。
多爾吉像是用雙手猛推辦公桌般挺起上半身,轉身背對阿凱伊。但是他在邁開步伐前停下了動作,緩緩轉身面對阿凱伊。
「稍微消氣點了?」
「……我很抱歉。」
沐浴在阿凱伊冰冷的目光與詢問聲下,多爾吉低聲道歉。
「上尉。」
「我非常抱歉,上校!」
阿凱伊投出更加冰冷的說話聲,多爾吉立正喊道。
也許是接受了那份歉意,阿凱伊不再直瞪著多爾吉。
「上尉,你可別錯估情勢。就算我們當時趕到現場,也不一定能扭轉結果。」
神智略為恢復冷靜的多爾吉正確理解了阿凱伊這句話。
「……馬克里爾的戰鬥力真的有那樣的水準?」
「我還沒拿到詳細的報告,所以具體上在何種水準我也不明白。不過,在一對一的水中戰鬥擊敗了婆羅那,這一點千真萬確。」
長官再度清楚陳述事實,讓多爾吉無言以對。
沉默恐怕代表多爾吉也明白阿凱伊的言下之意吧。
然而,阿凱伊並沒有就這麼放過多爾吉。
「假設要在水深七百公尺的海中戰鬥對抗婆羅那,樓陀羅能獲勝嗎?」
「我不覺得毫無勝算。」
雖然多爾吉立刻回答,但他並未一口咬定自己能贏。他心中其實也很明白。
「……但是,敗北的機率恐怕高出許多。」
「既然如此,與馬克里爾在水中交手就是捨棄地利。話先說在前頭,別以為二對一就能提升勝率。」
「──我很明白。」
儘管樓陀羅在陸地上能發揮無人能及的機動力,但是水中機動性遠遠不如婆羅那。
如果要和擊敗婆羅那的馬克里爾在海中交手,肯定也只會落得被各個擊破的下場。
「要對抗馬克里爾,就要準備好逼對方非上岸不可的條件。」
既然在水中戰鬥屈居劣勢,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先不談具體要怎麼做,多爾吉對這方針本身並沒有意見。
只是那好像意圖躲避真正的對決,讓多爾吉心有不甘。
◇◇◇
與大型潛水艦莫比‧迪克會合後,馬克里爾被收納在艦內的停機庫。
龍一離開駕駛座,走出馬克里爾的駕駛艙,迎接他的是乘員們的歡呼聲。
「這是……?」
潛水艦的生死決定於隱蔽性。為了保持隱蔽性,最重要的就是靜音性能。在於海中航行的艦內吵吵鬧鬧,對潛水艦的船員們應該是絕對不得觸犯的大忌。
面對眼前全然違反腦中常識的情景,龍一不由得呆站在原地。
「龍一,辛苦你了。」
「…………」
走到龍一身邊如此慰勞的人物,正是本次作戰實質上的策劃者歐普萊耶。見龍一聽到慰勞卻毫無反應,歐普萊耶納悶地眉心微蹙,但立刻露出「原來如此啊」的表情輕笑道。
「停機庫的防音萬無一失,區區人聲用不著擔心。畢竟原本在設計上就能一面修理Dowl一面航行。」
也許是理解到眼前情景勉強還符合「常識」而感到安心,龍一的大腦這下終於輸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這到底是……」
儘管如此,他的疑問還是不構成完整的問句。
聚集在停機庫的乘員們熱烈狂喜,那情景不像是單純表現勝利的喜悅。龍一感覺到他們的熱情有其方向性,有其他特別的涵義。
儘管龍一的問句零碎,歐普萊耶似乎還是理解了他究竟想問什麼。
「他們正在慶祝英雄的凱旋啊。」
「英、英雄……?」
從未料想到的稱號讓龍一的說話聲變調。
歐普萊耶並未取笑他的驚慌。
「將不可能化為可能,成就常人辦不到的偉業,戰勝原本沒有勝算的敵人。那已經不單只是個勝利者,而是英雄。」
歐普萊耶直視龍一的雙眸。那眼神正要求龍一有所自覺。
「人擊倒絕望才有資格稱作英雄,向已放棄求勝的夥伴們證明勝利絕不是幻想。英雄讓夥伴們深信我方終將奪得勝利,而且不僅限於一次戰鬥,無論是下一場戰鬥或是接下來的戰鬥,抑或是在前方等候的無數戰場上。」
龍一的眼神不安地飄移。歐普萊耶毫無動搖的眼神與他口中說出的話語的重量,讓龍一感到驚惶。
「他們──傑諾姆斯的士兵深信自己無法勝過索菲亞的Exar。『樓陀羅』、『朧月』、『聖喬治』、『穆如干』、『荷魯斯』、『雅典娜』、『婆羅那』、『斯瓦洛格』、『二郎神』、『薩多基爾』。他們早已放棄,認定只要撞見Exar駕駛的這幾架Dowl就只能轉身逃走。」
歐普萊耶的眼神不允許龍一別開視線。
「龍一,你今天顛覆了常識。因為你打倒了婆羅那。」
龍一的喉嚨微微顫動,但是口中沒有任何液體讓他吞嚥,只有難以想像的乾渴。
「你成為了他們的英雄。」
在歐普萊耶的視線催促下,龍一對著齊聚於此的莫比‧迪克乘員們高高舉起一條手臂。
更加熱烈的歡呼聲轟然響起。
區區一次勝利,便讓一個剛來的局外人成了英雄。
那麼反過來說,不是也很有可能嗎?
單單一次的落敗,不是也可能讓英雄轉瞬間殞落為戰犯──並非戰爭犯罪者,而是戰敗的元凶。
龍一深藏起沉沉壓在心頭的壓力,回應「夥伴們」的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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