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仲夏夜之梦
「不行啦~~而且穿起来这么适合你,脱掉太可惜了啦!」
两人目前的打扮——萝拉穿的是黑猫睡衣,夏绿蒂则是白猫打扮。而且自从两人换上睡衣之后,夏绿蒂就一直从身后抱住萝拉,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似乎非常中意这样的打扮。
「来,萝拉。机会难得,叫一声喵~~来听听。」
「我、我拒绝!干么要那么做啊!」
「咦——因为很可爱嘛~~可爱是最重要的唷~~」
夏绿蒂那彷佛听得见笑声的愉悦笑容,对萝拉来说才是未曾遭遇的强敌。
总之,包括「很可爱所以没关系啦」、「怎么可以不穿这个呢」、「可惜我必须驳回你的要求」,在这些跟平日有一百八十度的不同、没有道理、毫无根据也未经同意的强迫之下,等回过神的时候,萝拉已经被夏绿蒂抱在膝盖上了。
「快点、快点叫叫看嘛~~喵~~♪」
「喵、喵呜~~」
看见虽然很害羞,却摆出手势的眼罩黑猫萝拉,夏绿蒂感受到的幸福百分比逐渐提高,大概能媲美某宇宙战舰主炮填充能源的数据了。
「萝拉好可爱~~来拍照吧!好不好?好嘛!」
「要、要留下纪录?我严正拒绝!」
「别这么说嘛~~」
叩叩。
「请进~~」
夏绿蒂用女生宿舍特有的亲昵口吻回应,娇艳幸福的笑颜瞬间又让萝拉红了脸。
「嗨!哦,你们穿得好特别唷,是黑猫跟白猫啊。」
进来的人居然是一夏。
(咦咦咦咦咦咦!他之、之前从来不会这么突然地跑来房间,为什么会这样?话说回来,为什么会是今天——呜啊啊啊,我身上还穿着猫睡衣呀!不、不对,这、这是今天买东西的时候觉得可爱才买的,我、我平时穿得更成熟哦?不、不是这样哦!)
夏绿蒂的脑袋飞快运转着。尽管打算这么解释,实际说出口的却只有「啊、欸、唔……」这些含糊不清的音节。
「你们今天好像打了电话给我,抱歉那时候没办法接,因为有跟IS有关的急事,所以没办法和外界联系啊……等傍晚回拨的时候还是联系不上,所以我干脆就过来看看了。」
「这、这样子啊。嗯,身为新娘子的你真的很用心呢,值得夸奖。」
趁着夏绿蒂惊慌失措的时候,萝拉挣脱她抱着自己的手,双手交叉在胸前,站直了身子这么说——却少了平日的霸气。
毕竟萝拉穿的是附有猫耳和猫掌的的黑猫睡衣,与其说严肃,倒不如说增添了两成可爱。
「好、好像是因为我手机关静音,然后一直放在包包里呢。啊、啊哈哈。」
总算恢复一点理智的夏绿蒂,拿出手机这么说。
可是,她的打扮是同样附有猫耳和猫掌的白猫睡衣。由于眼前的光景实在太不可思议,连一夏都苦恼着不知该把意识的焦点放在哪里。
「噗!」
(哇啊啊!被笑了啦——!呜哇!他一定觉得我们很幼稚……呜呜~~)
「该怎么说,你们两个人这样子很有趣,而且很可爱呢。」
大概是看到两人嬉戏的模样,一夏也露出愉悦的神情这么说。
「「可、可爱……」」
萝拉和夏绿蒂两人异口同声地低喃。
然后不约而同地红了脸,反刍着一夏的那句话,静静地坐到了床上。
「对了、对了,今天我刚好有出门,所以带了伴手礼给你们哦。」
一夏这么说着,拿出了一包印有大大@标志的饼干。
「「?」」
两人同时想起工作时的模样,开始滴滴答答地流下冷汗。
(该、该不会被一夏看见了?又是我完全不像女孩的时候!)
(不、不、不会被看见了吧!我穿那种轻飘飘的衣服的模样!)
一夏所说的话犹如马耳东风。两人都因为想起今天打工的事而遮住了自己的脸,还产生了想要暴走的冲动。
「还有啊,我去@CRUISE这家店的时候,不知道门口为什么有一堆警察跟媒体,所以进不去耶,还在想是怎么回事呢,结果就看到那个很活泼的女店长正在发送饼干给被卷入事件的客人哦;她好像以为我也是其中之一,也跟着发给我了。虽然本来打算澄清,但她人已经不见了了——似乎还边跑边说什么总公司会来视察之类的,很奇怪对吧?」
「唔、嗯,真、真的耶。」
「什么事、事件?」
萝拉暗自祈祷他去的或许是其他间分店,这是她唯一能寄托的最后希望,却没能实现。
「好像有银行抢匪吧?最近真的很乱呢。」
「「……………………」」
「然后,我听到接受媒体访问的人所说的话,好像一切都是靠超级美少女女仆和美少年管家顺利解决。感觉还真像是在电影或连续剧里才会发生的事耶。」
「说、说得对呀。」
「是、是啊。」
「不过,既然这么厉害,真想见识一下啊……」
两人听了他的话都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她们总觉得睡衣上的猫耳朵也竖了起来。
(唔——可是……早知道我也穿女仆装……)
(可是现在还是没勇气承认那是我们呀……)
两人各自怀着想法,结果错失了承认的时机。
「反正我先来泡个茶,吃点饼干吧?」
一夏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房内的简易厨房。
「啊,不用了啦!我来准备,一夏你去坐好啦。」
「嗯?不,你那双手没办法做吧?」
听了一夏的话之后,夏绿蒂和萝拉才同时察觉手上还穿着猫掌。
「这是可可亚饼干吧。那么,正好有两只小猫,要不要再搭配热牛奶呀?」
「咦、啊、嗯!」
「交、交给你了。」
因为被叫成「小猫」,两人不由得红了脸,只能微微点头。
「那、那个……一夏,这套衣服可爱吗?」
夏绿蒂忍不住脱口发问,说完之后却又坐立不安地绞扭手指。
「嗯,我觉得很可爱啊,而且还一黑一白的,看起来更可爱,跟你们两个很搭哦。」
「这、这样啊。嘿嘿嘿,很搭耶~~呵,唔呼呼。」
「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那么偶尔这么穿也还不错。」
两人既害羞又开心。接着一夏很快地端来热牛奶和饼干。
虽然是夏天的夜晚,喝的却是热牛奶——三人秘密地举办了一场茶会。
一只黑猫、一只白猫,还有王子殿下的不可思议茶会。
第三话 「仲夏夜之梦」
(这里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八月,盂兰盆节假期。在这个周末,我——筱之之箒——来到了某个神社。
某个神社——其实就是……筱之之神社,是我转学前住的家,也是我出生的家。
(真的完全没变。)
铺着木板的剑术道场仍维持着过去的样子。据我打聪到的消息,似乎是一名退休警官好心地开了间剑道教室。
那位警官告诉孩子们「剑道始于礼,终之以礼」,所以要他们保养道具及打扫道场,真是很好的想法。
(现在道场的人数似乎挺多的呢,不像以前只有我、千冬姊跟一夏而已。)
箒看着墙上的木制门牌,有点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之中。
「今天我一定会赢!」
「哼!」
「哒啊啊啊!」
劈、啪!
「明、明天一定是我赢!」
「哼!你赢的那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
(不对,等等,我是那么讨人厌的小孩吗?再说,难道我只有关于剑术的回忆了吗?没有那种稍微比较美好的回忆吗……)
不过再怎么左思右想,还是找不到那种回忆。
(不、不会的,再怎么说也不可能都是关于剑道的回忆,应该……不至于啦。)
箒拿出学生手册,看着夹在里面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一夏与箒穿着剑道服——是一张充满回忆的照片。
——事实上箒的旁边还有束,一夏则是和千冬站在一起,但是箒把照片的两端折起来,把她们两个遮住。
事实上,铃也有把照片折起来弄成双人照。一夏的青梅竹马们在某些奇妙的部分倒是很相似。
「小箒,你在这儿啊!」
「啊、是?」
声音突然高了八度的箒连忙把学生手册藏到身后,回过头去。
站在眼前的是个四十多岁、将近五十岁的女性,散发出合乎年龄的沉稳气质,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因为觉得很怀念,所以就来了。不好意思,雪子婶婶。」
「唉呀,没关系啦,你原本就住在这儿嘛,换成是其他人也会想回来走走看看啊。」
她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那是单纯感到开心的表情。
箒从未挨过婶婶的骂,即使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婶婶也不会生气或骂她。
「那么,你应该自己知道做了不对的事吧?这样就够了。」
只要经婶婶这么一说,箒自己就会惭愧得无地自容。
然俊便会自动自发地改正自己不好的地方,箒就是如此不需旁人费心的小孩。
「话说回来,真的可以吗?要你来帮忙夏天的祭典。」
「这样会、会给您添麻烦吗?」
「才没有那回事呢,我可是很欢迎的哦!可是小箒,你难得放暑假,难道没有任何想约的男孩吗?」
「那、那个……」
箒突然羞红了脸,浮现在脑海里的当然是一夏的身影。
见到她的反应便似乎心里有数的雪子婶婶再次轻笑了几声:
「那么,既然你都特地来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罗!六点开始要跳神乐舞,你趁现在先去洗个澡吧。」
「是!」
在筱之之神社举办的盂兰盆节祭典,如果要严格分类的话,与其说是神道,倒不如说更源自于土地神的传承。因此,不只是在新年,连在盂兰盆节也会跳神乐舞。
这种舞蹈是为了供奉回归现世的灵魂和送灵魂回来的神明,同时也是古代武术「筱之之流」演变成剑术的缘由。
尽管正确的历史记载因为战火而消失,导致典故变得不明确,但这间神社里有着女性的实用刀,况且终究是一处「历史久远」的地方。
箒一家人搬离之后,亲戚们也按照原样接手管理。
(这里也一点都没变呢。)
待在更衣间的箒怀念起过去住的屋子。
接着,她不经意地回想起离开这屋子的理由。
(要不是那个人创造出IS……)
要不是那样,她就能待在这里了
——然后应该就能一直待在一夏身边。
「………………」
她露出有点冷峻的表情褪下衣服,手在察觉到左腕上的「那个」之后停了下来。
那是一条宽度大约一公分的红色带子,交错缠绕,前端各附有金色及银色铃铛,正好成为一对——是「红椿」的待机型态。
(可是,给我这个的也是那个人……)
妹妹第一次提出任性要求,姊姊却很爽快地答应了。
一回想起当时打从心底涌上的愉悦感,就能扫去些许带有恨意的回忆。
(我……到底想怎么样呢……)
想原谅她吗?
想拒绝她吗?
(……不知道……)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箒觉得或许两者都是真正的想法,也或许两者都不是真的。
(……总之现在先洗澡再说吧。)
在跳神乐舞之前,为了沐浴净身,原本应该用河水或井里的冷水洗澡,不过关于这部分倒是非常随意——应该说是先人们「为了让祭典能持续下去,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一番努力。
因此,筱之之神社的沐浴净身只要去泡个澡就可以了。
箒全身上下只戴着红椿的腕饰走入浴室。
在箒小时候改建过的浴场完全是桧木制的,不会输给上个月去临海学校住的温泉旅馆。虽然不如旅馆的浴场宽敞,但至少能让四个人同时伸直双腿泡澡。
「呼啊……」
浸在多年没泡的浴池里,果然还是跟过去一样舒服。
浴池里的水比一般温水热一点,正好符合箒的喜好。
伴随着身体在水里伸展而发出的小小水声,她感到通体舒畅,
(泡澡果然最棒了……)
热水滑过细嫩的肌肤,舒适和缓的感觉扩散到全身。
她就这么出神地享受这种感觉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回想起上个月发生的事。
「………………」
她和一夏在夜里的海边一起度过的时光。
一边心想着嘴唇就快触碰到了,指尖一边轻抚唇瓣。
(再那样下去的话……)
就会接吻了——一定会。
「………………」
像是要遮掩突然变红的脸似的,箒将身体往下沉,让水淹到自己的唇边。
接着因为承受不住难以言喻却打从心底涌出的喜悦,口里发出的叹息就这样化为浴池里一个个冒出的水泡。
(那、那个、也就是说、是那样吗?真、真的是那样吗?一、一、一夏他也喜欢我、就、就、就是说、两情相悦……啊啊啊啊!)
连耳朵、额头都整个涨红的箒制造出了更多泡泡。
接着,不知道过了一分钟、两分钟或者十分钟之后,持续着这种行为的她突然因为没气而拍打水面,同时站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又开心又害羞,可是……好喜欢他。
心里的这些情绪不停地交错出现,让箒莫名地摆出生气的脸孔。当然,她的脸蛋不是因为热水,而是为了别的事情通红。
(不、不行!就当成平常那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我的工作是当巫女,一定要消除心里的杂念。)
她再次泡回水里,浸在水中的嘴巴又冒出一个个水泡。
「………………」
然后,箒离开浴池的时间其实是五十分钟之后。
◆
「来,好了,这样就准备齐全罗!」
穿上跳舞用的纯白上衣和袴裙、配戴金色衣饰的箒看上去比平时成熟许多;非但如此,浑身上下更散发出神秘的气息,美丽得令人屏息。
「口红可以自己涂吗?」
「嗯,可以,我之前也涂过。」
「啊,对呢,小箒从小就跳过神乐舞了嘛。嗯~~那时候也好可爱呢。」
「以、以前的事就……」
「哦呵呵,真不好意思呀,上了年纪总是会这样。」
为了掩饰害羞而板起面孔的箒,用小指指尖从小碟子里沾了点口红抹在唇瓣上。不用现代的唇膏而使用古时候的胭脂,也是这间神社的习惯。
(……好了。)
看着镜子确认自己是否擦好了口红之后,箒感到非常满意。
回想以前不论妈妈做什么,自己都要模仿,小时候就硬是开始跳神乐舞了。
虽然是有点丢脸的往事,但是比起这点,箒更注意到映照在镜子上的自己。
(雪子婶婶的化妆技术真厉害,镜子里的我像是别人一样。简直就像——)
某个地方的公主。
这个词汇浮现在脑海之后,箒又兀自脸红起来。
(总、总觉得我最近有点忘形了……)
她当然知道个中缘由。
「………………」
箒轻咳了几声,再次让表情恢复严肃。
婶婶愉快地看着这样子的箒,并从祭坛上拿了宝刀过去。
「这么说来,小箒,你以前没自己一个人拿过这个,只拿过扇子而已吧?」
「现、现在我拿得动了!」
诚如箒所言,她立刻一口气拔刀出鞘,然后用右手握着刀,左手拿着扇子。
这种一刀一扇的组合源自古时候的「一刀一闪」,至今也仍是筱之之流剑术的招式之一。
话虽如此,这并不表示实战的时候要用到扇子,而是让左手拿的武器进行「受」、「流」、「裁」的动作,右手则必须使出「斩」、「断」、「刺」;换句话说,很接近防御型的二刀流,在其他流派也有「小太刀二刀流」的称呼。
「小箒挥扇子给我看看吧,婶婶只看过你小时候挥呢。」
「啊,好,那我就当成练习跳一次看看吧。」
箒把刀刃收回刀鞘,然后将它插回腰带,动作与其说是在跳神乐舞,倒不如说像武士收刀入鞘——不过这才是正确的描述,再怎么说她也是筱之之流的传人。
「我开始了。」
箒打开原本阖上的扇子,挥舞起来。
那对挂在扇子左右两端的铃铛,发出「铃……」的庄严音色。
虽然只是在练习,跳神乐舞的箒却散发出正式上场的气势,甚至让人有四周突然都安静下来的错觉。
她左右摇晃扇子,再次半蹲回转之后拔出宝刀。
接着刀刃随着扇子缓缓地凌空劈砍。
她的模样正如名副其实的「剑之巫女」,兼具严峻与寂静——比孩提时代更美的箒自然而然地散发出这种气质。
「……练习完毕。」
「哇!哇哇哇!好棒啊,小箒离开这里之后,一定还是常常练习吧?」
「呃、嗯……算有吧……那个……我毕竟也是个巫女……」
面对婶婶满脸喜悦的笑容,箒一脸害臊地这么说。
不过关于这一点,她绝对不想告诉一夏。
对于箒来说,做很女孩子气的事还是让她心里有些阴影。
(以前我也被男生嘲笑过……)
当时挺身而出的一夏看上去是那么的耀眼。虽然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差劲,但经过那件事之后,箒对一夏的态度和缓不少。
所以她才不想让一夏知道。
以前一夏是因为「看不惯好几个男生集体欺负一个女生」才会生气,却不是因为「箒受到羞辱」。
万一一夏对她说:「你不适合做女孩子气的事」,就不只是心理创伤了。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她或许会很难看地当场哭出来——
这么一想,箒总觉得自己跳神乐舞绝对不能让一夏看到,因此才没邀一夏来。
(反正那家伙就是这样,即使记得今天是夏日祭典也不会特地跑来一趟,一定会嫌麻烦什么的,然后待在家里打混。)
如此想着的箒又发现心里有个自己竟然因此感到无趣。
(唉、唉呀!总之!一夏不会来!所以我只能尽全力把舞跳好!)
◆
「唷。」
「…………」
「辛苦啦。」
一夏……人在这里。
(等等,等等等等!好奇怪,太奇怪了!我跳完神乐舞简单擦完汗换上巫女服过来帮忙卖御守符的时候为什么一夏会在这里出现?)
因为脑袋里太过混乱,箒拚命地重复念着自己前十几分钟进行的动作——以非常呆板的方式——然后再次确认现状。
「话说回来,你真厉害呢!看你那样真是吓我一跳。」
(这有没有可能是我在作梦呢?发生不可能的事情时,大概都是在作梦才对。)
「还有,怎么说呢……很漂亮呢。」
「——!」
箒瞬间满脸通红,红得不输给巫女服的袴裙颜色。
(唔、唔、唔唔?是、是、是作梦!这绝对是在作梦!那、那个一夏不、不可能对我说这种话!没错,一定是这样的,这是一场梦!)
「这是一场梦!」
「干、干么?」
被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的一夏用有点虚弱的语气反问。
「这是作梦,一定是作梦!快点醒过来呀!」
「怎么啦、怎么啦,小箒,怎么这么大声?发生了什么事……唉呀?」
发现不对劲而来一采究竟的雪子婶婶来回看着箒与一夏的模样。
「唉呀。」
啪!似乎想通了什么似的雪子婶婶拍了一下手掌,头上彷佛有颗电灯泡发出亮光。
「小箒,这里有我就可以了,你快去参加夏日祭典吧。」
「什么……唔,真不愧是梦境,不断出现不可能发生的事啊。这样的话……」
箒不停地碎碎念,似乎依然认为现在是在作梦。凝视着箒的模样,雪子婶婶头上的灯泡又亮了起来。
「嘿!」
啪!
和向来温柔的举止不同,雪子婶婶使出一记犀利的手刀。
「啊!痛!」
「小箒,快回到现实来吧。」
「咦……」
按着被打的脑袋,箒总算是回神过来了。
接着,雪子婶婶立刻将箒转向右边,还推了她背后一下。
「好了、好了,动作快。你先去洗个澡把汗冲掉,在这段期间婶婶去帮你拿浴衣出来。」
「那、那、那个……」
「好了、好了,快去!」
婶婶不让箒有说不的机会,硬是把她推回母屋(注4)里,然后在两人离去前还对一夏说:
「你要等她一下,等女朋友是男朋友的任务哦。」
「咦?」
一夏愣了一下。不过婶婶只对他眨了眨眼,便带着箒进屋里去了。
尽管搞不清楚状况,但对方既然都要他等了,一夏也就乖乖等着。
◆
(不、不、不可能!)
哗啦!随着第三次让热水从头部冲下来,箒又再度喃喃重复刚才一直重复的同一句话。
(一夏来参加夏日祭典了;虽然这个可能性不是完全没有……而、而、而且!)
哗啦!箒冲了第四次水。
湿漉漉的乌黑发丝一直淌着水,但她丝毫不在意。
注4 主屋,古典日式宅邸的中心建筑,通常为屋主及其家人所居住。
(那、那、那个一夏,那个一夏竟然……说、说我『漂亮』……)
在脑海里被美化了四成的一夏在箒耳边温柔轻喃。
「你好漂亮,箒……」
「等、等等,一夏!你、你不是为了看烟火才来这里的吗?怎、怎么老是看我……」
「这当然是我想要和你独处的藉口啊。」
「一、一夏……」
「箒……」
接着,两人的唇瓣缓缓变叠——
「呀啊啊啊!」
哗啦啦!她再次当头淋下一桶满满的水。
「小箒?我好像听到尖叫声了,你没事吧?」
「还、还好!我没事!」
箒不假思索地说出违背事实的话——看上去完全不像没事。
「总之,你差不多该洗完了吧?已经洗三十分钟罗。」
「咦咦?」
完全忘记时间这回事的箒慌慌张张地洗好头发与身体,把汗水冲得一干二净。
洗好之后,她立刻用吹风机吹乾头发。婶婶为了节省时间,不容拒绝地替箒换上浴衣,她也只好任婶婶这么做。
「嗯,好了。小箒果然很适合穿和服呢~~大概是因为你有一头不输你妈的头发吧。」
「谢、谢谢……」
箒为了婶婶替自己穿浴衣以及夸奖自己道谢,不过身上的服装和自己平日穿的不一样的这点,还是让她产生掩饰不了的手足无措感。
其实箒已经好几年没有穿浴衣了,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与整体感和杂志上的模特儿比起来毫不逊色,甚至展现出她个人的衣着特色。
(还、还满……适合的……我觉得啦!至、至少穿起来应该不会怪怪的吧?)
对于自己的容貌毫无自觉的箒没自信地这么想着,并再次看了看镜子。
优游的红色金鱼显着地印在白底淡蓝色水波花纹的浴衣上,四散的银色珍珠和金色曲线不会华丽得太过火,衬托得非常好,酝酿出清爽的韵味及沉静的气质。
「那么,你就带着这个去吧。钱包、手机,还有其他必要品都可以装在里面哦。」
这么说着的婶婶把小布包交给她。
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呀……想归想,箒还是决定不问了。雪子婶婶一直都是这么聪慧的人,随时随地都能为某人准备好某些东西。
「那、那个,雪子婶婶。」
「怎么了?」
「谢、谢谢您……」
见箒害羞地这么说,婶婶脸上先是露出微感诧异的表情,随即便回以灿烂的笑容。
「不用客气。比起这个,来,你不可以让男朋友等太久哦。」
「不、不是、那、那个——」
「好了好了,快点快点。」
她被婶婶催促着离开更衣室,往玄关走了过去;途中抬头望向挂钟,发现时间早已过了六点,外面已笼罩在橙红色的天色之下。
「八点开始放烟火,一定要找到只有两人独处的地方哦。」
「所、所以我说……他不是——」
「知道了~~路上小心~~」
「唔唔……」
尽管箒仍有话想跟根本不听她解释的雪子婶婶说,但已经被催着穿上木屐送出家门,完全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况且她最在意的还是前后枯等了一个小时的一夏。
(怎、怎么办,花的时间比预期的久,一夏会不会已经回家了啊?而且婶婶还误会了……啊啊,我该怎么说明才好啊!)
箒小心翼翼地不弄乱浴衣下摆,尽可能地快步走向神社的鸟居——从以前开始,只要提到的碰面的地点就是指那里。
(一夏呢……)
到了鸟居之后,由于已经有很多人聚在那里,因此很难找到一夏的身影。
再说,几乎所有人都要从鸟居走向神社,所以就算站在原地,她也觉得自己会挡到经过的路人。
(一夏果然已经回去了啊……)
正当箒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箒,你真慢耶,我都等得不耐烦了——哦?你穿浴衣呢!」
「一、一、一夏!你在啊?我完、完全没发现。」
再一次出乎意料的相逢让箒紧张过头,连话都说不好。
(冷、冷静、冷静一点……啊!手!他握住我的手了……!)
她直到现在才发觉自己的手被一夏紧紧握住,脸颊于是再次染上绯红。
所幸四周的光线已经暗得差不多了,所以一夏没有发现她满脸羞红。
「哦~~真不错呢,这衣服很适合你。」
「是、是吗?我、我、我也这么认为!」
——被、被称赞了?一夏又称赞我了?
一夏拉着被自己轻微的恐慌和一夏的赞美搞得晕头转向的箒,随着人潮往前移动。
「那我们就到处走走看看吧!唉呀,话说回来,我都两年没参加夏日祭典了耶,去年是因为要读书准备考试嘛。」
「……………………」
像是要确认或安抚紧张得怦怦直跳的心脏似的,箒将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前,跟在一夏身后走着——右手则还是被一夏紧紧地牵着。
「棉花糖、炒面、烤玉米全部都有,真不愧是筱之之神社啊!」
尽管不太懂一夏所谓的「真不愧」是什么意思,不过现在的箒也几乎聪不见了。
只是只是……自己的心跳声会不会被一夏听见?这是箒现在唯一在乎的。
「箒?」
「干、干么?」
一夏以为是因为人潮太拥挤才导致箒没听见自己说话,于是把脸凑近箒的脸。
箒刹那间回想起上个月在夜晚的海边,他们并没有接到吻,于是连忙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时候她偷睁开眼看见的一夏,和现在的一夏身影完全重叠了。
「喂,你别乱跑,会撞到别人哦。」
「唔、嗯,抱歉。」
「好了,你想先去哪里?」
「这、这、这个嘛……」
刚才随着闪躲而松开的手,现在反而显得焦急无比。
然而箒也说不出「想再牵手」,藏在背后的手指只能不安分地扭动着。
(可、可是,现在的确是两人独处;跟在学校的时候不同,是在私人时间独处。唔、嗯!)
这么一想,她的心情立刻又因为现状而感到高兴,也消除了不能牵手的寂寞感。
「说起来,箒,你很不会捞金鱼呢。」
「那、那是以前!以前!」
「嗯?现在不一样了吗?」
「当然!别以为我一直都和以前一样哦!」
「那我们来比赛吧?输的人要请吃东西。」
「没问题,正合我意!」
双手抱胸点头同意的箒和一夏一起寻找捞金鱼的摊子。
稍微走了一段路后,两人找到了目的地,并同时掏出捞一次金鱼的钱。
「啊,可是箒穿浴衣耶,没问题吧?」
「我已经很习惯穿和服了,你不必担心我或是手下留情。」
「是吗……那么,来比罗!」
「比就比!」
两人同时把手中的网子放入水里。
◆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请吃炒面。」
「我、我不服气……」
尽管一夏愉快地吃着炒面,身旁的箒却心有不甘地紧紧握拳。
还以为两人会以三比三平手收场,结果箒的一只金鱼居然从容器里跳回水槽里。两人被金鱼一连串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捞网同时破掉,于是胜负立见分晓。
「那只混蛋金鱼……居然在人家认真比赛的时候跳回水里……」
「只针对金鱼吗?」
在比平常锐利两分的眼神瞪视之下,一夏只好闭上嘴巴。
「算了啦,你也不要一直生气了。来,炒面很好吃哦!箒也吃吧。」
一夏说完之后,用刚刚就口的筷子直接夹起炒面给她。
(这、适、这就是……所谓的间接接吻吗……)
心脏再次噗通噗通地剧烈跳动,箒小心翼翼地不把心情写在脸上,并偷偷窥视着一夏的表情。
「嗯?」
然而当事人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大概没有别的意思。
尽管对这一点有些不满,箒却也对一夏自然流露的温柔感到高兴。她有些害羞地垂下视线,在一夏「来~啊~」的提醒之下开口吃了炒面。
「嗯,唔,比、比想像中来得好吃……」
「我就说吧?再说你也饿了吧?刚刚还跳了神乐舞。」
「唔、嗯,说、说、说得也对……大概……是吧……」
老实说,在一夏还没提起之前,她都忘记自己饿着肚子了。
不过这样的她依然点了点头——因为不想多说其他的话来结束一夏自然而然的「来~啊~」的喂食状态。
(可是这家伙好像对任何人都会这么做呢。)
这么一想之后,箒突然感到胸口有点疼。
——真希望他只对我一个人特别——
箒不由得这么想,这就是坠入情网的十六岁少女。
「嘴、嘴巴好像有点渴呢。」
「说得也是——人太挤了,所以你觉得热吧?这也是没办法的,我们去买点喝的吧?」
「唔、嗯。」
虽然脸红的原因完全是因为别的理由,但箒还是点了点头。
(好、好,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
箒以剑豪对峙拔刀时的锐利视线认真地凝视着一夏的手。
接着,绝佳的时机到来。
(趁、趁、趁现在——!)
「——咦?一夏……哥?」
「哦?」
一夏因为突如其来的呼唤声而转过身去,箒的手因此扑了个空。
然而由于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糗样,箒于是举起没抓到目标的手,作势要整理自己的头发。
(唉呦,真是的!是谁啊?居然敢打扰我们!)
「哦,是兰啊。」
(……唔、嗯?谁?)
虽然不认识对方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眼前这位没见过——却和一夏认识的女孩突然出现,让箒非常在意。
「好、好巧啊……」
「真的耶,我还以为不会遇到认识的人,没想到这么巧。弹呢?」
「谁、谁知道呢?说不定正待在家里睡觉吧?」
这么回答的兰也非常凑巧地和箒一样做浴衣打扮,发型也不是平常绑的马尾,而是编好之后再往后盘上去的复杂发型。
「哦,我第一次看兰你穿浴衣呢!虽然对你只有穿洋装的印象,不过穿浴衣也很适合哦。」
「这、这、这样子啊?谢、谢谢夸奖……」
为了掩饰羞红的脸颊,兰微微地低下了头。
从这副模样可以察觉到她对一夏的爱慕之情,箒的警戒雷达感应度瞬间提高。
「啊——会长害羞了——真难得哦——」
「原来如此!别说别校的男生了,会长甚至不跟同校女生往来,原因原来是这个啊?」
「会长加油♪」
一群站在兰的身后,同样做浴衣打扮的女孩们就这么起哄着。
「你、你、你们!」
「呀~~会长生气了~~」
「我们摸到逆鳞罗~~」
「好可怕~~」
见同行的女孩们接二连三地开玩笑,吸了一口气的兰想再开口发难,一夏却抢先一步打断她要说出口的话。
「你学校的朋友吗?」
「呃、呃,是……学生会成员……」
一夏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兰身边,这种距离感让她怦然心动了一下,说话也变得不甚流利。
四名女孩笑看兰的这副模样,开心似地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今天是来找秋日学园祭的灵感。」
「既然要学习祭典,就必须亲自来一趟祭典!」
「不过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咦?你们干么擅自决定——」
兰因为初次听到的决定而瞪大了眼睛。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个决定是在十几岁少女传说中的眼神交流下瞬间成立的。
「再见罗,会长。」
「我们要先回去了。」
「学校见吧。」
「Adiós !」(注5)
「咦?啊、喂、等一等——」
伴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四个少女的动作快得不像穿着浴衣,就这样迅速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只留下向那四人伸出了手——结果手仍停留在半空中的兰、身旁的一夏,以及后方心情似乎越来越糟的箒。
「呃、呃,那个……那些女孩喜欢开玩笑啦。」
「啊,总觉得能够理解呢。」
「她们……不是什么坏女生,没有恶意的哦。」
不知道自己为何拚命辩驳的兰现在才突然发现因为太热衷于对话,她的身体靠一夏太近。
「不、不好意思!」
兰立刻远离一夏,顺势转向右边,脸则变得比刚才更红了。
「啊——咳咳咳!」
注5 西班牙文的再见,
不知道是否因为无法忍受眼前的他们进入两人世界,箒刻意咳嗽提醒一夏。
「哦,抱歉,还没替你们介绍。呃~~她是五反田兰,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弹吗?兰就是那家伙的妹妹。」
「我是五反田兰。」
兰对箒打了声公式化的招呼。综合对方的态度来看,箒瞬间意识到兰是她的情敌。
「然后她是筱之之箒,我的第一个青梅竹马。之前告诉过你吗?」
「没有,你只跟我提过名字。」
「这样啊?算了,总之请多关照啦!喂,箒?」
「我是筱、筱之之箒,你好。」
「你好。」
两人彼此再度公式化地打招呼,然后持续了好几秒的沉默。
在这段期间,两人的真心话是——
(印象中之前曾经听一夏哥说过,就是武士还是武士道什么的……却没听他说过对方这么漂亮,而且……那个……胸部还很大……总觉得……好狡猾……)
(混蛋一夏!骗我说朋友的妹妹跟他不熟……怎么看都是对你这家伙有意思吧?况且,该怎么说……可爱的地方和我不一样……唔唔,总觉得很火大啊!)
接着,很期待一夏能说些什么的两人将视线同时落在他的身上。
「…………」
「…………」
一夏在她们认真的眼神之下显得有些狼狈。
「干、干么啊?」
「没什么。」
「没事。」
尽管两人的回答都如此简短,锐利的视线却没因此缓和几分。
「哦!」
啪!一夏突然击掌,没等到他开口说下一句话的两人,视线又更锐利了几分。
「要不要一起逛啊?」
完全违背期待,却是预料中的木头人答案,让箒失望地低下了头。
另一方面,兰却因为一夏的回答出乎预料而表情一亮。
「你看,兰的同伴都回去了……啊,不过兰也要回去了吗?」
「还、还没有打算回去!好,请务必让我一起逛!」
兰用力握住一夏手的这点,让他脸上的表情多少显得有些诧异;从对方脸色发现自己的大胆举动的兰于是再次羞红了脸,松开了自己的手。
「那我们到处逛逛吧。」
「好!」
「哦……」
相较于兰喜形于色的开心语气,箒不甘愿地做出消极回应。
一夏在正中央,左边是箒,右边是兰,三人并肩而行。在热闹的夏日祭典上,很多都是家人结伴、朋友作陪,还有恋人牵手同行的情况。
(这、这是机会……!是靠近一夏哥的绝佳良机!而且笨哥哥也不在!虽然情、情敌有点强——嗯!我要加油!)
兰窥视了一夏的侧脸一眼,偷偷摆出替自己加油的胜利姿势。
(唔—……虽然打算习惯一夏的不解风情,可是到这种程度……一如预料,除了我之外,他也会夸赞其他女生穿浴衣的模样……啊啊,真让人火大……)
这么想着的箒不由得越想越气——包括对自己太过天真的想法在内——焦躁感不断累积。
(可、可是、算了……刚才还间、间接接吻过……呵呵~~)
尽管那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幸福,但对当事人来说,只要这小小的幸福属于自己,便已足够。
彷佛要将这份回忆珍藏起来似的,箒轻轻地交扣自己的双手。
「话说回来,兰以前都是跟弹一起来的吧?」
「呃、对,算吧。我爸老是说女孩自己一个人出门太危险了,所以不让我自由出门。」
——不过也因此才能和一夏哥邂逅。
兰悄悄地补上这句低喃。
这声音只有她自己的心才听得到。兰在内心深处暗自把那一天订为初恋纪念日——温柔、愉悦以及暖洋洋的热情逐渐在胸口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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