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月 レイ] 勇者症候群 [第一卷] [電撃文库]
书名:勇者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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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彩月 レイ
插画:りいちゅ
翻译:悠下一
校对:ゆうかいち
润色:tllll
嵌字:看来是我自己了
图源:u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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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勇者,那是拯救世界的特别力量。迷梦之中称作「勇者」的少男少女们,仅是依照美丽的女神所言打倒魔物。
——殊不知,那所谓的魔物即为“人类”。
《勇者》,那是毁灭世界的特别力量。被谜之生物「女神」所寄生、坠入梦境的少男少女们,化作无意识的怪物穷其破坏与杀戮。
此方并无恶意,也无敌意。唯有单方面正义积卷而来的无休止的战斗。而这个平衡,由少年·東所率领的歼灭勇者的精锐部队『卡隆』所维持着——
研究如何将《勇者》变回人类的少女·辉夜,某一天受命加入『卡隆』。然而,对于在过去的灾难中失去了一切的東众人来说,辉夜的存在令人难以接受……
少年为之消灭《勇者》。少女为之拯救《勇者》。二人彼此冲突着,共赴战场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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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篇
始 怪物
它们与勇者不可能相互理解。
因为所谓勇者,自是拯救无辜民众的存在。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这般形容似乎有些疏漏,但事实如此,自无可多言。
池袋站的月台之上,等待着电车的某位少年,仅眨眼的功夫,便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
「……欸? 什么? 这里是哪里?」
他四下张望,环顾着初见的光景。这是在游戏中经常会见到的、中世纪欧式风格的漂亮公园。晴空之下,衣着朴素的人们来来往往。
对于这明显不是日本的非现实景象,少年呆呆地张着嘴。
是什么整蛊?
节目企画?
还是绑架?
将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无论哪种都不合适,他很纳闷。
就整蛊来说太普通,也难以认为自己会成为节目企画的对象,若是绑架,凶手不在附近也很奇怪。说到底,绑架自己就没什么好处。
也就是说,还有最后一个可能。
「……唔嗯,是梦。」
换句话说,只有这个可能了。恐怕这是坐在电车上时做的梦吧。虽然不记得上了车这点也是意义不明,不过梦境正是这般事物吧。
「真厉害啊。这就是所谓的清醒梦吧。似乎清醒梦里什么都能做到,真的假的?」
少年环顾四周。仔细一看,比起中世纪的欧洲,这更像是他所熟悉的游戏世界。
「不过,还是个挺逼真的梦啊——这个喷泉的水也确实凉凉的。」
他试着伸出手。润泽冰凉的水触及手间相当惬意。
喷泉的水塘也很漂亮,清晰倒映出自己的面庞。这张自己亦觉得平凡的、随处可见的高中生的脸。
「什么啊,难得做个梦,真希望能再帅一点啊。」
然后他四下张望。这是个相当大的公园,后方森林茂密。
真厉害啊,他不由得感叹。
他走近那片光彩夺目的森林。如此真实的清香,简直不像是梦中的森林。
这股清香让他感到些许怀念,他想要摸一摸眼前的树叶。
噗呦一声,有个柔软的物体碰到了他的手。
「——嗯?」
软软的、有如棉花糖般的手感。
虽说是梦,触感却很真实。至少这不是植物。
他提心吊胆看去,只见森林之中,站着一位有着深绿色秀发、银色双眸的少女,一脸不悦。
自己的指尖所触,正是那个少女丰满的、也就是所谓的胸部。
「……呃,这是——」
「你在做什么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少年当下便猛地伏地谢罪。
「不是的,这是意外,我以为是做梦来着,绝对不是故意的。」
「啊!? 你以为做梦就可以揉别人胸部了吗!? 」
「不不,绝对没有!总之我先给您跪下了,十分抱歉!」
「如果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啊!」
少女叫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
「……哈啊。我明白啦,请你抬起头来。」
看到他拼命道歉的模样,少女微微一笑。
「再说,我本来就不是梦,而是现实存在的。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一点的哦?」
「现实?」
少年抬起头来。对于现实这一词愈发混乱。
「你说现实,我还以为是在做梦,果然是整蛊——」
「不是的!啊,就是那个啊,你没明白吗?就是、异世界转生哦。」
「异——异世界转生!? 」
听到这句话,少年两眼放光。
「异世界转生——呃,怎么可能是真的嘛……」
这么一想,他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
「一般来想,异世界啊、转生啊怎么可能嘛。反正都是梦吧。」
「所以我说了啊,这不是梦。喏,你朝那边看看。」
少女指向喷泉广场入口,也就是街道的方向。
他顺着看去,却并没看到什么。只有街上来往的人群。
「?到底指什——?」
话说到一半,他注意到了。街上来往的人们,都在害怕着什么。所有人都脸色苍白,快步跑过街道。
「怎么?他们好像很害怕……」
「再仔细看看。有些东西并不是人类。」
听到少女说要仔细看看,他眯起眼睛朝街上看去。感觉到处都有着黑黑的东西。有着孩童的体格,手中拿着棍子般的东西。
「什么——唔哇!? 」
正当他观察的时候,左边突然窜出来什么东西袭击了他。那是一个有着黑色身体的、小鬼般的怪物。
「这东西什么鬼!? 」
「这就是证据!勇者大人!」
「啥!? 」
袭来的痛觉并非梦境——少年切实感受到这一点,看来自己真的来到了异世界。虽然自己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情产生实感。
这小鬼与其说瞄准的少年,不如说瞄准着少年不知何时插于腰间的「剑」。
「这——这家伙什么鬼啊!」
「那是哥布林。是威胁这个世界的魔族之一。」
待回过神来,他发现有好几个哥布林出现在街口。街上的人们尖叫着四下逃窜。
「哥布林!? 真的啊!」
「这有什么好感叹的!那可是虽然非常弱小,但却能威胁到这个世界的魔族之一哦!? 」
「欸。『魔族』啊。原来如此,我渐渐明白了。」
也就是说,少年是为了打倒魔族才召唤而来的。
「这样也就讲得通了。总之,把那个打倒就可以了吧。」
「嗯,拜托你了!现在您由于召唤恩惠有着多种技能,这种程度对您来说应当不难!」
「好,那我就先发动技能吧。」
他将手向前伸出。不知为何,他知道发动技能的方法。
手掌处有魔力(?)汇集。凭感觉就知道,凝聚魔力,然后释放。
「什么嘛,还挺简单的。技能·龙——」
哐呤,这时、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嗯?」
似乎是由于伸手过猛,腰间的口袋中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声音。
他心想着什么鬼,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来的东西让他睁大了眼睛。
「兔子……?」
是一个兔子钥匙圈,随处可见的塑料制品。
明明是放在自己口袋里的钥匙圈,他却完全没有印象。他隐约记得并非自己得到的。
那为何会在自己手里呢——他一时陷入了混乱,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他便又把钥匙圈塞进口袋里。
然后再次看向眼前的哥布林。站在那里的,是外形与远脱离现实的丑陋怪物。今后自己应该打倒的敌人——
「——欸?」
他看到哥布林的身影,有这么一瞬间,如信号错乱般摇晃起来。
虽然只是眨眼的时间,但他感觉狂暴的哥布林的头部与手脚瞬间变得不一样了。少年对它们的模样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停下了攻击的手。
「……我说啊。刚才他们的模样——」
「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哥布林这种东西还请您快点打倒吧。」
被凝视着他的少女挡住了视线,少年回过神来。再看到哥布林的时候,此前那种重影全然消失。
少女在恍惚的他的耳边嚅嗫。
「好不容易才来到理想的世界。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妖媚的声音渐渐扰乱了少年的思绪。毕竟已经、来到理想的世界了——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会伤害您,您可以一直生活在快乐的世界里。此前的处境已经没什么必要了吧。」
像是在鼓励陷入混乱的他,《女神》的手牵起了他的手。
「只要祈祷便能实现。心有所想就能得到。这就是您的技能。请您试着吟诵,您所得到的那股力量。」
少年倾听自己的内心。终于得到的、自己的「力量」。
祈祷之后,脑海中确实浮现出各种画面。这是——火焰?呈现出龙的形状。也就是说——
“技能——龙炎爆发!”
龙形火焰从右手喷出,他不由得发出感叹。
大质量的火焰荡平空气,冲向想要逃跑的哥布林们——


・・・
「——来了!准备迎接冲击!!」
同一时刻,于池袋站。身着野战服的少男少女随着某人的号令四散。
有的人在距离接近的状态下,以罕见的身体能力跳开。
有的人卸下一直拿在手中的枪,欲保护自己的身体。
有的人以手中的刀为轴,宛如舞蹈一般。
大质量的火焰,将他们躲避后区域的空气荡平。烧焦的味道很刺鼻、令人够呛。
巨龙状的火焰高达数米。灭火也已失去意义,少男少女承受着高温抬起头来。
其中一人,有着大人般表情的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出现的地方。视线的前方,紧挨着空无一人的末班电车的、池袋站山手线的月台。
「……怪物。」
那里有着一个异形。
脑袋生出两条触角,面部全是黑色根本看不清。它依双脚行走,乍一看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差别,但它的身长超过三米,身体呈露着无数突起物。
显然,这是自然界中不存在的生物。方才吐出火焰攻击的就是这种异形生物,也就是少男少女所需讨伐的敌人。
视线断然未从那异形身上移开,大人般模样的少年冷静地对着无线耳机说道。
「我这边没有问题。……各成员,报告情况。」
『噢队长,我这边没事。』
『我也没事哟——虽说很烫,不过没打中。』
听到几人的声音,少年松了口气。从那语调来看也不像受伤的样子。
通信那头传来了略带戏谑的声音。
『哎呀,不过还是这么厉害呢——战士型怪物。』
『那果然是战士型么。虽然从感觉上来看像是魔导师型。』
『魔导师型可没这般力量。并未持有难对付的能力,单纯施加力量攻击的就是战士型了。』
『噢——那今天就好好享受一番吧。』
听到这声音,少年轻声制止。
「虽说是末班车已经过了,但这毕竟是终点站。就算人再少,还是早点解决掉为好。」
『我开玩笑呢。太死板了啊,東。』
听到那嗤笑般轻佻的声音,被称作東的少年木然垂下眼角。
末班车后的山手线月台上几乎没有人。虽然偶尔能看到死去的人,但月台周围没有一人靠近。处于其中的并非站台工作人员,也非警察,而是分散开的少男少女。
「那家伙出现也有三十分钟了。不能再造成更严重的损害。」
少年目光锐利,如是说道,他的身后有火焰燃起。是刚才那个怪物喷出的火焰。停靠池袋站的外形歪曲的车厢燃烧了起来,月台的自动灭火系统启动了——在喷洒着水滴与热量夹杂的空气中,他们凝神冷静地盯着那个怪物。
眼下灼烧着月台,在此之前害死了好几名乘客的、怪物的名字。
「《勇者》……」
【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发出宛如虫子摩擦翅膀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少年瞪向口中发出这般声音——暂且这么认为、从该区域生成的<那个>。他注视着怪物,对着无线耳机型通讯机说道。
「时间紧迫。——最起码在五分钟内解决。」
少男少女各自回复后,在他的作战指挥下,开始战斗。
【嘎嘁啊啊啊!啊啊啊——咕嘎啊啊——】
「吵死了啊。给我用人类的语言说话。」
并非针对任何人,東恶狠狠说道。
异形有了动静。两根触角紧绷拉伸,似乎在异形的后方出现复数个东西。
所有人都警惕起来。而那个「东西」如漩涡般显现出来——是水。空间中出现了多个直径达数米的水球。
球体刚成型,便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向他们前方射出。全员都采取了各自可能的回避措施,水球则是撞向月台,将另一侧的轨道掀飞。
看来水球的威力相当大。仅仅是擦过也难以承受。
「离警察来还有三分钟左右——在那之前解决掉。」
怪物如哭喊般咆哮着。欲再度释放新的能量。
「《勇者》基本上都很[r作弊uby=作弊]异常,但有一个唯一的弱点。只要攻击这一点就结束了。」
『明白。也就是这些家伙心脏的部位,对吧。』
炮击声,从乖张的少女的无线电中传出。
几乎在同一时间,怪物的侧头部被炸飞。東趁机快速拔出腰间的配刀。通信那头传来少年的笑声。
『哈哈。你那东西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可观性啊。』
「别叫,你不也没什么变化。」
是一把美丽——而又丑陋的刀。银色的刀刃,以及刀身四处可见的血迹般的东西,简直就像活的一样。血并非指单纯血溅在上面,一眼看去宛如血管密布。它并非纯粹的生物——但诚然也不是人造物。
東闭上眼睛,小声说。
「『卵』在左胸前部,正好是人类心脏的位置。」
「OK。東你离得近。就拜——话说你就已经冲过去了吗!」
少年先于所有人单枪匹马冲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明显异常的怪物。
传到耳朵中的,是它心脏的跳动。
令人厌恶地响动着。对于如今的他而言,比起任何噪音,他都更能感知到那微弱的心脏跳动。好比勉强让心脏跳动起来,那虚幻、悚然的声音。
他拔出刀。向着稍远位置怪物的肉体,确然一斩、将刀刃刺进——其左胸的前部。
【嘎啊——啊啊啊啊!】
被刺到的怪物瞪大眼睛,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一般蠕动着。
「赶紧去死吧。——在杀掉别人之前。」
【倪、似——嘎咕、醒蒙——】
怪物在最后欲要说些什么,而他则是毫不理会从它身上拔出了刀。刀尖上插着一个小小的球体。宛如生物一般蠕动着。
少年将球体的心脏咂的一声踩碎,便停止了动作。
与此同时,异形也停止了动作,慢慢反弓起它的身子。遮蔽在它脸上的黑暗消散,有这么一瞬间露出了孩子气的表情,便又消失了。
那是一张平凡的、随处可见的高中生的面庞。而少年并未看向、这样的「他」。
憎恶、而对其毫不关心——仿佛从一开始,这里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类和《勇者》不可能相互理解。
因为所谓《勇者》,就是杀害无辜民众的存在。
一 勇者
『这里由事后整备班向各位通知——今日凌晨一点,《勇者》于池袋出现。被害者七名,均为通勤人士。影像记录已经安全检查——现在开始共享。』
东京都内某地。实验设施与工厂林立的工业地带,其中之一便是这栋建筑。
给人无机质感的、相当宽敞的建筑物,单单印着「歼灭军技术研究所」的字样。其内部的大众食堂所配备的液晶屏,正播放着毫无感情的机械声以及影像。
画面中乃是池袋站的月台。浓烟自瓦砾与废墟中耸起,多名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善后工作。
『共享展开。详细信息访问申请限将官军衔以上者——』
「哦呀。昨天和《勇者》那一战,是在池袋啊。」
两名少女围坐在食堂一角的小餐桌旁,观看着这段录像。
她们俩都身着白色大褂,看着食堂的菜单,其中一位有着翠绿双瞳的少女懒洋洋地开口道。
「我说啊,辉夜前辈,还是快点决定吧——午休都结束了哦?」
「慢着真里!再等等、再等一下……!」
在真里视线前方的,是一位皱着眉头的少女。
她有着一头齐背、明丽的绯红色长发,以及一双淡紫色的眼睛,是一位气质高雅的少女。虽说她的气质与这大众食堂的料理不太搭,但那表情却是相当认真。
宛如决定世界命运般的表情。
「A套餐还是B套餐呢……B套餐虽说热量高,但这炸猪排真让我难以割舍,而A套餐采用的又是限时的意面酱……但是这特别菜单中搭配沙拉的蛋包饭也很有魅力……」
「差不多了吧?我下单了哦?」
「等等真里!!午餐的内容可是能影响我今天一天的动力的重大决定。而且还只能选择一个……不能草率做出决定……!」
「不我说,明天后天不都能吃么。再其次休息日你不也一直闷在队舍里,之后不也能吃到嘛。」
「不要说这种令人悲伤的话啊真里!!」
「好好,我要下单咯。抱歉啦——」
欸欸!?少女小声叫道,慌忙盯向菜单表。
少女名叫篠原·辉夜,是这栋建筑,即「第二技术研究所」所属的一名中尉。
而她的同伴绘樱·真里则是同属该研究所的一名准尉,同时也是辉夜的后辈。
两人来这人影稀疏的食堂享用稍迟的午餐。虽说是大众食堂,还是会有工作人员来这里点餐的,空荡荡的食堂中,也只有真里点餐的声音响起。
「那我就点这个……前辈呢?」
「………………A套餐、B套餐以及特别菜单。」
「结果还是全部都要点啊……」
后辈木然道。哼哼,辉夜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犯选择困难症的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选就好了。全都选了就不会后悔了。」
「前辈还是那么贪心啊。」
顺带一提,辉夜点的可不是半份,而是实实在在的三人份量,不过对她来说倒是正常操作。
「嘛,那是前辈你自己的事儿,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上次说的减肥又咋办?不是说半年后要瘦十公斤下来吗?」
「这个嘛,真里。我想以第二技研研究员的身份说明一下。」
辉夜闪烁了下眼睛,挥了挥手指。
「作为生物的我们进行没必要的减肥可谓毫无意义。所有的动物本来就是为了生存而摄取营养,就只有人类想要瘦下来!我要回归于最初始的姿态——」
「啊啊,你说得对。每回都听你讲这个。」
真里连视线都没转过来。
「但那对前辈不适用吧?动物肌肉量都很可观的,而前辈你是完全看不到点肌肉。不运动的话就光是体重在增长哦。」
「嗯?慢着,你这是什么意——」
话还没说完,哔隆地通知声响起,影像画面切换了。
食堂中液晶屏播放着歼灭军所控制的街头监控的画面。多数是和《勇者》战斗的记录影像。
话说到一半,辉夜将视线挪去,看到了另一个角度拍摄的影像。
拟态成各种事物运作的摄像机中,有的是被安置于车站的电子大屏幕上,便应当是从上方的角度拍摄的,在这模糊的画面中,出现了多名少男少女。
「这些人——」
「是战斗兵科的那几位啊,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呢。」
他们所有人都穿着蓝绿色的队服。虽然画质模糊,也还是完全捕捉到了少男少女们的身影。
他们在影像中展现出能力高强的活跃姿态。尤其是在部队最前方的少年,正以压倒性的速度将三米高的怪物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便是能切身体会的、所谓一骑绝尘的强大。
「啊,这个人啊。」真里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这是战斗兵科挺有名的人来着?我有见过一面哦。」
「欸,是么?这画质真亏真里你能看清楚。」
辉夜连脸部的细节都分辨不出。或者倒不如说她不过是对人容貌差异不大感兴趣——不过,少年左耳挂着的银十字耳坠引起了她的注意。
正当她们观看的时候,影像中的怪物升起了龙形火焰。
「大小和人类差不多……凭空产生火焰?这是什么原理……」
辉夜目不转睛地盯着《勇者》的动作。被黑色完全覆盖的脸部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宛如黑暗遮蔽一般辨认不得。
《勇者》自手射出水球,掀飞了对侧的轨道与月台。单凭声音和画面就能感受到战斗的激烈。
但辉夜感兴趣的唯有《勇者》。
「火焰之后是水?招式层出不穷啊……」
画面中的少年以摄像机全然无法捕捉的动作挥刀而去。刀尖刺进了《勇者》的心脏附近,紧接着《勇者》的躯体便消散了。
「啊—……」
「啊—什么呢前辈。你看哪儿呢。」
「要问是哪儿那肯定是《勇者》。」
辉夜脱力般靠在餐桌的椅子上。
「那是战士型——攻击威力尤为厉害的类型的《勇者》。方才那几秒也只能掌握这些信息了啊……」
「不过战斗兵科的那些人真厉害啊。这么大只《勇者》一击就打倒了。」
「我倒是没关注战斗兵科。」
说着,辉夜坐直身子。
「我感兴趣的只有《勇者》……当然,像方才的部队那样特别强的人,我多少还是会在意。但那也不过是普通的人类罢了。」
「……前辈还是老样子呢。」
真里揶揄道。
「比起人类,前辈更在意《勇者》吗?」
「这是自然。」辉夜认真地点了点头。
「调查有关《勇者》的信息,便能尽早为如此事态打开局面。毕竟这可是能终结战争,而歼灭敌人无非是维持现状的行为。」
如此事态,指的自然是被称作《勇者》的异形忽然出现,威胁着人们的日常生活,也正是这个国家的现状。
《勇者》——那是距今三十年前出现的,践踏人类性命的怪物的总称。
不知它们从何而来,也不知它们有着什么目的。唯一知晓的,便是它们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反复造成破坏,其面部也会被某种异常的事物覆盖成黑色。
此外,还有两点值得一提的特征。
「《勇者》可是破坏环境,杀了很多人的怪物啊。迄今为止有很多人都因为它们失去了家人。真里你也是吧。」
真里点了点头。虽然真里一副轻率的样子,但实际上,她也是个被《勇者》夺走家人的孤儿。
「明明很早以前就发生了如此悲剧。明明都有这么多人因此成了孤儿。却完全没人察觉到——」
辉夜低声喃喃道。对于无人察觉这一事实,她相当痛心。
无论发生多么严重的破坏,大部分的人都看不见,因此也就察觉不到。人们的认知产生歪曲,会认为那是气候异常等其他因素造成的。
辉夜慢慢拿起私用手机看了眼
『深夜池袋站月台坍塌,或为列车相撞事故?』手机上尽是这种标题离谱的新闻。放出的所有照片中都没有影像中出现的怪物。
根据世间传播的新闻,昨日深夜,在池袋站中所发生的是电车相撞事故、
普通的列车事故是不可能让对侧的月台塌陷的。不管有多么不自然,也没有人会认为是怪物来袭。
「无论造成了多么严重的破坏,那些大人都看不见。也察觉不到。毕竟那可是《勇者》呢。」
报告指出,《勇者》的特征之一,便是过了青春期的大人们无法看见它们的身影。
虽然存在着个体差异,但是年龄一到二十岁,他们便无法通过电视等视频媒介辨识。由于他们无法看见,因此不管看到《勇者》的孩子们说什么,他们都不会相信。
「但是,以前都能看见的吧?现在的大人们不也是。」
真里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一直都能看见,突然间就看不到了便不相信了,真会是这样吗?」
「嘛,本来《勇者》出现的时候在场的人就很少……即便在场大都也死掉了——不过在歼灭军待过的人似乎还记得,但大多数人都看不见,很多人会觉得是不是自己记忆错乱了。」
三十年前与《勇者》战斗的人,已无法察觉《勇者》了,仅仅是停留于记忆之中。
「前辈们也是啊。慢慢就看不见《勇者》了——研究看不见的事物也不可能有成果,所以他们也就辞职了。」
「……总感觉有些难过。」
真里垂下头。
「不管怎么努力,不管怎么拼命,总有一天也会变得完全看不见。我和前辈,总有一天也会看不见吧。」
「……是啊。」
忽然,辉夜屏住了呼吸,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嗯,是啊,正是如此啊真里……!」
真里抬起头看向语气忽然强硬起来的辉夜。辉夜那兰紫色的双眸闪烁着。
「变得看不见这点无从抵抗。再过三年我也会……正因如此我必须在此之前完成那项研究……!」
「那项研究是……」
「之前我不是有提到过么?也就是『反魂研究』」
「哦。『反魂』就是说,我记得是让《勇者》——」
『——这里由事后整备班向各位通知。』
这时,机械声打断了真里的话。
『补充信息——已查明《勇者》原形之人真实身份。现公布个人信息。』
接着屏幕上显现出一位稚气未脱的少年的脸,他显然并非军人,自是与战斗无缘、穿着普通制度的少年。
『寺岛飒太,十六岁,为附近高中的学生,于池袋站跳进铁轨之后《勇——』
「……《勇者》化。」
辉夜接着机械音喃喃道。
《勇者》——那丑陋而狰狞的怪物,袭击这个国家民众的怪物。
随处可见的高中生变成了《勇者》——这种现象在这个国家愈发〝日常〟化。
理解了这一事实后,辉夜的双眸中饱含决意,继续道。
「所以我一直在研究如何让他们变回人类。」
辉夜眼神坚定喃喃道。听到说要将《勇者》变回人类,辉夜对面的真里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勇者》原本就是人类。同辉夜、真里一样,都是人类——对于知晓《勇者》之人而言,这可是常识。
异常的怪物,《勇者》的最后一个、也是最为重要的特征便是——
——《勇者》,原本也是人类。
即便是如此模样,即便杀了很多人,即便没有任何成年人能够看见,它们原本也是人类。有监控影像、大量目击证词,至少在未成年者——尤其是在歼灭军之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不过这些都是未成年人的目击证词,由于案例不多并不能让警察信服。歼灭军中将如此仇恨按捺于心底的未成年人占了绝大部分。
出现在池底的《勇者》的真面目,不过是附近高中的学生而已。
在该站该月台跃入轨道后,便《勇者》化了。
「即便是那种怪物,也曾是同我们无异的人类——那么,我们、以及我们所珍视的人,不知何时也会变成那样。因此,我想赌上一点可能性,他们能够恢复原状。」
「前辈……」
「嘛,有这种想法的似乎都是少数派了。」
辉夜笑了笑,将注意力集中在剩下的料理上。三人分量的料理她已经搞定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便是她本命的B套餐。炸猪排装得满满当当,已是比得上参加完部活的棒球部成员会点的分量了。
轻松搞定三人分量的辉夜,连难受的表情都没露出。
「……的确,可能前辈的观点在歼灭军中算的上是少数派了。」
真里看着这样的辉夜,平静地开口道。
「不过,我倒还挺喜欢的。将《勇者》变回原样,对于这些人来说,也算是救赎了吧。」
「真里……!」
「虽然我不想这么去想,但,我也有变成勇者的可能性啊。」
真里悲哀地微微一笑。
「所以说前辈,不管谁说什么,我都会支持前——……」
忽然,真里停了下来。
辉夜也将视线从炸猪排上移开,看到的却是真里哑然的模样。
「真里?怎么了?」
「呃……嗯。」
真里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辉夜发现她的视线正投向自己身后,于是辉夜慢慢回过头去。到底是什么让真里如此惊讶呢,辉夜有些好奇——
「……欸?」
一位陌生的少女站在自己身后。
她有着一头樱花色的头发、一双浅翠色的眼睛,是个身材高挑、男孩子气的美少女。颜值自不必说,而她的个子很高、身材也很匀称,就算说成舞台上的生角也不足为奇。看到如此美丽少女,辉夜不禁喃喃。
「呃,您……是……?」
面对着瞪大了眼睛的辉夜,少女露出了微笑,像要做自我介绍似的将手放在胸前。
「我是战斗兵科所属的荒川·樱少尉。烦问篠原·辉夜技术中尉是哪一位?」
过了一会儿,真里与辉夜的手指同时指向了辉夜。
自称樱的少女屈膝而下,与辉夜四目相对。被这双清澈的翠绿色双眸注视着,不知为何,辉夜总觉得心里痒痒的。
「突然来访,多有得罪。技术中尉小姐。」
「欸!?啊,部……」
爽朗而充满自信的声音,让辉夜感到不自在。
「看来您还在用餐,不好意思,能稍微和您说几句话吗?」
「可、可以,没关系的……还有就是,不用敬语也没关系,嗯……毕竟部门也不同。」
「……是么?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其实我也不擅长说敬语。」
少尉用爽朗的声音说道,站了起来。
她的举止如此之干练,辉夜不禁呆住了,她算是自己迄今为止没有碰到过的类型。
「战斗兵科的少尉,为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少尉歪了歪头。
「嗯?没有听说过吗?有关下个月部门调动一事。」
「调动?」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话语,辉夜微微眯起眼睛。
「没有听说过呢。是怎么一回事?」
「啊—果然没听说过啊……」少女笑了笑,她看起来并不像人事局的人。显得愈发可疑的少女苦笑道。
「有关调令的回复一直没有下来,我还觉得奇怪呢。没想到都被搁置两周了啊。」
「两周……?」
「没错。两周前我就将信件寄过来了哦。您在下个月,也就是明天——」
这时,原本安静的餐厅忽然变得喧哗,感觉到人突然多了起来,辉夜、真里、樱都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怎么了?突然闹哄哄的。」
「啊,因为另一个食堂座位满了,因此他们就到这边来了。」
闹腾的原因这般不着边际。辉夜马上便失去了兴趣,而樱不知为何有些惊讶。
「欸,真稀奇啊。那家伙怎么会来这里。」
那家伙说的是谁。辉夜和真里的疑问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一位少年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银十字的耳坠尤为显眼。
宛如没有阳光照射的夜空般灰色的瞳孔中,寄寓着火焰的红色,头发则是闪烁着光辉的冰银色。他的左耳上戴着闪烁着钝光的银色十字型耳坠,只有这点略显异样。
在视频中看到过的面孔——辉夜不由得想到。那低画质下隐藏的容貌,即便在对人不感兴趣的辉夜看来也相当端正。
樱大方地露出笑容。
「怎么回事啊,東,结果你也跟过来了吗?早这样还不如一起过来。」
「東……!?」
真里瞪大眼睛。東——
说起来,真里好像有说过他是挺有名气的人来着,辉夜心想到,但她的脾性就是很容易忘记不重要的事情,因此便也是不太记得了。
「欸!?也就是说前辈你,难道要调到那个部队去了吗?」
「那个部队?」
「前辈啊,你对人事还是稍微关注一点吧!提到東,也就是——」
不一会儿,那位少年——被称作東的他来到了辉夜她们座位这边。
近距离下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虽然总体看起来很安静,但他所散发的气息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他便是有着如此印象的成熟少年。眼神中透露出的不快感倒也令人印象深刻。
而这位名叫東的少年完全无视了辉夜,对樱说道。
「樱。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通知调动的相关事宜。你倒是挺稀奇的呢,居然到技研这边来了。」
「我也是来转达调动的相关事宜。」
说着他扬起嘴角。那表情明显是在蔑视辉夜,甚至有些恶狠狠的。
「抱歉。工作调动权当作废。」
与表情相反,他的声音很是冷漠。
「我方部队现在的人员已经足够了。事到如今研究所之类的派人来我觉得也帮不上什么忙,只会添麻烦。」
「喂……」
听到这种令人不快的说法,辉夜不由得沉下脸来。
東紧紧盯着表情阴郁的辉夜。然后一瞬间——東感觉自己的双眼因嫌恶感而猛烈歪曲着。简直像看到了在花坛中筑巢的蜘蛛一样。
注意到他那可怕而缺乏教养的目光,辉夜也是实在忍无可忍。
「那个,不好意思——」
「为什么?」
東突然的甩出的质问,让辉夜猝不及防。
「为什么是指……」
「为什么你这家伙会在这里。」
「哈?」
初次见面便以“你这家伙”相称。也难怪辉夜的额头上会青筋暴起。
「还问为什么,到技研这边来的不是你们吗!而且初次见面就称呼别人你这家伙——」
「好、好啦好啦,中尉,平复一下心情。」
樱的声音就像是在安抚孩子。
「不过呢,東。正如中尉说的那样。对以后要来我们部队的人你这也……」
「没有关系因为我是不会去的。」斜眼看着这样闹着别扭的辉夜,東沉默了片刻。
「東,我知道你不喜欢技研,但有必要说到这份上吗?可不像你啊。」
「……抱歉。」
東轻声嘟囔道,而樱则是重重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啊,中尉。这家伙根性并不坏的。」
「……不管根性有多优秀,要是长出的叶子、花朵腐烂了,那就和根腐烂了无异。」
辉夜站起来与東对峙着。她毫不畏惧地等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少年。
「初次见面就说『你这家伙』啊『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不觉得很没礼貌吗?」
「……」
四目相对。辉夜那高贵的紫色瞳孔,对上了東上尉那燃烧着火焰的灰色瞳孔。
两人对视了几秒。就在東的双眸中浮现出某种复杂的情感时。

「慢!慢着!」
真里嘎的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你、你们部队需要人员补充……而且还是从技研调人,这是怎么回事!?毕竟你们可是《勇者》的——」
「慢着真里。」
辉夜不知道真里想表达什么,不过,她也有自己的主张。
「总感觉你们在擅自推进话题。我还什么都没听说过,这么说来都还是第一次知道要调动……」
她可不能接受随意调动,毕竟她有应该做的事情。
「而且关于调动的事宜我不也拒绝过了吗。我在技研这里还有要做的事。」
「要做的事?那算什么。」
東眼神严厉,回应道。
「比命令还要重要吗?」
「……嗯,非常重要。」
辉夜已经没有时间了。再过几年她便也无法看见《勇者》了。
现在可不是为这种非出自本意的工作调动而操心的时候。
「原来如此。不过,我听闻技研方面的研究长已经同意了?」
听到東这自上而下的发言,辉夜皱起眉头。
「同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还问什么时候,当然时命令下达的时候,我可是听那位说『中尉可以调过去』。」
辉夜和真里面面相觑。当然这话时听都没听过。
研究长虽说是建立《勇者》原是人类的论证,研究有效武器的天才,但对自己感兴趣以外的事情全然不关心。自己的部下有调动这件事,才两周就忘了吗?
辉夜一脸尴尬地侧过头去。
「这个——嗯,研究长给各位添麻烦了……嗯,研究长是个挺自我的人,所以……」
辉夜的上司,也就是第二技研的研究长相当有名,从不好的意思上。
「但、但是,就结果而言我也反对。」
辉夜转而抗议道。
「不管有没有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听说过。而且那边站着的队长也挺不情愿,这件事就作罢吧。」
「慢慢慢慢着!」
真里拦住了她。
「前辈,请跟我来一下!」真里说着,强行将辉夜带到了角落去,急不可耐地小声说道。
「前辈,你还记得之前和研究长说过的话吗?有关战斗兵科成立特别编成小队的事情!」
「欸欸?战斗兵科?」
「前辈你不是也说很在意的么——你想,就是六年前!」
「六、年前……?」
听到这话,辉夜稍作思考,终于想了起来。
对于辉夜,不、对于歼灭军全体而言,六年前所指的只会是一件事。
六年前——出现于千叶的一名《勇者》让整个千叶县瞬间毁灭的这个事件。那名《勇者》出现后马上便引起了大爆炸,爆炸的气浪与冲击波几乎完全消灭了千叶县北部及其周边的居民。
这是一场被看不见《勇者》的大人们视作「陨石坠落」的悲剧。
「难道说六年前的那场崩坏……!?」
「没错!那次大崩坏时幸存下来的少男少女被聚集起来组成了特别编成小队,通称『卡隆』……!」
那场大崩坏中也有例外的存在,虽然身处爆炸的影响范围之内,但却毫发无伤存活下来的人们。
军队以保护的名义将他们置于监视之下,作为部队培养而成的便是「《勇者》歼灭军战斗兵科特别编成小队」。通称卡隆。卡隆在古希腊语中有着「美」的意思,对受《勇者》所害的幸存者他们起这样的名字,稍显讽刺。(注:古希腊语κάλλος,原文カローン,取原文音译)
受《勇者》所害,为何只有他们幸存了下来——其原因还未确定。正因为不知道,他们才更加令人不安与恐惧,而他们现在也正受到『重要监视对象』的待遇。
所谓重要监视对象,也便是组织内部实质性的最后通牒。若出现什么问题,歼灭军可能会立刻处理掉他们,这种对待方式绝对说不上温和。
「……他们,为什么要补充人员……」
「这我就不明白了哦!不过这的确是特例中的特例,而且还偏偏是从技研这儿调人——」
「喂。」東的身影靠近了过来。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不管你有什么想法,这都是上级命令。马上到我们部队报到。」
「……嗯。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无所谓。」
辉夜像庇护真里一般站在東的面前。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从技研调人?技研可是将《勇者》视为救济对象进行研究的地方,和贵部队的理念应当是水火不容。」
「这我就不知道了。」
毕竟是上面的人决定的。東对此似乎漠不关心。
「再说,我也不想和你们这些每天解剖《勇者》进行研究的疯子们扯上关系。」
辉夜的眉头微微一颤。方才的说法明显带着恶意。
「说到底你们不也是军人吗?既然都有时间出于纯粹兴趣和好奇心去做这种事,就应该有时间拿起武器去战斗。将《勇者》打倒就行了,难道不该这么认为吗?」
「……那不过是没有确凿证据的冒险。」
辉夜也有不能让步的事情。
「如果出现了你们无法打倒的《勇者》呢?如果出现了像六年前那样,完全无法应对的《勇者》又该怎么办呢?再说你们几年后也会变得看不见《勇者》。在此之前,就应该考虑除打倒以外、根本的解决方法。」
这次轮到東沉默了。这种风险他也预想到了吧。
「而且……毫无疑问,他们原本也是人类。作为怪物死去,不是很悲哀吗?」
因为对方同样也是人类。
「我并不是出于纯粹的兴趣或者好奇心。我的信念与你们没什么不同。」
「……《勇者》就是杀人的怪物,仅此而已。」
「我有不同意见。《勇者》原本也是人类,这是事实。因此——」
好啦好啦,樱在一旁斡旋道,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之后可是要成为同伴的,这种时候可不能吵架哦。東你也说得太过份了。篠原中尉你也克制一下。」
啧,東很明显地砸了咂舌。辉夜也是一脸不耐烦的扭过脸去。
无法相互理解。在这段时间的对话中,双方都明白了这一点。辉夜也不是不能理解東他们过激的想法,東也并非不能理解辉夜的考量。
「就是说啊,现在和你争论也没用。完全就是浪费时间——」
这位冷静的少年,在内心的高涨情绪翻涌出来前,便是准备离开了。
「不过你听好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可就是上司和部下的关系了。关于你今天这番发言,就尽情后悔去吧。」
「呵—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骚扰吗?你才是,还请期待人事局的通告吧!」
「不依靠人事局就说不出话吗?有话直接说不就行了。」
我说啊——樱抱头道。
「你们俩又不是小孩子啊。」
「这话还是对那边的技术专家说吧。」
说罢,東便这么离开了。「请等一下。」辉夜叫住了他。
「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战斗兵科特别编成小队『卡隆』队长,東·悠里,军衔上尉。」
東像是打心底觉得麻烦般这么说完后,嗤笑了声。
「反正相处时间也不长,还请多多关照啊,篠原·辉夜技术中尉。」
一─二
『——啊呀呀,抱歉啊辉夜。我完全搞忘了。』
「部下的工作调动还请不要忘记……」
『不是忘了,只是没想起来而已。恰好我这边的研究也接近尾声了,没功夫去管那么多事。』
在接到调令的第二天早上,辉夜站在技术兵科的军人宿舍前。
她是在等人。辉夜站在这里同自己上司通话。上司——也就是研究长,年纪轻轻不过十六岁而已,便到达了这个级别,她毫无疑问是个天才。
「研究长的项目,我记得是对勇者生物兵器开发的研究吧?那个项目已经结束了吧?」
『不是结束,而是冻结。冻结的实验只要改改名字和名义,就可以一直再利用啦。』
「研究长真还是老样子啊……」
擅自启用二十五年前冻结的非人道主义研究,也就她会办出这种事。
「……不过嘛,也是多亏了这非人道之举,现在歼灭军才得以与《勇者》对抗。还真得感谢你。」
『非人道这点我可无法苟同啊——』
研究长以清脆的声音嗤笑道。
『能更有效消灭《勇者》的对勇者生物兵器,其名「柯罗诺斯」取自希腊神话。从《勇者》的皮肉中提取细胞,并以此制造而成活性兵器,已多次阻止了人类的失败。』
被称作柯罗诺斯的武器,是借由《勇者》的尸体制造而成的。这项研究虽然被冻结了,但是作为研究成果的武器现在依旧被使用着,武器采用了刀、枪等多种形状,在击杀《勇者》这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
『但这是二十五年前的研究了。在当时看来,这可是相当了不起的技术与想象力,但毕竟还是初期研究——关于反作用的问题仍未解决。』
又开始了。辉夜放弃似的闭上了眼睛。
柯罗诺斯乃活性武器,也是特殊的武器。藉由《勇者》制成,据说每把武器都寄寓着自身的意志。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这是因为柯罗诺斯会选择自己的使用者。普通人使用时,时常会产生反作用——就比如挥刀手指会被撕碎,开枪时手臂会因为反作用飞脱。因此这项研究才会被冻结,而柯罗诺斯仍在被使用。这也意味着它们有着使用者。
『所以说啊,我是为了解决反作用这一问题——』
「知道了我知道啦研究长你别念了。」
辉夜强硬地打断她。
「先不说这个,我想问的是调动的事情。你怎么就答应了啊?研究长也清楚我的研究吧。」
『因为研究经费不足。抱歉啦。』
「研究经费。」
『上面的人说了——技研的知识和技术要努力传播出去一些。』
研究长用与她那可爱的声音不相称的恶毒语调说道。
看来上面的人认为,只有技研拥有知识是不合适的。
这观点没错,但也相当麻烦。
『所以,虽然不是本意,我还是推荐了你。他们也给了我预算,可以说是一石二鸟吧?』
「……研究长,你出卖了我吗?」
『出卖也说得太难听了。我只是以增加预算为代价同意了调动一事。』
「这和出卖有什么差别吗??」
研究长沉默了。
「还有——你的目的可不止研究经费这么简单吧?毕竟『卡隆』可是唯一使用柯罗诺斯不会受到反作用的部队。你真正目的是这一点吧?」
卡隆另一个已知特征便是能够在不受反作用的情况下使用特殊生物兵器柯罗诺斯。正因如此,这个部队才能轻取最强之名。
对于研究柯罗诺斯的研究院来说,可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兴趣的了。研究长大概是想派自己去多打探打探底细。
「就因为你自己不想去……」
『嘛,这点暂且不论。』
研究长显而易见地岔开了话题。
『就当作是实地测验来享受把。近距离观察《勇者》对你的研究应该大有帮助——那就这样,辉夜,祝你好运。』
「喂,研究长——!」
然后电话便被挂断了。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辉夜也是叹了口气。
「真是的……研究长也太随心所欲了。」
辉夜盯着终端喃喃道。
「再说,就算说是上级不也才二十岁吗。年龄上几乎没有差别。」
歼灭军实动部队乃成员小至十二岁大至二十岁的、非常年轻的组织。
由于曾经从属于该部队的那些大人的运作周转,歼灭军对社会所隐蔽,但其存在和资金都得到了保障,即便如此也非常不稳定。虽说姑且称之为军队,但军衔之类并没什么意义。
(从属歼灭军的几乎都是被《勇者》夺走家人的孤儿啊——)
歼灭军在世人看来乃是大规模的孤儿院。由于其中还设有学校,乍一看都是些「普通」的孩子。
但,聚集在这里的终归都还是孩童。
而对方却是这个社会的主体,也就是「大人」,所看不见的敌人。可以说歼灭军的运营状态已是勉勉强强了。
「……这样保持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必须要采取什么措施。对于这种大人几乎无法感知、穷尽杀戮的怪物,可不能每次都靠应付现状。
战斗兵科对此并不理解,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调到那里去,辉夜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话说,这么久都没人来,真的只用站在这里等吗?都过了三十分钟了。」
研究长安排了人到技术兵科的宿舍来接她。据说碰头的时间是上午九点,而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碰头的时间早就过了,得等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啊——」
「——啊—抱歉抱歉,我迟到了。」
终端背向的那个方向传来了凛然的女性的声音,辉夜猛地抬起头来
她慌忙的收起终端。那是一位发尾染成淡绿色的、有点男孩子气的美女,正笑嘻嘻地在前面等候着。
「我听第二技研的研究长说过了哦。离碰头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你还真早呢。」
「……三十分钟?」
「不是十点碰面嘛?想不到那个人的部下还挺准时的——毕竟可是那个人的部下啊。」
看来是研究长弄混了碰面时间。辉夜还挺庆幸自己没被误认为是迟到的那一方。
「呃,是技术研究所的篠原·辉夜对吧?我是『卡隆』地后方支援部队队长未来·由美。军衔为少校。请多关照啦。」
「请多、关照……那个。」
对于感兴趣的事情就会忍不住要问,这性格开始作祟了。
「虽然这么问有些不礼貌,您……已经成年了吧?」
「啊啊,是的。今年二十一岁了。」
她说得稀松平常,让辉夜有些困惑。都二十一岁了,应该早就无法看见《勇者》了。但辉夜并没有将「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句话说出口,未来少校似乎误会了什么,突然投来淘气的视线。
「啊哈哈,难不成看着还要老一点?」
「欸!?啊我没那个意思……」
「啊哈哈,我开玩笑的啦。」
未来少校爽朗一笑。
「不过,我也不讨厌。在别人看来岁数大的话,也就意味着经历了相应的酸甜苦辣。」
未来少校平静的回答让辉夜呆住了。
「不……我就是在想、您是不是看不见《勇者》了……」
「啊——大家都是一个反应呢。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哦。我的的确确看不见。」
「看不见……」
「我已是无法看见《勇者》,所以不会直接参与战斗,但这之外还是有能做的事情吧?」
已经成年的她无法辨识《勇者》,即便看有《勇者》出现的影像也无法辨识。但由于她还保留着记忆,便担任了实行部队卡隆的后方支援任务。
「我也有在政府和议会工作的同伴,而且像我这样的人还挺多的哦?」
「原来——如此。」
少校爽朗一笑。完全是一副监护人的表情。辉夜也安心了下来。
未来少校的任务便是在这调职流程中带着辉夜前往战斗兵科的军人宿舍。她坐进低矮的私用车的驾驶位,干脆地说道。
「必要的事务手续都办好了。需要的文件和信息都在我们此行的目的地那边。」
「十分感谢。都怪研究长,给您添麻烦了……」
「啊,这个没关系。我和她认识挺久了,已经习惯那家伙的霸道。」
未来轻轻挥手。那只手上好像有着伤疤。在她作为现役军人的时期也是身经百战吧,辉夜心想。
「对了,中尉。说到研究长啊——」
未来用手指咚咚地敲着方向盘,声调并没有变化。
「这次的调动,完全都是她单方面的决定,你不要紧么?」
她微微皱起眉头。辉夜悄悄瞄了眼,未来少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的职责……毕竟只是提供技术嘛。」
「提供技术——的确如此。」
「你此行所至之处,可是军方重要的监视对象。他们虽然很有战斗才能,但是对《勇者》的愤怒与憎恨也相当之深。你可不要被这种憎恨所吞没了哦。」
未来少校的声音中并没带有责备,只是在向辉夜确认而已。
「第二技研的研究长也算是我的孽缘了,我很清楚那家伙有多么胡来。因此我也知道中尉你这次的调动其实是为了争取预算。」
「嗯……」
「而且,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种行为。感觉就像卖东西一样。要是你不情愿的话我就跟那人说一声?如何?」
未来少校的声音很是温柔,也没有逼迫辉夜辞却此役的心思。
「再说那里本来就是前线根据地。你作为研究人员也没必要勉强自己去那儿。你不是在做着什么研究么?」
「的确啊——」
辉夜坐在副驾驶上,抱着胳膊沉吟道。
正如她所言,辉夜正在进行将《勇者》变回人类的研究,而时间有限,现在她可没什么闲暇去这种无关部门。而且队长还是那种人。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也是个机会,辉夜转念一想。
「少校。对我来说这次的调动也是有好处的。」
接着,她的视线转向某处。那表情就像在倾诉过往的回忆一般。
「关于《勇者》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不过,和《勇者》近距离接触的机会真的很少。而且我听说『卡隆』是一只不同于其他的部队。因此,能近距离实验——观察的情况可谓是理想的环境。」
「原来如——嗯?你刚才说了实验对吧?」
「可能说过也可能没说过。」
虽然她的确说了。
「总之,我倒也不至于不情愿。那个队长倒挺讨——和我意见不合的样子,不过我也挺想见见《勇者》。」
未来少校听到这句话,呆然地歪了歪头。
「……嗯,我听说你的家人也是被《勇者》杀害的……」
「?是这样没错?」
小时候辉夜的父母被《勇者》杀害了,这点是事实。但为何现在会提到这件事呢。
面对一脸茫然的辉夜,未来少校呆滞地笑了笑。
「还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你不憎恨《勇者》吗?」
「恨——唔、倒不至于这么狠。」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时的光景。
绝望、悲痛的声音,以及——他的背影。化作怪物的、他的背影。
为了将这思绪抛开,辉夜摇了摇头。
「但是,现在这种仅仅是杀死《勇者》的方法迟早会达到极限的。因为要是出现了超出处理能力的存在,这方法便会失败。在此之前要找到别的办法,我认为也是能成为应对《勇者》的方法的。」
「……原来如此。」
不知为何,未来少校微微一笑,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没想到研究长也不容小觑啊。篠原中尉,也许你这次工作调动是正确的。」
「嗯?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样似乎会变得有趣起来!」
像是要将此前的情绪驱散,少校双手啪嗒一声拍在方向盘上。
「——那,时间也挺紧张了,我们差不多出发吧。」
「好、好的。」
辉夜苦笑道,而在她身旁,未来踩下油门,将身体全部重量——
「……呃、啊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踩油门啊——啊啊啊啊啊啊!!」
辉夜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街道。
・・・
千叶县某地。战斗兵科的队舍大都出于对《勇者》的考量,建在了空地之上。战斗兵科特别编成小队——「卡隆」的队舍,存在于过去被称为船桥市的地方。
焦燎、瓦解、沉没、崩坏、草木不生,街市无非于此。因强大的《勇者》暴走导致数万人死亡,在六年前的这个事件之后,复兴的目标仍未确立。
车在街道一角停了下来。
车内人员收到了下车的指示,不过下车的只有辉夜。未来还待在车内。
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从驾驶位的车窗伸出手,指向队舍的方向。
「就是那栋楼最靠外的那扇门。那,以后多通信交流。请多关照啦。」
「啊——好的。请多关照。」
辉夜背对着汽车轰鸣而去的引擎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队舍。
卡隆的队舍是一栋以机动性与居住环境为重心、三层建的砖瓦式近代建筑。
这建筑原本似乎是公寓,入口处有着一扇高级的玻璃门。对于十多岁的少男少女而言,这算是破格的待遇了。
千叶县北部已经成为无人居住的荒地。但这里的条件还挺不错的。毕竟这里有着足够人生存的水源和空气、不会构成问题的通信环境,以及足够十几个人生活的电力。
辉夜握住门把手将这沉重的大门推开,心想到。队舍的外观虽然漂亮,但是对于十几个人生活而言,周围的设施未免太杀风景了。
「……『卡隆』啊,会是怎样一群人呢。」
卡隆,乃是击杀《勇者》的精锐部队,也是六年前那场崩坏的幸存者。
队伍中的所有人,都是为杀死《勇者》特化培养的战士。
而且,他们是唯一拥有正当使用『武器』的存在。
「不对,我已经见过两人了。那个叫樱的女孩,和那个让人窝火的人……」
她想起昨天见到的那个趾高气昂的队长,不由得火冒三丈。
「真是的,愚弄人也要有个限度啊。」
在车里辉夜问过了,对内成员集合的集会室在三楼。
她来到了这三楼唯一一间大房间的门前。连对讲机也没有。既然都没有人来迎接她,那她也只好自行前往了。
辉夜也有想过是不是该和他们联系一下呢。
她只知道那个名为樱的少女的号码。
「嗯……行。他们应该知道我要来吧。」
辉夜不管三七二十一敲了两下门。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有脚步声朝门这边靠近。
辉夜不禁站正。这个瞬间尤为紧张。
嘎吱一声,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既不是東也不是樱。
那是一位少女,她有着一头及腰的靓丽黑发、一双朱红色如同猫咪般的眼睛,给人鲜明的印象。
「……难不成,你是篠原·辉夜技术中尉?」
「嗯。我是从今天开始分配至贵部队的篠原·辉夜。请多关照——」
「啊—也是。是今天来着?」
她用怠倦的声音的说道,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我搞忘了。抱歉。」
「搞忘……」
说话的方式简直不像军人,而像个态度恶劣的辣妹。
辉夜微微皱眉。这纯粹是不礼貌的行为。
「嗯,这里真的是『卡隆』的主基地吧?正式的辞令已下达,而我从今天开始调动至这里的事情应该也传达到位吧。」
「我没听说过。那你和東一起过来不就好了,麻烦死了。」
「哈……?」
继東之后,又一个惹人厌的家伙出现了。
「那个,我——」
「——是篠原·辉夜中尉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辉夜背后传来,打断了她。
她回过头去,发现是昨天见过的面孔。也就是東·悠里上尉。
冰银色的头发,以及似要将黑暗凝聚在一起的黑色瞳孔。苍白色的肌肤看起来相当不健康,像是不久就会死去。
東的视线看向站在门口的辉夜,眯起眼睛,像是打心底觉得麻烦。
「明明是技研的人却特地跑到这地方来,还真是好事之徒……」
「……这么夸奖可真让我诚惶诚恐啊。上尉。」
「我可没夸你。你从第二技研那边听说了,有关你研究的事情。」
東上尉眯起眼睛。
「除开技研正在开发的项目外,还有一个挺有意思的项目。是叫、反魂研究——对吧?」
辉夜睁大了眼睛。
只用一晚就查到了她的底细么。辉夜有些佩服。
「听好了。《勇者》原本的确是人类。但是,只是『原本』。我无法接受让他们恢复原状的想法。」
他的表情略显不满。
「《勇者》和人类不可能相互理解。就像生者与死者一样。」
「……所以才要研究『反魂』啊上尉。让死者变回生者——这正是我的使命。」
「而且,我不打算干涉你们的处事方法,也不想将想法强加给你们,别这么神经敏感。」
辉夜尤为讨厌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我们保持适当距离吧,上尉。」
「嗯……那就好。」
東似乎陷入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困境,视线意义不明地左右摇摆。从他的样子来看,辉夜意识到他的某种意图受挫了。
「啊,抱歉啊上尉。难不成你是想对我说什么挖苦的话吗?我以前就经常被别人说不会察言观色呢。」
「你这人,明知故问……」
東上尉狠狠瞪了她一眼。氛围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技术中尉——身后有人喊道。
辉夜回头一看,发现有着樱色短发的少女正尴尬地笑着。
「抱歉啊,東这家伙总是这样。不必放在心上。」
「……欸。」
这种情况下自己也得成熟起来——辉夜想到。
毕竟对方可是战斗兵科。今后这种场面肯定只多不少,如果每次都要杠上,那可就没完没了了。
辉夜微笑着伸出右手,摆出了握手的姿势。
「虽然我们立场不同,但理念是一样的。我们还是尽量不要吵架吧,今后还请多多关照,東上——」
「哼。」
東嗤之以鼻。
看到他那轻蔑的表情,辉夜的笑容僵住了。辉夜的眼睛歪曲着,那眼神简直就是在直接表达着侮蔑和厌恶。
不知東是否有注意到这般的辉夜,他高高在上地放话道。
「嘛,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还请多多关照啊,中尉。」
但他甚至没理会辉夜欲握手而伸出的手,连看都没看一眼便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辉夜,脸上仍挂着客气的笑容,但内心却是悄然燃烧着怒火。
「…………」
「……呃,技术中尉?你不要紧吧?」
「请告诉我……!」
充满压迫的声音让樱色头发的少女身躯一震。
「请将東上尉——不、请将那个恶魔上尉最讨厌的事情……全部告诉我……!」(注:東-アズマ,恶魔-アクマ)

恶魔上尉的这般称呼让在场的人是议论纷纷。
少顷,樱笑了起来。
爽朗的笑声在房间里响起。
「恶魔上尉啊,这说法还挺有趣呢。」
房间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樱保持着笑容,继续道。
「那家伙对机械挺不拿手的。记好了哦。」
对机械方面不拿手。还真是听到了个好消息——辉夜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不知是否看到了辉夜这样的表情,樱开口道。
「欢迎来到『卡隆』。中尉,欢迎你。」
一─三
卡隆虽说是一个战队,但实际人数并不多。
包括東在内共有十几个人。虽然这明显是小队级别的规模,但待遇却和一个战队没有区别。要问为何,那边是他们在战斗力、处理能力方面,和其他人数在几十人以上的战队没有差距。
(毕竟是六年前那次事件中幸存下来的人才——)
而且,他们还能操纵「柯罗诺斯」。那场战斗的惊心动魄仍记忆犹新。
(他们是如何存活下来的,似乎无人能弄清原因。要是能查明这一点——)
「喂喂,有在听吗,辉夜酱?」
「欸。」辉夜回过头去,樱那为难的表情映入眼帘,让她回过神来。
「抱、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真是的。就是说毕竟卡隆人数少,辉夜酱你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基地里。」
「啊——这样,是关于我的待遇问题啊。」
卡隆这个队伍中,来和辉夜搭话的竟只有这个少女。不过她本身也像是个很会照顾他人的人。
「就是说我也会直接上前线吗?」
「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毕竟到了真正很棘手的时候,就得排除全部战力了。不过,首先这种事是不太可能发生的,所以你大可放心。」
辉夜同两位少女住在同一个房间内。
一位是樱,而另一位则是最开始碰见的那个懒散的辣妹,也就是浅原·小雪少尉。
『哈?我绝对不要和这种死脑筋的人住在一起。』她最开始是这么表态的,而辉夜也不怎么喜欢她。
「对了辉夜酱,那叠纸是什么?」
「嗯?啊这个呀,是放在二楼资料室中有关卡隆的战斗记录。」
「分析结果吗?」
「没错。迄今为止的战斗时间、《勇者》的特征,心脏部位的位置,我将这些数据汇总起来进行分析。不知为何用的全是纸质媒介,之后得落实数字化。」
「……为什么要这么做?」
樱有些疑惑。
「已经结束的事情再去调查是做什么,又没什么用……」
「呃、不不,并非你想的那样。」
辉夜惊讶地回过头来看向樱。对辉夜而言,这句话还挺难以置信的。
「的确《勇者》身上尽是些搞不懂的事情,他们的共同点也只有原本是人类和面部漆黑一片这两点,不过,要是进行额外调查的话应当能明白更多信息。尤其这里还是前线,能得到很多新鲜的数据。不加以利用可就浪费了啊。」
「哈……?」
樱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看来是懵了。
「我们不太在意过去的事情。那些东西要是脸上没那团黑雾可就找不到共同点了,能力、大小也没有规律。我认为这没有意义。」
「唔……不过,我们也不知道对方是怎样的存在吧。说不定就有别的弱点。」
「这样啊。」樱还是一副有些无法理解的样子。
他们都是这种意识的吗,辉夜感到一阵头大。它终于是明白了为什么这些数据这么宝贵,他们却没有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归档,而是还随意放置。
(话说回来,管辖这部分的未来少校平时都在干什么!?不用提交战斗记录之类的吗!?)
技研最起码都有进行日常报告的义务。
(啊也是,少校她已经看不见《勇者》了,提交记录也没意义了。)
那这不应该就是東的责任了吗,辉夜想到。
(丢失的数据也不少吧,照这样还不知道记录得是否正确……本以为看了有关《勇者》的过去的记录多少能掌握点信息,但这……)
就在这时,房门咔嚓一声打开了。辉夜看去,发现是浅原·小雪少尉。
不知为何她一副疲惫的模样,樱出声道。
「小雪,欢迎回——呜哇!」
「樱—!我好累哦—!」
「小雪……太重了……!!」
哪里重了——飞扑上来小雪一边念叨着,一边从樱的身上离开了。那漂亮的黑发摩擦着樱的脸颊。
辉夜挺不擅长应付与樱同寝的小雪。外表看上去是个清纯的黑发美少女,但言行却有些带刺,相当合不来。她爱憎分明,而对小雪来说,辉夜似乎更偏向于「讨厌」的那一方。
「啊,原来篠原小姐也在?辛苦了——」
那声音相当冷淡,很明显她并没真心想问候,不过是敷衍而已。
「嘛,看上去你也没干什么累人的事。」
对于这句话,辉夜装作没有听到。
「对了,小雪,刚才你去哪了?」
「和林德、東他们玩扑克牌去了。」
虽说是扑克牌,也不是抽王八那种玩法吧,辉夜想到。
「话说篠原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小雪注意到辉夜的那叠纸。
「呃,这是到目前为止的战斗记录。就像备忘录那样,我需要将它们数字化后进行分析。」
「……为什么?」
小雪似乎也无法理解。
「做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回顾过去的事情有什么用?你一直都在做这种事吗?」
「啊—嗯……还是挺有用的。」
这便是价值观的差异。对辉夜来说相当重要的事情,对他们而言却似乎是些微不足道的问题。
(唉……事到如今说这么多也没用吧。)
辉夜也挺干脆的。卡隆有像樱这样关系还不错的人,但也只是关系不错而已。他们并不会成为自己人生中重要的存在,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道理。
自己也不会永远待在卡隆。她觉得别找麻烦就行了。
这是,有一道身影跟着小雪闪进了房间。是有着明亮银发的少年。
「啊,東。」
「啊个头。中尉,我说你啊,今早上是你把我部队宿的闹钟调早了一个小时对吧。」
辉夜耸了耸肩。宛如外国电影中的人物一样。
「什么啊,这次可就冤枉我了哦?我怎么可能进得了東的房间?找茬也要有个限度——」
「我的终端中可是有显示访问痕迹。」
「……」
这里所说的终端,是军方提供的一人一台的专用终端。具有录音、闹钟、聊天伴侣等多种功能。终端能够连接到网络,因此相当方便。
「访问记录为什么就必须得是我的呢。」
「浅原少尉作证了。」
辉夜猛地向她看去,而小雪则是移开了脸。
「你是怎么解开密码的……不要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至少别找麻烦。」
「……别找麻烦。」
刚才自己还在想的事情被他给说了出来。辉夜也是将脸移开了。
「的确如此,但这对我而言并非没有意义的事情。」
東轻瞪一眼如此回应的辉夜,但马上又叹了口气。
「……算了。你已经听小雪说过了吧?」
「什么?」
「没听她说吗?」
辉夜摇了摇头。
東霎时陷入沉默,他看向小雪。小雪尴尬地扭过脸去。
東再度叹了口气。
「……卡隆比其他部队人少,你知道这点吧。」
「是。」
「所以即便你原来纯粹是技研的人,既然来到这里,就会被当作战力对待。也就是说,会让你上前线——我应该告诉小雪了的。」
小雪依旧把头扭向一侧。真不知道这女孩想干什么。
樱插嘴道。
「欸。前线……辉夜酱去前线?她不是用不了柯罗诺斯吗?」
「樱,并不是不能用吧。只是用了会产生反作用而已。」
「还『只是』,因为这个已经有死者出现了哦,東。不应该做无谓的牺牲。」
「但其它部门明知如此还在战斗,不能就她享受特殊待遇。」
樱一时语塞。
但是樱也是一语中的。的确,这样死亡的可能性会大幅度上升。
「当然,你很可能会最先死掉。毕竟你无法像我们一样恰当操纵柯罗诺斯。要是不愿意的话就回技研——」
「我明白了。我会上前线的。」
即便死亡的可能性很高——辉夜露出无畏的笑容,眼睛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其实我也有考虑过。难得来这边一次,只是在后方进行研究和之前没什么差别。但我也在想自己可能会妨碍到前线作战,所以得克制一下自己的心情。但既然队长放话了,我就可以毫无顾虑上前线了。」
「……啥?」
東皱起眉头。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我是说你可能会死掉。死掉的话你所谓的那些研究也做不成了吧。」
「是这样没错……但这算不上等价关系。」
辉夜意志坚定地直直盯着東。
「反正我再过几年就看不见《勇者》了,我也买了突发事件的保险。我觉得这种时候畏畏缩缩也没什么好处。」
房间内是一片沉默,小雪最先做出了反应。
「啊啊啊你还真不愧是技研的人。完全没有听进去吗?」
那个怠惰的辣妹站起身来驳斥辉夜。
「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最有可能第一个死掉,我们有没有多余的功夫来保护你这绊脚石。没有人会在乎你,倒也不至于说麻烦。而且就算你死了,技研也不会负责的!」
「不必担心。我们那位研究长啊,只要能把结果给带回去,就算我死了她也会很高兴的。」
要是能带回与《勇者》有关的事实,哪怕一件也好,也算得上结果,或者说成果了。哪怕因此而死——虽然自己是不想死的,也算死的有价值了。
小雪沉默了。
「……也就是说,即便死了也无所谓?」
「倒不至于无所谓,但你们不也都在做同样的事情吗?」
哼,小雪不以为意。
「哼,懒得管你。那地方,以怎样的方式死掉都不奇怪——如果你还想特地跑那儿去,我也不会阻止你。」
嘴上说着不会阻止,却是给出了忠告。
表面如此的她,其实内心也相当温柔吧?辉夜心想。
「但是!就算你在我眼前,就算你快要死掉了,我也不会救你的!」
「没关系。比起我的安危,只要能保护好录音就足够了。」
你是笨蛋吗——小雪的眼神像是在这么叨叨着。
「再说!篠原中尉不是技研的人吗。即便是東你下达让她去前线的命令,也无法得到许可吧。」
听到小雪的话,東也是愣了愣。
「……的确。」
「所以,你这不是太武断了么,東……」
辉夜有些惊讶地质询道。瞳孔中,已是没有了之前那妖异的光芒
「嘛,那自然是无法得到许可的。我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研究员。」
没错——这种乱来的任命,上面的人是不可能批准的。因此東的任命应当是无效的——
——结果还是批准了。
温暖的春日午后,在昏暗的、满是无机质感的运兵车中,辉夜既紧张又兴奋地随车摇晃着,虽说是遭到了别人的白眼。
此行目的地乃是东都西部七区,距离《勇者》出现的第一次报告已是过去了十五分钟。
「真批准了啊……上面的人在想什么啊。」
樱愕然道。
「真的没问题吗?我们的任务是打倒敌人而非保护辉夜酱你,所以出问题也负不了责哦?」
「没关系,这我清楚。再说,参与初等训练的时候我也使用过武器,虽说只是普通的武器。」
「这、这样……」
配备给辉夜的「武器」,是手枪型的柯罗诺斯。这是因为辉夜只用过手枪,虽说如此,这把武器即便两只手拿着也挺重的。
「话说这……虽说我是知道的,看着还挺厉害的。」
「是吧?用《勇者》的素材制作的武器,似乎都是这种感觉。」
手枪看起来就不同寻常。
不同于常见的黑亮的手枪,这把武器宛如生物。颜色浑浊,枪身仿佛在颤动一般。这是藉由《勇者》制成的武器。辉夜看了看这把武器,低声道。
「这个能拆开吗。」
「倒是可以,不过现在拆我觉得你会死掉的。」
听到樱的回应,辉夜确认了以下弹夹。里面有六发子弹。
六发啊。这数量让辉夜心里有些没底。
辉夜拿出录音机,将其展示给樱看。
「樱。要是我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就拜托你回收这台录音机。有关最前线的录音数据,想必会让研究长喜极而泣的。」
「……这、我尽力吧。」
紧张的氛围只需了一段时间,而还没到十分钟,这份紧张感便被打破了。
「前方十三米处有反应!」
即便不情愿,她还是警戒了起来。周围的老兵们也同样如此。
「发现敌方个体!开始迎敌!」
辉夜感觉到周围成员散发出的氛围改变了。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急转方向盘,车子向右拐了个大弯,轮胎离地、侧倾——
辉夜听到有人咂舌。東似乎想要喊些什么。
「前方——停!」
话才说到一半,运输卡车便飞了起来。
车子并非跃起,而是穿行于空中。当然,车子可没什么羽翼,之后还是会落下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只是任由重力与离心力摆布,就像是洗衣机中的衣物一样打着转落下。
「——咕!!」
辉夜本以为会失去意识。
在勉强保持意识清醒的同时,她听到了東上尉的指示。降低重心。小雪,注意保护武器。樱,启动避难装置。
避难装置启动,运输卡车的底座部分打开了。
这一瞬间辉夜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所有人便都被扔到了空中。
「什、啊——」
「辉夜酱!」
要不是樱抱着自己,辉夜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顺带一提,樱的腰腿相当结实,抱着一个人平安着陆是完全没问题。
「刚才那是……什么……」
「那是避难装置。车子一旦出事故,底部便会打开,我们就会落下来。」
「这和我所知道的避难装置不一样啊……!」
车子在他们身后爆炸起火,似乎是遭到了什么攻击。
此地是府中本町——有着民间研究所的广阔土地。在研究所工作的人的家人就住在这附近的住宅区,不过,此前军方以哑弹的借口将所有人疏散了,现在这个地方空无一人。
那家伙就在住宅区。其身姿远远看去很小,但众人很清楚那并非人类。
所有人都摆出了戒备姿势。各自躲在隐蔽处,观察者敌人的行动。而对方没有任何动静——
「——咔!?」
突然,一股恐惧席卷全身。
视野所至并没有任何变化,对方也没有动作。在这春日晴朗的白天,看似平静的空间中却充斥着极为紧张的气息,但却无法说明确切的根据。
队员们察觉到了什么,屏住了呼吸。同一时间,撕裂空气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宛如闪电一般。辉夜感觉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来了。
「趴下!!」在对这喊声作出反应前,辉夜趴了下去。头顶传来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掠过。
风的余波、和余热。视野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这——光,不、是冲击波……!?」
冲击波、风、还是光呢。若要形容的话,那大概就是伴随着质量、热量与破坏力的光线。
辉夜几乎就没见过这种状况。但就她储备的知识而言倒是能明白。和必杀技的光束很相似。
辉夜和其他队员同时将身体转向那边。没必要去特地确认。这般存在让他们切实感受到,紧张的原因就在于此。
【呷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发出了《勇者》特有的如虫子振翅般的怪叫声,但它的身姿与其声音完全不符。
宛如英雄一般。
这位所谓英雄,就像休息日早间节目中常有出现的角色一样穿着西装,脸部被黑暗所遮蔽,正伫立于前方五米左右的位置。双手摆好架势朝向这边。没错。那家伙就是《勇者》。
「那、是——」
它和池袋那次影像中看到的《勇者》不同,看起来就像人一样。但身高有三米左右,很明显并非人类。
那束光线是从哪里发出来的,热量如此之高。
正当观察的时候,光粒又集中在了它的右臂之上。虽然没有说明,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来了。
『散开!!』
随着通信网络中传来的声音,包括辉夜在内的所有人都离开了原位置。同样的光束破空而过。
『是战士型。而且比池袋的那家伙要快!』
有人叫道。辉夜当然知道战士型为何。这一类型的《勇者》,比起技巧更注重于以压倒性的力量作战。灼热的光线自身侧贯穿而过,辉夜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光线射中了十米远处的位置。相当惊人的威力与速度。仔细看了看击中位置,辉夜不禁瞪大眼睛。
(地面——几乎没有灼烧痕迹?)
尽管是如此高密度的能量体,地面却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如果那光束具有如此之大的质量和热量的话,烧焦或者爆炸都不足为奇。
(难道,这是……!?)
只是浮于表面的攻击。
细节不仅于此。辉夜注意到光束落点有着什么东西。
它有着人类的外形——但、那显然不是人类。是和《勇者》不同的、小小的东西。
辉夜察觉到了某种可能性,对着通信器大喊道。
「不——不要散开!」
逐一散开可不太妙。
但是,辉夜的声音还没能传到任何人的耳中,東便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作出指示。
『七区北北西,发现《勇者》。现在起转移排除对象。小雪,炮击牵制。』
远处传来中弹的声音。《勇者》的周围产生爆炸。那是处于待机状态的小雪的炮击。
小雪使用的是武器是远距离型步枪。它散发着宛如被血色缠绕的红色光亮,枪身则是黑曜石般漆黑。其威力是普通武器无法比拟的,一击便把附近的道路给炸飞了。
而《勇者》却是毫不在意地逼近而来。十几个身影与之相应向前突进,那大概就是以東上尉为中心的队员们。
「東!」
「请等一下!不要被表面的攻击所迷惑了!就是说——」
『中尉,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做需要你来插嘴吗——』
「现在可不是计较这种事的时候!」
这时通信器中传来令人生烦的声音。通信瞬间便被切断了,東砸了咂舌,对林德说道。
『林德,你来佯攻。我从后方袭击。』
『明白。』
随着这略带笑谑的声音,两人开始夹击《勇者》。
東使用的是刀,而林德使用的则是装备在手上的指虎。如骨头般坚硬的武器对《勇者》造成了伤害。
『哼!只是表面看着厉害啊!東,看来轮不到你出场了!』
一拳、两拳、三拳。拳头打击的力度让人无法想象这是赤手空拳的威力。比起武器,林德自身的肉体更为强大。
单论纯粹的打击力,他在小队中可谓首屈一指,而当他的拳头击碎《勇者》的面部时。
【——呜哇哇哇!】
《勇者》有了新的动向。它张开双足,一只手触碰地面,不知在用什么语言叫着。
『什么——!?』
地面轰然隆起,几秒间它便召唤出了数只异形。它们一同向東、林德以及其他队员发起了攻击。
『哈——!?这是什么鬼!?』
所有的队员都慌乱了起来。异形的轮廓像人,但却比人大上一圈,而且所有异形都被如同黑色紧身衣的东西包裹着。
『喂喂,作为战队英雄的部下,还真什么都能见到啊!』
虽然生物的形态各不相同,单都是极其强大的个体,猝不及防的攻击也是让卡隆众人陷入了苦战。
由于在强大的对手面前散开了阵型,便是难以应对针对个人的攻击。
「果然只是表面性的——啊、不妙……!」
面部被阴翳遮蔽的一个小怪朝着辉夜跑了过来,它的速度相当快,很快就到了辉夜面前。
她快速地举起手枪,瞄准目标。虽然她完全没有击中的自信,但这个距离、这般大小,子弹不可能打偏。辉夜相信只要扣动扳机就一定会击中,于是她扣动了扳机。
「……欸?」
但,什么也没发生。
「……欸!?不是吧!?」
咔嚓咔嚓。不管扣动多少次扳机,子弹都没有射出来。明明都已经确认过子弹情况了的。
「等等,为什么子弹射不出来……呜哇哇!」
她受到袭击、被按倒在地上——这生物的体重远比人类重得多,仅仅是按住双腿便是让辉夜摔了一跤,发出惨叫。
压力大得似乎要将腿折断,而它的手上还有着锋利的爪子——辉夜陷入了绝境。
「——咕!!」
辉夜用手臂挡住脸,不由地闭上眼睛。就在手臂即将要被撕裂的时候——
随着咚的一声,压在身上的小怪消失了。
辉夜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睛,看到那道身影不禁瞪大了眼睛。
「樱……」
是拿着武器的樱。
樱的武器是一根长棍。她操纵着有身高两倍左右的棒状武器,将小怪击飞。
这般武器也只有手脚修长的她才能用得上。她用得相当趁手,操纵起来如此轻松,宛如自己的手足一般。
「谢、谢谢——不过,为什么要救我?」
「那东西正好在我前进的路线上,所以我就把它击飞了哦。」
樱未作松懈举起长棍,低下腰。
「比起这个,刚才你说的——」
樱瞥了辉夜一眼。
「只是表面的攻击是怎么一回事?攻击明明这么凶猛。」
「虚张声势而已。让自己看起来十分强大,以此来避开敌人——类似的事经常有吧。」
辉夜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在卡隆此前的战斗中,都是東、或者说卡隆占据上风,才得以一战,而这次似乎《勇者》更胜一筹。」
而《勇者》已是采取了下一步措施。
作为卡隆战力核心的東成为了它攻击的重点目标。
東被三只小怪追赶着,在一瞬间将所有敌人斩伏后,在离辉夜很近的地方停下脚步。
「東、队长。」
東喘着粗气,右肩血淋淋的,那伤痕简直就像被用力咬过一样。
「伤、伤口……」
「你刚才说、虚张声势?」
東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懊悔的情绪。
「你别误会了。救你可不是出于同伴意识。而是因为之后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東的话让辉夜目瞪口呆。
東转而又朝着《勇者》奔袭而去,辉夜对他喊道。
「小心!它可能还有手牌!」
『明白了!那就尽早解决掉!』
東左手握柄微微振刀。先是甩去沾在刀身上的血液,然后将刀重新收回鞘内,这才加快了脚步。
東的专用武器是刀。像生物一般搏动着的刀宛如妖刀,而这把刀只会听从于他的一直。
【夏哑!嘎啊啊啊啊啊!叽嘎啊!】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東在奔跑的状态下拔刀——借势自下方猛地砍了进去。这动作老套而又令人恍惚。
「厉、厉害……」辉夜不禁喃喃。
超近距离作战算是東的拿手好戏。凭借着可怕的肌肉力量以及柔韧性,東几乎是未作停滞地斩击着《勇者》。从斩击的位置迅速将刀抽回,到再次刺入的间隙内,他又用军靴猛踢,不给对手任何机会。在《勇者》再次召唤出小怪前,東再次斩击,防范对手的进攻。
東凭借自身的身体素质弥补了攻击范围小、破坏力不足地弱点。这绝伦的战斗风姿令人会认为近战中他就是无敌的存在。
「这就是『卡隆』……」
《勇者》拥有远超人类的战斗力与耐力。而与这般存在抗衡的便是他们。
「也并非说有什么特别的锻炼方法,为何……」
「因为東是特别的。」
「最快、最强的都是他,能和《勇者》像那样战斗的,也只有他了。」
「怎会……」
辉夜哑然。这并非靠努力和技术就能解决的层次了。
《勇者》原本是人类,但那组成物质与构造和人类完全不同。这就像是凭着血肉之躯的人类在挑战熊、亦或者说更厉害的存在一样。
「……难道,他、不是人类?」
一瞬间她产生了这种想法,但马上便打消了。纵使他有着超凡的战斗力,但再怎么看他都是个人类而已。
【夏哑!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叽嘎啊!】
《勇者》的手臂发出强烈的光芒,与此同时,東向后一跃。他预感到《勇者》会释放出强烈的能量。在小雪的炮击掩护下東躲过一劫,但他依旧滞于空中。
「東队长!?难不成——」
他双手握刀,刃口朝下,欲以这般姿势落地。随着呼啸声响起,東在辉夜的眼前落地,与此同时传来一阵轰鸣声。
他将重心倾斜于刀身,将身体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限度——同时他又通过以多个部位同时接触地面来缓和冲击力。
「好厉害……还活着。」
「那是当然。」
当然是什么鬼,辉夜心想。
「不过我已经造成了足够的伤害了。我也知道了『卵』的位置。」
「……『卵』?」
这唐突的话让辉夜有些不知所措。
「『卵』,是什么意思?」
東瞥了辉夜一眼。
「这么说你还不知道么。我们是这么称呼《勇者》的心脏部位的。」
「……嗯?为何?我还从没听说过。」
東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我大致清楚了『卵』的位置。要找到它的心脏部位并不难。」
「啥?」
辉夜刚想问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便被林德打断了。
『别废话!卵在什么位置!』
「腹部。相当于胃的位置。」
得嘞,林德喊道,几乎是一跃便接近了《勇者》。与東相反,他大幅度挥动着的胳膊,扣住了《勇者》。他并不是空着手,手指上戴着一对形状奇特的指虎。
「太慢了,你这怪物!」
林德贯穿了它的胃部。咕咻,随着一声难听的声音,它的胃部蹦出一个白色的球状物。那正是所谓的「卵」。从形状来看倒的确可以这么认为。
《勇者》未顾及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用翅膀摩擦般的声音低吼道。
【妈妈——咕、咕咿——啊、嗄亚,嘎——】
「妈妈……?」
疑似卵的物体被林德完全拔出。令人可怕的是,卵的四周缠绕着肉块裹,而原本的肉体在卵被拔出的瞬间便化作粉末消失了,但《勇者》并没有任由自己就这样简单灭亡。
发光——
「林德!快躲开!」
爆炸。
「——!?」
简直就像是怪人临死的瞬间一般。为了消灭夺走卵的敌人,它发出巨大的响声爆炸了。
林德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手从《勇者》身上挪开,躲过了致命伤。但是还是负伤了,说不上状态完好。虽说伤口并不深,但是他的腿部受到了冲击。对于这似要将一切化为乌有的大爆炸,处于前线的東和樱也是在一瞬间卧倒下来,只有辉夜慢了一步。
「欸……」
然后,卵偶然间落在了辉夜跟前。它卷起散落于周围的肉块,试图再度以《勇者》之身分复活,辉夜颤抖了起来。《勇者》就在自己眼前,必须要在这里将其击败。
但是,在卵落在自己跟前的那一瞬,在这不到一瞬的期间,一个念头掠过辉夜的脑海,
——要是技研能将这一过程还原的话,说不定关于《勇者》的研究会有所进展。
「中尉!交给你了!!」
「!!」
辉夜回过神来,举起手枪。但是这把无法射出子弹的手枪,也只能当作钝器使用了。
「欸,東队长!可是我—!」
枪无法射出子弹。就算说交给她,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但此时要是不作为自己可就危险了。不能射击的枪械不就单单是个钝器——
(钝器……?对了。)
握于手中的这把枪,还有着唯一的用途。
「既然无法射击的话……!」
辉夜松开扳机,重新握紧枪把,然后将本应开火的枪口对准卵,毫不留情地痛击。
在击打的瞬间,辉夜突然感到脑袋一阵剧痛,不知是不是刚才的攻击击中了她的头部,辉夜一时不安了起来。赶紧消灭掉它,快点、快点回去——
【大姐姐,你在那里做什么呢?】
卵,说话了。
辉夜惊讶地注视着卵,与此同时,脑袋传来阵阵剧痛,脑子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腾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塞了进去。
「——咕!?啊——啊啊啊啊!?」
就像是被狠狠殴打了一般,疼痛流窜全身,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一时间闭上了眼睛——
・・・
「——欸?」
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事情来得太突然,辉夜一时哑然。
「这……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街上,人群来来往往,但是和辉夜所知晓的任何城市都不一样。
(怎么、回事……《勇者》呢?卡隆呢?)
到刚才她应该都还在那无人的住宅区里。这么多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而在这问题之前,辉夜注意到,这个空间的气氛不同、声音也不一样。
她慌忙环视四周。東、樱,没有一个人在。也并没有看见《勇者》。
穿着野战服的辉夜,在这条街道显得尤其突兀。尽管如此,街上也没有人关注她。她看向街道中央,那些人似乎在为谁呐喊助威着。
辉夜呆呆望向那边,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是个孩子。
那是个五岁左右的孩子,穿着与《勇者》同等设计的英雄套装,在辉夜之前与其对峙。
「你是、谁……」
【怪人的手下出场了!吃我一招,英雄光波!!】
欸,辉夜瞪大了眼睛。那个孩子释放出了与《勇者》实际上完全相同的光束,向毫无防备的辉夜袭来——
・・・
「……!?篠原中尉,你怎么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東不由得喊道。
他感觉自己甚至都能看到篠原·辉夜中尉用手枪痛击卵的画面了。卵十分脆弱,即便是女性击打也会轻易碎掉。更别说还要用上武器,这让東觉得很快就会结束了。
但是在辉夜击向卵之后,卵和她都陷入了停止状态。辉夜保持着击打的姿势,一动不动。
「中尉!回答我!中尉!」
東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所支配,他立刻扑向辉夜。
他听到了声音。相当讨厌的声音。
『喂——她该不会是失去意识了吧!?』
小雪焦急地说道。東呼唤着辉夜。而辉夜的眼睛却依旧凝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中尉——」東抓住她的肩膀。不祥的预感蔓延在心头。
「篠原·辉夜中尉!!」
「啊!?欸——」
被抓住肩膀猛摇,辉夜也是在这架势下清醒了过来。
「欸…怎么突然、为什——」
「你没事吧!?我就判断你没问题了!」
她像是从梦中醒来一样昏昏沉沉的。不知是不是未能理解周遭的状况,即便现在『卵』就在眼前,她还是懵住了。
「……借你的手一用!」
感觉到辉夜手的无力,東的手包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手枪,对准目标,甚至都不舍得浪费时间将枪夺过来重新瞄准。以这样的姿势,東的手指附于辉夜的手指之上,扣动了扳机。
随着爆炸声响起,子弹射出命中了卵。两枪、三枪,附着于卵上的肉块消失了。
「……痛痛痛!突然间干什么啊!就不能吭一声吗!?」
「如果有痛感的话那就没问题了。林德,之后就拜给你了。」
交代好后,東像卵的位置奔赴而去。《勇者》的身体又恢复了一部分,但東并未多想,灵巧地挥动着拔出的长刀,不断刺向卵。
卵像是在颤动着。这是所有生物在生命最后时刻所展现,迎来生命尽头的瞬间。在生命即将终结之际,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啊——夏、嘎——】
「卵」已经无法做出抵抗,逐渐消失。
它好像在表达些什么,但東并未放在心上。他朝辉夜回过头去,然后,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中尉……你为什么、在哭泣。」
辉夜惊讶地瞪大眼睛。听他这么一说,辉夜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眼泪流了下来。
「是哪里痛吗?」
「没……没有,并不是。」
辉夜拭去眼泪。她看起来既非难受也非痛苦,東实在不理解她流泪的原因。
「应该是什么眼睛进灰尘了吧?说起来头也挺痛的……」
東回头看向其他队员,没有出现大面积的损伤。
「各位。任务结束。我们回去吧。」
仅仅是这么一句,一切便结束了。
《勇者》的遗体化作尘埃消散。
辉夜默默注视着。東无从知晓其中原因,微微皱起眉头。
一─四
辉夜奇迹般无伤生还,她回到队舍地房间内,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距战斗结束已有一个小时,但一个小时之前的事情还在脑海中盘旋。
「那究竟……是什么。」
有这么一瞬间,辉夜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看到了宛如电影观众般的人们,以及、英雄。
那不过是个小孩。辉夜后来才得知,今天的《勇者》原本只是个五岁的小孩。
辉夜只记得那个世界一半的事情,就像发生在梦中一样,慢慢便忘记了。即便如此,她还是记得《勇者》是个小孩这一点。
(《勇者》是人类变异之后的存在。但关于《勇者》知之甚少。比如他们他们都在想些什么。)
通信器附带有录音机功能,辉夜启动了其播放模式。简易的战斗记录,或者说关于《勇者》的记录。
《勇者》的相关文书记载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不借助于影像实际去听声音还是第一次。
她播放了将近三十分钟左右的录音。跳过了最开始的对话等不必要的部分,先从和《勇者》接触开始。
『「快趴下!!」』的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隆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
她想听的是这之后的部分。《勇者》和往常一样,只发出了虫子振翅般的声音。
『【出现了!怪人death metal!今天一定要做个了断!】』
「……欸?」
这明显是意料之外的记录,辉夜一时哑然。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声音像小小孩一般尖锐。这「声音」实在与当时的情况不符,辉夜只得疑惑。
不过录音可不在乎辉夜的反应如何,继续播放着。
『「散开!」』
『「七区北北西,发现《勇者》。现在起转移排除对象。小雪,炮击牵制。」』
炮击开始的声音,接着是辉夜对東大喊的声音。
那之后,林德率先冲了进去。单论打击力他应是小队第一人,而当他将要击碎《勇者》面部的时候。
『【不可饶恕!——召唤!】』
又是小孩的声音。
辉夜也觉得难以置信,但她终于是理解了。这尖锐的小孩的声音,正是《勇者》的声音。
诚然这本应是虫子振翅般的声音,但到了录音里却变成了小孩的声音。
「小孩……?」
辉夜一边播放着录音,一边用手杵着下巴。
她忽然想起林德说的话。辉夜对于动画和特摄不太了解,但战队英雄招呼手下这种演出的确有些违和。
在她这么思考着的时候,录音中传来東突袭《勇者》的声音。
『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東冷淡地说道,挥刀而下。
落下、着地。短暂的交锋后,辉夜听到了声音。
将卵从《勇者》体内剥离后,呼唤着「妈妈」的声音。
『【妈妈——你看——我、我很厉害吧——】』
「……」
辉夜陷入了沉默。那声音远比她记忆中的声音,更加寂寞、更加虚幻,声影带着哭腔,就好像马上就要消失了。
录音表明爆炸就在那之后发生。辉夜清晰地记得,这个时候,林德差点被干掉——然后,卵落在了她的身边。
几乎同时响起了击打的声音。然后,声音停止了。
这时辉夜才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
从東和小雪的反应来看,可以知道是异常情况。
带着难以言喻的不快心情,辉夜听起录音。接下来便是《勇者》的最后一句话。
在她低下头,像是不放过每一个声音般听着录音的时候——
——咔嚓。
随着机械声响起,辉夜抬起头来,正好按下了停止播放的按钮。
进来的人是同寝室的少女,樱。
「辉夜……在做什么呢?」
从上方的角度注视着辉夜的樱色少女,不知为何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啊,我在听录音。虽说还没整理成数据,我姑且先听了听。」
是嘛,樱暧昧地回答了一句。
「倒也没事。不过,那些嘛,最好还是不要听得太投入了。」
「为什么?这不都是很宝贵的数据么。今天也……」
「啊——今天还真是帮大忙了。你还挺了解的嘛?就是你说的只是表面攻击。」
「这个嘛,我观察过和战斗型《勇者》战斗过的人的遗体……技研擅长的也就这方面了。」
言下之意,便是对尸体进行过解剖调查。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而为了打破这份尴尬,辉夜明快地回道。
「啊,说起来浅原少尉呢?事情结束后就没见过她,今天也在玩扑克牌吗?」
「没,林德和東都受伤了,她倒不至于拉着他俩去玩扑克牌——以小雪的性格而言。」
樱背过身去,没让辉夜看到自己的表情,换起衣服准备睡觉。
她是房间中唯一一张单人床的拥有者,床的周围装饰着可爱的小物件和海报。
樱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美得都能充当音乐剧中的男性角色,实际上却很喜欢可爱的物件。虽然她说过「我可不适合这些可爱的东西啊」,但她身上穿着的却是小雪送给她的可爱睡衣。
「……樱,你和浅原少尉交往挺久了吧?」
「是啊。我们最初是在千叶县的儿童保护设施相遇的……从那之后就一直在一起了。卡隆的成员们大多数都是旧识。」
「嗯,的确啊。六年前……」
辉夜说到一半便打住了。那并非愉快的回忆。
「抱、抱歉。我不是有意让你回想起来的……」
「啊啊。没关系,其实我也、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看到她那像是摆脱了什么束缚的、开朗的表情,辉夜不知为何产生了共鸣。辉夜虽然也失去了父母,但她对于这一点并没有太大的执念,周围的人也都是同样的情况。
「小雪就是那样啦——」
樱的声调变了,显得低沉、平静。
「但她也不是坏孩子。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
「……我还以为她讨厌反魂研究来着。」
「啊哈哈,那倒不至于吧?」
樱像打心底觉得好笑般笑了起来。
「毕竟辉夜酱你的研究也太厉害了。但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哦。」
「这样啊……但是对卡隆的大家来说,这件事算不上有趣吧?毕竟我可是说了要让《勇者》变回人类。」
「并非如此。我相信你的研究一旦完成,肯定会成为人类的希望。」
希望,听到这个词,辉夜抬起头来。这句话她还从未曾想过。
「如果有一天《勇者》能够变回人类……说不准什么时候大家都不必害怕《勇者》了,我啊,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蛮不错的。」
辉夜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倒也可以这么想。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能称得上希望,这令她最为高兴。
不过呢,樱补充道。
「不过呢,辉夜酱为什么会开始研究《勇者》呢。」
看到疑惑地皱起眉头的辉夜,樱连忙摆手解释道。
「啊,也不是说就要怎么样。毕竟除了辉夜酱,我还不认识什么人会去调查《勇者》。」
「嗯。确实,有那时间去调查还不如消灭掉他们,这是现在主流的观点嘛。」
这也就是所谓的歼灭派。作为极端的现实主义者,有时间去调查《勇者》还不如多干掉几个——这便是他们的目标。
当然这种观点无可厚非。但对辉夜而言这种观点相当没头脑,虽说如此,辉夜她自己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但是,他的背影,又浮上了心头。
「——以前呢,我亲眼看见哥哥变成了《勇者》。」
辉夜缓缓道出,而樱听后挺惊讶的。
「辉夜酱的哥哥,变成《勇者》了?」
「是啊。我的家人被《勇者》袭击并杀害了。我勉强活了下来,但昏迷了一段时间,而我的哥哥好像没什么事……等我醒过来时,发现就只剩哥哥了。是哥哥保护了我。」
「这样啊……真是个好哥哥。」
「……是啊。」
辉夜苦涩地笑了。
「但在那之后,哥哥便在我的面前变成了《勇者》。」
在幼小的她的面前,变成了一个背影如同恶魔般的怪物。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勇者》发出了哥哥的声音……总之,目睹他变成《勇者》这一点是事实。」
面对一脸难以置信的樱,辉夜继续说道。
辉夜也只记得那个背影,她并没有看到面部。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他并非人类。
「那之后我便昏倒了,所以也不知道他的去向,但我想,哥哥可能……」
哥哥行踪不明。他变成《勇者》,然后被某个人杀死,遗体归于尘土,辉夜心想。
「……怎么会。」樱十分惊讶,用手杵着下巴。
「啊不,这是因为我听到过类似的故事……」
这支支吾吾的样子可不像樱,辉夜歪着头注视着她。
樱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辉夜也是无意识地看着樱,而樱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苦笑。
「……啊抱歉,没什么。只是想起来点事情。」
她的模样和声音都挺洒脱的,很难让人相信是在谈论仇敌《勇者》。
未来少校的话语浮现在了脑海中。她应该是说过,『憎恨《勇者》』的这种话。
「樱你……不恨《勇者》吗?」
「其他人我不清楚,其实我并没有那么讨厌。那个《勇者》也已经不存在了。」
樱说着,准备换上睡衣。她解下腰带,露出雪白的肌肤,因为嫌麻烦,她将胸罩也脱了下来。
「我父母都不在了。在福利院里,作为幸存者我没能融入进去。即便是现在,也很难说我会受到大家欢迎,但和大家在一起,我蛮开心的。」
这成长经历乍一听相当悲剧,但樱确实落落大方。对她来说,过去不过是回顾而已。
「我之所以战斗,与其说是因为《勇者》,倒不如说可能另有原因。」
「另有原因……?」
「是啊。我想,肯定是为了明天、为了未来而战斗吧。」
樱转过头来,樱色的双眸闪烁着光芒,她笑了起来。
「……樱,你有什么目标吗?」
「倒不至于说是目标。当《勇者》不复存在的时候……那之后,我想帮助那些受到《勇者》伤害的人们,就是这样。你看,不是有志愿者之类的吗?」
就是不知道何时能实现了,她笑道。
「所以,辉夜你也是,要是想继续留在卡隆的话,最好要找到一个理由,一个战斗的理由。」
辉夜茫然地垂下视线。
她的战斗无非于反魂研究,理由很明确。所以事到如今,也不必过问于自己、受他人议论。但是,她还未曾想过,在战斗兵科战斗的理由。
不知为何,辉夜感觉自己的胸口一阵刺痛。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入队已有半月。经过这半个月的时间,辉夜也逐渐习惯了「卡隆」。接受紧急应对班的请求,并打倒《勇者》,便是他们的任务。
首先是東上尉,他是战队队长兼负责人,也是和辉夜合不来的、性格恶劣的顽固的人。
和辉夜关系最好的莫过于樱。她处事淡然,颇有人望,周围总是有人围着。
林德似乎一直在回避辉夜,因此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小雪也和林德一样挺讨厌辉夜的,但和林德不同的是,小雪和辉夜住在同一个房间。
「——又又又是这样。你到底在干什么?」
初次出击三天后的现在,小雪看着辉夜,说道。
她们身处应对《勇者》发动攻击的运兵车中。她正在对电子数据化的战斗分析进行确认。为了不碍事,她躲在运输车的角落,但好像还是被小雪注意到了。
「记录哦,这是战斗记录。」
「战斗是指、最近那次?」
辉夜点了点头,而小雪则是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
「你也真是多管闲事,还在纠结这种事情。」
辉夜未作回应耸了耸肩。辉夜也没想过会被她理解。
再说这些记录在上次的战斗中可是派上了用场,这说法还真随意。
「那反过来问,为什么卡隆不进行战斗记录呢?」
运输车内的氛围一瞬间就变得紧张了起来。十人中,有好几个人朝她看来。
「又没什么。到现在这么久没看战斗记录不也挺过来了。」
小雪反应平淡。
「现状下进展不久挺顺利的,再关注过去又有什么用。现在的做法就足够了。」
「这种想法,感觉有点难理解。」
「我也没想要被你理解。」
此前自己内心的思绪被她说了出来。
「再说,反正过几年就看不到了。」
「那倒……也是。」
「我们和辉夜小姐你不一样。从六年前开始,我们便被当作《勇者》的同伴对待……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处理掉。即便不是这样,总有一天,连我们曾居于此处的过去也会被驱散到记忆的另一端。这种情况下留下记录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到底歼灭军本身,其存在就短暂而危险。
「说不定,连留下记录这件事都会忘掉……」
「……正因为有一天会消失,所以留下记录才尤为重要。毕竟,即便我没所有人都不在了,《勇者》也不会消失。」
辉夜打算这次战斗回去后,要把研究项目的数据与真里等后进共享。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完成的,辉夜并不认为在自己这一代就能将实验完成,但是,辉夜希望有人能继承她的想法。
「……我挺喜欢的哦?辉夜的想法。」
安静的运输车中,响起了樱爽朗的声音。
「不也挺不错嘛。卡隆既没有继承什么也无需他人继承,但要是能留下什么的话,就算完全看不见了也不算无用功。」
「樱……」
卡隆原本也只是六年前那次事件中的幸存者拼凑而成的部队。既没有后继者,也没有引导的前辈——因此,例如与《勇者》的战斗或者知识就没有可以传授的对象。東他们的能力值已经高到没有后继者产生了。
其中之一的小雪,听到樱的话后,别扭地背过脸去。
「樱净说些好听的话……」
「唉呀小雪,这不也挺好的嘛,说话别这么冲啦。」
樱宛如大姐姐般的责备让小雪有些窘迫,再加上身高差,两人就像亲姐妹一样。
「也不赖嘛。偶尔像这样——」
「好了。」
東的低语声令运输车中的气氛为之改变。
他朝向辉夜和其他卡隆部队成员,开始说明此次对《勇者》的战斗。
此次的《勇者》为擅长大范围攻击的魔导师型。
它出现于浅草寺有着宛如神明般的身姿。身着阴阳师狩衣的男性,其面部为黑雾附着,从这独特的氛围可以辨认出它便是《勇者》。
『院落全在攻击范围内,小心点。』東提醒道,处于范围外的小雪进行炮火覆盖,林德与其他数名成员进行佯攻,而東与樱攻击破坏卵——应是这样的安排。
辉夜似乎被划入了「其他数名成员」的范畴内,只用吸引《勇者》的注意。尽力避开《勇者》的攻击,并引导東与樱前进。
【夏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是虫的声音——吧……?)
辉夜想起前几天关于《勇者》的录音。她记得是听到了孩子的声音,难不成是弄错了。
辉夜恍惚之间樱展开了特攻。她毫不犹豫地对油钱箱附近的《勇者》的头部进行重创,击碎物体的声音通过通信器传来。这个声音令人很不舒服,但确实又表明着《勇者》的末日到来了。
解除战斗状态的小雪用明朗的声音说道。
『不愧是樱,一击就打倒了。』
『多亏有大家的支援。』
樱背朝着方才战斗的地方——也就是《勇者》所在之处,向众人走来。
《勇者》已经消失了。辉夜也安心的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从下方传来了咔嚓一声。
『——!?』
那是临死之际的《勇者》所释放的攻击,虽迟却至。诅咒般的黑色手臂刺穿寺庙的地板,引发了足以席卷周围的爆炸。
「——!!」
所有人都注视着前方。
樱色短发之人受到了袭击。
「樱!?」
『……咕唔。』
樱轻易地便被冲击刮走近十米。攻击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身上,不可能平安无事。
转头看去,视野远处隐约可见樱的身影。她仰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樱——!?」
辉夜想要冲过去,但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等等……谁?有谁在那里。)
有一道人影正窥视着倒在地上的樱花。那人并没有穿着队服,似乎是个穿着连衣裙的女性。从这看不见正脸的身后的角度来看,她似乎是没来得及逃走的居民。
这位居民不知是喷了香水还是什么,身上散发着丹桂的香甜味。
「普通人……?应该回避了才对……」
——炮击。
通信中从小雪那边传来了炮击的声音,是在向普通人开炮。「篠原少尉!?」小雪急切地喊道。
『你不明白吗!?』
紧接着又装入了第二发炮弹,发射。
『能够将樱掀翻的攻击——在这战场的附近,怎么可能有普通人活着!』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而且这个香味——这个香味——』
这个香味——是说这股丹桂的香味么。香味浓郁得已是充满了这周遭的空间。
『——是《女神》,只有这种可能啊!』
「《女神》……!?」
听到这话辉夜皱起眉头。这等存在她未有听说过。
「《女神》,到底是……!?」
『是将人变成《勇者》的怪物。』
東回应道。
『它便是将卵植入人类体内,使其完完全全变成《勇者》的罪魁祸首。因为她能够生成《勇者》,所以《女神》——它现在,正打算把樱变成《勇者》……!』
辉夜凝视着《女神》。
《女神》。在炮击所致的烟尘中,那看似普通人的身影,连摇晃的动作都没有。
小雪叫道。
『能赶上吗!?東!』
『……不行。』
对讲机中,東挤出苦涩的声音。
『已经产生死亡的香味了。太迟了……』
那是辉夜从未听过的声音。那声音,像是要放弃什么、却又绝对不想放弃而做出抵抗。
太迟了——辉夜无法理解,那意味着什么。但在她能发出声前,東喊道。
『紧急事态——无论谁都好!将樱杀掉!!』
「哈!?」辉夜瞪大眼睛。
「慢着,杀掉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还为什么?非要让我说出来吗?』
苦涩、愤怒交织在声音中。
『不要装作无知将问题丢给别人。既然你在调查《勇者》应该很清楚吧!』
「……」
辉夜并不笨,模模糊糊也理解了。
理解了《女神》这等存在,東的发言,以及人类如何变成《勇者》。
以及,死亡的香气——丹桂的香甜味。她还是头一次听说死亡的香气,但不知为何,这浓郁的香气让她确信事实如此。
在倒下的樱的周围卷起阵阵气浪,随着啪嚓、啪嚓的像是什么东西损坏般的声音,樱的身体漂浮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周围卷起猛烈的风暴。
就时间而言短暂得连一瞬都算不上。失去意识的樱被风暴所吞没,而辉夜注意到,有黑黑的东西附着在樱的脸上。那些像飞虫一样的小东西汇聚成黑雾。
在眨眼的瞬间,风暴便停止了,而有一个巨大的存在位于其中央。那里已经没有人的身影,只有一个宛如造物一般、介于人类与非人类之间的存在。
「那是——」
那是《勇者》。
樱,变成了《勇者》,变成了杀人的怪物。
「東队长,但、但是,樱还活着吧!还不能断定就是那样吧!」
『……已经可以断定了。』
在这紧张得可怕的氛围中,東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现在空气中飘散的香味就是证据。而且,我说过,我知道『卵』的位置在何处——而现在,就在这里,有新的卵出现了,就在樱的体内。』
「……那是。」
『小雪,能行吗?』
啧、无线电那头传来咂舌声。
『我知道了——』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
『——我知道!我说过我知道了啊啊!!』
像倾吐般说完后,小雪的无线电那侧传来弹药装入的声音。
「啊……」
听到这声音,辉夜终于明白了。
小雪打算向樱开炮。
就像在雏鸟从卵中孵出前将其击碎,若能在此刻将其击杀,樱就无法变成《勇者》。
《女神》已经消失了。小雪想要向倒下的樱开炮。辉夜想要扼杀自己的情感,却发现在前面站着一个不知为何足部膨大的樱发少女。
这是她第二次亲眼见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变成《勇者》。
「樱!!」
辉夜不由得喊了出来,在她变成《勇者》之前,喊了出来。
一─五
——感觉听到有谁在呼唤,荒川樱醒了过来。
「……?这里是……?」
眼睛一睁开,她便注意到周围是一片美丽的花田。
清凉的河流流淌着,仿佛来到了天国一般。花的种类没有统一感,就比如说这地方向日葵旁边就开着三色堇,但樱并未在意,眺望着眼前光景。
景色五彩缤纷,红、黄、绿、桃红、紫色。仰头上望铺开的则是湛蓝而美丽的天空,不知为何,能独占这美景她感觉很高兴。
但,过了几分钟,她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记得——呃,战斗结束后——结束……?」
记忆模糊不清。那之后好像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她想不起来了。记忆分散,连是否是现实都暧昧不清。
「为什么我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思绪雾蒙蒙的,回过神来她看向自己的身体,穿的已经不是平时的野战服了——而是便服,让她总感觉挺怀念的。
完全卸下武器的荒川樱,不再是军人,而不过是作为一名少女,在花田间徜徉。没有人吗?为何自己会在这里?虽然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不知为何她未有戒备的情绪。这里不过就是一个温暖而柔和的空间。
在四处找人的过程中,樱发现了两道身影。由于离得太远她无法看清,于是樱快步走近。
他并不清楚为什么就加快脚步了。但是——这或许是直觉。那对人影是樱所熟悉的人。
「……不会吧。」
那是她的父母。
那是她死去的父母,仍保持着那天死去时的姿态,看到樱后便露出了笑容。
「樱!真慢啊。大家都在等你哦?」
那笑容让樱僵住了。母亲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怎么了,樱?一副看到了可怕东西的表情。」
「啊……不、没什么……我说,这里是哪儿?」
「你没必要考虑这种事情啦……欢迎来到这里,樱。今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在一起……你在说什么?这种事不可能的吧。」
「哎呀呀,怎么了?樱也想和我们在一起对吧?」
「这么说也没错,但是……爸爸妈妈都……」
「我们怎么了?」父母朝樱盯了过来。
樱想说,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在六年前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嗯?那,在这里的两人……)
在自己眼前的,可是完完整整的父母。
「是做噩梦了吗?」自称爸爸的男性将手贴在樱的额头上。
这股温暖,足以令樱将全身心托付于其中。失去后一直得不到的东西,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为什么……欸……是什么来着。)
自己为什么会产生疑问,樱已是想不起来了。
说到底自己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吗。
今天爸爸终于请上了假,三人一起来野餐。对啊——樱终于想起来了。荒川樱和家人一起度过了最为幸福的时光。脑海中的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但眼前的幸福却令这一切的疑惑消散了。
「爸爸——」
所以,她忍不住向露出温柔笑容的父母,伸出了手。
「妈妈——我想你们了。」
那所渴求的无从得到的爱,那所希望的小小的梦想。
这便是她的悲剧。
・・・
【妈、妈,嘎——啊啊啊啊啊啊】
樱的尖叫声高到完全听不见,宛如爆炸一般,卷起狂风。
这便是诞生的瞬间。有什么——但那明显不是樱,有什么东西站了起来。
「可恶啊——混账!!」
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假人模型,她穿着一件长约两米、孩童风格的连衣裙,脸被阴翳所遮蔽。
《勇者》的特征便是无法看见面部。《勇者》化已经完成。辉夜无法否认——樱已经不是人类了。
東在一瞬间屏住呼吸后,冷静地宣布。
『全员——做好战斗准备。现时间可认定荒川·樱为《勇者》,转入排除步骤。』
通信网络瞬间刮起一阵沉默的风暴。
就在这一瞬间,似乎所有人都在忍受着「什么」,将其塞进心底,硬生生吞没。而林德最先发言道。
『明白。队长,我会听从你的指示。』
『——』
只有小雪还没及时回应。
『小雪。』
『……嗯。收到。我知道了啊。』
应该回答的也只有一个。
同伴变成怪物时的应对措施都是决定好了的。除了消灭以外没有其他选择,这种情况下不能被感情左右。
「……東。」
但,辉夜还是不禁挤出声音。
「東队长,真的要——」
真的要放弃樱吗。真的要杀死樱吗。
辉夜想接着说下去,但却没能说出口。现今还没有《勇者》变回人类的例子,她不想说这种没有确凿证据支撑的话。
映入眼帘的是面部被阴翳遮蔽的假人模型。
假人模型的腹部愈发膨胀,就好像怀了什么东西一样,这幅光景令人恐惧。
「那是、樱……吗。」辉夜强忍着恶心,死死盯着假人模型。
此前的《勇者》虽说令人毛骨悚然但其外观也与想象无差,但它和之前的完全不同,那姿容堪称怪物。脸部被阴翳遮蔽,身体全然是假人模型般的质感。
『卵在额头部位。』
東似乎已经习惯了,很是冷漠——冷漠得令人生厌。
『集中攻击腿部,从背后将其击倒。注意腹部,可能头部也有设置保护。』
假人模型的腹部在不断膨胀,宛如注入太多空气即将破裂的气球一般。
『樱还没有杀掉任何人——杀死她吧。在她真正变成怪物之前。』

卡隆各成员以充满决意的声音回应了東。
真的要杀了她吗。那声音很坚定,让人说不出这种想当然的话。
片刻后,行动开始了。小雪的炮击使空气为之震动。
小雪使用的是对《勇者》铳型武器,瞄准的目标就不会打偏。无论多么远、多么小的标靶,她都能精准命中。听说她曾从远距离就处理掉「卵」了。
更何况这次的「目标」体积相当大,根本不可能打偏。按照指示为使其背朝地倒下,小雪从正面瞄准狙击——
——本应如此。
『——!?你犯什么蠢,瞄哪儿啊!!』
伴随林德惊慌的声音的是小雪屏住呼吸的声音。辉夜也惊讶地瞪大眼睛。
小雪射出的对物铳弹稍微偏离了目标,直接打中了假人模型《勇者》即将要破裂的腹部。
『各位!!』
東大声喊道。
『目标就要爆炸了,赶紧处理!绝对不能给周围造成破坏!』
在回应之前,众人取好距离保持警惕。
由于小雪的炮击,《勇者》以背朝地的姿势倒了下去。不知是不是能量都分给腹部了,即便東快速靠近过去,它也一动不动。
辉夜勉强跟在他身后。她勉强从腰间拔出了那她连子弹都射不出的枪,在这异常的威压下,她的脚步不禁慢了下来。
「你到底想——樱。」
你到底想做什么?
——即将破裂。
一─六
「中尉!!」
東回过头来,朝慢上一步喊道。
「你太碍事了!别过来!!」
辉夜一瞬间退缩了。因为这句话是正确的。几乎算是毫无战力可言的辉夜去了也没用。
「……」
她无力地停下了脚步。明明那就是樱,明明要快点杀死她才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
原本是樱的存在倒在浅草寺院落内,一动不动。看那副模样和身姿,明显就是魔导师型——辉夜很讨厌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
趁此间隙,東毫不犹豫地将刀斩向《勇者》的额头。但对手相当坚硬刀刃切不进去。
紧接着,《勇者》开始行动了。两只手臂以相当敏捷的动作向東袭去。想要断送東的姓名的,毫无疑问就是樱。樱在毫无知觉地情况下欲要杀死東,辉夜无法容忍。
(——我的确起不了什么作用。)
辉夜不由自主跑了起来。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成为毫无作为的理由。)
而且未必就什么也做不到。辉夜的内心是坐立不安。
辉夜挺惊讶自己会产生这种心情。去了也无济于事——不过是白白浪费生命的行为。而自己却做了这个选择,这让她非常惊讶。
東连着砍了樱许多刀。那速度犹如异次元一般,别说刀法了,甚至连他本人的残影都看不见。小雪和林德跟随其后,这都是勉勉强强了。
『喂,这家伙还没成型吧!?』
林德叫道。
『怎么会这么强啊……!!难不成还会反映原本是人类的时候与多强吗!?』
原本是人类——还是樱的时候。
不想看,又不得不看,成员们的集中力一瞬间动摇了。
辉夜也是如此。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对啊,那是樱。
『東!』小雪悲鸣般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東队长!?」
就要被碾碎了,不知何时,假人模型的手抓住了東的脚,似要将他碾碎。小雪的炮击,林德的支援——即便如此,手还是没能停下动作。
「樱!!」
辉夜奔跑了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驱动着。
樱说过——她想要守护。而这样的她,竟会想要杀死同队的他。
从位置上看,林德更快。他抓住《勇者》控制東的手。这行为与其说是造成伤害,不如说是为了吸引注意,他痛打向抓住東腿部的手。
在那只能作为钝器使用的铁块(?)的冲击之下,响起了啪嚓一声,与此同时假人模型《勇者》的肌肤表面溃烂,露出了其中看起来像肉一样的东西。
但——不仅如此。
「……!?啊啊啊啊!?」
从未有过的剧烈头痛袭来,让辉夜几乎要叫出声来。
「什——这、是……」
感觉有什么并非自我的东西涌入脑海,又或者说,自己本身渗透了进去。这种自己变得不是自己的感觉,从何而起——
・・・
「!?」
辉夜猛地醒了过来,环视四周。
「又来……」
辉夜又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穿着野战服,手中握着一把奇形手枪,站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这、这里是……」
这里是一个漂亮的地方。微风徐徐吹过,视野所及之处尽是五彩缤纷的花田。空气清新而温暖,宛如天国一般。
头痛已经消失了,倒不如说现在的心情相当舒适,辉夜呆呆地迈出一步。
《勇者》不在,卡隆也不在,正如那时一样。
没错,正是之前和《勇者》战斗时进入地那个世界——那个五岁左右的孩子扮演者英雄玩地世界。虽然光景与当时有所不同,但她知道二者是同类。
辉夜环视周边。花田和令人眼前一亮的青空,反而给辉夜心中种下了恐惧。如此美丽地地方,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存在的。
辉夜不安地抱着自己的胳膊,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那是——」
桃粉色头发、翠绿色双眸的少女,独自一人呆立着。
虽然她没有穿队服,但辉夜一眼便认出那是樱。
「……樱!!」
辉夜提高音量,欲向她跑去。
花田一望无际,令人恐惧,就像一场不会完结的梦。唯有辉夜在其中显得突兀,她的直觉告诉她,和那时一样——这里不是自己该存在的地方。
辉夜没有管这些,径直跑了过去。她看到了少女的脸。
氛围有些不同,但不知为何,辉夜明白那正是樱。
「樱!我、我是辉夜!!回去吧,一起回去吧——」
【谁?】
樱表情和声音都显得困惑,问道。
「谁是什么意思——」
【呐,妈妈,有个奇怪的人。】
樱回头望向空无一人的地方诉说道。这声音就像小孩子向父母撒娇一样,完全不像她,这令辉夜毛骨悚然。
而更为可怕的在那之后。
【哎呀呀,要对朋友温柔一些哦,樱。】
出现了一位女性。听口气应该是她的母亲吧。的确,她和樱长得很像——但是,那眼眸深处,却是如同虫类般的复眼。
「咔——」
辉夜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母亲,握住樱的手。
「回去吧!不能再待在这种地方了!」
【欸欸?这可不行哦。】
手被甩开了。
【回去是要回哪里去?我一直都和妈妈待在一起,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哦。】
「樱!!」
辉夜再次握住了那将自己甩开的手。这回她更加用力,就怕被樱给逃走。
【……】
樱看着握住自己的手,微微皱眉。
花田上方的空气似乎在发生着某种变化。感觉到这种变化的辉夜,又加重了语气,再次喊道。
「樱——你不是说过了吗,要帮助那些受《勇者》迫害的人们!可不能到那边去啊!」
樱缓缓抬头。那比记忆中略显稚嫩的脸庞,简直就像——没错,简直就像看到花坛中扎窝的蜘蛛时的表情一样。
【我、我可没有说过那种话。】
樱拒绝道,与辉夜拉开距离。这种保持距离的方式和拒绝的视线,让辉夜心痛不已。
「樱……」
【樱?这个人真的是你的朋友吗?】表情阴森的女人说道。
【今天可是家人一起来野餐哦?可不要和奇怪的人扯上关系。】
「樱!!」辉夜喊道。「不要听那个女人的话啊!」
辉夜强行将樱拉了过去。就像之前紧急脱离时樱抱住自己一样。
樱睁大眼睛。有种曾经感受的气息,有种曾经有过的感觉。樱的记忆,比起话语更快地涌上心头。
【辉夜酱?】
「!!」
声音略显茫然,但的确是在呼唤她的名字。
辉夜猛地转过头去。如同声音一样,樱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樱,你还记得我吗!?」
【嗯,这当然呀。我们可是伙伴。话说,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然后樱将脸转向辉夜,歪着头。
【而且辉夜酱,为什么——】
【樱。】
有一双手从樱的身后伸了出来。那个令人恶寒的女人从背后抱住了樱
【别管那孩子了。来吧,来这边和我们一起玩吧。】
【啊——嗯,抱歉妈妈,我现在就过去——】
「樱!」
辉夜伸出的手已经够不着了。樱像被吸引了似的朝那个女人走去。
要是在这里放过了樱再做什么都无济于事。辉夜有这种直觉。
「樱,想起我们来啊!回来啊!」
——回想起来吧。
辉夜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瞪大了眼睛。不过,这般幻听瞬间便消失了,待她回过神来时,樱已是没有朝向自己这边了。
「樱——」
【已经晚了。】
女人紧紧地抱住樱。樱的双眸中已然没有辉夜的身影。
「《女神》……!!」
那个女人笑了起来。那笑容比辉夜见过的任何一个笑容都要更恶毒、更阴森——她带着这般笑容,只说了一句。
【叛徒。】
「……欸?」
叛徒。这话说得就好像她们曾经站在一边,听到最后这句令人费解的话,辉夜愣住了。
・・・
「東!!」
即将被碾碎的東被林德救了出来。假人模型的已经停止了动作,想要移动它并不容易,但只是破坏的话就容易许多。
林德对着在击打瞬间开始便像被冻住的辉夜喊道。
「喂!我说你——怎么回事,怎么停住了……!?」
「林德!卵在额头部位!」
東勉强站起来喊道。
「快——一分钟以内解决掉!」
卵在额头部位,而東与林德的攻击同时打在了它的额头上,开了一个巨大的口。
从其中拽出来的,是白色的、鼓动着的、刚剥出的卵——
林德稍稍挪开视线,因为消灭它,就等同于杀死同伴。
東举起刀,对准卵,一瞬间屏住呼吸。
他想起了那位樱发少女。
卡隆中她是自己打交道最久的那个人,她也是个怀揣着梦想,会想到未来的人。
東很不想以这种方式分别。
「……再见了。」
随着喀嚓一声,卵毫无防备地被東破坏掉了。
・・・
「啊……」
支离破碎。
在辉夜眼前,樱的身形正在崩坏。
那个可怕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花田也好、樱也好,都消失了。
不知何时醒来,回到原来位置的辉夜,呆呆的面对着崩坏的她——面对着崩坏的《勇者》。
「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在原来的地方,《勇者》仅仅是《勇者》而已,完全看不到樱的任何影子。
视野的尽头,辉夜看到的是東、林德、以及被破坏掉的卵。
对于这不用追加攻击也会自然消亡的《勇者》,没有人抱以兴趣——又或者说,都想要逃避吧。
谁都没有说话,辉夜也是说不出话来——
【辉夜酱。】
逐渐崩坏的《勇者》开口,辉夜惊讶地屏住呼吸。
将表情掩盖的阴翳消散而去。那是樱的面庞。是男孩子气的美少女。
「樱……」
【谢啦,特地来救我。】
寄寓着樱的意识和声音的《勇者》在这最后,终是对辉夜微微一笑。
【还有将東从我手中救了出去。】
啊,辉夜忽然意识到。
「你记得到……多少……」
樱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浅笑着。
【嗯——记得到多少呢,你觉得呢?】
那笑容和此前一样,是属于樱她自己的笑容。
辉夜不禁伸出手去,却无法够着。就算再想去触碰樱,所及之处也只会自旁扑簌扑簌地坍落。
没能拯救。
这种绝望和无力感,几乎将辉夜打倒在地。对于这样的她,樱说道。
【谢谢你们,在我还是我的时候,将我杀掉。】
直到最后,樱都还是樱她自己。既没有伤害任何人,已没有杀死任何人。在这种安心感中,樱终要化作尘埃。

「等等、樱!我……!」
【辉夜、酱——大家就、拜托你了……】
——轻轻地。
说完这句话,她便宛如樱落一般,消散于这片土地。
二 作战
属于温柔的她的那方空间一尘不变。
未经收拾、空荡荡的空间。
哭累后睡着的小雪仍沉浸于梦乡之中,确认这点后的辉夜回想起战斗时的情景。战斗记录她还没确认过。
(不想听啊……)
干脆就不管直接交给技研吧。
若是技研的那些人,见到樱临终时的姿态,内心也会毫无波动吧。
(啊啊……所以他们才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吗……)
因为事情已经结束了,留下记录也没有意义。
也可能是不想回顾过去,这种心情辉夜现在很能理解。
但对辉夜而言,没有不听的选项。
辉夜有着作为研究者的自尊,再令自己痛心的事情,也会做好接受的觉悟。
而且,她还有在意的地方。
「……《女神》。」
将人类变成《勇者》的存在。
她未曾听闻,而東他们、在场的那些人似乎是知道的。他们未将此事告知辉夜,是因为辉夜是「技研的人」吧。
「然后——那个世界……」
她已经去过两次了。这绝非偶然,应当有着什么理由或者意图。
只有自己能够进入的理由,以及那个世界存在的意义。
「……」
那时,辉夜心中萌生了某种直觉。
辉夜并不相信直觉,但不知为何,眼下她却会这么想。在那个世界所存在的,是成为《勇者》之前的人类。
然后是那个世界中所谓的「妈妈」。
樱的父母应当已经死亡了。而樱,正是渴望见到自己的妈妈。
连辉夜的话都无法听见。那个世界的光景,看起来正是樱的理想乡。
也就是《勇者》所看见的世界。
「……《勇者》在原本还是人类的时候的理想世界么。」
《勇者》活在自己理想的世界中,保持着人类的意识。恐怕他们连自己实际所处的情况都不知道。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迄今为止出现的所有《勇者》,都是在连自己杀人这件事都不清楚的前提下虐杀着,活在自己所创造的理想世界里,变成了怪物。实际上他们本身并不存在恶意。
「……真是恶趣味啊。」
如今的辉夜也只能这么喃喃道。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只会是不幸的、恶心的事实。
而且,她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叛徒……是什么意思?」
所谓叛徒,应当是指背叛了自己的同伴。有可能是因为《女神》并非人类,所以用错了词吧——辉夜漫不经心地想着。
她伸手想要去按回放记录按钮。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按钮的时候——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谁?都这么晚了。)
她惊讶地打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是東上尉。
「啊——辛苦了。怎么了,在这个时间过来。」
「啊没什么,就是说,在想你们还好不。」
「还好……是指。」
这话说的挺暧昧,不像他的风格。
東一脸很难出口的表情看着辉夜。考虑到房间里还有小雪在睡觉,辉夜悄悄走到走廊上,关上了门。
「嗯,总体上来说算不上好。这么晚来你就是为了问这个?」
「并不是。」東说道。「不过,也只能现在问了。」
「只能现在问……?」
「白天战斗的时候,你为什么跑出去了。」
辉夜明白他指的是和樱战斗的时候。
「啊不……我并没有生气。只是说,理性的你做出这等举动,应该有什么原因吧?」
原因,自是因为樱。
「……抱歉。」
辉夜低下了头。毕竟那可是无视命令的行为。
「到最后什么也没做成,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这算不上什么问题……只是,有件事让我挺在意的。」
辉夜这才注意到,東的样子和平时有所不同。
本来这么晚来就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有种「犹豫该不该说」的感觉。
「……中尉你。」
東似乎下定了决心,直勾勾地盯着辉夜问道。
「……中尉你和《勇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嗯?」辉夜皱起眉头。
「关系是指什么?」
「啊,比如说——」
辉夜等待着東的后文,而東则是一脸为难。
「——比如说,你是否能和《勇者》进行沟通。」
哈?辉夜有些讶异。
「沟通?? 你认真的?」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或者说醉话吗?」
東的表情相当认真。这的确不像是开玩笑或者说醉话。
「从结论而言,并非如此……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那时离你最近。」
東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夹带着哀愁的情绪回想着什么。
「所以,我看得很清楚。你和《勇者》——和樱,说了些什么吧?」
「那是……」
辉夜一时语塞。的确,她们间有过交谈。
不过,对方并不是什么《勇者》,而是樱。她不记得自己有对那怪物说什么话。
「……嗯……不过,我没有和《勇者》说话,而是和樱在说话。」
虽然只不过是卵被破坏后的数秒,但樱那时的的确确就是樱。黑暗自面部消散,而身体在逐渐崩坏,辉夜正是面对着这样的樱。
「而且我怎么可能和《勇者》对话。它们又不懂人类的语言……」
刚说完,辉夜的记忆中便闪过一个声音。
妈妈——你看——我、我很厉害吧——
(……那录音到底是……)
看着沉默不语的辉夜,東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白色的、小型的、有着耳机般的形状。
「……这是樱的录音。」他说道。
「是白天战斗时候的。是运输车中记录的,数据完好无损,也挺神奇的了。」
「运输车中……」
辉夜与小雪产生争执,而樱来劝架。这是和樱最后的交谈。
「以防万一,我希望你能听我说一句。要是我误会了,这个话题就不再提了。」
辉夜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一直这样站着也不是回事,于是两人离开了这里,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辉夜跟在走在前面的東的身后,虽然不愿意,但她还是明白了二人间的「差异」。
他是男性,隶属战斗兵科,是能够最大限度发挥武器作用的战斗者。
而自己是女性,出身技研,没有经历过战斗,只是一个研究人员。
现在她终于意识到,樱在那样的处境之下,如果是走在前方的東的话,说不定就能尽力将樱拉回同伴身边。
(说不定啊……明明都已经结束了。)
辉夜一边思考,一边自嘲着。我对已经结束的事情没有兴趣——小雪的这句话在她的脑海中回荡着。
「总……怎么说呢。总之,我先把可能相关的部分剪下来了。」
「是指剪辑吧,这我就能比较容易理解了。」
然后她坐在了東的对面。
辉夜做好了听录音的觉悟。東朝她看了一眼,按下了播放键。
不知剪辑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录音最开始是哔——的一阵杂音。而后响起了人声。
『【辉夜酱】』录音从这略显凄寂的声音开始。
『【谢啦,特地来救我。】』
声音温柔而坚定,正如樱的风格。通多录音也能清楚认识到这一点。
『【还有将東从我手中救了出去。】』
然后传来了辉夜倒吸气的声音。
『「你记得到……多少……」』
『【嗯——记得到多少呢,你觉得呢?】』
恶作剧般的声音却又极其哀伤。但那也仅仅是一瞬间,辉夜感觉她又是在轻松地笑着。
『【谢谢你们,在我还是我的时候,将我杀掉。】』
没有杀死任何人便被杀掉。
『「等等、樱!我……!」』
『【辉夜、酱——大家就、拜托你了……】』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之后录音机播放的就全是杂音,而東关掉了它。你怎么看?東用眼神问道。
在那视线的注视下,辉夜将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樱到最后,都还是她自己啊。」
到最后仍如此高洁,那正是辉夜所熟知的她的模样。
「明明受苦最深的就是她自己,却不想要伤害到别人。我又能做得到相同的事情吗?」
听到这句话,東只是眯起眼睛。
他以带着怀疑的锐利的视线看向辉夜,简短地问道。
「为什么会这么想?」
「为什么?听了刚才的录音就明白了吧。」
東到底又在听什么?辉夜带着这样的想法看向他,不知是不是光线和位置的关系,東给人一种很冷静的感觉。
「樱她不是说感谢把你从她手中救了出去吗。她不希望任何人受伤,这不很有樱的风格吗。」
「……原来如此。」
東听了之后,不知为何长叹一口气。
这副样子像是接受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
注意到这违和的反应,辉夜皱起了眉头。
「東队长……?」
「果然啊,你能够听得到樱的声音。」
「……欸。」
「中尉,我能听到的,只有虫振翅的声音。」
辉夜说不出话来,这与其说是冲击,不如说是困惑。
只听得见虫振翅的声音?到底在说什么——
「我听不到樱的声音。方才听到的的确只有《勇者》的叫声——但是你却和它在对话。」
面对脸色苍白的辉夜,東给出最后一击。
这是连辉夜都未曾想过的真相。
「你能够和它们说话——和《勇者》。」
・・・
她能和《勇者》对话吗——
東最先想到的是首战,也就是与战士型对峙的时候。
他不理解辉夜那时为何会流泪。東并不认为她只是累了而已,因此那之后東对辉夜都挺警惕的。
对東而言,篠原·辉夜并非普通的队员。这并非由于她是技研的人,又或者她这个人本身怎样,而是有着别的原因。
(本来就对她带着莫名情绪,现在不得不更加严格对待了。)
而且他的确听到了——她和卵被破坏的,原本是樱的《勇者》的交谈的声音。她在同发出嘎沙嘎沙的、如同爬行般声音的《勇者》交谈着。不过,東并未受到太大的冲击——因为他觉得,辉夜身上应该存在着这种可能。
原来是能说话的啊——辉夜听到这句话,陷入了沉默。
東明白这并非出于误会或者尴尬的沉默。她自己也很混乱吧。毕竟这颠覆了她自己建立起来的理论。
「……那是不可能的。」
这么一想,辉夜抬起头来,直直盯着東。
「《勇者》,虽然原来是人类,但成为《勇者》后就已经是人类之外的存在了。说话什么的……」
「但是你听见了樱的声音吧。」
東咬住不放。
「樱说了什么吧。而且你也听见了之前那个《勇者》的声音吧。」
辉夜脸色苍白,这表情完全都不像她自己了。東并非要责备她,见她这副模样觉得很不可思议,而辉夜则是语无伦次起来。
「是——是听到过。但、但我没想到那是《勇者》的声音。」
辉夜似乎陷入了混乱。她紧咬嘴唇,完全是一副想要逃走的样子。
「中尉。」東抓住辉夜让她朝向自己这边。
「总之,《勇者》所说的话我们无法听懂,而你的确又能听见。要是你知道些什么,还请帮忙告诉我。」
「……我什么也不知道。」
辉夜暗下拒绝了東的提议。
「说到底,我……我就算再怎么了不起到头来也只是个普通人,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
「中尉……」
「要是我知道了什么,会告诉你的。再说,它们说的对战斗也没有用——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了,对战局也帮不上什么忙。」
「樱是我们的伙伴。」
「是这样没错,但是其他的《勇者》都没有关联吧。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崎谷·雄二。」
那是辉夜初次遭遇的《勇者》,它的名字和情报是前天得知的。
「父母离婚后再婚,在那个住宅区定居,有过被虐待的经历。五岁便离世了。据说很喜欢跟英雄相关的事物。」
「……」
「《勇者》原本是人类。迄今为止我们很清楚这一点,但是却没有实感。」
语言不通、外表怪异,这也是理所当然,有时也会让他们感觉自己是在消灭无智慧可言的怪物。
「但是你今天也看到了吧。《女神》的存在,以及那比《勇者》还要离谱的怪物将人类变为《勇者》。」
「《女神》……那、到底是什么?」
辉夜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完全没有听说过……将人类变成《勇者》的罪魁祸首……在场的人都知道吗?那为什么……」
「亲眼目睹《女神》的情况本来就很少见。因此很多人都不知道,即便告诉他们,不亲眼看到也不会相信。」
这一点你也很清楚吧,東补了一句。
「而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勇者》其实也是受害者。」
「……《勇者》不应该是需要打倒的存在吗?」
「正如你所言。我们不会将《勇者》等同于人类来看待,也不会怜悯它们。」
「那为什么——明明对战斗没什么帮助,那些声音对你们来说也不过是噪音而已吧!」
辉夜虽然在压抑着,但还是喊了出来。
「带着《勇者》原本是人类的意识,也只会让你们痛苦而已。可为什么——」
「只考虑是否有作用吗?对你来说什么是有意义的呢?」
東不自觉地便开始找起茬来。或许这是因为对方是立场不同的研究人员。
也许这是他对无意识这么想的辉夜有感而发。
「对我而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不再让任何人死去……这也包括今后可能变成《勇者》的人们,中尉。」
・・・
听到这句话,辉夜紧咬嘴唇。
对辉夜来说有意义的事情便是「让《勇者》变回人类」。她是相信对研究有帮助,才来到前线的。
能和《勇者》对话,将这一信息带回去诚然是重大成果。
但是对前线的他们而言,那声音不过是噪音而已。辉夜觉得,他们本有《勇者》原本是人类的意识,让他们更清晰认识到这一点,会给他们造成心理负担。
(所以我还以为你们不会记录啊。)
辉夜对東他们的印象在不断改变。他们并非只是想着打倒《勇者》的人。他们能够和《勇者》正面相向。
因此,她才会想要去相信他们。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会相信……」
接着,辉夜开口,将自己所看到的世界娓娓道出。
最初碰见的那个《勇者》的世界,以及樱所在的世界。
然后她提出了假设,那些人活在自己理想的世界中。
他们将现实世界中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认为自己从一开始就在那个世界。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怪物。他们忘记了自己生前发生的事情,活在他们所认为的理想世界中……或许能称其为转生吧。」
转生。死后,在另一个世界诞生。
《勇者》是以人类为素体诞生的。但是,没有人知道它们内心世界如何。
「也就是说,那些家伙是有意识的,自以为是转生结果却在杀人吗?不……它们不可能将杀人作为理想,也就是说他们是连这一行为都无法感知?」
「嗯。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进到那里面去,但我想,我所进入的世界,正是那种地方。」
《勇者》原本是人类,而且即便死了——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自己变成了怪物,自己在不断杀戮和破坏。只要在那个世界中,便会如此。
「这样也太残酷了吧。」
辉夜愤然道,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只是为了寻求救赎,却被视作怪物,在众人怨恨中死去。他们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做过什么。」
「……」
東陷入了沉默。
见他如此,辉夜也是猛然一惊,对拼上性命与《勇者》战斗的他们说这种话,并不合适。
「抱……抱歉……那个,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真少见啊。你竟然会自己道歉。」
東微微一笑,这让辉夜有些恼火。
「你打倒《勇者》之后,《勇者》便停止了动作。」
不明其状况的辉夜默默地听着東接着讲。
「是因为你干涉了《勇者》中的人类,才令其停下动作的吧。正是由于你夺走了对方行动能力,我们才能在避免大规模损害的情况下结束战斗。」
辉夜点了点头,当下她也在思考着同样的事情。
在没有人死亡的前提下,拯救《勇者》。
「也许……我们现在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因此,我想重新提议——」
東向辉夜伸出了手。
「中尉,可否助我们一臂之力?」
而这一次,辉夜认真的点了点头,握住了東的手。
二─二
「——因此,我们需采取方才说明的特殊作战模式。各位是否清楚?」
翌日,在队舍一楼的会议厅中,包括東和辉夜在内的所有成员都集中在了这里。
東、辉夜、小雪、林德以及其他成员在听着辉夜的录音,然后开始骚动起来。
「……你们有在听吗?」
「我说東,这不是在不在听的问题吧。这个录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德一脚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再说——《勇者》不就跟以往一样,倒是这位中尉听起来似乎在和《勇者》对话。这家伙真的是人类——」
「别说了,林德。」
東打心底不耐烦地阻止了他,然后眯起眼环视众人。
「我明白一时间你们很难相信,但我和中尉撒这种谎,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对此,没有人提出异议。
「……那怎么说,篠原中尉真能同《勇者》对话?」
「现状便是,除了这么想以外,没有合理的解释。」
東用冷静得可怕的的声音说道。
「怎么,林德,你还不愿意相信吗?」
嘁,林德咂了咂嘴,重新坐好。
「就像你说的那样,中尉说谎也没有任何好处。但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打心底无条件相信她,而且——」
林德就这样将视线转向東,像是狠狠瞪着一样。
「你说要干什么来着?要是我没听错的话,你是要和《勇者》对话是吧?」
「你没听错,正是如此。以篠原·辉夜中尉和《勇者》能够沟通为前提,旨在通过对话解决问题。」
「别搞……难不成你还想和《勇者》好好聊天?」
林德向后仰去。椅子发出嘎吱的危险的声音。
对他们而言《勇者》就是敌人。无法语言沟通的敌人。通过沟通来解决问题的想法才奇怪。
「再说,就算这女的能够和《勇者》说话,那又能怎样!? 就算能够沟通,也没什么好说的吧!因为《勇者》都已经死了!」
「林德说的没错。」
小雪附和道。
「先不说篠原小姐能够通过『卵』与《勇者》交流,那又能说些什么呢。就算让死去的那些人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也只会造成混乱。」
告诉他们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任何意义。
「《勇者》杀掉就够了。言语无法传达。这些你知道的吧。」
「不,也不一定。」
辉夜的一句话,吸引了東以外所有人的目光。
「因为其内在和普通人是一样。言语本身是可以传达到的。」
「所以呢,那又怎样呢!」
林德站起来吼道。
「这可不是谈论道德的时候啊!知道《勇者》原本是人类,是有意识的,然后就对它们说『你们这样会给大家造成麻烦的,所以就拜托你们去死吧』?它们会接受吗!? 这完全没有意义吧!」
「不……梦浦少尉。即便《勇者》无法变回人类,也能够停止伤害他人的行为。这绝非毫无意义。」
樱说过「谢谢你将東『从我手中』救了出去」。即便攻击的时候没有意识到,在最后——在消散的瞬间也会完全意识到吧。
樱和其他《勇者》,都在走向死亡的时候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别人。
他们所拥有的,并非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所获得的、幸福的记忆,而是杀死他人的记忆。
「……而且,从停止攻击这一行为来看,我觉得是有用的。」
「正如中尉说的那样,林德。有诉说的余地那么沟通也就有了意义。」
「要是沟通就能解决问题的话,现在也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正论。这般暴力的主张无人会提出异议。
「而且——我也不喜欢那种作战方式。」
「東,我也是。」小雪紧随着说道。
「为了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就得保护着篠原小姐与《勇者》战斗。我们可是拼上性命的哦?我才不干。」
「我理解你的心情,小雪。」
東认真地与她四目相对。
「但是——我是说如果。如果出现了我们也无法应对的《勇者》呢?这种时候篠原就成了底牌。这也是我所拜托她的。」
「……」
「而且,我们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勇者》。」
对于東的言语支援,小雪面露难色,也是没再说什么。
但林德似乎仍是不满。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对東反驳道。
「……東。你为什么会这么不在乎。」
他咬紧牙关。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勇者》是听不进话的。你明明清楚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对此,東未作回应。
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二─三
辉夜正式的初阵在翌日。
与《勇者》战斗的多数情况都是无规则可言的。
同灾害、事故、犯罪一样,没有既定日程。虽然存在预防措施,但基本都是马后炮。
《勇者》出现的地点在水道桥。这里曾经是大学以及游乐园设施的所在地。
『距离《勇者》出现的首次报告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
接线员未来少校在通信中对情况进行说明。
『地点是位于水道桥站前的比尔大学的研究楼,虽然没有多少学生在场,但还是有几人受伤。』
東一副就要咂舌的表情,出声道。
「大学生吗……差不多到看不见《勇者》的年龄了。」
『是啊。而且说到学生的话,冒冒失失的人也挺多,那些看起来半吊子的学生要是别做些多余的事情就好了……』
——敌人,是女神像。
在大学研究楼二层的大厅中,有一尊脸部被黑暗遮蔽、身高几乎与人类相差无几、材质为石膏的女神像。外形设计酷似自由女神的它,能够自由移动那石膏材质的沉重身体,无差别地对周围进行破坏。
它毫不留情地向人类攻击,周边已经有好几个人倒在了地上。年龄、性别各不相同,所有人的头颅都被击碎了。
『先行队……紧急应对班似乎全灭了。』
其中有很多人穿着军方指定的野战服。作为首发应对事件的紧急应对班,其数量与消防局相同。
紧急应对班的精锐应该很多,却和普通人一样所有人头颅破碎而毙命。虽然也能看得到战斗痕迹,但看起来似乎得用“单方面碾压”一词来形容。
『那么。各位,还记得昨天提到的作战概要吗?』
東一出声,通信频道便很明显地冻结了。
『还记得。』过了一会儿,小雪出声道。
『不就一边保护篠原小姐一边战斗吗?非得这么麻烦嘛。』
『小雪……』
『本来和《勇者》战斗就够艰难了,哪有余裕一边保护拖油瓶一边战斗。』
这才是正常的判断吧——辉夜坦率地想到。
在这命悬一线的战场上,可谓是分秒必争。本来就要面对《勇者》这般莫名的存在,哪有余力去保护无力之人。
『小雪。你想说的我清楚,但昨天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了。就这样推进——』
「请等一下,東队长。」
辉夜躲在大学的一间教室中,对着无线电说道。
「浅原少尉。我会配合你们的行动。即便射线打到我这里,也请别在意。」
『哈?别小看我好吗?』
听到辉夜的话,小雪恐怕已是青筋竖起,嗤之以鼻。
『虽说之前是有打偏,但我还弱没到需要你来照顾的程度!』
「是、是……」
对于小雪的气势汹汹,辉夜也只能回以苦笑。
『卵恰好在类似于人类心脏部位的位置。尽量减少受损情况。』
辉夜感觉到。東的这句话,让现场的氛围顿时紧张了起来。队员们各自散开,摆出不让《勇者》攻击超出学校范围的阵型。
队员们从阵型的四面用不同的枪支进行射击。爆炸声以及建筑物倒塌的声音接连响起,当辉夜睁开眼睛时,发现女神像已是面目全非。
右臂缺了、左腿没了,已然无法站稳。
但那也不过是几秒钟。
女神像倒下几秒钟后,随着沉重的轰隆声,马上又站了起来。
看到这副光景,小雪砸了咂舌。它的右臂和左腿已经恢复如初。
『是治疗型的吗。和我的相性最差啊。』
治疗型是恢复能力特化的《勇者》。除开直接死亡,类似于擦伤的所有创伤皆能在几秒内痊愈。
『中尉。』東确认道。
『这次如何?』
「毫无疑问是治疗师型。攻击力弱,灵敏性低下,而且切断部分不会消失这点也和魔导师型不同。」
治疗师型是能够无限自我再生的《勇者》。损伤部分不会消失也是攻击手段之一,战斗拖太久,切断的部分便会填补上。
「由于是耐久性特化的《勇者》,持续小范围的攻击毫无意义。要想停止它的动作,就得靠小雪的炮击,然后由我——」
『我知道了。那我去吧。』
「嗯,明白——欸???」
辉夜的身体一下子浮在了空中。
视线变得相当高,手脚都浮在空中,有只手搭在了自己腰上,重心移动至身体的一点。
「喂……你在干什么!!」
她注意到自己像扛草袋一样被東扛在肩上。尽管扛了一个人的重量,東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还问干什么,不就把人当草袋扛着吗。」
「不就个鬼啊!不要以为这里是战场就不会追究性骚扰——」
「这也是迫不得已。」
東左手抱着辉夜,右手灵活地将刀抽出。这把即便恭维也称不上美丽的、脉动着的刀,在他手中却是相当驯服。
「这样比较有效率,你肯定无法躲开小雪的炮击,身边有我在会安全些。」
「话……话是这么说。抱着我就没办法战斗了吧……」
「别小瞧我啊,中尉。」
奇怪的是这句话和小雪说的一摸一样。以实力为底气、带着骄傲的声音。
「即便抱着行李也没问题。我还不至于弱到因为这点阻碍就无法挥刀。」
「行李……」
唉,就当是行李吧,辉夜有些呆然。她没想到東真的会像抱行李一样抱着她。
「不、不对,不是这个问题!要是不行该怎么办!! 重量失衡的情况下怎么挥刀——」
「稍微信赖我一些吧。」
这略显无语的声音令辉夜的耳朵痒痒的。
辉夜一个激灵捂住了右耳。随着叹息发出的声音,对于東而言倒是自然而然,但对辉夜来说却稍微有些刺激。
「嗯,难道说公主抱的姿势好些?」
「……以后还请记在心上。」
绝对要秘密上报人事局——好歹都是性命攸关的状况,她还在想着这种没头没脑的事情。
《勇者》注意到了辉夜二人的动向。从那隐藏住表情的黑暗深处,发出了低沉的呻吟。
【嗄啊——嘎嘎嘎嘎嘎——】
「停下动作就攻击。明白吗?」
辉夜点了点头。如果東停住了《勇者》的动作,辉夜就攻击《勇者》侵入其内部。对方的动作没有那么快——应该不算很难。
「停下来后我们——!?」
「東队长!」
東的重心向右边大幅度偏去。
在地上翻滚的《勇者》的手臂向二人袭来。
自律行动的手臂,就好像本体在此操纵一般挥舞着。虽然动作算不敏捷,但是每一击都如凿般沉重。
仅仅是掠过就足以造成巨大伤害,在这种情况下,東却是以分毫之差的距离避开了攻击。又是一击,東闪躲开,而又在下一个瞬间便将《勇者》的手臂一分为二。
【啊啊啊啊啊——!!】
随着《勇者》的叫声,被斩断的手臂再生了。
被斩落的手臂动了起来,而切断的残肢也是蠕动着。
「嘁……真麻烦啊。」
斩击越多,局面对敌人越有利。原来如此,是个棘手的对手。
東反手持武器,痛击手臂。这时就连散落的碎片也动了起来,连同手臂和腿部一起向二人袭来。
《勇者》的本体正在和林德进行猛烈的对攻中。那边也在以看不见的速度短兵相接。辉夜哑然注视着,而就在这时——
「……!?」
一块碎片向辉夜急速飞来。
辉夜做好了承受向左侧手臂袭来的重量以及疼痛的准备,闭上了眼睛——
传来了炮击声。
『要去就赶紧去!』
是小雪的声音。她准确地击落袭击東的手臂,为二人铺平道路。
趁此机会東冲了出去。眼前便是正在和林德战斗的《勇者》。女神像的手臂增多,宛如千手观音与自由女神的结合体,愚弄着林德。
不过,由于林德自身的身体能力,以及小雪等人的火力支援,他并没有被单方面碾压——
「要上了。」東发出简短的号令,然后跑了起来。
辉夜也下定了决心。恐怕只需命中一击便能侵入。她举起枪,做好随时扣动扳机的准备,而在这时——
快门的声音响起。
「唔哇不得了!!这个绝对会火啊!!」
「!?」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勇者》在内,全员都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是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毫无防备、毫无戒心——就年龄而言尚能看得见《勇者》。他正举着手机拍摄着这边,脸上满是廉价的好奇和渴望认同的欲求。
见到如此吵闹的人类,《勇者》不可能没有反应。
「库簌!」
林德离得最近。他挡在极速向年轻人袭去的《勇者》与年轻人中间。但是,面对无数只手臂的猛攻,他一个人是无法应付的。
只要有一处被凿中,马上便会溃烂,身体只要有一部分被抓住,便会被钳合力压扁。用不了几分钟,手臂和腿部就会被废掉——辉夜不禁喊出声。
「東队长!! 请把我扔过去!! 」
「哈!?」
東像是打心底惊讶地大声道。
「扔过去是——」
「这样快!」
「啥……那家伙要是注意到我们该怎么办!」
在空中的辉夜无法躲避攻击。
「不必担心,林德这家伙没这么容易死——」
「不是。」
辉夜眯起眼,平静地喃喃道。
「我不想再让她、杀掉任何人。」
听到这句话,東睁大了眼睛。
「作为研究人员,你还真够胆啊——!」
咻、辉夜的身体忽然失去了支撑。紧接着,一种令她顿时后悔的漂浮感袭来,辉夜飞了起来。
力道不强也不弱。以最短距离准确瞄准了《勇者》的背部。
辉夜意识到攻击没有太大意义,她握紧枪,将手臂张开。
与之四目相对的林德顿时哑然。他的身影很快也从视野中消失,辉夜面朝《勇者》的后背,用力地抱住了她。
「啊啊啊啊!!」
头痛得就像脑髓被绞住一般。而伴随着头痛,辉夜使自己沉浸于眼前的《勇者》之中。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站立着的、一副快要哭出来表情的少女。
二─四
『——那个《勇者》,在还是人类时候,名字叫朝仓丽奈。原本是初中二年级的女孩子,家里有父母和一个妹妹。有记录显示,在今天早上,她从学校的屋顶跳了下去。』
在前往现场的途中,辉夜从未来少校那里得到了《勇者》的情报。
『该说是学校人际关系纠纷——还是不太能融入班级呢。总之也就是遭到了欺凌。她和妹妹好像都遭受过虐待,很难称得上是幸福的人生啊。』
朝仓丽奈,是她的名字。
在那个面部被黑暗遮蔽、疯狂杀戮着的《勇者》还是人类时候的名字。
『不过,真的没问题么?中尉。』
未来少校的话紧接着在脑海中浮现。她用关切的声音说道。
『朝仓丽奈她啊——现在,在梦中的世界。不会被任何人欺凌,被所有人所爱护、所认可的世界。你能够将她从那样的世界中带出来吗?你认为她会同意、接受、乖乖死去吗?』
「……」
最残酷的便是,就算将她带出来,等待着她的只有死亡。
在这般现实面前,让她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第二次人生,引导她走向死亡。对迄今为止尝遍不幸的少女说,那不过是幻想,会给大家添麻烦的,别这样。
这任务绝对算不上愉快。不仅如此,内心也会相当煎熬。——但是。
「……听说,朝仓丽奈有个妹妹。」
多少也算一点救赎,辉夜平静地说道。
「她也能够看得到丽奈。作为妹妹,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姐姐变成怪物杀人。因为朝仓·优奈最喜欢姐姐了。」
面部被黑暗所遮蔽,女神像的表情不得而知。是哭、还是在笑呢。
对于朝仓丽奈的过往辉夜全然不知。什么是她所珍视的,什么是她无法忍耐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幸福又意味着什么。在她的人生中,是否有过觉得幸福的时光呢?
辉夜将这一切的疑问咽下,答道。
「虽然可能会被你怨恨,但是我还是想帮助你。」
在抱住的一瞬间,造成了冲击,她听见了丽奈的声音。
(听见了,听见了朝仓丽奈的声音。)
她在笑着,似乎很是开心。那幸福的声音在前世是不可能拥有的。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么,她在和谁欢笑着。
一定是幸福的、充满希望的吧。大概,她对今后充满了期待——
(对不起啊,丽奈酱。)
——现在,我将要将其击碎。
・・・
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
在某个王国的城堡中。她为民众治疗。拥有圣女能力的她,只用将手放在头上就能治好伤口和疾病。就这样,作为「圣女」,她——丽奈受到周围人的爱戴。
「圣女大人万岁!」「圣女大人,太感谢您了!」
得到夸奖与感谢,丽奈的心情超棒。就在不久前,不知为何她还认定了自己是另一种模样,现在看来不过是笑话。
凭借着圣女的治疗能力,丽奈的面前甚至是排起了长龙。其中有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眼含泪水恳求道。
「圣女大人,我家孩子受了伤,药也不管用!」
「嗯嗯。不要紧的。」
然后丽奈将手放在小孩头上。一束光照在这个农村小孩的头上,伤口一下子就愈合了。
「谢谢您圣女大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
「不用不用。我不过是在尽自己本分。」
而在这位母亲和孩子离开后。
丽奈感受到有人紧盯着自己,回过头去,视野之中是一名少女。
「……欸。」
她的存在,让丽奈心乱了起来。
「你是、谁……?」
她穿着与这座城堡格格不入的、沾满泥土的衣服,拼命地想要表达什么。少女以几乎要抓住她的气势,诉说着什么。
「欸,你……」
丽奈看到少女眼中打着转的泪水,倒吸一口气。明明眼泪对她而言已是家常便饭了。
「抱、抱歉,虽然你好像挺难受的,但还是要排一下队——」
【很痛苦吧。】
听到少女远远传来的声音,丽奈后退了一步。
【但是——我不想让你再有痛苦的回忆了。】
身上全是泥巴的少女拼命呼喊着,连丽奈也相当清楚。这种异质令她不安。
【你的名字是朝仓丽奈。而这个世界——】
朝仓丽奈——听到这个明明没听过却异常熟悉的名字,丽奈瞪大眼睛。
这个世界——
【这个温柔而美丽的世界,只是你创造的幻象。】
「……欸?」
方才听到的她一瞬间便领会了,顿时说不出话来。
是听错了吗?幻象?怎么可能。
【而我,是来打破这个幻象的。】
「……你说什么?」
幸福而甜蜜的梦中。丽奈心中传来什么东西摇晃的声音。
这个声音,使这任何人都无法妨碍的、理想的世界,崩坏了。
【好好看看吧。你在做什么?虽然在做着幸福的梦,但是你——没有人能救得了你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更痛苦!】
啪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龟裂了。就好像玻璃杯摔在地上时发出的声音。但出现裂痕的不是玻璃——而是那更为美丽、更为脆弱的、属于她的世界。
视野瞬间歪曲了。仿佛泪水渗透一般,四周变得模糊起来,一瞬间夹杂上了别的颜色。
红色,血液般的赤红之色。不知为何她想到了口红的颜色。
那个女人丑陋的笑容,以及点缀其笑容的口红的红色。想起这些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仿佛压抑许久的东西全部都溢了出来。
「不、不对……你、你在说什么?再说些奇怪的话我就把你赶出去!」
快要哭出般的声音将话语倾吐而出。口红的红色,即是嘲笑与暴力的征兆。
「我是这个国家的圣女!我才不认识什么朝仓丽奈!」
我才不认识叫朝仓丽奈的人。
「而且,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她的情绪不容分说地激动起来。
她下意识试图抑制,圣女情绪激动的话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好影响。
她遵守着这条规则,闭上眼睛压抑自己的情绪——却听到了声音。
像是要砸碎什么东西的啪嚓声,以及少女的呼喊声。
她不由得睁开眼睛,却发现少女捂着侧腹蹲在地上。看见她那里有血流出,丽奈倒吸了一口气。
【咕唔……】
「没、没事吧——」
正欲驱身,丽奈却注意到,给少女的侧腹剜出伤口的,正是自己的手臂。
「欸——」
准确来说,是类似自己手臂的东西。除开自己的手臂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生成,贯穿了眼前的少女。
【你还记得吧?这种感觉。抓住的感觉。】
「……!」
她——记得。
在为村民治疗的时候,她确实有一种触摸到什么东西的感觉。
【我对你还不太了解,但我知道,有爱着你的人,也有你所爱的人。】
少女按着侧腹站了起来。
【你只用想起来就可以了。我不希望你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情况下死去。】
「想、起来……」
她想起来了。口红的红色是嘲笑的前兆,是不幸的象征。
烟与酒的气味,怒骂声,尽是不好的回忆。
而少女又重复了一遍。
【我希望你能够想起来,曾经也有爱你的人在。】
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少女的行迹凝结成一道身影。呼唤着姐姐的、如若蚊蝇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那个少女——那个少女的名字。
「优奈……」
就在她喃喃自语的瞬间,丽奈的四周卷起风尘。
被风所裹挟的丽奈想起来了,那对她而言一点也不美好的记忆。混乱的家庭,陌生的学校,没有幸福可言的记忆——
「……」
——真的是这样吗?真的一点也没有吗?
当风完全平息下来,她发现四周已是没有人在。
不——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在这安静的空间中,丽奈小声嘀咕着。
「……其实我是知道的。这些、都是假的。」
丽奈向着唯一留下的少女,自嘲般嘟囔着。
「因为我总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虽然我一直——挺幸福的,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本应没什么不满,却总觉得无法满足。
她看向表情复杂的少女,寻求答案。她明白这只是她的理想、妄想。
「我现在是怎样?」
【……只有身体在动。】
即便这么说,这句话也让她没什么实感。因为她认为——自己的身体就在这里。
「那我该怎么做?」
【这——】少女沉默了。丽奈察觉到了她的样子。
「……已经没救了么……?」
少女沉默地点了点头。对此丽奈只是寂寞地笑了笑。
她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虽然幸福、虽然快乐,但她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忘在了并非此处的地方。
那是回忆,是作为自己这一人类个体的生命,应是这样吧。
【但、但是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被其他存在操纵了……!】
「没关系。」
丽奈露出悲伤的笑容。
「我是不可能有这么美丽的梦的。」
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这破碎的世界中回响。
对于这个世界的终结,她并不惊讶。因为这样的梦有总会结束。
【……】
「开玩笑啦。不过,我可不想通过伤害别人来获得幸福。」
丽奈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被他人伤害过很多次。
这种记忆太多,连一一数清的时间都没有。
正因如此,她才决定不伤害任何人,发奋努力,结果反而成了受害的开端。
「这样的我最终却要去伤害别人,真讨厌啊。尽管遭受了种种不公……但至今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可是我唯一的骄傲啊。」
不管被任何人恶意相向,她既没有以怨报怨,也没有向弱小施加恶意。这是被逼至极限的她的、唯一的自尊。
「这样的我,死后竟然会伤害别人……真是可笑啊。」
【丽奈、酱……】
「谢谢你,唤醒了我——让我拒绝了这虚伪的理想。」
让我没有再杀掉任何人——
这么想的瞬间,她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那是宣告她自己结束的声音,同时,这也是救赎的征兆。那声音,就仿佛束缚自己的锁链断裂了。
感知到这一点,朝仓丽奈露出爽朗的微笑。
视野变得明亮起来。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和少女同样着装的少年们。她勉强地将视线转向一旁,发现少女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像这样被抱在怀里,已经多久没有过了呢。这股温暖让她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她眯起眼,将最后的话语倾诉于少女。

「谢谢你,再见啦——」
・・・
「中尉!」
辉夜刚刚抱住女神像,二者便都停住了动作。
就快要被碾碎的林德总算站了起来。東一脚踢开那个年轻人,让他赶紧去避难,并且阻止了正要攻击《勇者》的队员。
「等等,已经够了。」
「哈!? 干嘛停下来啊東!! 」
「……已经结束了。」
《勇者》失去了攻势。
《勇者》完全停止下来,遮住其面部的黑暗,就像是解除了诅咒一样,渐渐消散。其中显现出的,是一张眼含泪水、却很安详的少女的脸庞。
说是美少女也不好评定,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女孩。
林德哑然。
「为什么……明明还没有破坏『卵』。」
「……是自毁。」
東蛮惊讶的。《勇者》自毁,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
「哈?这是怎么回事。中尉干的吗?」
「诱因应该是她——但更重要的是。」
他凝视着那凭空自毁的《勇者》的躯体,慢慢龟裂、崩坏。
「原本的人类战胜了《女神》,不再是任《女神》摆布的人偶了。」
「……这、该怎么说。是好事吗?」
「大概、吧。」
一直以来東都认为,《勇者》应是被杀死的,应是被毁灭的。
这种认知到现在也没有改变。看到那脑袋被砸坏的尸体堆积如山,他想——这就是该毁灭掉的敌人。
既不是值得同情的存在,也不是值得共鸣的存在。应该视为敌人对待。
不过,或许这也并非什么值得憎恨的存在——他不禁想到。他很吃惊,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憎恨《勇者》,厌恶《勇者》,这些都是不会改变的。
「唔……嗯。」
不知何时,辉夜醒了过来。
中尉,她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但是辉夜并没有看向東,只是倾听着《勇者》的最后一句话。
【嗄——嘎、啊啊──】
听着那依旧是虫振翅的嗡嗡声,辉夜笑着点了点头。
紧接着,在尸体群上,那没有自觉的杀人犯仿佛溶化在空气中一样消失了。
凝望着她消失的光景,東朝辉夜问道。
「她说了什么?」
「……」
「那道黑暗消散后——你醒过来后,她最后不是说了什么吗?」
「保密。」
辉夜寂寞地笑了笑。
「这是我和丽奈之间的秘密哦。」
然后辉夜,看向朝仓丽奈消失的位置,寂寞地微笑着。
(是不是好事,谁也无从知晓啊。)
東看着辉夜,如是想到。
拯救《勇者》——这是正确的吗?
(不过,对于原本的人而言,这也是一种救赎吧。结果——)
若是设身处地去思考,这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人怨恨中死去相比,哪种更好呢?自己会和这个《勇者》做出同样的选择吗?能在随时存在变成《勇者》的危险性的战斗中,保持自我吗——
而就在这时,眼前的辉夜突然失去了意识。
「中尉!」
她差点就要朝后面倒下去,東扶住了她的背。
「又晕过去了……没事吧?」
少女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虽然外表可人,但再怎么看都像是不习惯战斗、对战场的残酷一无所知的大小姐。
拿她没办法啊,毕竟也只是个研究人员。
「東。」拖着受伤的身体,林德开口道。他瞥了辉夜一眼,露出有些为难的模样。
「啊——嗯,帮大忙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你自己说。」
「比起我说还是你来说好点吧。」
「哈……算了,就这样吧。」
東皱着眉点了点头。
「道谢就由我来说吧,怎么样?你不是不承认吗?」
「啊……唉,得救了也是事实。」
说罢,林德露出了一如既往的轻松的笑容。
「而且,心情也没想象中那么差。」
卡隆只有几名人员轻伤,并无死者。以辉夜为中心的特殊作战,取得了超乎想象的成果。
三 侵蚀
自水道桥之战以来又过了两周。
卡隆总部顶层,東正在在自己的居室中和某人通话。
他少见地神情严肃,坐在办公桌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但是咖啡早已冷却,他将注意力放在电话那头。
「嗯——没错,所以我就是想问一下有关篠原技术中尉的待遇问题。也就是一个月前分配至我们这里的那位。」
辉夜分配至此已有一月——也就是说,自水道桥与丽奈的战斗已有两周。
以水道桥之战为契机,活用辉夜能力的作战方式在卡隆中实行起来。
当初反对的林德和小雪也接受了,此后辉夜在两周中参与了七次作战,卡隆的攻击无法奏效的《勇者》就由辉夜出手对付,拯救了《勇者》以及人类。
虽说是依赖个人能力,但也是取得了显著成果。然而,東对于结果很是苦恼。
「在过去几周里,篠原技术中尉的健康状况明显恶化了。」
在过去的几周里,辉夜的身体日渐衰弱。
进入《勇者》内在世界时的剧烈头痛,承担原本的人类的绝望,实质性动手,产生了种种精神负担。除辉夜外,包含《勇者》在内的多数人都得到了救赎,而她却成为了牺牲品。
当東说这样有损健康时,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将她放在一个不合适的环境中是最没效率的。她不应该在这里。」
而电话那头也很为难。
战斗兵科——尤其是『卡隆』这样一支特别部队。由于要为其他队伍起好带头作用,是没那么容易放人离开的。
「她是第二技研出身。」
而现在却在战斗兵科。听到此处,東咂了咂嘴嘴。
「胃药一片,头痛药两片,镇痛剂两支——你明白我指的什么吗?」
不明白。听到如此悠哉的答复,東深深叹了口气。
「这是篠原中尉每次出战时服用的药品数量及种类。她似乎是偷偷服用的,现在我们只允许她使用镇痛剂,即便如此她也已经撑不住了。」
本来,被迫强行服用药品到这种程度就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她明明几乎就未曾负伤,身体受到的损伤却比任何人都要严重。
为何会产生这么大的负担呢——电话那头直指核心。
对此東无法回答。因为关于辉夜的能力,除了「卡隆」和未来少校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東想起辉夜的话,『有关我能力的事情请别告诉任何人』。
『能够和《勇者》对话,要是这一点暴露了还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理……我想他们大概会看到影像,要是被问到的话就当作是我的独断行为吧。』
東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辉夜说得在理。
歼灭军不被大人所知——也就是说,是不受法律约束的组织。正如字面意思,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理。
「毕竟她是技研出身,可能单纯不太适应吧。」
東含糊道。
「我并没提出多么复杂的要求。作为特别编成小队的队长,我判断她有必要进行调动或者疗养。」
作为卡隆的队长,東如是陈述。
对方沉默了几秒。在谜一般的沉默之后,对方开口了。
不准许她离开战斗兵科。
「不是,所以说就她现在的健康状况——哪怕只是疗养。」
疗养也不准许,听到这句话,東皱起眉头。
限制实在有些过分了。
「您究竟在顾虑着什么呢?……虽说是调动,也只是让她恢复到一个月前的状态而已。并不会耽搁任务。」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向東陈述自己的见解。
听到电话那头借以见解之名的事实陈述,東很是惊讶。
「……中尉、的?」
方才传达的见解与辉夜相关。
但是,对此東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嗯,这个……」
对方飞快地讲着,東只能含糊回应。
而话题结束时,東没有发表感想,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
「——我会再联系您。」
東挂断电话,长吁一口气,按住额头。
辉夜的精神状况开始急剧恶化了
她本来就是技研出身。战斗训练也仅限于培训学校水平。即便说习惯了,实际战斗起来也不会那么快就习惯。
由于每次都要试图与非人类的它们进行精神层面的接触,不可能没有负担。再加上她总是会重复听录音或者记录笔记之类的,负担也就更重了。
卡隆的成员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小雪将辉夜偷偷吃药这件事抖了出来,林德也直言尽量别让辉夜出阵。
「……将成功建立在牺牲的基础上,这种做法是不可能得到认可的。」
这种做法简直就要将辉夜用坏一样,東很是不满意。
作战本身也是出自辉夜提议。虽然一开始他们赞同了这种方式,但没想到辉夜会被逼到一次吃好几种药的地步。
「……事情变得棘手了啊。」
想到通话最后传达的事项,東喃喃道。虽然明白,但事情突然摆在眼前,也不得不纠结。
但是,他也仅仅是思考了几秒钟。作为卡隆的队长,他必须清楚自己为何而行动。
下定决心后,東站了起来。
「……说起来今天也有战斗来着。」
他走向自己房间的门口,想要去见一见辉夜。辉夜今天回来后还没从房间里出来过——
「唔——头好痛……」
同一时间,辉夜在被窝中呻吟着。
今天的《勇者》实力强劲。紧急应对班抵挡不住,卡隆也是陷入了苦战。
林德怒斥「还没轮到你出场的时候」,但辉夜还是选择了出战,与其说是为了减少伤害,倒不如说是对成为《勇者》的人类另有用途。
即便她知道过程会伴随着痛苦。
「……再说,还是采集到了很多数据嘛。」
辉夜勉强一笑,看了看储存着汇总数据的平板电脑。
辉夜可不仅是凭着良心在行动。她也有着观察《勇者》与人类关系的动机。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辉夜朝门那边看去。
她应了一声,便听到了東的声音。
「还好吗?中尉。」
「……我看起来像是好的样子嘛……?」
「啊、嗯……倒也是。」
東很是尴尬。这少见的模样,让辉夜觉得有些有趣。
「姑且,我带了点慰劳品来,要吃吗?」
「谢谢……但这个状态,曲奇什么的我不太能吃得下。」
腹痛和头痛都很严重,她也没有体力去吃点心了。東疏忽了这一点。
「……抱歉。都怪我没用。」
「没关系。曲奇不容易坏,病好了就能吃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辉夜意识到東想说什么。
因为作战自己才会变成这副样子。
「……不用在意。都是我擅自这么做的。」
「虽说如此,我们还是太过依赖你了。本来这都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和适合的地方,東队长。」
辉夜撑起上半身,笑道。
「而且——我也不是只凭着良心和同情才这么做的。我相信这对我的研究有帮助,也采集了很多数据。」
東一脸愕然、复杂的表情。「劝也劝不住啊。」他喃喃道。
「我本该强制命令的——我们不能失去你,结果什么也没说,真的……」
「喂……你也绷得太紧了吧?压力太大对身体不好哦。」
一说完她便想到,就现在这状态,这话可不该自己来说。
東还是很抱歉的样子。辉夜觉得就算让他不要在意也很难吧,于是她决定换个话题。
「……那个耳坠。」
被指出来后,東眨了眨眼睛,摸了下自己的耳环。
那是银色十字型的耳坠。尺寸小,但也起到了装饰性,蛮好看的。
「在意这个?」
「嗯。毕竟不像東队长你的爱好。」
「这样啊——」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拨动左耳上的耳坠,反射着房间中的灯光。
「这是我以前收到的。我确实没有这种爱好,但这是别人给我的护身符,所以我就一直戴着。」
「是谁给你的呢?」
「……我的妹妹。」
忽然,東露出了从未见到过的、哀伤的表情。
「很久以前,她在我的面前变成了《勇者》,已经不在了。」
辉夜屏住了呼吸。
听到这里,辉夜回想起了樱说过的话。她说她听到过类似的话,原来指的是東。他和辉夜一样,亲眼看到亲人变成了《勇者》。
「抱、抱歉……」
「不、没关系。在我心中都已经过去了。」
对于下意识道歉的辉夜,東只是回以苦闷的笑容。
沉睡在眼眸深处的哀痛,让辉夜胸口一紧。尤其她还有着同样的经历。
冷静下来思考,拥有类似经历的人自然是有的,不过辉夜从来没有碰见过。
「我、也是。」
因此,辉夜不知不觉便开始讲述,关于自己过去的事情。
「我以前啊,也是亲眼见到我的哥哥变成了《勇者》。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也就是在我加入歼灭军以前……」
这回轮到東惊讶了。辉夜注意到自己身体有些前倾,她望着上下床的上板,滔滔不绝说着。
「那个时候我还没满十岁……至今我仍记得。那是一个秋天的夜晚——正好是夜晚过渡到早上的时候,也是最美的一个时间段。」
辉夜当时的记忆有些模糊。
很少有人十岁时的记忆是准确的,尽管记忆是如此鲜明,前后却又相当模糊。
但她清晰记得,朝霞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夜晚过渡到早晨,也就是大概凌晨五点的样子?那时你还是小孩吧,竟然在这个时间起床。」
「那天我是偶然醒得早,然后哥哥说要带我去散步。」
——辉夜。起这么早的话,要不和我去散散步?
难得听到这样的话,辉夜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困惑。
「你哥哥还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不。完全不是。」
辉夜苦笑道。
「我哥哥平时可不是一个值得夸奖的人。他只会对我稍微温柔一些,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因为我太软弱了吧。」
辉夜的哥哥并非一个多么好的人,以至于她会这么说。
尽管如此,辉夜还是很喜欢哥哥。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只剩他们兄妹二人。
他邀请辉夜去散步时,辉夜相当开心,至今她仍记忆犹新。
「出去散步了一会儿——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等回过神来,我注意到自己躺在地面上,待我站起来,我发现哥哥已经变成《勇者》了。」
「……」
「《女神》一定是在我昏迷的时候出现的吧——要是我醒得早一些,也许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后来,辉夜得知这般存在名为《勇者》。
如果那时自己是清醒的话——这因为有着这样的后悔,辉夜才开始研究如何让《勇者》变回人类。
「为什么会昏迷过去呢?」東问道,而辉夜则是眨了眨眼睛。
「一般来说,散步的时候不会昏过去吧?」
「啊—……我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因为平时这个时间我还没起床,走到一半就困了。我记得好像是哥哥背着我。」
「……原来如此。」
一大早出门散步的辉夜犯困,在哥哥背上睡着了。待醒过来,便发现怪物就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则是躺在稍远的地方注视着这般光景。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这样,原来東队长也有着类似的经历。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我感觉挺亲切的。」
「……」
東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说到亲切啊。」辉夜补充道。
「机会难得,能问你个问题吗?为什么只有東队长会拥有那种力量呢?以及你是如何察觉到『卵』的位置的。」
下层的昏暗之中,辉夜的双眸炯炯,见她这副模样,東歪了歪头。
「我倒是没关系。不过你特地问这个干什么呢?」
「我挺在意的。为何只有東队长能使用这种力量。」
「我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原因。不过——时间的话我还记得,是从六年前开始的。」
「……六年前。」
六年前。非常强大的《勇者》,用巨大的爆炸毁灭了千叶县一带这一事件。这个事件也是卡隆召集起来的契机。
「我有想过可能和那个《勇者》有关系,如果是这样其他人做不到同样的事情就是一个谜了。」
「也是啊……」辉夜低下头。六年前,辉夜十一岁。那个时候她还在歼灭军管辖的孤儿院中,崩塌的千叶县的遗址,对辉夜来说也是很深刻的记忆。
「……再说,活下来的原因本来就还没弄清吧?」
「嗯——在出身地、过去经历这些方面上没有共通点。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勇者》,而我们被认为有着更高的可能性……连我们自己也认为可能会是这样。」
不知何时他们就会变成《勇者》——为了防备那个时刻到来,卡隆被监视着。
这时,林德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中。
——『怎么会这么强啊……!! 难不成还会反映原本是人类的时候与多强吗!? 』
(由于是卡隆的成员,所以变成的《勇者》很强……?会是这样吗?)
也许只是偶然。
目前并不存在衡量《勇者》强度的指标。此外,严格的条件也尚未明确。
为何同型的《勇者》会有强度差异呢?辉夜的前辈中也有人想要查明这一点,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是跳动。」
東开口。
「跳动?」
「没错。『卵』和生物的心脏一样会跳动。但是跳动的声音不在人类所能感知的音域范围内,是只有海豚和蝙蝠这类生物才能听到的声音。」
「……意思是,東队长能够听到吗?」
「我能够听到的音域比普通人更广。因此海豚说话我也能听清楚的。」
听到这番不像玩笑的话,辉夜不禁失笑。她没想到会从東口中蹦出海豚说话这般可爱的词组。
「如果是这样的话,的确就不可能再现了。毕竟很有特性。」
東上尉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特性啊——的确如此。我的力量不过是特性而已。但中尉你呢,能够干涉《勇者》精神的这股力量也全然不明吧。」
「……」
辉夜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東。
为什么只有自己能够与《勇者》对话呢?能做到的仅自己一人又有多少可能呢?
原因无从知晓。虽然辉夜并非那种对不明白的事情置之不理的性格,但唯独这件事,她不想去弄清。
看到辉夜背对自己,東觉得自己似乎找错了话题。气氛略显尴尬,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
「说起来,你和技研的人还在联系吗?嗯,就是当时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绑着双马尾的少尉之类的。」
「真里酱……是说绘樱少尉吗?」
辉夜转过身来。毕竟她躺在床上,这种行为还挺不礼貌的。
「我和她有联系过,不过她好像也挺忙的,没能怎么说上话。我想着差不多该跟她一起去吃顿饭了——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嗯……」
東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立起身,走到辉夜床边。他在房间内的椅子上坐下,问道。
「中尉,你想回技研吗?」
「什么?」
「你以前不是在技研嘛。你不是说还有要做的事情么——不去处理、待在这种地方没问题吗?」
「不——」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辉夜陷入了混乱。
话虽如此,但事已至此,回去与否这般问题早已是过去式。
反魂研究确实很重要,但战场经验并非无用功。现在辉夜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呢?」
東的目光有些迷茫。
就这样——他的视线依旧没有对上,继续说道。
「其实,我想让你去疗养一段时间。」
「疗养?」
「也就是回技研。」
辉夜惊讶地睁大眼睛。这句话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为——为什么!?我还——」
「还为什么。看你自己这状态还讲得出来吗?」
辉夜一时语塞。
「新的作战方式进行相当顺利。战绩也很不错。但是,不能就这样放着你不管。」
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关照队员的精神状态也是我的工作之一。不应该只牺牲你一个人。」
「……可是。」辉夜不知为何还在坚持。
「可是,要这样的话,要是遇到强敌卡隆又该怎么办呢?」
「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我们。意识到自己并不包含在其中,辉夜感到有些寂寞。
对于这般寂寞情绪,辉夜自己也感到惊讶。
(嘛……回到技研的话,也是可以根据迄今收集到的数据进行研究)
对《勇者》的精神干涉,一旦过度便会反弹。
沉浸过深,又或者反过来被干涉,无论如何,精神层面都会处于不良状态。辉夜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即便意识到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但周围的人对她则是相当担心。東对这种状态稍感愤怒。
「……你不在我们便什么都做不到,这种状态本来就很奇怪。虽说减少民众受害是必要的,但我们只要努力也是能够解决的。」
東看起来是在生气。但辉夜觉得,这种气愤不是针对于不认可辉夜回到原处的人,也不是针对勉强自己的辉夜,而是针对他自己。
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似乎是要离开了。
「而且,中尉,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你毕竟还是技研的人。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
「……」
「你是来这里做研究的对吧?你应该已经采集到了足够多的数据。再跟我们待在一起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话是这样没错……」
「回到技研之后,你肯定会改变主意的。」
听他突然这么说,辉夜感到不知所措。她无法否定这句话。
「而且我跟——上——面——」
「……欸?你说什么?」
東突然小声了起来。
不、是声音变得越来越远。明明東就在身边,但不知为何,辉夜总感觉他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身体状况直下。她突然感觉头晕乎乎的,或许是困倦的缘故。
也有可能是因为喝了药。
「啊……抱歉。東队长,我、要睡……」
这样低声呢喃时,辉夜注意到了東一脸慌忙的表情。
東急忙地朝自己伸出手。这么不想让自己睡觉吗,辉夜在心中笑了笑。而这之后,她便是陷入了梦乡。
辉夜就这样倒在了床上。
四 发现
【这——等等——还没——】
【别开玩笑——这家伙——】
【这个人——别——】
朦胧的意识之外,在遥远的那端,有人争吵着。
她轻轻睁开眼睛。虽然谈不上在意,但吵架的声音在脑海中盘旋着。睁开眼睛后,她才注意到自己倒在地上。
地面并非普通的地面,而是部分被破坏、大面积裂开的地面。周围空无一片,在黑暗与光明交驳的世界中唯有火焰摇曳。
而「他」,就在中心。
她所能看到的唯有背影。那黑压压的背影,庇护着倒在地上的自己。
那并非爸爸,甚至都不是人类。
她缓缓起身,视野边缘捕捉到一个有着恶魔翅膀的生物,正回头看向自己,但她没有太在意。
只不过,很热。
不是因为火焰。
喉咙、喉咙像被灼烧着。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飞出来——
「嗯……」
这时,她醒了过来。
篠原·辉夜早上很赖床,明明已经睁开了眼睛,却只是呆呆盯着天花板。
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讨厌的梦,梦中所感受到的喉咙疼痛似乎还残留着。
「早啊,篠原中尉。」
「……!?研究长!?」
辉夜起身,发现一个头发乌黑、看起来拽兮兮的少女正看向自己。
「研究长为什么会在这里!呃,東队长哪里去了——唔哇!?」
「前辈!! 我好担心你啊!! 」
「真、真里?」
一个女孩扑向了躺在床上的她,是半个月未见的后辈真里。
真里哭得稀里哗啦。辉夜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真里,总觉得很抱歉。
「真里……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没事的……」
真里用袖子擦了擦脸,挤出笑容。
「不过,好久没有见到前辈了,我很高兴,我还在想,前辈——说不定会在前线丢掉性命。」
「真里……」
「听说前辈病倒了,我真的很担心啊!」
「病倒……我吗?」
辉夜搜寻着过去的记忆。最后的记忆是和東说话的时候。
「呃……现在是几点?或者说,现在是几号?外面挺亮的,现在是白天吧。」
「辉夜。」研究长从一旁插嘴。
「有什么事之后再说。我听说了,关于你能力的事情。」
听到研究长这番话,辉夜睁大了眼睛。
明明都让東不要说出去了。
「为、为什么——」
「啊,有各种原因嘛。」研究长没有接着说下去。
「今天是四月二十号,距离你昏倒过去已有三日。」
「欸,这么久……!?」
「这么久、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辉夜的眼神忽然认真了起来。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研究长这件事。
告诉她,自己能够进入《勇者》内在世界,这种无厘头的事情。
「真里,不好意思,你能先出去一下吗。」辉夜让真里先离开房间,只留下自己和研究长两人。研究长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和好奇。
「关于我的能力,您从東上尉那里听说了吧?」
「听了个大概。你能够和《勇者》对话,能够进入其内在世界与之主观同步。以及迄今为止的言行的意义,等等。」
接着,研究长对她说道。
辉夜在《勇者》面前的举动,有关影像信息都受到了严格的控制,除了此前作为上级的研究长以及信息控制相关人员外,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些情况。
知道这些情况的少数人,也不明白其中含义。
「東上尉在交接时当面给我说过。让我不要告诉其他人。」
「……原来如此。」
既然要去技研疗养,把这些告诉作为代管者的研究长,是合理的判断。
知道東并没有打破约定,辉夜松了一口气。
「即便如此——」
研究长的金色瞳孔闪烁着,用像是发现了有趣事物的眼神打量着辉夜。
「还真是令人相当感兴趣啊。虽然和我的研究领域不同,但我是纯粹蛮好奇的。人类之间都无法做到主观同步——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研究长站起身,目不转睛盯着辉夜,就像往常一样,带着完全将她当作实验对象和玩具的眼神。
「总之,我非常想调查你一下。可以吗?」
「……就算我不愿意,你也会调查吧……」
「没错,你不挺清楚的嘛。」
研究长才不会搭理什么人道主义。
「我倒是无所谓。倒不如说,还希望您能全方面调查一下。」
与其被强行拉去做人体实验,还不如自己先说出来。带着这种想法,辉夜决定自己提出请求。
「如果我的这种力量存在再现性的话,前线应该会轻松许多。虽然头痛的情况相当严重,但要领还是能讲点出来。」
听到辉夜的话,研究长眨了眨眼睛。
「你不会、还想回前线吧?」
「欸?那……毕竟只是『疗养』,总有一天还是得回去吧。」
「疗养?你说什么呢。你从上周开始就调回这里了。」
「哈?!」
辉夜被这突入其来的话吓了一跳,发出了自己也没想到的声音。
「调动——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可不同意!?」
「不需要你同意。这是命令。」
虽说如此,辉夜脑子里明白这一点,但还是陷入了混乱。
「再说,你不是挺不愿意的吗?一开始你就抗拒待在那边吧。」
「……啊,以前确实。」
以前——也不过是一个月前。
辉夜的意志可不至于脆弱得仅仅一个月就能改变。去前线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研究,而当初她也的确不愿意。
「但是,现在还有些——嗯、还有很多不足……」
「有了进入内在世界的经验,就足够进行反魂研究了吧?就我来看也挺好的。没有必要再回去了吧。」
「……」
虽然脑子里明白这一点,但内心还是放不下。自己这般矛盾让辉夜很是纠结。正如研究长所言,辉夜一个月前,还是相当不情愿调往卡隆。
(说起来,为什么会突然调动……)
一开始调动也完全没有尊重辉夜的意愿。
这是想要获取战场一手数据的研究长擅自决定的,而做出这般决定的研究长在仅仅一个月后,又断言「没必要回去」,这让辉夜感到不自然。
研究长是那种任性又不会妥协的性格。因此这就像是单方面把辉夜送上了前线。
(那此次调动又是谁的意思?上层?)
和東交谈的最后的记忆中,他的确说过让自己去疗养。
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了调动?
还是说東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看到辉夜愁眉不展,研究长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在烦恼着什么。对那些人就没必要去尽什么情份了,辉夜。」
听放到这句话,辉夜抬起头来。从研究长的声音中可以感受到愤怒的情绪。
研究长不会怎么考虑前线的队员。因为没必要掺杂什么感情,听到这声音后辉夜也是很惊讶。
「把别人的徒弟抢走,变成这副模样交还回来。还真是厚颜无耻啊。」
「呃,不是研究长你让我去……」
「嗯,的确可以这么理解。」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理解方式吗?辉夜想到。
「但是呢。对于倒下之前都还在帮助他们的辉夜,你知道那个男的说了什么吗?」
「不、不知道……」
「他说,别再回来了。」
辉夜睁大眼睛。怎么会。
「東队长说了这种话……?什么时候……」
「得知你病倒的消息不久后,上尉便表达了将你调回技研的希望。」
辉夜皱着眉头听着这番话。
的确,他是有问过自己是否想要回去,以及回去了会如何。
最初说是疗养,结果现在又变成了调动,是因为自己病倒了吗?
「……是在担心我的身体吗?明明没必要这么在意的。」
「身体?并没有说过这些哦。」
研究长带着一种少有的表情说道。
「主要是关于你的言行。」
「言行……?」
「嗯,说是你我行我素导致队员陷入了危机。」
「……」
「确实,你的行为有些可疑,但我听了理由之后觉得还算合理。不过,『卡隆』尽管清楚你行为背后的原因,却……啊算了,不说了。」
研究长一副疲惫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大概是认为再说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吧。
「是因为我不听劝……导致他们陷入危机吗?果真如此?」
「想听吗?当时的通话我录了下来。」
研究长不会因为谎言、误解又或是暧昧的话语而感情用事。東确实说了这番话。
東究竟说了些什么,这让辉夜很是好奇。
「那,就先让我听听吧。我想亲自听听東队长的声音。」
「什么嘛——还亲自,你们关系还挺不错的啊。」
然后研究长操作了下自己的终端。
与此同时,辉夜的终端接收到了通知。一段音频数据发送了过来。
辉夜有些急切地下载了这段音频。
——因为她总是自行其是。
无法否认。東提醒过她,小雪和林德也对她说过。
(但是,也可能是研究长夸大了。)
不亲自听听也就不知其真假。辉夜心中涌起一丝不安和期待,她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按钮。
哔——录音开始播放,马上便传来了对话声。
『——关于篠原中尉。』
音频中的确是東上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僵硬。
『我希望将她调回至第二技术研究所。立刻、马上。』
『立刻马上?还挺急啊。』
研究长回道。
『我知道篠原中尉病倒的事情。难不成那就是调动的理由?除非辉夜本人求助,否则我是不会接受的。』
『……不。并非如此。』
录音中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以及椅子发出的嘎吱声。東是调整了下坐姿吧。
『作为特别编成小队卡隆的代表,我得说一句,她成了我们队伍的累赘。』
辉夜屏住了呼吸。累赘——真是这样吗?
她专注地听着录音。
『嚯?战斗兵科口气还真拽啊。辉夜在我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研究者。』
『那只是在技研吧。在前线,我可以明确地说她毫无用处。』
这我可不能置若罔闻,研究长反驳道。
『听到这我就想问了,把她派上前线的不就是你们吗,東·悠里上尉?要是她适应不了一开始就不该派她出战。』
『毕竟她也是军人。』
录音中,東显得很固执。他以一种不认可研究长所说、不认同辉夜存在的语气说道。
『我们的义务是击败《勇者》。无法完成这一任务的人,战斗兵科不需要。』
听到東这番话语,辉夜不知为何有些受打击。
東说的都是事实。毕竟辉夜是军人,被派上前线无可厚非,但是,战斗中无法跟上的她,从一开始就被当做累赘。
——本以为只有最开始才会这样。
『……啊、这样。我明白了。要是这样的话,我会让辉夜回来。』
伴随着研究长不愉快的声音,辉夜又听到了有人站起来的声音。
『她是累赘、没作用,你都说得这么过分了,我是不会再将辉夜借给你们了。这样行吧,战斗兵科?』
『嗯,请务必这样做。』
听到这般明确的回复,辉夜悄悄咬住自己的嘴唇。
最后,東又补充道。
『——还有就是,她身上有一些可怕的地方。』
「欸……」
可怕?
辉夜不明白这句话指的什么,而当她心存疑问时,录音播放结束了。
辉夜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将耳机从耳朵上取了下来。
面对这样的她,研究长平静地说道。
「今天你病才好,检查就推到明天吧。辉夜你没意见吧?」
「嗯……拜托您了。」
辉夜感到有些茫然。
她还以为自己起到了作用。
难不成是自己误会了吗——
次日,辉夜接受了磁共振成像(MRI)检查。
从头到脚,她的全身被扫描了个遍,这些照片放在了一个看起来像病房的房间中。研究长和辉夜都盯着影像观察。
「唔—?就我所见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嗯、感觉脂肪可能多了点——」
「这和现在检查的没关系吧!」
「哈哈,开个玩笑嘛。你这么能吃体型还保持的不错。下次我想检查一下这方面。」
研究长一边调侃着,一边继续检查辉夜的身体。
「说起来啊,辉夜。」研究长漫不经心地叫着她的名字。
「你、未来打算使用那种力量吗?」
「嗯……」
打算使用吗——辉夜陷入了思考,表情略显阴郁。
「不……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使用的机会了。」
「是吗?那就好。」
听到这意外的回复,辉夜抬起了头。
「我本就不提倡你与他人主观同步。毕竟若是沉浸过深,你自己也很有可能被《勇者》拖入深渊。」
「拖入深渊……」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是,这种危险要随时考虑到。」
「我明白了。要是……要是能回到战场上去我会注意的。」
还能不能回去,就不好说了。
草草看过几十张照片,偶尔又穿插几句闲聊,然后看到了最后一张照片。
「大致查看了一遍,只能说是完全没有异常……」
「明明都拍了这么多照片。」
「唉,正是因为不明白才有趣嘛——!?」
最后一张照片。研究长拿着喉部的扫描片,停住了动作。
「这、这是——!?」
她猛地凑近观察,一动不动。见她如此,辉夜不解地凑过去。
「研究长?怎么了?做出这种表情——」
凑近一看,辉夜不禁倒吸一口气。
因为,研究长脸上的表情她从未有见过。那目光像是被将死了一般,就像见到了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样。
「辉夜……把这张照片放大。」
辉夜不太明白,明明其他照片都没出现什么问题,为何研究长会突然说出这番话,但研究长不会做无谓的事情。辉夜操作电脑,将照片显示出来。
而研究长将黑白画面放大。
「……竟然是这样。」她喃喃自语。
「究竟怎么了?感觉不像研究长你的风格啊。」
「像不像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现有的常识和研究结果,都将被彻底颠覆。」
嘎吱——一阵响亮的机械声响起,把辉夜吓了一跳。看过去才发现原来是打印机,似乎是在打印着数据。
纸张仍残留着温度,研究长在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递给辉夜。
「你看,虽然说相当小很难分辨,就在这里。」
「……在这里是什么意思?难、难不成是恶性肿瘤之类的?」
「要是那样还好。因为还有应对方法——虽然在本人面前说有些不妥,但我得说一句,这个更让我摸不着头脑。」
研究长严肃的模样让辉夜皱起了眉头。
研究长都说到这种地步了,照片上到底有什么?
她看了看递过来的打印纸。被放大的部分在咽喉与器官之间,正好是声带的位置。
而圈红强调的地方,乍看之下似乎什么也没有。但当她拿在手里,像研究长刚才那样仔细一看,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这是……」
辉夜凝视着照片,倒吸一口气。
照片显示喉咙内部有着某种尖锐的物体。由于尺寸太小,看的不是很清楚,但可以明显观察到其前端细而尖锐,显然不应该存在于体内。
她不禁用手按住自己的喉咙。虽然没有疼痛,但她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不是鱼刺之类的——是针吗?但是怎么会在声带里……」
「你再仔细看看。它的根部有什么?你应该看到过好几次了。就在几天前。」
几天前,正好是她还在卡隆的时候。辉夜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凑近照片观察,发现那并非笔直的,而像是中间折断了的、稍微粗一些的针——
然后她意识到了。
这不是针,而是足部。
是节肢动物的足部。异常小的虫子的、尺寸更小的足部。
她并不记得在哪儿误吞过虫子。而且,如若这样,也不应该出现在声带上。既没有在胃中,也没有在气管中,而是在声带上。
「这、这是什么……」
「……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不明所以的东西——而且,你应该也明白,这可不是附近那些普通的虫子。」
它像是刺透了辉夜的声带一般生长着。
不是恶性肿瘤,也不是针,更不是阴影之类简单的东西就能解释的。
「难道……是『卵』?」
她曾多次见到的,存在于《勇者》内部的白色球体,现在出现在了自己的声带上。
「『卵』……是指《勇者》的心脏部位吧。」研究长机敏地猜测道。
「难以置信,活人的身体中竟会出现这种东西。」
辉夜慢上一拍理解了研究长言下之意,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喉咙。
已是无法再糊弄过去。那东西在照片上是清清楚楚。
就像蜜蜂……正要从卵中孵化出来的状态一样。
那不该是存在于人类身体中的东西。
「……有没有异物混入的可能性?」
「不能断言没有……我要再检查一次喉咙,你去换身衣服。」
辉夜在研究长准备设备的同时更换上了检查着装,但她相当确信。
并非混入了什么东西。也不可能混入。也肯定不是看错了,或者设备故障。
因为那个东西真实「存在」着。《女神》的卵。
辉夜的手颤抖着,无法解开上衣的纽扣。她的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疑问,接着便又消散,令她陷入了混乱状态。
但,最后剩下的便是最大的疑问。
——他应该注意到了。
他能听见『卵』的跳动,应该早就注意到了。篠原·辉夜的体内有『卵』的存在。
他应是知道的,为何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早有征兆。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类会有『卵』?为什么体内有《女神》的『卵』却安然无恙?
『为什么你这家伙会在这里?』
为什么,体内有『卵』的人,会出现在歼灭《勇者》的军队中?
表现出与《勇者》一致的征兆,甚至能够交谈,而且体内还拥有『卵』——这样的人显然很危险。就连辉夜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正是因此她才会被派往前线吧。
这是为了监视。
辉夜的记忆对这一解释进行了修正。对東的行为的解释进行了修正。
比如,他对自己有着种种顾虑,或许并非出于善意。因为「卵」的持有者不知何时、不知何地就会变成《勇者》。站在東的立场上,是不可能放任精神受到侵害的辉夜。
辉夜的脑海中浮现出東最后说的「可怕」一词。可能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勇者》而感到可怕——是这个意思吧?难道……
「不。都已经结束了——必须转换一下思维。」
辉夜摇摇头,试图将这些思绪甩开。
明白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强烈的异常。虽然难以理解,难以接受,但她还是认知到了这一点。总有一天,她会接受这一事实。
但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她低声道,像是将这句话挤出来一般。
「唉,他怎么可能告诉你……如果我是他的话,也不会说的。」
自己处于相同立场,也绝对不会说出来吧。
「但是,不论是对我,还是对其他队员,为何東都是保持沉默呢……」
不仅是卡隆的队员。在那个食堂会面的时候,他本可以向研究长说出来,甚至可以告诉战斗兵科大队长级别的人,完全不会有什么不自然——
她换好衣服,从单间走了出来。她本应立即去找研究长,但在此之前,她在自己放在外面的包里翻了翻,拿出手机。
联系人列表中,她点击选择了「東·悠里」。
她想知道为什么東不告诉自己。
(但是,我……)
累赘这个词闪过她的脑海。但即使听到了他的声音,辉夜仍无法相信那句话。她想亲自听听東的解释。
这是她第一次与東通话——也许他根本不会接电话。
而辉夜的预想,在坏的意义上轻易便落空了。
嘟——嘟——嘟——
「……!!」
通话中,又或者说,拒接。
「……不对,他不会做到这份上吧……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种种思绪,盘旋在辉夜脑海中。
说不定東本就是不喜联络的类型。或者,他只是碰巧和别人在通话。
但为什么,辉夜还是如此不安呢?
她轻轻收回手机。不管怎么说,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是因为我体内有《勇者》的卵吗……?」
所以才会被派上前线,被视作无用之人而舍弃。
(那……其他人呢?)
联系人列表上还有几个人的名字。東、小雪、林德……以及樱。此外还有好几个人。
(毕竟,他们肯定都已经讲过了吧。他们应该已经谈论过为什么要把我赶走。)
小雪和林德,以及憎恨着《勇者》的卡隆队员们。
他们是如何看待如今的自己呢?他们知道了《勇者》诞生的原因就在她体内,也会对她感到憎恨吗?
与未来少校初次见面时,她所说过的话在辉夜脑海中掠过。
『你此行所至之处,可是军方重要的监视对象。他们虽然很有战斗才能,但是对《勇者》的愤怒与憎恨也相当之深。你可不要被这种憎恨所吞没了哦。』
「是啊。现在想想还真有先见之明。」
以为成为了同伴的只有自己,实际上并非如此,或许自己不过是一个麻烦的存在。
「那——我应该是回不去了……」
篠原·辉夜不会去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对那些不再相关的人,她不会再抱有任何想法。
——留存在记忆中,更是没有必要。
・・・
数日后——于秋叶原。
一场战斗刚刚结束。在曾是车站的地方,穿着野战服的少男少女们正气喘吁吁站立着。
「确认《勇者》已消灭。有人受伤了吗?」
『没事……』『这次的有点难搞啊……』
东京都内建筑群的一隅,卡隆今日也在挥刀战斗着。
此次的《勇者》拥有活动态「卵」,是一种飘忽穿梭于建筑群间、如影子一般的异形。如果不是偶然间发现了隐藏在远处的卵,损害可能会更大。
「损害——不想去想啊……」
由于《勇者》出现在东京都内,而时间是正午,所以造成的损害也是相当严重。
经济损害——以及人员伤亡。
倒塌大楼的瓦砾之间能够看见人类的残肢。看到这般绝望的景象,有人不禁低语。
『要是……篠原中尉在的话——』
如果辉夜在的话,如果有能够阻止死神的她在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大规模的损害。如果《勇者》能够意识到它们所造成的状况的话,情况就不会这么糟糕。
「别指望三天前离开的那个人了。」
有人这么简短地说,然后继续道。
「还能动的人去救援……做力所能及的事。」
应是卡隆中最为活跃的東·悠里这样说着,走进了一栋倒塌的大楼。跟在后面的林德打趣道「真稀奇啊」。
「你竟然会夹带私情。天上下刀子了吗?」
「有时间开玩笑不如去工作。」
虽然糊弄了过去,但林德的话语不知何故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真的变了啊,東。完全没想到你会夹带私情到这种地步。趁这个机会我得说一句——那家伙。」
篠原·辉夜——
「篠原中尉可不是你那位变成了《勇者》的妹妹。关照她可以,但也别太过头了。」
「真烦人啊你——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之前也说过了,是因为她身体中有那个东西。」
「『卵』对吧?我开始听到的时候也挺惊讶的。」
辉夜突然离开后,東将一切都告诉了卡隆的成员。
辉夜体内有《勇者》的「卵」存在,而東知道这一点。
起初,队员们都很惊讶,但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没有人表现出敌意或是憎恶,即便是林德和小雪。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过分了啊,東。你早就知道这一点,干嘛还把她收进队伍里?不仅接受了调动,你还让她参与作战。这不是关照是什么?」
「为什么啊……我也不太清楚。」
東一直关照着辉夜是事实
「我只是感觉到了奇妙的亲近感。总感觉她有些不一样。」
「就凭这一点,你就不检查、不限制放任她?你是不是太缺乏危机感了?虽说是没办法的事,但她马上就要回技研了吧。」
「检查之类的不存在问题。我能够感知到卵的位置,而且即便暴走——」
「光这样还不够吧。是因为她很像吧?」
「……」
不用说他自己也很清楚。虽然没有人对他这么说过,但他明白——
整个人的感觉、那般笑颜、爱掰理的性格、超越极限勉强自己——确实,辉夜和她很像。
(……玲罗。)
他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勇者》原本是人类这一说法的最有力证据,便是大量的目击证词。有许多目击者亲眼见证了家人、朋友从濒死状态变成《勇者》。
東也是其中之一。他也是亲眼见证了亲人变成怪物的人之一。
「啊……咳。」
「!没事吧!」
東找到了一个被掩埋在瓦砾下的人,他移开瓦砾进行救援。还有其他需要救助的人,大部分都处于分秒必争的状态,但救急队还需数十分钟才能到达。
——惨不忍睹的景象。要是辉夜在的话,损害也不会这么严重吧。
「不……这样就够了。」
他说服自己。
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因为她是技研所属的篠原·辉夜中尉。
他回想起前几天在电话中说的那番话。
——『将篠原技术中尉列为重要监视对象。』
(重要监视对象……)
这是组织内实质性的最后通告。如果再次引起注意,甚至可能马上面临危及性命的处分,这种处分方式可算不上轻描淡写。而且,这和对待卡隆的方式是一样的。
(……中尉没必要成为那种对象吧。)
原因便是辉夜的战果。也就是说,辉夜不寻常的战斗方式引起了上层注意。
由于卡隆迫使辉夜这样战斗,才让辉夜处于可能被处分的危险境地。
这件事令東比预想中更受冲击。
(不能再让她留在卡隆了。)
所以那时東才会那样说,应该通过研究长转达给了辉夜吧。
这是为了让这个太过善良、太过努力的女孩离开卡隆。
她是技研的人,而且体内还有着《勇者》因子——真的不应该与《勇者》扯上关系……
「!? 東!危险!!」
林德呼喊着自己的画面在视野中一闪而过。
正在想着其他事情的東,没有察觉道正在坍塌的楼栋天花板。当他在一瞬间意识到时已经迟了。
他将那个普通民众一把推开,但自己却无法逃脱,头顶上瓦砾倾泻而下。
五 选择
「……前辈,总感觉最近突然冷起来了啊。」
「确实啊,真里。早上都还挺暖和的……」
东京都内某处。实验设施与工厂林立的工业地带中,有着这么一座建筑物。
其上印有「歼灭军技术研究所」的字样,是一栋冰冷而宽敞的建筑。尽管在建筑物内,大众食堂的温度依然很低,而两位少女围坐在其中的一张小餐桌前。
「话说辉夜前辈,请快点决定哦~午休就要结束了哦?」
「慢着真里!再等等、再等一下……!」
辉夜和真里正在技研的一栋建筑中享用迟来的午餐。
准确来说,她们还处于选菜阶段,而辉夜的眼神则是非常认真。
「A套餐还是B套餐呢……B套餐虽说热量高,但这炸猪排真让我难以割舍,而A套餐采用的又是限时的意面酱……但是这特别菜单中搭配沙拉的蛋包饭也很有魅力……」
「差不多了吧?我下单了哦?」
「等等真里!! 午餐的内容可是能影响我今天一天的动力的重大决定。而且还只能选择一个……不能草率做出决定……!」
「不我说,明天后天不都能吃么。再其次休息日你不也一直闷在队舍里,之后不也能吃到嘛。」
「不要说这种令人悲伤的话啊真里!!」
「好好,我要下单咯。抱歉啦——」
欸欸!? 辉夜小声叫道,慌忙盯向菜单表。
两人来这人影稀疏的食堂享用稍迟的午餐。虽说是大众食堂,还是会有工作人员来这里点餐的,空荡荡的食堂中,也只有真里点餐的声音响起。
「那我就点这个……前辈呢?」
「……嗯,那我要A套餐。」
「欸?今天没有全选啊。」
真里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失望。
「你之前不是说犯选择困难症就全选的嘛?」
「啊……好像是有这回事。」
对辉夜而言,这段记忆挺令人怀念的。
「但是嘛,人的容量终究是有限的,全部都选还是有点难——总是得定下来一项。」
「这、这样啊……」
真里似乎有些失望。
「嘛,不过这样一来,前辈的减肥计划看来会成功呢,结果上是没问题啦。」
「我说啊……」
正当辉夜不知拿她如何是好时,电视中插播了一条新闻快讯。
画面从体育赛事切换了过去,出现了一名正在念新闻稿的播音员。
『下面插播一条快讯。刚才,在秋叶原突然出现大规模飓风。以部分地区为首开始了关联性降温,有关部门将其认定为异常气象——』
「……前辈,这是——」
「没错,是《勇者》。」
新闻画面中是以较远视角拍摄的飓风发生地,能够看见其中央确实有着某个东西,那绝非人类的身影。
「难怪突然感觉冷起来了。能够改变周遭的气温,还真是个难对付的能力。」
辉夜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明明是春天,明明早上还很热,现在却冷得好比秋末。气温急剧下降——真里似乎也感受到了,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如果是秋叶原那个《勇者》所致的话……看来是相当强大的《勇者》啊……」
「嗯,的确。」
技研位于东京西侧。从秋叶原到技研几乎横跨了整个东京。如果这么远的距离都能够影响到,那么此次《勇者》实力可能与六年前的相近。
(卡隆应该没问题吧——我想他们多半是在的,但面对这么强大的《勇者》……我还是去一趟——)
「前辈。你不会还想回去吧?」
听到真里略显严肃的声音,辉夜一惊。
真里紧紧盯着她。
「是对前辈说了那种话的人吧?管他们是战斗兵科还是什么的,随他们去吧,别管了。」
「但是……」
「……这可不像前辈的风格。说到底战斗兵科可是将前辈视作怪物拒绝了的,不再和他们扯上关系才是上策吧。」
真里也听到了那段录音。
听了之后,她的愤慨程度不亚于研究长。这令辉夜蛮惊讶。
「而且,前辈,你知道的吧?上面有人在监视着你。」
「……嗯。」
辉夜从研究长那儿听说了这些。听了之后,她很是消沉。
重要监视对象——架给卡隆的对待方式。这种待遇落在自己头上,还是令她不寒而栗。不过,让她消沉的原因似乎不仅于此。虽然不知道此因为何。
「久等了。」
方才点好的料理端了上来,辉夜将目光转向那边,是浇上了特制酱汁的限定意面。
「是A套餐对吧?」
辉夜点了点头。店员将订单放下后便离开了。
吃着A套餐意面,辉夜陷入了沉思。
自被驱逐出卡隆已经过去了大约三天。
即使辉夜离开,情况似乎也没什么变化。据研究长所说,卡隆那边并没有人员伤亡。但辉夜清楚,这种状况其实是建立在钢丝之上的脆弱平衡。
「大家都还好吗——」
她喃喃自语,然后猛地一惊。
「……不、和我已经没关系了。嗯。」
自得知自己体内存在孕育《勇者》的因子、也就是「卵」这件事后已过去了大概三天。
辉夜体内存在「卵」的事实,成了辉夜、真里以及研究长之间的秘密。
『如果被上面的人发现了会非常麻烦』研究长给出这般理由,虽然在她们内部进行研究的情况下很难被发现,但如果被目击到与《勇者》对话的场面,很可能会被逮捕。
(要是被发现了的话……)
在技研里的研究就无法继续进行了。而且她本就被监视着。
辉夜将视线从画面上移开。她的本职工作就是研究,无论卡隆众人有多困难,她都不能离开。
(而且,有東队长在应该没问题吧……)
电视已经开始播放其他新闻,开始介绍起甜点和其他内容。
辉夜虽然喜欢甜点,但现在却是提不起兴趣,她转过身专心对付料理。因此——她没有注意到紧随其后插播的快讯。画面切换,辉夜并没有注意到,播音员接到消息后,带着僵硬的表情所说的一句话。
『刚才接到快讯,飓风级别突然上升,周围有几名青年被卷入其中,此外,现场还有异常的香甜气味——』
「東!! 喂!蠢货,回复我!!」
「東!? 求你了快醒过来!」
与此同时的秋叶原——战况非常糟糕。
秋叶原突然出现《勇者》。而这个《勇者》拥有迄今为止无可比拟的强大力量。卡隆的所有人都无法对其造成任何伤害。
(不对,不是突然出现的……确实是看见了《女神》!!)
大部分人基本都没有看到那一瞬间——《勇者》的「根源」,是一名在救援行动中被坍塌的瓦砾掩埋而陷入濒死状态的人类,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那个」。
林德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在那个头部流血昏迷不醒的人的旁边,出现了一名少女。
她散发着死亡的香气,林德立刻认出那就是《女神》。他毫不犹豫发起攻击——但在那兰紫色的眼眸、绯色的头发面前,攻击的手一瞬间迟缓起来。而这一刻的迟缓夺走了那个少年的性命——東·悠里,变成了《勇者》。
(都怪我啊,那时我犹豫了。)
这位《女神》,竟然化身成篠原·辉夜中尉的模样。
林德本应是相当厌恶她的。
「没办法了——未来少校,听得见吗?麻烦联络技研,我想找篠原中尉。」
林德一边赤手空拳对付着《勇者》,一边对着无线电喊道。
「那家伙应该能杀掉東。」
『林德……!』
「放弃吧,小雪。東已经无法回来了。」
在他们眼中,到底只是一个《勇者》。
全身漆黑,不知为何躯干上有着眼睛一般的存在。只有那一处鲜红如血,一把刀贯穿于其中,散发着某种宗教般的恐怖气息。
那便是東·悠里。
「而且小雪你应该明白吧。那家伙可不是半吊子的对手。」
林德收敛起平常的轻率,低声道。
東化身的《勇者》一动不动,然而它的姿态和气息令人生畏。
《勇者》几乎有着类似于人类的轮廓,但它的形态和特异处于林德此前接触到的所有《勇者》都不一样。
「……相比起来樱都要可爱些。你真以为能正面迎战获胜吗?」
『但篠原中尉她……』
「的确,她是技研的人,不该来这里!」
林德情绪激动喊道,似乎在表露自己矛盾的内心。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不能让東杀人!」
林德再次呼叫无线端那端,对面是以未来少校为首的战斗支援兵科。
「未来少校。听得到吗?请回复!」
『——里……——少尉——』
然而,通信回应的大多是杂音和电波干扰。通信可能已经被切断或者受到干扰,总之已经无法联系上了。
「别搞啊,通信——别开玩笑了……!」
如果和未来少校间的通信中断了,那么也就无法联系上辉夜。这种压倒性不利的状况也就无法打破。
《勇者》发出吼叫。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仍旧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勇者》仅凭这一声吼叫就将周围一片区域摧毁。尽管它还没有恢复活动状态。
面对如此惨状和绝望的状况,即便是林德也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歼灭军的实战部队并不只有他们。还有其他能够击败勇者的人存在。最糟糕情况便是——要拖到他们赶到为止。
「这……怎么可能撑得住啊……」
没有盟友,处于孤立无援的状况,即便是最强著称的他们也无法撑下去。
作为最后堡垒的他们也无法对抗会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个国家的末日。表面上是异常气候,其实是《勇者》所致,而它则会将东京都内变成无法居住的土地。
「不要放弃!!」
林德一惊,是小雪在呼喊着。
「就算没有篠原中尉……我们也要想办法!我们别无选择!」
小雪泣不成声。
「不清楚『卵』的位置,现在能动的也就只有我和你了!但我是绝对不会放弃東的!」
「……是啊。对不起。」
看到小雪的眼泪,林德冷静了下来。没错……最后的壁垒只剩下他们了。如果连他们都放弃了,那又会如何?
「小雪,还有几发子弹?」
「……五发。」
「应该够了。」
林德狠狠瞪向咆哮着、正要恢复活动状态的《勇者》。
「我会强行压制它。然后你把我和它一起炸飞。」
「哈!?」小雪叫道。
「别开玩笑了!这样你会死的!」
「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听到林德压抑的声音,小雪哑口无言。的确,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有效对策了。
「要是樱或者中尉在的话情况就会不一样吧。但是樱也好、東也好、中尉也好,他们都不在。只能这么做了!」
要是樱在的话,她就能和林德一起压制住東吧。
要是中尉在的话,也许就能让東稍微恢复理智。
但,再怎么期望,这两人都不在这里。
唯有这点,是不争的事实。
五─二
『这里由紧急应对班向各位通知——』
突然,冰冷的机械声震动着食堂中的空气。
播放着普通新闻的画面切换至直播模式,显示出一条小巷的景象。
『秋叶原出现《勇者》。现场的战斗兵科中队正在应对中——』
画面上显示着现在秋叶原的情况,那些小小的黑影——也就是正在战斗的人。
「……!」
辉夜不禁站起身来。画面虽然不稳定,但可以从特征辨认出那些是卡隆的队员们。小雪,以及林德。
战况显然不容乐观。似乎只有小雪和林德能够移动,東始终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为什么上尉不在……会不会只是不在摄像范围内?)
辉夜满脑子乱糟糟的。真里安慰道。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们在这里能做的事非常有限,前辈。」
「欸——嗯,也是。我知道。」
辉夜重新坐下,但目光依然锁定在画面上。
这强大而棘手的程度,简直像六年前重演一样。空气比方才更为寒冷,室内就像空调开过头了一样。
但辉夜还是不能离开这里。
(要是现在离开的话,肯定会被处分吧。)
现场的事情就交给现场人员解决。東肯定也会这么说。
再者,假设她过去了,林德和小雪又会怎么看待自己呢,这么一想,她就有些尴尬。
「看起来是陷入了苦战啊,我倒也挺同情他们的……」
听着真里的话,辉夜看向眼前的A套餐。虽说这是她最喜欢的美食,但此刻却索然无味,她轻轻闭上眼睛。
这时,有脚步声响起。
「欸。」真里露出惊讶的表情。意识到她的视线朝向自己身后,会恶意转过头去,也是一愣。
「研究长……」
出现在身后的居然是研究长。
她拨动着那美丽的乌黑秀发,未经允许便坐在了辉夜和真里同桌的位置上。
「紧急应对班直接发通知吗——情况相当紧急啊。」
「研、研究长,您怎么会来这里。」
「我也要吃饭啊。」
研究长说着,却是没有拿起菜单。她盯着辉夜,说了一句。
「别想做傻事啊,辉夜。」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看来她是特意过来提醒辉夜的。
「专门负责这块儿的卡隆都陷入了苦战,你过去也帮不上忙。」
「我……我明白。倒不如说我只会添麻烦……」
「没错。再者,还有其他原因吧。」
其他原因——她体内有卵存在。研究长是颇为担心,这令辉夜无言以对。
其他原因。辉夜的体内有「卵」存在。
这件事要是暴露了。辉夜就是失去被当作人类对待的资格,当然,反魂研究也就不可能进行下去了。
反魂研究,与辉夜的过去、人生以及根本都紧密相关。
将《勇者》变回人类。
这是许久前,自亲眼看见哥哥变成《勇者》时起的悲愿。这种想法再加入歼灭军之前就已经有了——可不是轻易就能放弃的。
「即便去了也没任何好处,辉夜。」
研究长如此断言,辉夜也认同她的观点。
去了也没任何好处。仅凭她一人无法扭转战况,而即便不去也没人责怪她。
然而,辉夜仍在纠结着。
(摄像画面也会因气候、天气原因变得模糊不清。)
现在秋叶原由于急剧降温形成雨云。画面理应不清晰。
(而且,之前也从未被发现过,这次应该也没问题——)
「辉夜。」研究长再次出声提醒,令辉夜一惊。
研究长的目光并非责备,更像是担心着什么。
「别忘了,你已经被高层盯上了。」
「我知道!但是——」
「……也是啊。」
辉夜低下头。研究长平静地说道。
「你此前的失常行为还能当作是研究人员的怪癖,但重复个七次还是会引起注意。而且每次你这么做都能取得异常的战果。」
「……是。」
重要监视对象,虽然措辞相对温和,但也这也就意味着当作有必要注意的人物对待。如果今后再有任何反常举动,轻则受处分开除,重则可能受到更严重的处罚。
(要是那样的话……我就不能继续研究了。)
无论如何,辉夜都不会放弃研究。她不想放弃。
但为此她就必须放弃卡隆。要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放弃另一样——犹豫的话两样都无法选择。
她的视线落在手腕上。
视野中是左腕经常佩戴的手表型终端。
同时,她又想起了那张面带困扰和愤怒的少年的脸庞。
「……请等一下。」
当意识到时,她已经说出了这句话。研究长回过头看着她。
「啊……那个,呃——就是说。」
辉夜还没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支支吾吾着,但研究长默默等待着她。辉夜深吸一口气,缓缓组织语言,试图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
像是在寻求着支持。
「如果我现在过去的话——嗯,和我自身情况无关,您认为会有什么改变吗?会有人得救吗?」
「不可能吧。」
研究长决绝地驳回了她。
「也许你能救一个人,但对根本问题的解决毫无帮助。个人力量最多也就这点效果。」
反而更有可能是白白送死。去了也毫无意义。
「但是,辉夜。这是战斗人员的问题。我们研究人员——尤其是你这样的人才,情况就不同了。你的反魂研究未来可以拯救许多人。你的性命比在那里战斗的人更加重要,你要意识到这一点。」
「生命哪有轻重之分。」
「有的。一个人这一生能创造出多少价值,这也就决定了生命的轻重。实际上,如果反魂研究获得成功,甚至有可能扭转现状,可以说是相当有价值。话说得可能有些难听,但你不应该为了区区几名战斗人员而牺牲自己——所以说,不要去,辉夜。」
研究长并没有说错。通过反魂研究,能够拯救的人比现在死去的人要多得多。
但是卡隆的所有人肯定都会死掉。坚守于此的那些人要么死掉,要么变成《勇者》。小雪、林德、哪怕是東,都是如此。矛盾而焦虑的情绪将辉夜包裹。
「……」
「可以了吧?对了,我记起来我已经准备好便当了,所以我就先走了。」
这样说着,研究长走了出去,而辉夜到最后依旧保持着沉默。
(我……我应该怎么办才好。现在是不是应该行动起来……?)
讲真的,这样纠结不太符合辉夜的脾性。
一边的选择充满风险,几乎看不到任何好处。另一边的选择虽然没有好处,但也没有风险。相比之下,应该选择哪一边显而易见。
「前辈,你怎么了?样子有些不对劲哦?」
「啊……没事。很奇怪吗?」
「就是说哦。放平时你会非常关注《勇者》的影像。是发生了什么吗?」
「……嗯,也许是因为我对《勇者》见怪不怪了吧。」
她一边找着这样的借口,一边悄悄转过头去。
摄像画面不知何时已经放大了。《勇者》的模样清晰的展现在眼前。摄像画面并不模糊——要是她出去了肯定会被看到。
看着视频画面,真里说道。
「不过,这《勇者》还挺时髦的嘛。居然还戴了耳坠。」
「……耳坠?」
辉夜看向画面。
画面中间站着一个全身漆黑、胸前有着血红瞳眸的《勇者》。看到它的躯体上——正好是眼睛部分扎着的一样东西,辉夜感到心脏猛烈跳动。
——这正是東的刀。
刀在这里,那持有者又去哪里了?
「你看,它不是戴着耳坠嘛。银制十字型的。」
的确,耳边有东西在闪着光。
「那个耳环,我感觉在哪里见过。」
真里缓缓道。
「……就在不久前……是哪里来着?嗯……」
而辉夜根本听不进真里的话。
——『这是我以前收到的。』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略显害羞的声音。
——『我确实没有这种爱好,但这是别人给我的护身符,所以我就一直戴着。』
那个《勇者》的左耳上挂着银制的十字型耳坠。東那标志性的耳坠,正在《勇者》的左耳上,像是在主张自己存在般发出光芒。
他说这是关于妹妹的回忆。他自己是这样说的。他记得,所以一直珍惜着。而《勇者》怎么可能会拥有这般回忆之物——
——那就是東。
「……为什么。」
唯有東·悠里上尉身上不会发生这种事,辉夜无意识地相信这一点。但这是不可能的。只要是少男少女,无论谁都有可能变成《勇者》。
过去的场面与之重叠。樱发少女。没能拯救的人。
这是当时的再现。同伴在眼前变成《勇者》,失去的那个瞬间。
她望向屏幕,脑海中掠过一个「声音」。
——『辉夜、酱——大家就、拜托你了……』
大家就拜托你了。
「……啊。」
就在那一瞬间,辉夜终于理解了樱想说的话。
在这个任何人都可能变成《勇者》的组织中,辉夜是唯一能够阻止他们、守护他们的存在。当卡隆中的某人变成《勇者》的时候要将他拉回来,樱肯定是这个意思。
这是只有辉夜能够做到的事情,因此——
——『成为人类的希望吧』。
在理解的这一瞬间,辉夜感觉内心有某种东西破裂了。
不知为何,内心深处变得清晰起来。她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真里。」
在辉夜的似在深思、同时又有着一丝释然的声音下,真里战战兢兢起来。
「真里你说的没错。最近我好像变得有点不像自己了。」
「……前辈,难道——」
「被监视、被拒绝、被恶言相向。我到底都在纠结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
辉夜站起身,整理白大褂。
「我已经不想去纠结了。我可没时间总是纠结——纠结这种事情。」
明明现在能救東上尉的只有自己,而自己却像是什么都放弃了,这像什么话。
承认无用这种评价,还犹犹豫豫,根本不想自己。要是被恶言相向,之后狠狠揍他一顿就好了。
「抱歉,真里。我,得去一趟。」
「!?前辈!?!?」
她将呼喊着真里甩在身后,走了出去。
在思考前脚已是动了起来。该怎么去,去了又该怎么办,她都没有想过。
去了会怎样,她对此并没有意识。她只是强烈地觉得,自己必须去。
自己前往战场的话,肯定能救東。虽然不能将他变回人类,但她可以进入東地精神世界,拯救他的心。不知为何,这对她来说似乎意义重大。
「那、那就偷一辆技研的军用车……」
当她头脑中产生不好想法的时候,电话突然发出嘀哩哩的轻响。
连来电人是谁都没看,她便慌慌张张接了电话。
「未、未来小姐!?为什么会……」
『车就停在技研前面。快点。』
听到未来少校传来的这则消息,辉夜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会知道我要去——」
『有能力女孩可是不一样的哦。快,趁可怕的上司发现前过来。』
未来少校驾驶的可是油门踩到底、无视限速的暴走车辆。要是她来开车的话……
辉夜转身回到技研前的停车场。她在建筑物内稍微跑了一段距离,未来少校的车进入视野内。少校已是把车停在了技研门口。
「未来少校!」辉夜跑向副驾驶。
「非常感谢,地址在哪儿!?」
「秋叶原。林德传来了无线电,所以我们清楚最后的位置。」
未来将车门打开。辉夜想要迅速上车。时间刻不容缓。
「慢着!」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辉夜回头一看,发现是一个头发漆黑光亮的白衣少女。
「研究长……!?那个,我——」
「拿着这个去。」
紧接着,研究长将某个东西扔给了辉夜。
接过来后,辉夜很是惊讶。这是将樱的长棍分为两截的柯罗诺斯。它像主张着愤怒的情绪一般,不断脉动着。武器并不重,相当趁手。
「这是……樱的……」
「武器都没有就想打架吗?」
研究长似乎笑了一下。
「我将荒川少尉使用的那把改造得轻了些,你应该驾驭得了。」
「为什么——」
武器轻量化不是短时间就能做到的事情。事先将其分为两截,除非她想过辉夜会做出这般举动,否则是不可能做到的。
「反正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啦。」
「研究长……!」
「要去就尽力而为。尽量不要死掉。」
辉夜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望向研究长,她少见地微微一笑说道。
「反正你也要去,那就尽你所能去做吧。」
辉夜接过武器,深深鞠了一躬,而正当她准备迈开脚步时——
「请等一下!!」
真里的呼喊声从背后传来。
「前辈你真的明白吗!? 去了的话,前辈就再也回不来了!反魂研究也……!」
「……研究一定也可以在其他地方进行。我绝对会完成的。」
「但是前辈!就算研究可以继续,但前辈只有一个啊!!这样无异于送死啊!」
「没关系的。」
辉夜转身一笑、
「那边有战斗兵科的人,肯定会保护我的。」
她避开真里震惊的目光,重新转过身去,准备进入车内。
她又改变注意,再次转过身来,笑着承诺道。
「等我回来后再聊吧!!还有刚才点的料理,一定要留着等我回来吃啊!」
我绝对会回来的。
五─三
「東!! 喂!! 」
「到底怎么回事——别开玩笑了!! 怎么尽是这种事!!」
小雪当时正在救别的人,所以并没有清楚看到那一瞬间。
而根据亲眼看见的林德描述,当时東被塌下的建筑物和瓦砾掩埋,紧接着《女神》便出现了。
在满是丹桂花香的空气中,林德立刻察觉到了《女神》的出现。然而,他迟了一步——東·悠里在他面前变成了异形。
漆黑的身姿,只有瞳眸如鲜血般赤红,异形的躯干上插着東自己的刀。
耳朵上的闪亮银十字耳坠,证明他就是東。
「又是在眼前——」
小雪的武器中射出子弹攻向東——毫无自问,子弹击中了,但这些子弹无法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
就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屏障。
证据便是,无论林德尝试多少次,他都无法造成一丝伤害。就好像——没错,就像在鸡蛋外壳中生长一样。
小雪没有放弃,装填着弹药,半放弃似的向一旁的林德问道。
「篠原中尉那边——联系上了吗?」
「……不清楚啊,和少校那边通信断了。」
林德的声音也染上了放弃的意味。
「你觉得叫了她就会来吗?」
「不知道啊……我要是她的话是不会来的。」
「哈哈,要我也是。讲真的,这么做没任何好处呢。」
一名属于完全不同领域的后方勤务人员,却要待在极为不利的最前线。而且,去了也会严重损害健康,甚至有死亡的危险。
辉夜是理性的人。她不会来这种地方。
「而且这家伙——和六年前那个是一个级别的吧。得做好几百人牺牲的准备。小雪,如果有遗言的话说来听听。」
「我可没什么遗言要托付给濒死之人……啊—不过,如果我快要死了得拜托你一件事。在我成为《勇者》之前,一定要将我杀死。」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我可不想看见你变成那所谓的《有功者》。」
没有人想看到同伴变成《勇者》。小雪也是同样的想法。
所以,无论如何,现在他们必须要杀掉東。目前《勇者》似乎还处于非活跃状态,没有杀掉任何人。在它伤害别人之前,他们必须采取行动。
小雪再次瞄准静止不动的東。不管防护多么坚固,只要不断击中同一地方,迟早会破裂。因此——
「再来一枪——唔哇!?」
「小雪!」
从東的身体中突然窜出前端尖锐的触手。无数根有着小孩躯体般粗大的触手,如同虫的翅膀、又或者说麻雀的羽毛一般,覆盖了它背部那一面。
这般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林德感受到了杀意,挡在小雪面前。
「啊——咕……!」
「林德!你在干什么……!」
他的身体本就伤痕累累,而这些触手却又刺穿了他的腹部。小雪试图止血,绝望地看向眼前的《勇者》。
「東……拜托了……停下来……!」
环绕着東的结界从内部开始破裂,似乎已经没必要再保护他了。
取而代之,触手聚集在東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像茧一般的结构。虽然目前只能遮住東的身躯,但它在不断地增大。
小雪有一种直觉,当这个茧再次开裂时,便是灭亡的开端。
子弹能够击中。但内部的東却无法触及。唯有一人,能将自己的话传达到他的内心。
要是辉夜在的话。
要是篠原·辉夜技术中尉在这里的话。凭借那种力量,声音或许就能传达给東。
「……为什么她会回去啊。」
小雪的内心几近崩溃。
茧上的几根触手轻轻展开,孕育而生的,乃是极恶的存在。
并非東的某种存在,从東所在的地方欲挣脱出来。与樱那时一样。虽然并非此前那种假人模型,但却更可怕、更让人恶心。
「——呜、啊啊啊啊!!」
只剩下几发子弹了,小雪开了两枪。用他所能做的最后抵抗射击。然而,所有的攻击,都被茧作为屏障挡住了。还剩一发子弹。已是无计可施。
她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情了。
(已经——没救了。援军没有来,東也……)
眼前的这个《勇者》异常强大,光是对峙小雪便能感受到。
绝望唤醒了六年前的记忆。虽然不知道它会发动何种攻击,但可能会像六年前那样波及整个东京都内。甚至没有阻止的余地。
她所能做的,只有仍由绝望与断念,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走向终结。
「……太糟糕了。」
她低着头紧咬嘴唇,几乎都要咬出血来。
已经没救了,小雪打心底觉得只能放弃了。
她想起東曾经说的话。没想到真的会有超过他们处理能力的《勇者》出现。要是那个时候照着做就好了——这般后悔现在甚至无法涌上心头。这个国家将会陷入凛冬,東将会变成怪物。人类会一个不剩全部死去,小雪这样想着,呆坐在原地——
「……欸。」
她听见什么声音,睁大了眼睛。这个声音十分低沉。小雪一下子抬起头来。
然后,小雪听到了——
「引擎声……?」
小雪、以及東变成的存在同时注意到了这个声音。某处的引擎声逐渐向这里靠近。而与此同时,还听到了车辆行驶的声音。
「欸。难道……!」
她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会吧……?」
不可否认,小雪的脸颊紧绷起来。在那个方向上,有一辆车正高速行驶着,穿过于此前那个《勇者》战斗过的、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区域。
而在车上,一名有着淡紫色瞳眸和绯色头发的少女——大声呼喊着。
「未来少校!少校!!轮胎脱落了!!」
「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少校!!车!!车坏了!!还有《勇者》在那边!!」
「抱歉我看不见《勇者》啊。」
「怎么一开车就变了个人啊!!」
小雪当下甚至是忘记了此前的绝望,惊讶不已。
「篠原中尉……!?」
辉夜以恐吓的方式叫停了未来少校,总算是让车停了下来。紧接着,她举起枪——举起单纯是普通武器的枪,扣动两三下扳机。
触手立马自动护住東,但这正中陷阱。子弹击中后,触手的动作立马变得迟缓起来,停滞了片刻。小雪的直觉告诉她,子弹中含有某种药物。
趁此机会,辉夜来到已经力竭跪倒在地的小雪旁边。辉夜穿着白大褂,眼中满是坚定的意志。
「为、为什么……」
坦率地说,这般光景令小雪难以置信。
「为什么,你会来这……」
「情况我已经听未来小姐说过了!」
辉夜大声说道,并没有看向倒在地上的小雪。
「没问题的,我不会让東队长杀死任何人!」
「……」
为什么会来?怎么来的?种种情绪和话语在小雪脑海中盘旋,她难以作出回应。
而最终,脱口而出的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地点?」
辉夜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微微一笑。
而在屏住呼吸的小雪身旁,触手已经开始有所动作。看见辉夜从腰间拔出武器,小雪瞪大眼睛。
「这是——」
「樱的武器。虽然短了些。」
辉夜生疏地挥动球棒大小的棍子。穿着白大褂出来的她似乎不太适合这样,好像稍微受点伤她就会倒下。
而实际上,她的腿正在颤抖。
不仅是因为寒冷。她害怕。
她害怕死亡。她更害怕沦落成《勇者》。
「……篠原小姐。」
她曾以为篠原不害怕前线,但实际上她确实有着很大的负担。即使现在,她的脸色也不太好。她一定是相当纠结过。
她特意来到不需要她来的地方,而对于她,小雪抱有一种想法。
所以技研的人真的是——
「……你真是个笨蛋。」
小雪站了起来。如果这件事只有会也能够做到,那么现在小雪也有件事需要做。她站起来,确认剩余子弹数量,转换成战士应有的模样。
「我来掩护。」
她将枪口对准《勇者》。
「子弹只剩一发了。别失误了啊,辉夜。」
辉夜准确地理解了小雪的意图。
小雪开枪使触手移动,而辉夜则趁机进入東的怀中。
这是只有两人配合才能成功的一次性作战。
「突然直呼名字吗?有点吓到呀。」
辉夜笑了笑,然后说道。
「好吧,你也要注意安全,小雪。」
然后小雪瞄定《勇者》,她调整好瞄准镜,等待着时机。只有一颗子弹的机会——这次绝不能错过。
这次绝不能打偏。
她瞄准辉夜方才击中的地方,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寻找着触手更为脆弱的地方,等待着那个部分暴露的时机。小雪的手指轻轻触碰扳机,狠狠地嗤笑了一声。
(现在我就把你从里面打出来——東!)
在这异常的寂静中,一秒仿佛过了数小时。扳机发出低吟。
射出的子弹精准击中了一点,几乎同时贯穿了茧的一点。那正是辉夜击穿的地方。
茧随之自动作出反应,触手轻轻松开一部分,向小雪袭去。她勉强躲开,看向自己射中的地方,茧表面出现了一个空隙。
「辉夜!!」在她喊出来前,辉夜已经迈开了脚步。
她进入了敞开的茧中,进入了東化形所沉睡的空间深处。
「辉夜!!」在小雪出声前,辉夜已经跑了起来。
她已经明白了原理。通过攻击,辉夜能够向《勇者》的内心传达信息。为了实现这一目的,辉夜在《勇者》身前,高高举起樱的武器。
「啊啊啊啊啊!!」
漆黑的身躯受到沉重一击。
樱的武器在東的体内碰撞、回响。通过攻击,東的意识转向了她,而辉夜借此进入了東的内心世界。
「——唔!!」
迄今为止最为剧烈的疼痛向她袭来。在似要将她碾碎的痛楚面前,辉夜几近昏厥,但还是拼命地伸出了手。
她看见了少年的笑颜。
明知徒劳,但辉夜还是不禁大声呼喊。
「——東队长,回来吧!!」

六 干涉
干涉他人精神,仅是这样就会带来巨大的负担。
在卡隆执行任务期间,辉夜深切感受到了这一点。通过不断干涉《勇者》破碎的精神,她认识到自己反而被侵蚀着。
即便不用研究长说明,辉夜也意识到自己总有一天可能会被吞没。
尽管如此,她并没有停下来,一方面是为了研究。要将《勇者》变回人类,最重要的就是令其精神产生波动。
而另一方面——
「……欸?」
是什么来着?辉夜小声嘀咕。
转眼间,她站在了一个小房子前——一个位于郊区的漂亮屋子的庭院中。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是東的内心世界。
但这里并不是队舍。而是普通的民宅。眼前是一扇玻璃窗,屋内的情景一览无余。辉夜不太熟悉这种毫无设防的地方。
放在東身上似乎就更陌生了,这里真的是他心象的光景么。
正当她这么思索的时候,屋中出现了一个人影。有着冰银色头发的少年。
「啊——東队长!!」
辉夜贴在窗户上。
「听得见吗!?请回来吧,東队长!」
【……嗯?】
名为東的少年似乎终于注意到了站在窗边的辉夜。
【你、是谁?】
「还问是谁这种问题!!我是辉夜啊!!」
【妈妈,院子里有个奇怪的女人。】
「谁是奇怪的女人啊!!虽然从你那边看过来可能是这样!」
既然这里是東的精神世界,那就无需在意别人的目光。为了跟上进入房屋深处的東,辉夜试图打开窗户。
打不开……倒也不出意外。
而接下来她试着用身体冲撞。窗户发出咚咚的沉闷的声音,但丝毫没有裂痕。虽然不确定方法是否合适,但现在只能这样了。
【……所以说啊,现在院子里有个奇怪的人,不要靠近哦,玲罗。】
【没关系的!跟她说她肯定会明白的。】
除了東的声音,房屋内部还传来了另一个少女的声音。
声音略显稚嫩。辉夜并未听过这个声音,但这毕竟是東内心创造出来的角色。辉夜无意向声音方向看去,突然倒吸一口气。
「什——」
那诚然是一个少女的形象。但她并非普通的少女,而是个怪物,像是将木头和史莱姆结合在一起,难以形容……但一眼便能感受到她的邪恶。
「東队长!请从那里面出来!快!」
【喂——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要叫警察了。】
「那种事现在无所谓,快点打开窗户——不,不行,绕到门口那边去吧!!」
【玲罗,还是回来吧。接下来还是交给警察处理比较好。】
「……東队长,那个孩子已经……」
東将已经变成怪物的少女护在身后。
怎么会将《勇者》护在身后,辉夜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紧接着,脑袋的某个角落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
但现在不是感受疼痛如何的时候。绕到東身后的怪物突然行动起来,想要抓住東。
東并没有察觉到。
「这个——」
得让她注意到才行。
再不济也要让他注意转向自己。辉夜思考着。
自己能做些什么呢?辉夜身上有什么?野战服、樱的武器、以及——
「……啊。」
以及手表型终端。
只有这个能派上用场,辉夜想到。她还记得那时的方法。
设定在三秒后。三、二——
嘀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唔哇!!?? 什么鬼!? 】
起效果了。窗外响起刺耳的声音,令他猛地一惊。
惊讶之余,他看向声音的来源喊道。
【你在干什么中尉!不要乱设定闹钟,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
然后,東恍然睁大眼睛。
【……中尉?】
「!!是我,辉夜!!東队长,我们回去吧!!」
【回、回哪里去?我家就在这里,玲罗也——】
「当然是回队舍啊!」辉夜又咚地敲了下窗户。
「你现在!变成了《勇者》!该醒醒了啊!」
【?《勇者》是什么?中尉,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认真的,辉夜不寒而栗。他虽然记得自己,但对于元凶《勇者》的记忆却有所欠缺。
浮现在记忆表层的,似乎只有对他有利的部分。
也许他不愿回忆起自己的妹妹和同伴变成了那般存在。
「……《勇者》是我们应该打倒的敌人。」
辉夜像反刍一般将曾经東说的话挤出。
「但是,他们曾经是人类。我与你于此,是为了拯救那些可能成为《勇者》的人。」
尽管如此,他的表情像是仍在努力回忆着——却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辉夜咬紧牙关。
如果他自己不想回忆,那么辉夜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辉夜不想去认为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人,但……正是因为这份脆弱,他才会是人类。
没错,他还是人类。
「你曾说过要保护今后可能成为《勇者》的人吧。」
辉夜竭力高声道。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话!東悠里上尉!!」
她最后想要砸向窗户,但拳头却挥空了。
窗户自行打开,而不知何时,房屋和妹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東、東队长!这边!快点!!」
【我——】
東迷惑地望向辉夜。他想要回想起那如鲠在喉的话语,而同时又在犹豫着是否要回忆起来。
而然,这般复杂而微妙的时间并未持续太久。
【请等一下!東队长!】
有某种存在在以欢快的声音呼唤着東。那少女的眼神深处涌现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辉夜一眼便认出那是《女神》。
辉夜惊讶地看着,那从黑暗中显现出来的脸庞。
有着蓝紫色的瞳眸、绯色头发的少女。
「是……是我……!?」
假辉夜向東低声耳语。
【東队长,不要相信她!她是《女神》!她化身成了我的模样想要把你拽进深渊。】
「什么!?谁——!」
辉夜怒气冲冲逼近《女神》。東一时不知如何抉择,这令辉夜很是不满。
「東队长,难不成你还会犹豫?这分明就是假货啊!」
在两位辉夜的逼迫下,東显得很困惑。
「東队长——大家都在外面担心着你!小雪和林德——」
【是啊。林德都受伤了,小雪也用光了弹药。听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会继续相信这个女人吗,東队长?】
「……!」
辉夜气得青筋暴起。这个《女神》很可能可以读取记忆。
到底只是表层记忆,但正是因为能够读取记忆,她才能代替各种人的「理想」。她是读取了辉夜的记忆,才能做出这般发言吧。
【……《女神》能够读取记忆。】
東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喃喃道。
【那么,只要是不存在于记忆中的事情,就能区分出来了吧。】
不存在于记忆中的事情?《女神》和辉夜顿感困惑。
询问不存在于记忆中的事情,这是什么意思。
【中尉,请回答我一个问题。】東看向两人,问道。
【你说你看见自己的哥哥变成了《勇者》——你亲眼目睹了那一刻吗?】
「欸……?」
【当时你昏迷了。那么你应该无法目睹他变成《勇者》的瞬间。像樱那样,由人类变为《勇者》,你还记得那个瞬间吗?】
「……什么意思?」
【你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
【我认为这段记忆就是证据。毕竟《女神》无法读取深埋于心中的记忆。】
记忆。重要的事情。
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想起来!辉夜!!」
「……欸。」
有个声音在辉夜的记忆中复苏。
那并非東的声音,而是年长一些的青年的声音。
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是在哪里呢?
辉夜的视野晃动起来。東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之远。剧烈的头痛传来——
——「不要太深入了,否则你自己可能会被《勇者》拽进去。」
她的脑海中闪过研究长给的忠告。
潜入《勇者》的记忆,反而会有自己被拽进去的风险。她慌忙试图让東向自己这边靠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喉咙,喉咙灼烧刺痛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飞出来——
六─二
「……啊。」
模糊的意识之外,远远的有人在争吵着。
虽谈不上在意,但喧哗声却是在脑海中回响着。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倒在地上。
地面并非普通的地面,而是部分被破坏、大面积裂开的地面。周围空无一片,在黑暗与光明交驳的世界中唯有火焰摇曳。
「什、什么……?」
而「他」,就在中心。
她所能看到的唯有背影。那黑压压的背影,庇护着倒在地上的自己。
那背影并非人类。它拥有着恶魔般的翅膀,但那背影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感觉。
她从地上缓缓爬起身来。视野之中那对恶魔翅膀扑扇着,但她并未太在意。
——地面的裂缝中正好积满了水。
她忽地看向积水,辉夜一瞬间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欸。」
水面倒映的,并非人类的脸。
一片黑暗。恰好与面部同样大小的「黑暗」,就如同包裹着《勇者》面部的那般。
辉夜尚未感觉到害怕或是不适,她先是疑惑。为什么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呢?
她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求帮助。但奇怪的是,她只听到了悲鸣声。
「辉夜,听得到我说的话吗——!?辉夜!」
面前的恶魔背对着她,呼喊着。
她熟悉这个声音。哥哥,她说着,伸出手去。明明应该在外面散着步,为何自己会在这种地方躺着呢,她不明白。
她试图伸手去触碰哥哥,但却碰到了另一个物体。
——哥哥在。他蹲下来看着自己。还有另一个哥哥。
「早啊,辉夜。散步的时候居然睡着了,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哥哥?」
「来,到我背上来,我背你。」
模模糊糊地,辉夜爬到哥哥背上去。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哥哥背后的温暖。
嗯,哥哥就在这里。那个像恶魔一样的人,肯定是在假扮哥哥。
不行啊——她听见有人在呼喊着。
「哥哥,那个人……」
「嗯,这附近好像有可怕的人在。我们到那边去吧。走吧。」
辉夜——那个恶魔再次呼喊着她的名字。
不要到那边去——辉夜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但对当时的辉夜来说,那个恶魔不过是个「可怕的人」,他的话才不值得听。
「——想起来啊,辉夜!!」
恶魔转过身来。
而这时辉夜看见的是,一个有着栗色头发的青年。那是他的哥哥。
「欸……」
有两个哥哥——那眼前的这个哥哥又是谁?
恶魔外形的哥哥来到辉夜身边,说道。
「辉夜,醒过来!不要变成《勇者》……!」
「勇者……」
朦胧之中,听到这个词,辉夜的意识苏醒过来。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过去的再现。
自己差点就要变成勇者。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是辉夜内心的理想世界。
她明白了。她以为是哥哥差点变成《勇者》的那次事件,实际上——
「是我……」
差点变成《勇者》的并非哥哥。
而是自己。
《勇者》无法正确感知外界情况。她的视野中无法辨认任何人,至少无法和人类一样正确认知。
她一直记得的光景,是以变成《勇者》的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
但即使明白这一点,辉夜的脑海中仍涌现出疑惑。
眼前的景象如果是「外面的世界」的话,有两个哥哥在也太奇怪了。或许这也是《女神》制造的幻想。但为何恶魔外形的哥哥能和自己说话呢。
(为什么,我会渴望着这个世界。)
自己的理想究竟为何,她无法回忆起来。
(而且,为什么只有我……)
自己在那时出于某种原因没有变成《勇者》。她拒绝了所谓的理想世界。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拒绝,但正是因为拒绝了,她体内的卵没有孵化,仍保留在身体中。
(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变成《勇者》。)
出于研究者本性辉夜很是好奇。为何只有她得以免于变成《勇者》,回到了人类状态。
「辉夜。我们该走了。那个人可能有些奇怪。」
牵着辉夜手的那个哥哥,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是面带笑容。这个笑容令正在体验过去与情感的、现在的辉夜感到毛骨悚然。
「但——但是那个人,长得和哥哥一样吧?认识的人?」
「嗯——说不定是巧合吧?要是在意的话我就去问一问,我可不想让辉夜担心。」
——不对。
不知为何,年幼的辉夜有这种直觉。
辉夜记忆中的哥哥,绝不会露出这种笑容。他也不会说什么不想让辉夜担心之类的话。
他是个讨人厌的哥哥。粗暴、不听别人说话、一起吃饭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但在默默消失三天不回家后,哥哥的手中却会拿着辉夜三天前丢失的吊坠出现。他就是这样的人。
「把辉夜还回来!!」有着哥哥的面容的恶魔吼道。
只有面部与哥哥一样,脖子以下与怪物无异,这令辉夜不禁战栗。
异形的哥哥逐渐靠近过来,抓住了温柔的哥哥的衣领。
「别开玩笑了,我一直——一直都在为了辉夜战斗!怎么可能变成《勇者》!!」
「你到底在说什么?这么大声会吓到辉夜的。」
另一个哥哥带着无瑕的笑容说道。目光中透露出从容。辉夜对这份从容感到一丝不对劲。
「……哥哥在这种时候,可不会温柔地笑着。」
这种时候,哥哥恐怕马上就动手了。
实际上,恶魔外形的哥哥已经动手了。看到他眼中的泪水,辉夜确信了。这个粗暴而直率的人——
才是她真正的哥哥。
在这样思考的瞬间,她的喉咙像被火烧一般炙热。
喉咙,喉咙灼烧刺痛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飞出来——
「嘎!——啊。」
确实有东西飞了出来。喉咙长出一根类似藤蔓的东西,围绕在眼前微笑着哥哥身上,缠绕着温柔地对自己微笑着的哥哥。
而他的胸口突然生出了这类似藤蔓的东西,辉夜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东西已经穿透了他。
「啊……」
就在这一瞬间,微笑着的那个哥哥眼睛翻转。伴随着一阵嘶哑声,伪冒的哥哥消散了。
随后,狂风卷起漩涡。如同台风般的气流包围了辉夜,有着哥哥脸庞的恶魔的身影逐渐远去。哥哥朝她伸出手来,嘴里喊着什么。
【辉夜!回来——!】
「……是啊。」
他们没有,而她所拥有的。只有她做过的事。
那个时候,辉夜拒绝了所谓的理想。
「我,无法容许——」
辉夜的哥哥即便保守来讲,也算不上一个值得称赞的人。
同哥哥构筑的所有回忆、记忆。几乎充斥着暴力与欺骗。以前的他不该如此,对辉夜来说,他是一个恐怖的人。
但是,辉夜很喜欢,因为她现在终于意识到,可怕也好,暴力也好,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失去了父母、孤独无助的辉夜。
「我——我的理想。」
在那时,辉夜不知为何无法容许那个温柔的哥哥……自己想要的,并非「温柔、虚伪的哥哥」。她想要的是那个真正的哥哥,她想要与他像从前一样一起吃饭。
「……无法容许。」
所以,她才将哥哥——那个温柔而理想、一直追求着的哥哥的幻影,杀死了。
・・・
忽地清醒过来,辉夜已不再迷茫。
《女神》说辉夜是叛徒的理由。
能够侵入《勇者》内心的理由。她都明白了。
【……中尉,你想起来了吗?】
「東。我——我才是《勇者》啊。」
听到这个回答,東忽地一愣,看向辉夜。
「我以前差点变成了《勇者》,后来被哥哥救了。虽然不知道为何哥哥会有那种力量,但是——正是因为哥哥,我才拒绝了那时所谓的理想。」
【……嗯。】
東的声音和表情都了然起来。
那声音,是认可了她是真的辉夜。
「我的理想是看到哥哥的笑容。我想再次与哥哥一同欢笑。」
自父母去世以来,她从没见哥哥笑过。
【慢着——你不会被牵着鼻子走了吧,東队长!】
另一个辉夜,或者说《女神》尖声道。
【真的好吗!? 要是你跟着她走的话真的会变成《勇者》啊!我还想和東队长一起战斗!】
東的一只眼皮微微跳动,然后他用严肃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说想要战斗?】
【那是为了、为了打败《勇者》不是吗!为了尽快实现和平——】
【不对。】
東似乎很是惊讶。辉夜也明白其中原因。
毕竟辉夜——
【辉夜她——除开研究外别无心思。比起和平这种模糊的东西,她追求的是实实在在的结果,她就是这种人啊。】
東举起了手枪。他所举起的是藉由《勇者》制造出来的活性武器。本来是用来对付《勇者》的。
「……这个对《女神》也有效果吗?」
【不知道。】
東眯起眼,目光锐利。
【说到底她可是《女神》,攻击是否能杀死她……几乎是在打赌。】
《女神》现在化身成辉夜的模样。一个变幻自如的存在,仅仅开枪就能击杀她吗?
如果她没能死掉呢?
而且本就不能保证将《女神》杀掉就能回去。归扽接地,这不过是辉夜的个人经验。
「……没问题。」
但不知为何,辉夜很确信。
「上尉的话肯定没问题。」
【東队长。】《女神》喊道。東无情的向有着辉夜模样的《女神》开了一枪、两枪。一枪打中右脚,一枪打中左臂。
《女神》喷血倒在地上,而東将枪口指向她的额头,正欲扣动扳机——
【哥哥。】
听到这个声音,東的手一瞬间停了下来。
《女神》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位有着冰银色头发、黑色瞳眸的少女。虽然这个时间点她已经暴露了自己是《女神》,但東的手却是停了下来。
【哥哥,为什么那个时候你抛弃了我?】
妹妹的声音响起。
【如果那时候哥哥追过来,我就不会死。你还要杀了我吗?哥哥——】
「東队长。那不是你的妹妹。」
辉夜竭力让東转向自己。他恍然看着辉夜。
「你的妹妹会对你说这种话吗?你保护了她,她却反过来责备你,你真的认为你妹妹是这种人吗?」
「……不是。」
東并不笨,他应该明白,眼前的存在并非他的妹妹。
她不过是外表相同的其他存在。
倒不如说这是亵渎的行为。看到这幅光景本应怒斥,但冬至时怜悯地看着她。
「那不是我的妹妹。我明白这一点。」
妹妹似乎注意到了東的样子,她向東伸出手去,说着【哥哥,到我这里来】之类的话。
那神情,就像是一只饥饿的野兽在寻找着食物。尽管看上去可怜,但她却是可怕的存在,辉夜对她很是厌恶。
「辉夜。你应该能理解的。」
而東却是悲哀地看着这的妹妹。
他没有动作,是出于强大之上的从容。他没有愤怒,是因为这么做毫无价值。
没有人会对身边的飞虫发怒。被怜悯着的《女神》连这点也没有察觉,伸出手。
「——最后,我还和她吵架了。」
東斜眼看向她,不禁笑道。
「那是在她在变成《勇者》之前,我们吵了一架,原因我甚至都不记得了。玲罗跑出家门,然后遭遇了事故,最后变成了杀人魔。」
東自嘲地笑了笑。
「这种事情并不少见。每隔几天就必定会发生一次。但对我来说,这种后悔难以忘怀。」
后悔——没有比争吵分开后遭遇不测更让人后悔的了。
「我想再一次——和她道个歉。这便是我的愿望。」
再次与成为《勇者》的她交谈。因为这样的想法,变成辉夜模样的《女神》出现了。
辉夜并不能断定東的这种想法是愚蠢的。
「我很软弱,因为我无法结束掉她的生命。中尉,唯有现在——我想借用一下你的手。」
「……原本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辉夜握住了東的手,握住了那只拿枪指着《女神》的手。
她将手覆盖在那只颤抖的手上面,将枪口瞄准。就像那时一样——

「真是的,到最后你这人也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啊。」
「抱歉。回去后我会请你吃饭的。」
「那我可是要吃寿苑的高级烤肉。」
接受了辉夜的要求,東终于是绽开笑颜。
「——我们回去吧,東队长。」
「嗯。」
東扣下扳机,子弹贯穿少女的额头,她的脸庞丑陋地扭曲起来,表情比起绝望更像是后悔和愤怒,血液从她的额头喷出,少女倒了下去。
在辉夜和懂得周围卷起一阵强风。在处于台风风眼的他们眼前,少女的身影消失了。她并不是東的妹妹,露出了真面目。
这里并不需要甜蜜的梦、温暖的理想。
不——他们的理想已不在此处。
他们的理想,就在此行所至的前方。
六─三
「辉夜!!」
辉夜一醒来,便看到小雪哭泣的小脸。
「林德!! 醒过来了!! 」
「那太好了!! 别哭了啊,小雪!! 」
「呜呜……可是……」
「事情还有没有结束!」
随着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辉夜的眼前掠过。那是一把小刀。林德将它递给用光弹药的小雪。
「丹桂的香味还有,《女神》应该还在这附近,把她找出来干掉!」
「啊哈哈,还真有精神……」
小雪呆然地笑了笑,而以旁人的视角来看,她已是遍体鳞伤了。
「小雪,伤口……!」
「没关系,手和眼睛都还在。」
狙击手所需的手与眼睛都还在。小雪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辉夜与她视线交重,她抓辉夜的衣襟。
「我也能感知到《女神》的香气,但我已经无法再战斗了——」
小雪带着拼命的眼神向辉夜诉说。
「一定要给樱报仇。」
辉夜缓缓而又坚定地点了点头。她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但是,要怎么寻找《女神》呢?
唯一能够依靠的线索只有气味。但这里的空气中弥漫著一个气味,位置无法确定。
「要不对这附近进行无差别攻击。虽然可能造成不了多少伤害,但或许可以将她给熏出来。」
「不,我觉得这么做不太好。即不能保证她就会出现,还可能将卡隆的大家卷进去。」
辉夜起身制止。除开他们四人外,其他成员倒在地上,到处都能看到有人昏迷不醒。这么做会伤到他们的。
林德似乎接受了她的意见,默不作声。
「但是——那你说该怎么办?现在要是找不到她的话,又会有人牺牲!」
又会人有变成《勇者》。
「我们可以推测方向找一找……或者把我当做诱饵。」
「在东北方向。」
東用简短而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林德。不知何时他已经站了起来,掸掉尘土,林德和小雪都惊讶地看着他。
在三人的目光注视下,東歪着头。方才差点成为《勇者》这件事似乎忘得一干二净。小雪战战兢兢地问道。
「東,呃……你没事吧?」
「基本算是没事。小雪,让你担心了。」
小雪低着头咬住嘴唇,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女神》的位置应该在东北方向。虽然没有根据,但我有这种感觉。」
「没有根据……?」
「类似直觉吧……总之,我觉得她就在那里。」
「喂。」林德插话道。
「慢着,東。你这弄得我一头雾水。你真知道《女神》的位置吗?」
「是,虽然是凭感觉啊。」
他这么说的同时,看上去又很确信的样子。他凝视着东北方向,欲迈出脚步。
「我也要去。」辉夜说道。
「東队长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小雪和林德都动不了,我觉得我应该去。」
「我倒是无所谓,但对手可是《女神》。并不是《勇者》——是无法进行内心交流的,没问题吗?」
「……没有那种必要。」
辉夜身着白衣,拳头和手掌啪的击在一起。
「对手是《女神》的话,不给她来一拳难解我心头之恨。」
「这点我也有同感!」
紧接着東又一次将辉夜夹抱起来。「喂!!」東无视了这样喊叫着的辉夜,跑向未来少校留下的敞篷车。
少校早已离开,而车子却是留在了这里。辉夜被粗暴地扔进了副驾驶。
「你会开车——」
「训练中这也是必修课程。没问题。」
東换挡,猛地踩下油门,打起方向盘。将车头调向东北方向后,東突然用手按住额头,发出呻吟。
「咳——啊啊啊——」
「東队长!? 你没事吧!! 」
「……咳,如果没有『孵化』的话似乎会一直这么下去。真是麻烦的构造。」
然后,他触碰了自己的右眼。在露出显得毒辣的笑容后,他对辉夜说道。
「中尉。方才多谢了。」
「……这可不像你啊。难不成天上下刀子了?」
「要是天上下刀子那倒也轻松多了。」
听到这不像是他会说出的俏皮话,辉夜微微一笑。
少校的车以超越限制的速度疾驰。车身伤痕累累,但東和辉夜似乎完全没有在意。
稍微开了一段距离后,辉夜徐徐开口。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在强大的空气阻力与气流中,辉夜的声音却能清楚听见。東松开方向盘,检查随身携带的枪支,将注意力转向辉夜。
「为什么《勇者》会攻击人类呢?还有,为什么只有卡隆的大家活了下来?」
「……」
「我认为——这是繁殖行为。」
「繁殖……?」
「《勇者》多数为无差别攻击,但它们不会攻击人类以外的动物。虽说并非有意避开,但它们在无人区域基本上不会做任何事。而它们在车站、大学楼栋、住宅区这类人多的地方就会活跃起来。」
「原来如此——的确,我还没有听到过它们在森林或海上等地区活性化的例子。」
「嗯。它们的对象只有人类。它们只会和特定的种族进行接触…………该说是捕食行为还是繁殖行为呢?不过我从未听说过《勇者》吃掉人类。」
如果不是捕食,那就是繁殖了。
「请回想一下樱变成的《勇者》。她的腹部膨胀……像是要让什么东西破裂一般。那里面应该是《勇者》的肉片吧。」
不仅仅是这一个例子,其他《勇者》也同样。
最初遇到的《勇者》多数采取远程攻击,比如放射光线等等。而丽奈化身的《勇者》主要采取近距离作战,从构造上来说质量增加。它的这般形态,是为了不相容的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而设计的。
「也就是说,因果关系是相反的。攻击只是手段——人类并非死于攻击本身,而是因为与《勇者》不相容死掉的。」
「相容——」
「若假设六年前《勇者》的攻击实际上是大规模的生殖活动,那么卡隆的众人只是偶然存在相容性。」
東没有说话。他只是稍微捂着右眼,似乎陷入了复杂的思考中。
「六年前——我们并非从爆炸中幸存下来,而是被卷入了《勇者》的生殖活动中……所以才幸存下来的。」
「卡隆成员能够使用那种武器的原因、東的能力、卡隆变成《勇者》后比一般的《勇者》更强,再加上卡隆成员超群的身体能力和耐久性,全都说明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東吞了吞口水。
「也就是说我们体内有少许《勇者》的因子吧。」
他的眼神炯炯,既像害怕又像兴奋。看到他的侧脸,辉夜有些惊讶。那端正的脸庞此时却歪曲了起来,東嗤笑着。
「嗯,总体来说就是这样。」
辉夜轻快回道。
「那么我是明白为何我能听见『卵』的声音了。但如果是这样,为何他们听不见声音呢?条件应该是一样的。」
「……也许是距离的原因。」
「距离?」
「東队长。六年前,谁是离《勇者》最近的人?」
「在我听到过的其他人的说法中,我是最近的。」
然后東露出惊讶的表情。
「……难不成与这有关?」
辉夜认可地点了点头,这完全是一个猜测。
「打个比方,水气球爆炸的时候,打湿得最多的地方也就是最近的地方,而相反离得远的地方就不会那么湿对吧?原理是一样的。」
「……因为我离得最近——」
「没错,所以東队长你是相性最高的。」
因此,只有他才会表现出能听见《勇者》心脏跳动的特性。
因为他是受《勇者》影像最严重的。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还是该高兴吧,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東忽然微微一笑。
然后他看向前方。東的笑容很快便消失了,他盯着前方。
「……很近了。」
「嗯,在这空气中都能闻到了——浓郁的丹桂香味。」
已经接近《女神》了。
辉夜和東都还是第一次与这种存在对峙。
只要击败《女神》,悲剧便不再发生。两人自然而然握紧了拳头。
「……啊,对了,東队长,这个给你。」
辉夜从副驾驶递给東一件东西。
那是方才捡到的東的刀。但这把刀在東变成《勇者》时的混乱中折断了,变成了两截。刀身从中间无情地这段,刀刃的那一部分甚至没有可以握住的地方。
「虽然都变成这鬼样子了,但总比没有好些。」
「这鬼样子吗。不过确实只能用『这鬼样子』来形容了。」
東讶然地笑了笑。
「单靠枪还是不太放心。谢啦。」
「……居然都说了两次谢谢。天上怕不是都会掉个战车下来。」
香味变得更加浓郁。就像在丹桂林中穿行一样,在这令人恍惚的空间的前方,有着一个与人影等同大小的存在。
六─四
看到人影,辉夜和東同时产生了「就是她」的直觉。在这个位置看那道身影还只是豆粒般大小,東喊道。
「——话说,你知道《女神》长什么样吗!?」
「我不知道!」
辉夜脱下白大褂,回道。
「我倒想问你们卡隆是怎么区别的!?光靠浓郁的丹桂香还不足以区别她和喷香水的普通人吧?」
「香水的味道不会这么浓吧。」
「那倒也是。」
「……我们肯定清楚。怎么可能会不清楚呢?」
東的回答有些暧昧,但那说法无疑是有根据的。辉夜注意到了这个矛盾,但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那道身影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東和辉夜的存在,开始逃离他们。
「東队长,碾过去吧!」
「明白。撞击后立刻开始战斗。」
東从驾驶位站了起了,左手不知何时裹上了一块布,他双手持刃,无视空气阻力已是做好了斩击的准备。
没错,東双脚而立。
车子明明还在行驶中。
「欸、東队长,油门……」
油门就不管了?辉夜这样想着看去,发现油门已经给踩坏了。
「……東队长!?这样下去我们也会死掉吧!? 」
東只是稍微看了眼油门,什么也没说。
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而辉夜悄悄抬头看向他。
在风的吹拂下,他的的侧脸略显悲伤。
「東队——」
「抱歉。」
東保持着面向前方的姿势,用响亮的声音说道。
「我是不想让你再来这种地方,所以才故意说的那番话。我从没觉得你没用或是累赘。」
「嗯。」听他这么一说,辉夜这才想起。
「其实没关系啦……」
她反复回味录音里的那番话,虽然他确实说了自己很多不是,但现在辉夜已是全然忘记了
而其中有一句总是让辉夜很在意。
「……『可怕』是指什么?我没这么可怕吧。」
東似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后他想起来这是自己说出来的话,他站在后座忽地转过头去——辉夜是感觉到了他的尴尬。
「啊——我并不是责备你。只是不太能想象東会说我体内的『卵』可怕。」
「嗯……那是——不过那个时候你确实挺可怕的。并不是因为卵,而是你本人。我知道你有你坚持的东西,但我不理解是什么驱使你做到这份上,我不觉得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
「所以,这就和可怕有关?」
「嗯,就像看到了毫不顾及自己投身战场的战斗狂一样。」
「……原来如此。」
这就是可怕的原因。舍身赴死的举动在他们看来是可怕的。
「欸?那这样一来现在不蛮糟糕的吗?毕竟实际上我还是过来了。」
「……不。幸好你来了。」
这坦率的声音——出奇的温柔。
「明明很可能会死掉,却还是冒险来救我。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辉夜有些害羞地转过头去
放在以前,辉夜绝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和对方仅仅相处了一个月,根本不值得赌上自己迄今为止的一切。
但是樱、丽奈——各种各样的影响改变了她。
「……死了可是会诅咒你的。」
「我不会让你死的。因为辉夜你——————」
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
干燥的风带着空气阻力吹拂着。
「欸!啊、抱歉,刚才风声太大了我没听见。」
「……」
「你刚刚说了什么?」
「算了,没什么。」
東突然沉默了下来。辉夜无视了他,看向前方。
已经很接近了。紧接着看见的景象——令辉夜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因为她的外形和辉夜所预想的全然不同。
樱色的头发,翠绿色的瞳眸。
「樱——」
樱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
对東和辉夜两人来说,都很重要的人的身影。
「……啧,愚弄人也要有个限度啊……!」
東似乎也意识到了。辉夜对愈发戒备的队长喊道。
「那是《女神》!東队长!」
「好——麻烦掩护我!」
東跳上了引擎盖,而辉夜代替他坐在驾驶座上握住方向盘,稍微调整方向后——毫不犹豫地向她撞去。
【呜、呜啊啊啊啊!】
她用着樱的模样,用着樱的声音。到底要愚弄人到什么地步!
本以为撞上了,但《女神》完全没被撞到。她直接跳上了这辆暴走车的引擎盖上,与東对峙。
【東,求求你,救救我。】
樱的声音响起。
【我不想死,求求你——】
「不对。」東喃喃道。
「樱可不会说这种丢人的话,她是个强大的人。」
——话音刚落,東的动作在辉夜眼中已是无法捕捉。
他站在前倾的车子的引擎盖上,手握双刃,右脚用力踏下,身躯下压至极低位置。这副姿势下,杀意毫不掩饰地表现于躯体之上。
晴朗的阳光之下,双刃闪耀着亮光。双刃就像十字架的支棍一样长短不一,但却有着一刀斩伏的压迫力。直接握住刀刃的左手已是被鲜血染红,一般人根本无法忍受。
而且还得考虑上离心力。就连坐在车里的辉夜都得拼命保证自己不被甩出车外,東却像无视重力一样牢牢站住。在撞击的同时,他手持双刃挥刀而下。
【好痛啊嗄啊啊啊啊啊!】
《女神》——不、化作樱模样的那个存在,差点就要从引擎盖上掉下去,双手紧紧抓住。在这死亡关头她试图变成另一种形态。随着嘎嘎的噪音响起,出现了一名冰银色头发的少女。
【哥哥——】
「快停手吧,真是让人厌恶啊。」
辉夜看得清清楚楚。在几个瞬间内,東吐息着,明显地嗤笑着。就好像那少女的幻影根本不值一提——然后他几乎压上全部重量,像是发泄一般,要将紧紧攀附引擎盖的一只手臂斩落。
「!」但就在这时,東左手中的刀刃被弹开了,東向辉夜伸出左手。
「中尉!」
「啊!! 好的!! 」
仅凭这一句话辉夜就完全明白了。她将樱的武器扔给東。
由于车子由于冲撞几乎要翻转过去,辉夜控制得并不是很好,不过東还是接住了。
樱的武器是活性的,即便被研究长分成两截了也同样。而它「原本」就是《勇者》。
「啊啊啊啊啊啊啊!!」
東击打着。他用樱的武器,猛击着化身成樱模样的《女神》。
而——与此同时,车子平衡彻底失去控制。车子开始侧翻——察觉到情况不妙的辉夜跳了出去,随后车子便剧烈翻滚着。
【啊啊啊啊!! 】尖叫声逐渐变成了一种非人类的声音。辉夜站起身,看见那副模样,喊道。那副摸样——
「蜂!? 」
一只巨大的蜜蜂。一只有着人类身长的巨型女王蜂出现在那里。
「这是《女神》的……!」
对于这个前所未见的巨型昆虫,辉夜目瞪口呆。而女王蜂还未死去——它袭向惊讶地看着它的辉夜。
「……!! 」
失去樱的棍子的辉夜没有了可以对抗的武器。她手上只有无法发射子弹的柯罗诺斯。
尽管如此,她认为总比没有要好,于是辉夜将枪口对准女王蜂。
也许会让它稍微感到害怕,至少它还不知道辉夜无法开枪——
「……啊。」
巨型蜂的巨大的尾针移至辉夜眼前。面对长矛般长而锋利的尾针,辉夜甚至都忘记了退缩。
(被那个刺中了会怎样?)
肯定不仅仅是疼痛。最糟糕的情况是可能会变成《勇者》。不,可能还有更糟糕的情况。
这一瞬间体感上像是过了几个小时,尾针正欲刺穿辉夜的面部。
「——————」
在周围都变得异常缓慢的感觉中,辉夜不知是无意识还是有意识地举起了无法射击的枪。
或许她打算做最后的抵抗。即便结果只会是射不出子弹,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辉夜将这样的思绪抛开,同时轻轻扣动扳机。
——咚的一声巨响。
看见尖叫着、被击飞的女王蜂,辉夜周围的时间又恢复了正常。理解了刚才发生所发生的事情,辉夜喃喃道。
「击、击中了……!?」
就连着所谓的《女神》也陷入濒死状态。然后,它又试图改变形态。
【辉夜酱。】它化作樱的模样说道。
【谢谢你。】它化作丽奈的模样说道。
【辉夜】它化作哥哥的模样说道。
「……不对。」
《女神》不断变换着变容,用着虚假的声音。
并不是长的一样就可以了。
它什么都——什么都不明白。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明白啊。人类并不是那么肤浅、那么简单的存在。」
辉夜走近几步,欲给予致命一击。
开枪不够,用枪殴打也不够。有些事不是那种间接攻击就能释怀的。
曾厌恶危险与暴力的她确实在这么想。
这应该才是最合适的方法。
「只不过是个大虫子而已。」
她抓住触角,不顾恐惧、痛快淋漓。痛快淋漓地——
「——竟敢模仿人类!! 」
就在她殴打的同时,虫子发出啊啊啊的尖叫声。辉夜感觉背后有什么冲了过来——
「辉夜!退下!! 」
辉夜迅速跳开,東来到她的前面,阴沉地嗤笑着,紧握右手中的刀。他带着好比修罗、般若的表情喊道。
「这样就结束了——怪物!! 」
随之一刀,毫不犹豫自左侧斩下。
这一刀斩中颈部,啊啊啊啊啊啊啊,随着这般震耳的悲鸣声,《女神》很快便四分五裂,于此化作尘埃。
「……」
两人气喘吁吁。
总算——赢了
但他们并未产生什么成就感和喜悦。安心与难过的情绪同时袭来,肉体上的疲劳令两人动弹不得。
被击杀倒下的女王蜂的尸体就在二人身前——辉夜突然意识到。
「这个,能带回去吗?」
「……啥?」
東明显表现出厌恶。
「你在说什么鬼话……真是的。」
「可是,这可是《女神》的尸体!我觉得这会是很好的研究材料!」
「是、是吗?我不太懂……」
「那不然呢,不能放着不管,又不能埋葬。」
辉夜眼中闪烁着光芒,蹲在女王蜂的尸体前。
「问题是带哪些部分、以及怎样带回去。考虑到大小,我觉得还是按部位来分比较好……啊,对了。」
然后,辉夜朝背后伸出手。
就像東此前的动作一样。
「東队长,借用一下刀。」
「……怎么了。」
「用来把它切开。首先是分离头部和躯干。啊,不如索性東来帮我切吧……」
「我拒绝。」
辉夜转过头,露出意料外的表情。
「为、为什么啊?刚才你不都毫不犹豫砍下去了吗?」
「那个和这个不一样……!」
然后東忽地扭过头去,之后也没再做任何回应。
辉夜带着不满的表情再次转向尸体。虽然是在黑暗中,辉夜仍能看清《女神》的尸体。正当她试图赤手扯下触角的时候——
「!辉夜!! 」
東的喊声让辉夜回过神来。東好像很慌张。
「不能呆在这里!」
「欸,怎么——!? 」
然后她注意到,周围的气温突然——而且是异常地升高了。
她的脸色苍白起来。难不成《女神》死后还会留下什么影响吗?还是说,不小心接近尸体的人会——
「车着火了!! 快逃!! 」
「什么!? 」
辉夜回头一看,少校的车惨不忍睹地燃烧了起来。汽油着火了。
辉夜的手脚又悬空起来。
東又抱起了她,他已是习惯了这个动作。辉夜用拳头锤打東的手,恳求道。
「東队长!放我回去!《女神》、《女神》的尸体还没……!!」
「你在说什么胡话!! 放弃吧!! 」
「为什么一定要放弃啊!? !? 」
「因为会死啊!打倒了《女神》却一个劲儿采集样本结果死于汽车爆炸,这个笑话可不好笑啊!」
東快速让他们俩与车子拉开了距离。紧接着,车子裹挟着《女神》的尸体发生爆炸,燃起熊熊火焰。已是变成了壮观的火灾。
「啊啊……怎么会……」
在燃烧的车旁,被卷入火海的《女神》、或者说女王蜂正在被火焰吞没。看见女王蜂的尸体被烧毁,辉夜显得很悲伤。
「别这么失落,中尉。这不挺好的吗。这样战斗就结束了。」
「……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啊。」
辉夜沮丧地回道。
「如果这个《女神》是单独行动的,追根究底这个《女神》又是从何而生的呢?应该有孕育这个的生物存在。」
对——事情不可能就这么结束了。元凶还存在着。
「是、是吗……那不也挺好,还有再次见到的机会吧?」
「……怎么可能。」
「嗯?」
「这种尸体就算是前线的人都很少见到,我这个技研的人怎么可能有机会看到啊!」
辉夜的气势让東倍感压力。
「明明机会这么难得……!呜呜……」
「下次我们杀个更大的。先忍忍吧,好吗?」
「两个。」
「嗯?」
「我要两个。」
東说着「知道啦知道啦」,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安抚着。
「不过,《女神》的尸体……真想研究一下啊啊啊……」
如果能带回这个《女神》的尸体,对人类这一方来说肯定会成为巨大的进步。
不仅仅是辉夜的反魂研究,对研究长正在进行的《女神》的生态研究也应该大有帮助。回到技研后首先要——
思考到这里,辉夜忽然想起来。
「……该怎么办啊!关于那个卵。」
会暴露的。肯定会暴露的。
「如果我能和《勇者》说话暴露了的话,肯定会被开除……或者被杀掉当作实验体……!」
「被杀掉还是不可能吧……大概。」
「大概……!? 我可不想要那种事情!」
辉夜悲痛地高声道。
「因为我还没让東队长请我吃烤肉吃到饱以及请我吃高级寿司啊!」
「别若无其事地加上寿司。」
「还有甜品自助餐也拜托你请客了。」
「真是贪得无厌啊……」
東像是拿她没办法似的笑了起来。
「嘛,也算不上坏。而且我和你都曾经迈入过《勇者》的领域,然后又回来了。我觉得对于反魂研究来说应该很有帮助吧?」
「……哼哼,東队长还真是温柔啊。」
辉夜擦了擦因恐惧而湿润的眼睛,笑了出来。
「居然自愿成为实验体……就算我从军队中逃出去了也要请你多多关照了啊,永远哦。」
「…………」
東不知为何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忽然侧过脸去。
「虽然我知道,但还是想问一下。」東开口道
「是不是不打算辞职……对吧?」
「那当然咯。不管处于什么状况,我都是我自己。」
虽然可能会被研究长抢先,但这样的机会总有一天会再度降临。
辉夜绝不会放弃。只要还有人对她说希望。
只要还记得那件事。
「那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一下吗?」
听到询问的声音,辉夜回过头去。
「中尉,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你为什么会来?」
「嗯……还真有点晚呢。现在才来问我啊。」
「毕竟没什么空闲听你解释吧。」
嘛,的确如此。
话说话来,自己为什么会来呢?辉夜开始回想。
仔细一想尽是些不该来的理由。自己的处境暂时很危险,不能再在军队中进行反魂研究,之后可能会丧命,都是些不太好的事情。
但,她一点也没后悔。
倒不如说,一想像自己没有过来的未来,就会感觉背脊发凉。想必辉夜以后也无法全心思进行研究了。虽然或许可以将《勇者》变回人类,但绝对无法令死者复生。
「这个嘛……是为什么呢。」
辉夜瘫坐在地上。突然感到一阵头晕。
战斗结束后,肾上腺素的作用过去了,疼痛感便开始袭来。
「我也不明白。」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毕竟过来并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的事情未必就完全不会做。但是——」
坐在地上,辉夜仰起头看向站着的東。
「这次来的确很有意义、很有价值,所以我不会后悔。」
看到東一脸不解,辉夜微微一笑,但没有让東看见。
无线电发出嘎嘎声,混着杂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连过来的信号。
『——啊接通了!! 没事吧!? 東!! 还有大家!! 』
「未来少校。」
是不知何时不见踪影的少校。
『太好了——无法和你们一起战斗,抱歉啊。』
「不,没关系。我想就算你在对战况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无法反驳你还真令人难过啊。』
未来微微苦笑。
『其他人呢?』
「幸好没有人死亡,有几个受伤了。」
『明白,救护车已经派过去了。再过几分钟就会到达。在那之前别死掉啊!』
「现在都还活着人哪会死掉。我不会让他们死的——肯定没问题。」
『还是一如既往喜欢耍帅呢。就这样,待会再联络。』
通信中断后,東朝辉夜靠近。他是来说慰劳的话吧——但在此之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发出「啊」的声音。
「怎么了,東队长?」
「……忘记告诉少校车的事情了。」
「啊——」
侧翻并起火的车已是不见踪影。辉夜转过头笑了笑。
「……唉,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哈哈,就要看话怎么说了。」
听着東的笑声,辉夜就这样躺下。看见東叹了口气,他自己也疲惫地蹲了下来,辉夜移开视线,抬头仰望天空,内心感叹着终于结束了。
果然啊,这天空,总是美丽得令人厌倦。
终 勇者症候群
它们与勇者不可能相互理解。
因为所谓勇者,自是拯救无辜民众的存在。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这般形容似乎有些疏漏,但事实如此,自无可多言。醒来后,少年便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记得方才都还在某处楼顶的他,不知何时,却来到了一个中世纪欧洲风格的城镇中。在这个世界,飞龙与精灵过着普通的生活,与人类建交来往。
「……是梦吗?」
他穿着的「普通校服」在这座城镇本应显得突兀,但并没有人少见多怪地看着他。虽然像是被当作了空气一样,但他并未觉得不愉快。
「声音也好、气味也好……这个梦还挺逼真的——」
「这可不是梦哦?勇者大人。」
突然有声音从背后传来,少年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少年不禁定在了原地。
在自己身后,站着一位有着及腰银色长发、给人冷漠感的美少女。
「你——不、您是……?」
「我是这个世界的女神。」
少女露出闪耀的笑容,然后张开双臂。
「勇者大人,欢迎你来到我们的世界!」
少年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女便迅速靠近过来。少女嗯哼哼的笑着,那开心的笑容相当可爱,少年决定不再深入思考。
「世界啊……嘛,管他是不是梦,都留到最后吧……」
「都说了这不是梦哦。」
银发美少女嘟起嘴,伸出食指在少年面前晃了晃。
「勇者大人是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来的,我希望您能清晰认知到这一点。为此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就算你说要我认知。我这不也才刚来嘛?」
「需要做的事情我会告诉您的,勇者大人什么也不需要考虑。啊,只有最开始是这样哦?」
少女腼腆的笑着,转身指了指城镇另一侧。
「看见了吗?那是下级魔族中的一种。虽然现在还是杂鱼等级,但成长起来可是会变成危害人类的强大魔物。我希望您能打倒它。」
「呃……别的人打败不了它吗?」
「他们无法做到。为此我才会召唤您哦?因为从异世界来的人,由于召唤特典,能够使用强大魔法。」
原来如此,少年轻易便接受了。做梦就不必想这么多细枝末节了。
少女示意魔物的方向,然后递给少年一颗像红宝石一样的东西。
「也就是说,首先需要用这颗宝石对付那个魔物——」
【——请停下来,别听那个女人的话。】
另一个声音响起,打断了少女的话。
少年一回头,发现在银发少女的对侧,站着另一位少女。
少女有着绯色的头发、如同紫水晶一般的紫色瞳眸。她穿着军服,外面罩着一件白大褂,面容清秀,散发着桀骜的气质。
「呃……你是谁?」
【篠原·辉夜。我是为了把你带出去而来到这里。】
「把我带出去?」
突然出现的这位桀骜少女,让少年皱起眉头。少年对这种类型的女生没什么好感。
银发美少女立刻挡在两人中间,像是要保护少年。
「勇者大人,不要听她的话。这也是魔族的一种,肯定是察觉到你的出现后,魔王派过来的!」
【欸,是这么一回事嘛。】
绯色头发的少女稍稍眯起眼睛,然后看向少年。那像要将他贯穿的目光令他心悸。
【我说你啊。你的事情我听过了哦——和吵架的挚友和好了没?】
「欸。」
少年和她四目相对。
【你想和他和好吧?】
(对了,我——)
的确是和谁吵了一架。但那人的脸不知为何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似的,回想不起来,两人吵完架后,他跑上了屋顶。
【你不好奇你那位朋友现在在想什么吗?你做了什么,对此又有多后悔,你不好奇吗?】
「什——」
突然激动起来的少年,走到银发美少女的前面,瞪着绯色头发的少女。
「你、你是谁!? 你又知道我多少!? 你真的是魔族的走狗吗!? 」
【嗯,是啊,我对你一无所知。一无所知,又或许我们甚至无法相互理解。】
但是,绯色头发少女的眼神却是真诚的。
【但是,我能够拯救你。现在还来得及。所以,从这里出去吧。】
「为什么,我……」
【因为,你想要和他和好对吧。所以你才去了天台。】
少年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绯色头发少女看起来有些可怕。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女对自己到底有多了解啊。
他接连回忆起来。在学校的天台上弄丢了「那个人」珍视的东西,为了道歉和好而到天台上去,结果不小心掉了下去。
「我——」
「?不可以!! 不可以相信那种东西!! 」
银发少女急忙站在绯色头发少女与少年之间。
「不要听信魔族的话——」
【闭嘴吧,你这个虫女。】
辉夜用冰冷的声音嗤笑道,转而又温和地对少年说道。
【他在等你哦。他已经不生气了,所以回去吧。】
「不生气了吗?真的?」
【是的。回去见见他不就知道了。】
「……回去,但是……要怎么回去?」
然后少女指了指少年手中的剑。
仅凭这个动作他便意识到了。这把剑并不是为了刺穿下级魔族而存在的。
他变成勇者时间尚短,仍保持着充分思考的能力。谁的说法是正确的,只用思考一下便知道了。
【要回去的话——就用这把剑刺穿《女神》。】
少女指向一旁的银发少女。
【怎么选取决于你。是否要用自己的手杀死她。好好考虑后再做决定吧。】
「啥……!?」
被她告知要好好考虑,少年只能是大吃一惊。
什么,杀人?还是刚刚遇到的人?
「就算你说要杀掉,这个人……」
「勇者大人!」银发美少女恳求道。
「请不要听信那种谎话!以前在什么地方,哪些事情都无关紧要吧。」
「……无关紧要?」
少年微微一愣,看向银发美少女。
「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像是反抗一般,与银发美少女拉开距离。
「对我来说,那家伙——对,没错,我啊——」
少年稍作思考,然后缓缓举起剑。银发少女屏住了呼吸。
「怎么能这样!勇者大人!难道就要在这种地方结束吗!? 」
银发少女悲痛地呼喊着,那声音令人不禁同情。
「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世界!却被这些魔族欺骗,然后杀掉我——您想要失去一切吗!? 你就不想去冒险吗?」
「抱歉。我并不讨厌你,也挺想试一试冒险的。」
在两位少女的注视下,少年喃喃自语。
「但是,如果要冒险,我也想和那家伙一起冒险……哪怕一次也好,我想再见他一面。见到在等待着我这种人的那家伙。」
这么轻易就杀人(?)是不可能的——少年也明白这一点。
但是,突然出现的有着兰紫色瞳眸的少女,讲出了他内心真正的愿望。
少年想再一次道歉,想重新和他和好——
【别开玩笑了。】银发少女低语道。
这句话是对绯色头发少女说的。银发少女丑陋地扭曲着脸,那发泄的声音就像对少女施加诅咒一般。
【你总是、总是在妨碍我们!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叫篠原·辉夜。至于我是怎么一回事——你没必要知道。」
听到这句话,银发少女的形态发生了变化,变成了像虫子一样丑陋的躯体。
不由自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少年不由自主地把剑指向了它。他把它当作欺骗了那个美少女的敌人,下意识地用剑贯穿了它。
「啊……!? 」
有什么东西笼罩了少年的周围,仿佛他自己变成了巨型风暴的风眼。
在这风暴之中,困惑的他的确看见了。那银发少女有着鬼一般的面孔,在瞪着他。她的脸扭曲得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像虫振翅一般沙哑。
这一切过于可怕,少年已是忘记了方才她的善意,挪开了视线。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想回去。我必须回去。
如此强烈地祈祷着,他——
・・・
「——哦,你醒过来了啊。」
「千钧一发啊。」
「算是赶上了。再深入下去可就回不来了。」
小雪和林德注视着醒过来的前《勇者》,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
「你干得不错嘛。要是你接受了自己的理想,就算有辉夜在你也回不来了。」
「辉夜……?」
少年一听到这个名字,便是努力想要坐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你不必在意,救护车马上就来,你休息会儿吧。」
林德安顿好少年后,然后把目光转向从稍远处朝这边小跑过来的少女——篠原·辉夜。
「哦,辉夜。都结束了。」
「太好了,他状况如何?」
「……身上没一处是好的。」
并不能保证能活下来,即便活下来也难以恢复到能正常行走的身体状态。
「不过他并没有变成《勇者》,也算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辉夜微微一笑,而少年有些困惑地向她问道。
「那个……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
「没事的。你患了一种相当棘手的病。虽然有些后遗症,但已经没事了。」
然而这番话让少年更加混乱了。
「怎么会……我得病了吗,是得了什么病啊……」
「让我想想——就称之为『勇者症候群』吧。」
辉夜蹲下身,与少年对视。
「那是一种症候群。你只是被它侵蚀了而已。」
少年患上的,是由于《女神》植入卵而引发的疾病。
名为勇者症候群。
「我说,東队长,勇者症候群这名字还挺有意思的吧?」
「嗯。研究长这名字倒起的挺好。」
跟在辉夜身后的東,看着转过头来的她有些惊讶。
起这个名字的是技研的研究长,并非辉夜。
「说到研究长,那个时候挺不容易的吧,辉夜。」
「啊……你是说监视吧。」
摄像头正好捕捉到了辉夜接近《勇者》的画面。
虽说天色很暗,但由于是在户外这种没有遮挡的地方,辉夜的行为应该会被其他军人完完整整看到。
他们应该看到了,辉夜有着只身对抗《勇者》,在数秒内将勇者变回人类的「能力」。
「多亏了研究长和未来少校,她们又是谈判、又是隐瞒、又是威胁……」
辉夜幸免于难。多亏了研究长,她的能力没有暴露。
「毕竟那家伙可欠了我不少人情啊。」研究长这么说过。
虽然到最后也不知道那家伙指的是谁。
「……不过相应的,我也不得不正式加入卡隆了。」
「说『不得不』也太没礼貌了。」
「我可不想被你用『没礼貌』这个词形容。」
東明显能感觉到有些不高兴了。
「可以啊,你想回去的话就回去呗?研究长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不。讲真的,那个人的话会更乐意我留在这里……不管怎么说,研究长从骨子里就是个疯狂科、不,是研究者。」
「你刚才差点要说疯狂科学家了吗?」
「可能说了也可能没说。」
虽然的确是说了。
「但是,不管研究长如何,我还是觉得在这里比较好。和卡隆的大家在一起……而且,设备也被允许自由使用了,所以我的研究也能继续下去。」
「……真是贪婪啊。」
「毕竟我可是那种犹豫了就都不会放弃的性格」
辉夜选择不返回技研。
她决定正是加入卡隆的成员行列。
当然,这是为了她所追求的事物。她想要继续研究,她不想放弃任何事。所以,她决定继续留在这里。
不过——理由并不仅于此,也有一小部分是为了卡隆。
毕竟,如果离开了可能还会陷入同样的事情,到那时他们肯定还是会来拜托她的。
这也是和等待着她的真里沟通到令她接受的结果。
急救班赶到现场,少年被抬上了担架。辉夜等人在一旁看着,紧张情绪逐渐得到缓解。
「……不过话说回来,症候群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这样一来中尉你不就成了医生?」
「唔—医生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吧?我只是延缓症状加深,感觉更接近于对症药物。」
東和辉夜各自发言。
「但不也能治好吗。就像刚才那样……啊,不过也算不上完美。卵还残留在体内,并非完全治愈。」
「那我们又算什么啊,小雪。这不就是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而论了嘛。」
小雪和林德各自发言。
看到擅自闲聊起来的众人,少年在担架上出声道。
「——那个……!」
東等人回过头来。
「你们——到底是?」
「……」
视线交重,東率先回应。
「我们是卡隆。为生者、死者架桥之人」
「架桥……?」
「是的。在无法与人类言语、思想相通的《勇者》与我们人类之间。」
《勇者》被困于自己的理想之中,早已无法言语交流。
他们与死者难以区分,唯一能同他们心灵交流的便是『卡隆』——这个名字在古希腊语中意为「美」,带着讽刺意味被命名为「Kalon」。
而现在作为冥界渡船者的「Charon」,正履行着与其由来相符的职责。
「架桥……这不过是这种存在而已。」
「也是保护人们的伟大工作哦。」
辉夜从一旁插话道。
「别说不过是、而已什么的啦。我的角色和你们的角色,二者并兼才得以成立。」
辉夜爽朗地笑了笑,对少年说道。
「我们不会将人类仅仅视为怪物终结……这是我们的职责。」
少年听到这个回答,似乎还是无法理解。不过他还是露出了稍微接受的表情,被担架抬走了。
在前方,有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流着泪迎接着他。
辉夜和東带着温柔地目光注视着。
(……《勇者》和人类不可能相互理解。)
四人回到运输车上,辉夜忽地抬头仰望天空。
在这晴空这下,她回想起東之前说过的话——《勇者》和人类不可能相互理解,就像生者与死者一样。
(——但是。)
脑海中闪过的话语,令辉夜微微一笑。但这并非全部——通过在卡隆的每一天,辉夜感受到了这一点。
(但是,即便不能相互理解,我们仍可以相互依偎。不会放弃拯救。)
为了拯救人类,为了拯救《勇者》。
这便是她战斗的理由。辉夜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她提到的那个理由。
「……所以,我——」
所以她会继续前进。
凡事都不会放弃的她,总有一天,会拯救《勇者》和人类,会拯救一切。
・・・
「——啊,说起来我好像忘了问。」
在回程的运输车上,辉夜突然出声。
「那个时候,東队长为什么会被模仿我的《女神》引诱呢?看上去不像那种类型啊。」
「……」
这个问题对辉夜来说没有多大意义,但不知为何,运输车内笼罩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啊、不——是不是不该问?我本来还以为模仿的是你妹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吗?」
「……」
東没有回答,明明他肯定听到了。
「……我说,東队长?」
「快住手吧,辉夜。」
带着一半惊讶、一半打趣——不,应该说九成是打趣的声音,小雪笑道。
「毕竟那可是队长大人的最大弱点啊。」
「——喂!小雪!! 」
「这不是你以为都被看到了,特地给林德全盘交代,要错也是你的错。」
「林德就先不说了,为什么告诉了林德后,第二天全队都知道了啊!? 」
「这种有趣的事情怎么可能不说出去?」
林德看上去相当开心。
「不过,真没想到啊。《女神》展现的是你的理想。没想到你居然想让辉夜做『那种事』——」
「喂,说话注意点!等等辉夜,这是误会!」
東拼命否认着,而林德和小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话说你们真要在本人面前说这种话吗……!! 」
「倒不如说你应该庆幸没有在本人面前说吧?」
「对啊,队长。这也是和你的年龄相称的表现呢。」
「你自己不也没什么改变……!我说啊,这样真的会引起误解吧!」
東瞪着小雪和林德,辉夜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来回打量这三人。
「呃,小雪?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什么嘛,这就要取决于東之后的行动了……啊,说起来我想要最近新上市的化妆品呢。」
「我想要新的健身器材。那东西还挺贵呢。」
不知何时,小雪和林德已是狡猾地笑了起来。東或许是从他们的笑容中察觉到了什么,表情很是不情愿,勉强说道。
「……我明白了。要多少?」
「我一万。」「我四万。」
「喂,怎么这么多!这也太……」
「呐,辉夜你听我说,这人看到的幻觉就是——」
「我知道了啊,五万可以了吧!! 」
噗哈哈,伴随着笑声,五张纸币从東这里到了小雪手中。
「你俩给我记好了!」東低声道,而小雪笑得很开心,林德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其他众多战队队员也是在偷笑着。
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样子,辉夜叹了口气,靠在运输车的内壁上。
也许是有什么秘密吧。不过,辉夜并不觉得寂寞。
(秘密的话,我也——)
辉夜回想起来了。
那是在她和東一同驱车前往击败《女神》的时候。
在遭遇《女神》之前,東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虽然她装作因为风没有听见,但那个距离下,她其实听的清清楚楚。
——『我不会让你死的』。
『因为辉夜,你——是我的希望。』
辉夜隔着运输车的窗户望向天空,微微一笑。她决定把她听到的话当作一个秘密。
不过也真是的,他居然因为可能会死而特地说出那种话。
「……真是个害羞的家伙。」

幸运的是,这句话淹没在了喧闹声中,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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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sion 0.0.0 Feb 9th
开坑。
Version 1.0.0 Mar 27th
始 更新。
Version 2.0.0 May 13th
一 1-1更新。对角色名进行修改,感谢评论区指正。
Version 2.1.0 Jun 7th
一 1-2 1-3更新。
Version 2.2.0 Jun 11th
一 更新完毕。
Version 3.0.0 Jun 21st
二 更新完毕。
Version 4.0.0 Aug 18st
正文更新完毕。短篇陆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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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u:《以死亡游戏为生》已被台湾角川引进,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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