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鵜飼有志]靠死亡遊戲混飯吃。 5[台/繁]
靠死亡遊戲混飯吃。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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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鵜飼有志
插画:ねこめたる
翻译:吳松諺
图源:Monkey
录入:Mon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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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0.FLICKERING CANDLE FLAME
1.TEACHER'S MELANCHOLY(第47.5次)
2.ROYAL PALACE(第62次)
3.COME FULL CIRCLE
後記
電子書特典〈尸狼,與白士接觸〉
錯判距離易自斃──人際關係和廝殺中皆如是。
(0/6)
幽鬼在漫漫風沙中醒來。
(1/6)
人在小木屋裡,屋頂腐朽,滿牆黴斑,地板坑坑洞洞,彷彿隨時會傾塌崩壞。屋子總共有兩扇窗,然而窗門皆已毀壞,風呼呼地灌進來,灑下滿地沙塵。
幽鬼便是在這樣的小屋醒來。她坐起身,往自己看了看,發現這次服裝讓人有點害羞。
是COWGIRL的服裝。
也就是牛仔裝的女版。頭上戴的是極具象徵性的翹邊牛仔帽,襯衫下襬兩端打了結,使得長度不足以遮住腹部,露出一大截。下半身是剪裁極短的牛仔裙,以及腳後跟裝上馬刺的牛仔靴。腰帶上的槍帶裡,已經裝有手槍。
幽鬼拔槍查看,是把左輪,把弄兩下就把彈巢翻了出來。六發子彈全滿,而這似乎就是全部了,搜遍女牛仔裝每個角落都找不到預備彈藥。她很想檢查手槍是否能正常擊發,但子彈不多,又最好避免製造聲音,只好作罷。
接著推開破爛的門,來到屋外。
屋外是一如服裝風格的西部街景。褐色樓房褐色大地,天空都似乎有些褪色。沒有人影,會動的只有西部片裡一定有的乾枯風滾草而已。
幽鬼看看雙手,並折響她「完好無損的十隻指頭」,邁出步伐。
(2/6)
反町友樹是殺人遊戲的玩家。
專門靠搏命完成遊戲的獎金過活。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種行業,是前幾天的事。第一場,是穿體育服的殺人運動員。第二場,是穿偶像表演服把其他玩家踹下舞台。兩次皆順利過關之後,幽鬼來到了第三場遊戲。
遊戲規則似乎場場不同。第一次的「敵人」是危險的場地本身,第二次則是直接與其他玩家為敵。
這次,看來是後者。
幽鬼的手槍迸出火花。
轉瞬,前方的少女血濺當場。在「防腐處理」──疑似所有玩家都接受過的人體改造影響下,血液立刻化為棉花狀的白色物質。因此,血滴不會弄髒幽鬼的身體,也不會汙損這西部小鎮的景觀。胸口中槍的少女倒了下去,再也沒有爬起來,香消玉殞。
那是其他玩家,和幽鬼一樣穿女牛仔裝,但風格略有不同。露得比幽鬼少很多,感覺比較正經一點。或許是「保安官」吧。
她手上的紙張,被風捲了起來。
其中一張往幽鬼飄過來,她一把抓下。原來是懸賞單。上頭有一大張幽鬼的大頭照,頂部有「WANTED」字樣,底部則是「DEAD OR ALIVE」以及懸賞金額。
看來這已經說明了規則。在這場遊戲裡「通緝犯」和「保安官」會發生槍戰,幽鬼等「通緝犯」只要能活著離開這座城就算過關,而「保安官」則需要捉捕「通緝犯」,換取破關所需的金額。
幽鬼在遊戲的過程中,藉著與其他玩家分享資訊和自己的觀察,一一掌握進一步的細則。整場遊戲約有百名左右的玩家,而「通緝犯」和「保安官」人數約為八十比二十。鎮上設有好幾處「保安官」哨站,抓到「通緝犯」就會關到那裡去。在「DEAD OR ALIVE」規則下,牢裡大多是屍體,而遭到活捉的「通緝犯」,似乎也會在遊戲後處死。雙方都是用同一種手槍,但「通緝犯」的子彈打完就沒了,「保安官」可以在哨站補充。此外,「通緝犯」賞金不一,會隨殺了幾名玩家、距離出口多遠等條件變動,懸賞單會隨時間更新。也就是逮到的玩家愈強愈划算。不知幸或不幸,幽鬼的賞金一直在增加,引來了更多「保安官」。
別說是日本,幽鬼連本島都不曾邁出一步,當然沒有用槍的經驗。但事情就像第一、二場遊戲那樣,她「自然而然」就知道該怎麼做,並且就這樣一一攻克「保安官」,接近鎮門。
但是,幽鬼卻在那裡停下了。
不,是被迫止步。幽鬼凝視前方,只見遠處有個寫上「HORMONE TOWN」──「荷爾蒙鎮」的拱門,而那也是這場遊戲的名稱,門外是一望無際的荒野,那多半就是出口了。通往拱門的路旁只有兩排破房子,乍看之下不見人影。
然而幽鬼很清楚,那附近到處都有人的氣息潛藏其中,埋伏在出口一帶的掩蔽物裡。
「……真麻煩。」
幽鬼戴緊牛仔帽,挑一間屋子攻進去。
(3/6)
不出所料,有「保安官」等在裡頭。幽鬼毫不遲疑地開槍幹掉她,搶了子彈就往下一間屋子跑,再殺害裡頭的「保安官」,然後再殺害另一間房的「保安官」。如此反覆。
當然,「保安官」也會試圖反擊,卻一發也沒能擊中幽鬼。她「自然而然」就是知道對方何時會扣下扳機,讓她能躲開子彈。看來自己很適合這種遊戲──她抱著第一、二場遊戲也有過的感想,毫髮無傷地抵達最後的屋子。
後門一開,裡頭便是最後的「保安官」。
她留著一頭帶波浪的白髮,身材苗條高挑。
幽鬼照樣舉槍瞄準白髮玩家。
在過去案例中,這種情況的玩家會有兩種反應。一種是拔槍卻先被幽鬼擊中頭部而亡,一種是趕緊躲避。後者會分歧為躲過與沒躲過,但即使躲過,再扣一、兩次扳機也一樣能送對方下地獄。
但是這一次,白髮玩家做出了第三種反應。
她比幽鬼更快拔槍,並且擊發了。
「……!」
幽鬼趕緊躲避。
退回自己剛開的門後,避開子彈。
並且關上門,沿著牆外開始移動。再從同一處進攻並不明智,必須繞到正門或窗口才行。幽鬼是這樣想的。
這樣的計畫,結果是錯得可以。
一顆「射穿」木牆的子彈,打中了幽鬼的腳。
使她當場摔倒,胸部著地而一時喘不過氣,但也歪打正著地讓她叫不出聲。往後門一看,白髮玩家正好開門出來。
她看著難堪地滾倒在地的幽鬼──
「妳是傻瓜嗎?」
說出這樣的話。
「這麼破的牆哪擋得了子彈。」
所言甚是。她「自然而然」誤以為有遮蔽就能達到防禦效果了,因為電視遊戲都是這樣。幽鬼這才體會到同樣是遊戲,電玩可不比現實。
白髮玩家的槍口指向了幽鬼。這次是幽鬼快了一步,被擊鎚狠打屁股的子彈,朝著對方臉部飛去──
──可是她頭一偏就躲開了。
「不要瞄頭。」
白髮玩家又說話了。
「稍微動一下就躲掉了,瞄頭只打得到廢物。」
幽鬼瞪大了眼。和我一樣會躲子彈,這個女的到底是什麼人?
對方沒給她時間檢討這個疑問。白髮玩家手裡的槍接連射出子彈,全都打在幽鬼身上。另一腳一發、身體兩發、左手左肩各一發,把幽鬼拿在左手的槍彈得老遠。白髮玩家言行一致,沒有瞄頭,五發子彈都不是致命傷,但也一滴不剩地奪走了她反抗的力氣。
白髮玩家逐步靠近動不了了的幽鬼。
加上最早那一發,她已經開了六次槍,六發裝的左輪應該沒子彈了。她是「保安官」,身上可能會有預備子彈,但她並沒有裝填,而是直接從槍套抽出另一把槍。幽鬼原以為她一定會開槍,但她卻反手握住槍管,讓幽鬼聯想到過去電影裡見過的情景,那是要用槍托把人打暈的動作。
白髮玩家用牛仔靴踩住幽鬼,用不像是只是要揍人的冰冷眼神俯視著她。
「妳是什麼人……」
幽鬼幾近呻吟地問。
白髮玩家揮下手槍並簡短回答:
「白士。」
幽鬼的意識陷入黑暗。
(4/6)
幽鬼在劇烈搖晃中醒來。
她很快就發現自己身在馬車棚裡。底下是木板,上頭是撐成拱形的布。前頭有車夫,手裡韁繩拴了兩匹馬。詞彙量比小學生辭典還少的幽鬼腦袋裡,只查得到一個對應的詞──馬車。
棚裡不只是幽鬼,尚有十餘人。從服裝來看,全都是「保安官」。剛才的白髮玩家也在其中。
「呃──」
幽鬼出聲的同時,對方也看了過來。
「妳醒啦。」白髮玩家說。
「……這是哪裡?」
「如妳所見,在馬車上。」
幽鬼看向馬車後方。玩家們先前戰鬥的小鎮──寫上「HORMONE TOWN」的拱門,已經離得很遠了。
她離開了小鎮,遊戲結束了。幽鬼知道自己又活過了一場遊戲。
──在被「保安官」逮到的情況下。
「為什麼?」幽鬼問。
「妳運氣不錯,保住了一條命。」
白髮玩家──記得是叫白士──回答。
「因為妳殺了一堆人,剩下的『保安官』不需要妳那份懸賞,也就不必殺妳了。」
幽鬼跟著察覺到周圍玩家──「保安官」們看她的視線。雖然只是遊戲,但畢竟曾經敵對,那目光並不友善。
「不殺我嗎?」幽鬼又問。
「我不是說沒必要了嗎,還是妳覺得死了比較好?」
幽鬼沒有回答。這樣的沉默,反而大聲說出了她的心思。如同錯失高空彈跳時機的懊惱,漲滿了她的心。
而白士也不知懂不懂她的心境──
「妳叫什麼名字?」
張口便這麼問。
「啊?」
「沒聽到啊?報上名來。」
「……反町友樹。」
「玩家名稱呢?」
「幽鬼。」
「問名字給本名,表示妳還是新手。這是第幾次?」
「第三次,那又怎麼樣?」
「妳現在,有找人拜師了嗎?」
幽鬼答得慢了點。突然提到「拜師」使她的腦袋需要多花點時間來分析。
「什麼東西,拜師?」
「對。在這個圈子裡,這種事很常見。」
「這不是賭命的遊戲嗎?」
「就是因為關係到性命。靠自己摸索,在這種遊戲裡幾條命都不夠死。」
白士的視線又砸在幽鬼身上。「所以,妳拜師了嗎?」
「怎麼可能。」
「是喔,那我收妳當徒弟。」
滿車譁然。或許白士的發言就是有這麼大的震撼力吧,馬車上的「保安官」無不驚訝。可是幽鬼可以自信地說,她才是最驚訝的。
「妳有這個必要。」白士說:「妳有天分,但是靠這種赤裸裸的天分撐不了多久,需要再學點知識和技術。」
「要妳管。」
驚訝未消的幽鬼擠出話來回:
「管那麼多幹麼?又不是我媽。」
「這種態度是活不久的喔。」
「我又不需要,少管閒事。」
「剛剛差點就死掉的人還敢說這種話?沒那個狗屎運,妳早就死了。」
「無所謂,想長命百歲就不會來玩這種遊戲了。」
白士稍停片刻,像在構思怎麼說。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幽鬼心裡也有數。這類人在這種情況會說的話,就那幾種而已。
「以前的我,也覺得死就死無所謂。」
白士果然說出了預料中的話。
但儘管料中了,幽鬼仍聽得腦袋發燒。
「所以呢?」她問。
「現在不這麼想了。或許有朝一日,妳也會有這一天。所以要學點技術,讓自己能活得久一點。」
「是喔。因為我讓妳想到從前的自己,所以給我個機會是吧。」
幽鬼愈說愈快:
「那我先教妳點規矩。和人說話的時候,要看著對方說才對。不可以看著面前自己的幻影,透過那種濾鏡跟人說話,那樣讓人很不舒服。」
白士沒答話。不是在挑選言詞,單純沉默的樣子。
「這倒是沒錯。」
最後她說:「那就讓妳自由選擇吧。如果妳願意作我的徒弟──想更上一層樓──想改變現在這種心情的話。」
白士切下一塊帽簷,寫點東西交給幽鬼。
「就到這個地址來,隨時都可以。」
(5/6)
最後。
幽鬼還是應了白士的邀,成為她的徒弟。
原因,她自己也說不上來。或許是覺得白士的廣告詞足夠誘人,也可能是單純一時興起,抑或是想再見她一面,甩她一巴掌,又說不定心底還是怕死。總而言之,這場邂逅大幅扭轉了幽鬼的命運。甚至讓她走上玩家之路,繼承白士九十九連勝的野心。
然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換幽鬼收徒了。
(6/6)
(0/28)
傍晚。
幽鬼在平常那間破公寓醒來。
(1/28)
投入窗口的夕陽,將房間照得通紅。
在這三坪小套房裡,算得上家具的只有幽鬼躺的被舖、冰箱和書桌。打掃得還算乾淨,不過地板牆壁都已斑駁,難免給人窮酸的印象。每次起床,都會讓她錯愕自問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的,平常那間破公寓。
喔不──有一個並不平常的地方。
幽鬼往身旁看。
同一張被舖上,躺了個年紀比幽鬼略小的少女。全身散發妖豔魅力,堪以國色天香形容──但現在睡得正香,並沒有那麼美好。後腦那兩顆註冊商標般的包包頭,也在入睡前解開了。
她名叫玉藻。
即使不想承認,她仍是幽鬼的徒弟。
(2/28)
到那天前,幽鬼身上的問題就夠多了。
大半參加者都被一名玩家殺害,遭到破壞的遊戲。幽鬼右眼的問題愈發嚴重,恐導致失明。在學校不時感到同學的視線。為了解決這些在所謂「三十之牆」之後接連發生的問題,幽鬼不得不忙得暈頭轉向。
第一個問題算是解決了,第二個問題也有方法應對。打算準備處理第三個問題時──第四個問題冷不防發生了。
某晚,幽鬼放學回到家,發現有個少女站在公寓前。
那是個非常美的少女。比起「可愛」「惹人憐」這種詞,「漂亮」「美女」更適合她。她實在太美,美到讓人有戒心。像是會迷得一國之君神魂顛倒,搞砸國家財政的傾城美女;會把男性引誘到地盤裡,整個吞下肚的千年妖精;跨足演藝圈而不太常來學校,和班上格格不入的偶像女學生那樣。
那特異的氣質,使幽鬼一眼就認出她是玩家,但對她沒有印象。幽鬼的記憶力也沒強能到記住至今見過的所有玩家,但這麼美的人基本上不太可能忘。對少女身分毫無頭緒的幽鬼,就這麼杵在公寓前。
先有動作的,是那個少女。
她擺動那雙纖纖玉腿往幽鬼小步跑來,鞠躬說:「晚安。」聲音和她的容貌一樣美。頭髮在後腦杓紮成了兩個包。
「……妳好。」幽鬼跟著答應。
少女站直身,握住幽鬼的手說:
「總算找到妳了。來,可以幫我上第二課了嗎?」
「咦?」
少女直視幽鬼。
幽鬼回視她的眼睛,得出一個假設。「不會吧……?」她說:
「那個,可以先確定一下嗎?」
「好的。」
「妳該不會是參加過『HALLOWEEN NIGHT』的……玉藻?」
少女瞇眼微笑,答案已經在她的笑容裡。
玉藻,幽鬼在第四十五場遊戲──「HALLOWEEN NIGHT」遇見的玩家。當時的她圓圓胖胖,完全沒有路人無不回頭的美貌。若沒有那兩顆包包頭和「第二課」關鍵字,根本認不出是同一個人。
幽鬼在遊戲中與玉藻交集不多,只是在她被其他玩家攻擊時,幽鬼碰巧出手搭救的關係而已。但救人的英姿在玉藻心裡似乎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當場就求幽鬼收她為徒。
幽鬼當時心裡有很多煩惱,沒有收徒的餘地,當然就拒絕了,但玉藻仍緊咬不放。出於無奈,幽鬼先假裝答應,給她上第一課──「甩肉長跑」。藉口要她跑到改善那圓滾滾的體型,能抓到幽鬼才及格,體面地擺脫了玉藻。
可是現在,玉藻卻出現在幽鬼眼前。
苗條得判若兩人,還抓到了幽鬼。
得依照約定,給她上第二課才行了。
(3/28)
總之,幽鬼先把玉藻帶到她住的一○七號房。剛放學回家的她,一面拉開水手服領巾,一面看著玉藻說道:
「我要換衣服,先在這裡等我一下。」
她說完就打開房門,脫下學生皮鞋,進了玄關。往房裡走幾步,打開房間附設的衣櫃,抓住衣領就準備要脫──
──並在這時,發覺背後有動靜。
幽鬼轉頭一看。
玉藻就在背後。
「…………」
幽鬼看看玄關,多了雙不屬於自己的鞋子。接著往房間裡玉藻的雙腳看,最後看的是她那張即使入侵房間也若無其事微笑著的臉。
「……我不是叫妳在門口等嗎?」
「對呀。」玉藻回答。
「怎樣?想看我換衣服啊……?」
「我可以看嗎?」
「當然不行啊。」
幽鬼盯著玉藻不知在閃亮什麼的眼睛說。
「我不想在門口等嘛。」玉藻說:「請盡量讓我跟在您身邊!」
「……好啦好啦。」
幽鬼投降了。為了躲玉藻,她整個人走進衣櫃裡關上門,從衣架取下運動服摸黑換起來。
她邊換邊想,儘管一點也沒有收徒的意思,但既然都答應了,不收不行。該怎麼辦呢。當初以為再也不會見到她,根本沒想過要給她上什麼課,第一次收徒的幽鬼也不知道該從哪著手。自己當初是什麼情況呢。師父──白士上的第一堂課是什麼內容?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記憶頗為模糊。或許直接向師父請教該怎麼教育徒弟比較好。幽鬼是不太想找白士幫忙,但現在為的是徒弟,可以另當別論。當幽鬼決定今晚就聯絡師父後,衣服也換完了。她走出衣櫃。
接著──聽見水聲。
「啊……?」
聲音來自廚房,玉藻在洗東西。「妳妳妳在做什麼?」幽鬼跑向玉藻問。
「啊,幽鬼姊。」
玉藻用菜瓜布搓著盤子回答:
「我看您有很多東西還沒洗,想幫忙處理一下……這樣不好嗎?」
「呃……其實……也沒有不好啦。」
幽鬼看了看廚房,髒亂得要命。水槽裡種種用完沒洗的餐具不在話下,還到處堆放著吃完的便利商店微波便當盒、泡麵空碗、免洗筷和塑膠匙,都是沖一沖就丟在流理台上了。上次洗碗是什麼時候呢,翻遍記憶也想不起來。但話說回來,最近這樣已經算是乾淨的了。在全盛期──「CANDLE WOODS」以前的廚房,甚至是沒辦法洗碗的狀態。
當然,她也不是故意弄得那麼髒亂。有人幫忙洗碗是很好,但那也讓她略感羞愧。比起脫衣服給人看,這還丟臉多了。因為那是邋遢生活的象徵吧。
「……話說,妳看過其他地方了嗎?」幽鬼問。
「其他地方是指……」
「浴室廁所之類的……」
「沒有,都沒看過……也是同樣狀態嗎?」
「怎麼會,沒有那種事。」幽鬼一笑否認。「可是,沒我允許不准進去喔。因為那個……放了些鈾什麼的,很危險。」
(4/28)
換好運動服後,幽鬼來到室外。
要來場夜間散步。這一年來,幽鬼天天都這麼做。在不見人影的深夜,走在冷冰冰的馬路上,能讓幽鬼心靈祥和。對於在搏命世界討生活的幽鬼來說,這段時間是維持正常心智必不可少。
可是今晚,幽鬼卻祥和不起來。
她垮著眼往旁一看。
跟先前一樣,玉藻笑咪咪地跟著她。
玉藻走在幽鬼身旁,停留在視野邊緣若即若離的絕妙位置。那身影忽隱忽現,又不斷感受到她的視線,使得幽鬼一點也靜不下心。
「呃……那個……」幽鬼說:「妳叫玉藻沒錯吧。」
「對!」玉藻活潑地回答。
「妳看起來還沒成年吧,這麼晚出來亂跑沒關係啊?家裡不會擔心嗎?」
「請放心,沒人會關心我。」
她語氣平靜,但也藏了點東西,有種不容拒絕的氣息。
幽鬼不想過問她的家務事,畢竟自己也差不多。
「……收妳當徒弟是可以啦。」幽鬼搔搔頭。「可是很抱歉,老實說,我不知道該從哪教起。也沒想過妳今晚會跑來找我,什麼都沒準備,要從第二課開始排,所以明天才能訓練了……這樣可以嗎?」
「我知道了。」
「既然這樣,那今天就請妳先回去吧……」
「不行,今天請先讓我待在您身邊。」
玉藻笑咪咪地說。臉上堆滿微笑,卻有種不容拒絕的氣息。
「…………」
幽鬼沉默了。
她默默地走在夜路上,身旁,玉藻用相同速度跟著。
幽鬼嘗試加快速度,玉藻一樣同速跟隨。嘗試稍微減速,玉藻又立即調整速度,始終正確保持不遠不近的固定距離。
跟就跟嘛,這麼神經質幹麼。幽鬼心想。先是擅自入侵她的房間,現在還一副多遠離一步也不願意的樣子。恐怕是當初的第一課──丟下玉藻逃跑,對她造成了陰影。
如果是這個因素,那還真是對不起她。但儘管如此,被人黏著還是不怎麼舒服。幽鬼不喜歡一直有人待在她個人空間裡,也不喜歡二十四小時被人緊盯。她雖然答應收玉藻為徒,沒必要時還是想獨處。
「……我每天都在這個時候慢跑。」
於是,她這麼說。
「在固定的路線上跑一圈這樣。玩家也需要體力嘛。所以我每天都會跑,保持體力。」
完全就是扯謊。她根本沒慢跑過,只是每天都在公寓附近閒晃,當然也沒有固定路線。
可是,玉藻卻相信了。「這樣啊,不愧是師父。」還尊敬地這麼說。
「抱歉啊,拖妳來跑,跟好喔。」
「是!」
「那麼──開始!」
宣告開始的同時,幽鬼起跑了。
她是故意出其不意喊開始,所以玉藻慢了。幽鬼也不管她,逕自加快速度,轉眼就達到最高速。在人類能維持無氧運動的短暫時間裡,幽鬼拐了彎,消失在玉藻視線裡。
拐彎時減了速也沒再拉回來,繼續維持。那是最適合她長跑的速度。她吸取著深夜的冷空氣,不停地跑。像個幽靈無聲無息地跑過夜路,擠過圍牆橫越民宅,一口氣跑上應有二十公尺的上坡,坐扶手滑下階梯,翻過上鎖的籬笆,踏石頭跨過隆隆作響的河流。經過一連串已經不是慢跑,根本不希望玉藻追上的路線──
最後,來到超商前。
幽鬼呼呼喘息,聽著自己的心跳。
她一邊用運動服袖子擦去臉上汗水,一邊看著她經常光顧,熟悉的超商。這次路線複雜了點,有比較累──若是走正常的路線,從幽鬼家輕鬆走個五分鐘就能到的,平常那間超商。
幽鬼環顧四周,在商店照明範圍內沒有玉藻的影子。
「……甩掉了嗎……」
幽鬼喃喃自語,挪動累積不少乳酸的雙腿走進商店。
隨後──聽見不屬於她的腳步聲。
「……!」
嚇得她猛然回頭。
不知何時,玉藻已在她背後。
「啊啊……好久不見了,幽鬼姊。」玉藻說:「您每天都做這麼高強度的訓練啊,我真是有眼無珠。」
玉藻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看起來跟幽鬼差不多累。
不過──她還是追上了。
有了一還有二,幽鬼再一次失敗,逃不過她的追隨。
接下來,兩人花了點時間休息,先開口的是幽鬼。
「很累吧?當我的徒弟,就會每天都這麼累。是不是開始後悔了?」
「不,完全不會。」
(5/28)
幽鬼在超商買了新上市的冰──也請玉藻吃一個──然後離開店門。
在這之後,玉藻也緊跟著她。
平常幽鬼都是從超商直接回家,今晚卻沒這麼做。要是她又未經同意打掃起來,那就頭痛了。於是她們泡起漫畫咖啡廳,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餐飲店點最便宜的餐點就坐上大半天,或單純在夜路上閒晃,只為打發時間。雖然幽鬼一直找機會甩開玉藻──但嘗試了無數次,全都以失敗告終。
晃著晃著,天色漸漸發白了。
幽鬼的腦袋也開始昏沉,決定乖乖回家。在清晨就開門的公共澡堂洗去汗水以後,幽鬼終於往公寓走。路上零星有些牽狗散步的老人、像是準備參加社團晨練的學生、揉著睡眼的上班族等。對一般人而言,新的一天正要開始,對夜貓子幽鬼來說卻是一天的終結。
「妳今天要睡哪?」
幽鬼問走在身旁的玉藻。
「咦……那個……可以的話……」
玉藻答得忸忸怩怩,看來她膽子沒大到能直接說出睡她家。
「沒關係啦,就睡我那吧。」幽鬼發點慈悲。「這附近沒有旅館嘛……」
於是兩人回到房間,幽鬼從衣櫃拖出被舖攤在地上。
「我只有一人份,給妳用吧。」
幽鬼說:「我平常都是用它睡覺,不好意思,比較髒一點……」
「啊,不會,您太客氣了。」
玉藻往前伸出雙手回答:
「怎麼能委屈幽鬼姊呢……我睡地板就好。」
「喔?」幽鬼心想,這傢伙怎麼突然識時務了。
這麼一來,幽鬼反而想捉弄她。
「可以的話,我們一起睡吧?」
幽鬼試探她的反應。
「咦!……這、這個嘛……」
見玉藻臉色一變,幽鬼覺得反擊的時候到了,裝蒜問:
「這樣有什麼不對嗎?既然只有一組床舖,只好兩個人一起取暖了吧。」
「不是,那個,我……」
玉藻愈發慌張。幽鬼往她肩上輕輕一推,讓她跌在被舖上,並為她蓋上棉被,自己也鑽進去。
也就是所謂陪睡的狀態。
「不、不好吧,幽鬼姊……」
玉藻想逃出被窩,卻被幽鬼牢牢按住。
「不是說要盡可能陪著我嗎,有什麼好不願意的?」
幽鬼嘗試用玉藻自己的話來反擊,而玉藻也像是無言以對,低下了頭。白皙的臉蛋泛起紅暈,顯然是害羞。好可愛啊。幽鬼不禁想。
得到玉藻同意──應該說她不再抵抗後──兩人就開始睡了。玉藻像是想儘快失去意識,緊閉著眼睛沉默不語,幽鬼則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她。
一人用的被舖要擠兩個人,身體當然要貼得夠緊。所以現在,幽鬼和玉藻貼得連父母手足都不太可能這麼緊。距離近到能看清玉藻每一根睫毛。
令人驚訝的是,即使如此近距離觀察,玉藻的美貌仍是無可挑剔。找不到任何皺紋或疣突,每個零件都工整地擺在它該在的地方,眼睛和鼻梁也都畫出俐落的曲線。即使連「防腐處理」都有了,幽鬼還是覺得這很離譜,就像掉進恐怖谷的活人一般,AI濾鏡開到最大的自拍那樣,美到讓人有點怕。
觀察之中,幽鬼愈來愈興奮。最挑動神經的,就是她不只是美而已。幽鬼個人認為,無論漫畫還是音樂,都不能只是令人舒服愉快而已,得多少加點不協調才會真正吸引人。使對象反覆安心與緊張,一步步為之沉醉。玉藻具有這種特性,徹底點燃了幽鬼的情緒。
不久,幽鬼將情緒付諸行動。
雙手環抱玉藻的軀體,緊緊抱住。
「……!?!?」
玉藻似乎實在受不了這種刺激,睜開眼睛不停掙扎。
但幽鬼不解開緊擁的姿勢,反而享受起她掙扎所帶來的感觸。真是太舒服了。有如靈魂彼此摩擦,酥麻的感覺滔滔不絕。幽鬼這才明白與人相擁原來是這麼舒服的事,知道對方是可愛的徒弟,感覺又更棒了。
漸漸地,玉藻放棄抵抗,乖乖躺在幽鬼的懷裡。失去摩擦的刺激後,幽鬼的情緒也隨之鎮定了些,開始覺得收徒弟也不壞──同時閉上眼睛,任由意識逸散。
──然後,時間回到現在。
(6/28)
幽鬼睡醒了。
投入窗口的夕陽,將房間照得通紅。黃昏了。幽鬼坐起來,揉揉睡意濃厚的睡眼,往旁一看。
玉藻在同一組被舖裡睡得正香。
距離非常近,和今早是同樣狀況。看樣子,兩人是在嬉鬧之中睡著了。
幽鬼扶起額頭,喃喃地說:「……根本笨蛋情侶。」
(7/28)
就這樣,幽鬼和玉藻的師徒生活開張了。
到了第二天,玉藻也堅決不退。昨天說的「今天請先讓我待在您身邊」,似乎不是明天就會回去的意思。玉藻還幫忙打掃、洗衣、做飯等家事,像是抵住宿費。其中也包括打掃幽鬼羞於見人的浴室和廁所。她只是含蓄地說聲「哎呀呀……」就一路掃到底。真是丟死人了。
幽鬼也不是光讓玉藻打掃,也有達成自己的使命──「師父」的工作。總之目前先口頭傳授遊戲必備的知識,細節等見了白士師父再來想。逃脫型、對戰型、求生型等類別、遊戲前後的流程、週邊行業的存在等,雖然不多,對玉藻這樣的新手來說也夠有用的了。
另外,幽鬼還給了她別種東西──被舖。她沒膽天天都那樣卿卿我我地睡,便為她買了份客用被舖。
兩人排成差一撇就變成川字的等號一起睡,幾天很快就過去了。
這天幽鬼將玉藻單獨留在公寓裡──好不容易才勸服她留下來等──自己出門去了。
目的地是曾經去過的鄉鎮,她和師父約好在那間魔術酒吧碰面。幽鬼抵達時,白士已經坐在吧台邊了。臉動也不動,只有視線轉向幽鬼,說了聲:「嗨。」
「晚安。」
幽鬼應聲後坐她旁邊,兩人閒話幾句,欣賞酒保的魔術,喝完她們的飲料後才切入正題。
「妳也開始收徒啦,總算走到這一步了。」白士說道:「然後呢,狀況怎麼樣?那個叫玉藻的是個人才嗎?」
「不知道,還很難說……現在我只有教她遊戲相關知識而已。」
「……喔?」
「然後,給她買了一床被舖。」
這幾天,幽鬼都在忙著處理班上同學的事。玉藻的課程沒有進展,一部分也是這個緣故。
「妳很悠哉嘛。」白士說。
「這也是我來的原因……我想問師父,到底要怎麼幫徒弟排課才好?我那時候大概是怎樣?」
「這個嘛,我想想……」
白士的記憶力似乎比幽鬼好,能將過去上的課正確地告訴幽鬼。「大概就這樣吧。」然後如此總結。
「當然,妳不需要照這個順序走。有自己的想法,大可反映進去。人家是妳的徒弟,怎麼做是妳的自由。」
「……也對……」幽鬼回答。
「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啊,沒有……」
白士從幽鬼支吾的樣子看出了點端倪。
「……妳該不會是不想收徒吧?」
她問。
「呃,那個……嗯……的確是非自願的情況啦……」
接著幽鬼用了不少「呃──」「就是──」等發語詞,整理思緒。
「總覺得,需要對她負點責任。要教她玩遊戲,就等於是我說的話做的事,會直接關係到她的壽命吧。我是第一次在遊戲外遇到這種狀況,一時之間有點難接受這樣……」
如同第二十八場遊戲──「GHOST HOUSE」,幽鬼並不是第一次教別人怎麼玩遊戲。因為她給自己建立了原則,她在遊戲裡不必對玩家負責,發生任何事都與她無關。可是到了「外面」──對象不再是玩家時,她就狠不下心了。正常人的責任感總會冒出頭來。
「那妳就利用這份責任感,把她好好訓練起來吧。」白士先來句中肯的話。
「……話說,師父收我作徒弟時,是怎樣的心情?」
「我看當時的妳一副不曉得是死是活的樣子,覺得死了也沒關係。」
「真過分。」
「反正,難得有這個機會,妳就認真跟她交流交流吧。對妳這種個人主義的玩家來說,會是一次很好的經驗。」
「真的是這樣嗎……」
幽鬼往桌上一趴。「話說──」白士開啟下一個話題。
「妳最近,不是也要去找人拜師嗎?」
這件事,是幽鬼自己提過。約見白士時,她簡單報告過近況。
「對呀。」
幽鬼回答:「聽說有玩家眼睛看不見還能過關,我想跟她見個面。」
說著,她摸了摸右顴骨。
經過檢查,確定幾公分上的眼窩裡,右眼正逐漸喪失功能。覺得這樣下去會出事的同時,很幸運地,前不久認識的少女──心音,為她介紹了一位全盲玩家。雙方已經約好日子,到了只需要走這一趟的階段。
「聽說這位玩家叫做鈴鈴,我也只知道名字而已……」
「嗯……」
白士摸摸下巴。
「我也聽過這個名字。」
「啊,妳認識啊?」
「沒有啦,沒有到認識。就只是聽說過名字和全盲的事,還有……」
這時,白士的話不自然地斷了。經過幾秒停頓後,她出聲說:「喂。」
「怎樣?」
「如果妳要去見她……要有一點心理準備。」
「……?」
什麼意思?在幽鬼這麼問之前,白士已匆匆離席結帳,沒能問個明白。
日後,幽鬼親身體會了這句話的真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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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白士見面後又過了幾天。
幽鬼帶玉藻前往全盲玩家的住處。
這是幽鬼有生以來第一次搭飛機。路上還為說不定會發生意外雀躍不已,但不知是好是壞,飛機平安降落了。然後她們搭船前往某個島嶼,再從那換搭另一艘船。他們的目的地沒有定期航班,需要找人開船送一程才行。所幸幽鬼的專員懂得開船,幽鬼便讓她載過去。
兩人在離島下了船。
氛圍和「CLOUDY BEACH」那時的離島很不一樣。若說那座島是「自然環境豐富的度假小島」,這裡就純粹是「有人建設的離島」。島邊緣設有碼頭,也鋪了柏油路,路兩旁有離島風格十足的石牆,以固定距離設置的電線桿,桿頂的電線將美麗的天空切成一塊一塊,建築零星可見。
兩人走在這樣的離島上。
肩上都掛著行李。無論見到鈴鈴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多半都需要在島上待個幾天,兩人便以來段小旅行的感覺作準備。重量不輕,壓得她們腳步也沉了。
「……哇,沒訊號。」
幽鬼看著手機說。
代表禁止回歸IT社會的字眼映在螢幕上。幽鬼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它,但幾乎是在剛開啟手機電源或插入SIM卡前。看見所在地無法接收訊號──真正的無訊號通知,這說不定還是第一次。
「我也是。」
走在身旁的玉藻也看著自己的手機說。
「這裡真的有人住嗎……」
「應該是這裡沒錯。」
幽鬼只跟心音問過島的位置。這座島並不大,不用多久就找得到人才對。幽鬼也不太擔心找不到人,問題在於找到以後會發生什麼事。
但是,她還是開始擔心了。人造物隨處可見,但就是沒有人的動靜。而且仔細觀察還發現,柏油路有不少裂痕,還有好幾間腐朽的民宅,到處瀰漫著荒廢氣息。難道說,真的有哪裡弄錯了──?
兩人又忐忑地走了幾十分鐘。
幸好,幽鬼找到了讓她放心的東西。
石牆上披了件大衣。幽鬼對服裝了解不多,只覺得「有大衣耶」,在玉藻補充「是女人的衣服」後才知道是女性服飾。
「會不會就是鈴鈴小姐的?」
玉藻這麼說著往石牆後望去。
牆後的庭院再過去有棟民宅,是一棟屋頂鋪瓦的日式傳統木造平房,充滿鄉村情懷。占地廣到在都會區難以想像,正曬太陽似的悠閒舒適地伸展在土地上。
「會是刻意放在這裡給我們認的嗎?」
幽鬼的視線在大衣和民宅間來去。
大衣很乾淨,多半是這兩天才放的。從位在民宅前方來看,很可能是想表達那就是她家。
於是幽鬼和玉藻登門拜訪了。玄關沒有對講機,便直接敲門。「來了~」門後傳來細小的答覆,並隨著腳步聲接近,幽鬼聽見了「鈴聲」。那是什麼聲音呢?幽鬼這麼想著等了幾十秒後,對方在老式拉門特有的咖啦啦聲響中現身了。
「哎呀──歡迎喔。」
是個姊姊氣質的人。
說是錐原的朋友,所以幽鬼以為鈴鈴與她年紀相近,但看上去年輕多了。不知是真的年輕,還是駐顏有術。整個人散發的氛圍柔和,很適合用姊姊形容,她的雙耳都別上了帶鈴鐺的耳環,剛才的鈴聲就是來自它們吧。
接著,最重的是──
她的雙眼都是「閉上的」。
這項事實足夠讓幽鬼確定她就是鈴鈴,但還是姑且一問。「請問您就是鈴鈴小姐嗎?」
「對。」鈴鈴回答:「妳是幽鬼?」
「對。」
「──那麼那個女生是哪位?」
鈴鈴的手「指向」玉藻。
玉藻被她那個動作嚇了一跳,隨即收起詫異表情,鞠躬回答:「我是她的徒弟玉藻。」
「欸……妳已經收徒弟啦。」
「……請問,妳是怎麼知道的?」幽鬼問:「那個……妳看不見沒錯吧?她一句話都沒說過。」
「對呀,看不見。」鈴鈴回答:「不過這不算什麼,看不見也感覺得到……來,都進來吧。我們到裡面說。」
鈴鈴這麼說之後就往裡頭走,「就像看著她們」脫下鞋子,在玄關排好並踩上走廊似的,鈴鈴精準地踏出步伐。幽鬼和玉藻跟著她,三個人一起穿過走廊。
「兩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鈴鈴邊走邊說。
「怎麼樣,手機不通了吧?」
「是啊,沒訊號。」幽鬼回答。
「抱歉,把妳們找來這種地方。因為實在有這個必要……」
「……?鈴鈴小姐,妳不是住在島上啊?」
鈴鈴的話聽起來是這個意思,幽鬼便忍不住問。
「怎麼會呢。」
鈴鈴回答:「一個人怎麼有辦法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何況我還是全盲呢。」
所言甚是。「……是沒錯。」幽鬼回答。
「我是拜託朋友,替我布置這座島的。這樣就能陪妳們玩一玩了……」
幽鬼開始想像。雖然島上有不少經過建設的痕跡,但恐怕早就成了無人島。到處都有荒廢氣息,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但話說回來──「玩一玩」是吧,頗耐人尋味。接下來會需要做些什麼呢。
「…………」
幽鬼觀察著走在前頭的鈴鈴。
聽說她是全盲玩家,所以幽鬼才來到這裡。可是以目前來說,鈴鈴的舉動完全與「看得見」的人無異。能察覺沒出過聲的玉藻,還體貼地等她們脫好鞋子。現在,在走廊上走的樣子也是,不用拐杖就能轉彎,避開障礙物。
幽鬼的將注意力移到鈴鈴的耳朵上。
掩在長髮下的兩隻耳朵都帶著耳環,耳環上還掛著鈴鐺。她走的每一步,都使鈴鐺鈴鈴作響,給走廊帶來清涼的感覺。
那對鈴鐺──果然是這麼回事嗎?
「鈴鈴小姐。」幽鬼問。
「什麼事?」
「妳的鈴鐺,是為了聽回聲才戴的嗎?」
也就是回聲定位。
利用音波反彈偵測周圍環境的行為。動物中的知名案例有蝙蝠和海豚,以人類來說,也能以彈指或用拐杖敲擊地面達成。雙耳戴鈴鐺的方式,幽鬼是第一次聽說,不過「全盲」再加上「鈴鐺」,不難推測其關聯。
「妳說對了。」
鈴鈴伸指一彈左耳的鈴鐺,答道:
「它們啊,已經陪了我十年了。失去視力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補救……然後突然有了這個靈感。妳看,這不是跟我的名字很搭嗎?」
鈴鈴呵呵笑起來。
那是常見年輕女子,觸人神經的笑法。
「這是可以後天訓練的事嗎?」
「不是做不到,只是很花時間罷了。」
鈴鈴的行為之謎,可說是姑且得到解答了。
再說,即使那能滿足她生活所需,也不夠她克服死亡遊戲吧。所以幽鬼覺得,她應該還有其他能力。
「那妳呢,右眼不方便嗎?」
鈴鈴冷不防這麼問。幽鬼咦了一聲,完全是意想不到的反應。
「妳右腳步幅比左腳小很多,表是妳在警戒右邊。再加上妳來找我,不是右眼已經失明,就是視力正在衰退……有錯嗎?」
步幅,她居然能聽出這麼細微的差異嗎──幽鬼不禁這麼想。
「……少來,妳是想唬我吧。妳事先跟心音小姐問過我的事對不對?」
心音。為幽鬼和鈴鈴牽線,促成兩人見面的人物。她知道幽鬼右眼視力惡化的事,和鈴鈴約時間時八成也會提到。鈴鈴知道幽鬼身上的事並不足為奇。
鈴鈴呵呵笑起來。
「妳猜對了,虧妳想得到。」
「不要這樣騙人啦,沒什麼意義。」
「學會怎麼唬人也是很重要的喔。尤其是像我這樣的人……」
對話當中,幽鬼幾人來到了客廳。鋪滿榻榻米,擺放日本住宅型式的家具。房間另一邊似乎就是戶外,燦爛的陽光透過紙門傾注而來。
鈴鈴在大桌旁的坐墊坐下,幽鬼和玉藻也跟著就座。雙方各坐一邊,像三者面談一樣。
「我們就直奔主題了吧。」
鈴鈴說:「心音跟我說過了……我現在再確認一次。妳跟我一樣是玩家,最近右眼的視力正在惡化。」
「對。」
「所以妳來找我,想知道玩家要怎麼不依賴視力,繼續挑戰下去。」
「沒錯。」
「我不會問妳為什麼。」
鈴鈴手扶胸口說:
「不需要問,我也能與妳的境遇深感共鳴,也發自內心想成為妳的力量。我會全力幫助妳的。」
「……麻煩妳了。」
幽鬼回答。對方很有共鳴的樣子。對於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來說,這樣好像有點誇張,但「視力」本來就是個嚴重的問題,再加上兩人同為玩家,同病相憐之情想必是占了不少。
「我想了很多。」
鈴鈴繼續說:「該怎麼樣,才能最有效地把我的技術傳給妳。單純講課不是不行,但我覺得那實在不夠。妳和我是不同的兩個人,對同樣一句話的理解不一定相同……」
幽鬼認為確實如此,還覺得她的說法略帶詩意。
「所以我決定採取更積極的教法。幸好我們都是玩家,知道怎麼做會比語言更有力,也更加正確。對吧?」
「什麼意思?」
「既然妳也是玩家,那平常都會從合作對象或競爭對手身上『偷學』個一招半式吧……姊姊雖然不太會講課,但實戰方面,我到現在還是很有自信。所以我們就來實戰吧。」
「是直接過招對練這樣嗎?」幽鬼說出推測。
這時,鈴鈴忽然掩住了嘴。她噴笑了。難受地發著抖憋了一會後才說:
「妳真會開玩笑。如果只是過招對練,又何必找妳來這種地方呢。我說的『實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開始講解規則喔。」
鈴鈴繼續說:
「類型嗎……就是遊戲裡說的逃脫型吧。這座島上某個地方,藏了電動小艇和數位鑰匙,用它們逃出這座小島就過關了。而我是反派,會妨礙妳們。遊戲期間不定,也沒有任何限制,島上的東西都隨便妳用。儲備糧食和傢伙,已經藏在島上各個角落,自己去找吧。」
「……傢伙?傢伙是什麼?」
危險的字眼使幽鬼忍不住問。
「這個嘛,我昨天到島上以後,就簡單找了一下……」
鈴鈴邊說邊站起身,走向櫥櫃,樣式很老,或許該稱為五斗櫃。接著她打開抽屜,取出兩樣東西擺在桌上。
「例如這種的。」
無庸置疑,都是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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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槍和蝴蝶刀各一把。
不是假的。幽鬼活在不容失誤的世界,一眼就能看出真偽。那都是在這國家不准隨身攜帶,具有殺傷力,能輕鬆奪人性命的武器。
鈴鈴拿起手槍。
當場擊發。當然,沒有突然就對著幽鬼她們打。大概是示範吧,她打的是厚紙門。火藥爆發的聲音,連續響了四次。在痛快的槍聲過後,把手斜下方多了同數量的洞。
「…………」
幽鬼都傻住了。
「島上藏了多少武器,我也不知道。」
鈴鈴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不過,光是在這間房子裡找,我就發現了這兩樣,可以當作其他還有很多吧,應該不會有沒武器能用的問題。」
「可……可以等一下嗎?」
幽鬼插話了。雖然鈴鈴看不見,幽鬼還是忍不住對她伸手,擺出制止的動作。
「咦,現在是怎樣?我們等一下就要開始廝殺了嗎?」
「妳的反應怎麼像第一次進遊戲一樣。」
鈴鈴呵呵笑起來。幽鬼心想,有什麼好笑的。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不都說『實戰』了嗎。」
「不是,我以為妳說的實戰……是類似模擬戰的感覺……有必要這麼貼近『遊戲』嗎?就算要用武器,用更和平一點的也可以吧?」
「那樣不夠。想加強實戰能力,就應該盡可能貼近真正的遊戲。妳的師父不也是這樣教妳的嗎?」
「才沒有!她都是正常教我!」
雖然談不上教學親切,但也沒有這麼危險才對。應該沒有。
「哎呀,真的啊?最近的人還真混。」
鈴鈴拿起蝴蝶刀,動作熟練地刷刷把玩。如果是普通的小混混這麼做,幽鬼不僅不會怕,反而會想笑,但是由一名氣質柔和又雙目失明的大姊姊舞弄起來,就恐怖極了。
「可是我就是這樣教,請妳照我的話去做。」
「…………」
幽鬼再度傻眼。
她花了幾秒鐘才接受眼前現實,之後往坐旁邊的徒弟玉藻看。
「既然這樣,我想在開始以前先讓玉藻回去。」幽鬼說:「坐我們過來的船就好了……」
幽鬼有請專員把船留在碼頭等她們。因為當時不清楚需要在島上待多久,也不知道見到鈴鈴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即使不接受鈴鈴的遊戲,幽鬼她們還是能搭那艘船離開。
然而,鈴鈴卻說:
「不行。或者說……來不及了。我早就要那艘船回去了。」
「咦!」
鈴鈴打開紙門,經過側廊,穿木屐到院子裡去。即使沒說「跟我來」,幽鬼和玉藻都跟上了。
走了一小段,她們來到一處視野遼闊的地方。這時幽鬼才知道,這房子座落於高地上。從這裡能清楚看見她們走過的路,以及碼頭。
碼頭邊,還真的一艘船也沒有。
「那是妳的專員吧?」
鈴鈴說:「島上有其他船會影響到我的安排,所以就請她回去了。現在除了玩我的『遊戲』,沒有別的方法可以逃離這座島。」
「…………」
幽鬼第三次傻眼。
她們不是走最短路線來到這裡,中途在岔路或死路來回過幾次,瞎找鈴鈴可能所在的位置。所以是在她們拖拖拉拉時,鈴鈴已經從屋子直接來到碼頭,請專員回去再回來了啦。手腳快得不得了。
「妳是認真的嗎?」
幽鬼看著鈴鈴手上的槍說。而她也不知是否察覺了幽鬼的視線,舉槍回答:「有人會拿這種東西出來開玩笑嗎?」
「妳說沒有限制是吧,也就是……可以當妳會認真想殺死我們吧?」
「對呀,我是認真的。」
「那不好意思……這就表示我們也可能會殺死妳,這妳也知道吧?」
照鈴鈴的說法,這場模擬遊戲是逃脫型,不殺害鈴鈴也能過關。幽鬼自己不想在遊戲以外殺人,但既然武器是真的有殺傷力,就有必要考慮這種情況。
鈴鈴笑了。
「怎麼問這種怪問題,這不是當然的嗎?自從成為玩家以來,我就對生死沒那麼執著了。」
這句話,勾起幽鬼一些思緒。
感覺怪怪的,是哪裡呢。她想慢慢尋思,但鈴鈴的話緊接著插了進來。
「那我們就開始嘍。」
說完,她對空舉槍。她剛說的話,已經說明了那動作的意思。
「一──」
幽鬼往玉藻看。
玉藻點了頭,隨後兩人全力起跑。用最快速度脫掉木屐,從庭院返回客廳再從另一邊出來,以來時十倍的速度衝過走廊,把禮貌全當狗屁,急急忙忙穿好鞋子。在踏出民宅的同時,開幕的槍聲炸響了。
她們運氣不錯,那是鈴鈴數到十的槍聲。槍聲在整整十秒後響起,兩人來得及跑出房子。幽鬼很慶幸她不是設定三秒或五秒,但儘管如此,她也絲毫不認為那位姊姊會講人情。
(10/28)
出了民宅後,兩人不停地跑。
快跑猛跑死跑活跑,認真程度完全不是之前的「慢跑」可以比擬。幽鬼很慶幸當時有了解過玉藻的腿力──也由衷慶幸她瘦下來了。因為全速奔跑,也不用怕她跟不上。即使跑過龜裂的馬路,翻過石牆,穿越樹林,兩人還是不停地跑。跑到呼吸逐漸紊亂,視野發白,雙腿動作不再順暢,嘴裡充滿鐵鏽味時──
背後傳來玉藻跌倒的聲音。
「啊……」
幽鬼回頭關切的同時,自己也跌倒了。兩人都在路中間跪了下來。
一度耗盡體力而坐下,想重新站起可是難上加難。幽鬼像狗一樣爬到玉藻身邊問:「還行嗎?」
「我、我的腳抖得好厲害……」
玉藻回答。的確,她整個下半身都在抖個不停,顯示「不能再跑了」。
「就讓它抖吧。」幽鬼對她這麼說,並小心查看四周。前後都是馬路,左右是有石牆隔開的雜樹林,四方的任何角落都沒有鈴鈴的動靜。
看來是暫時逃掉了。幽鬼將黏在額頭上的頭髮,連同汗水一起抹掉。
「……我的天,這哪受得了……」
幽鬼大口吸氣並發點牢騷。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接受退休玩家的指導──幽鬼知道這肯定不輕鬆,但這也超出想像太多。場地設定幾乎跟實際遊戲差不多──不,可以說更糟。這場遊戲沒有營運方收尾,結束以後也不會有任何醫療援助。儘管「防腐處理」的好處還在,創傷也只能自己看著辦。這部分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拜託專員就好了嗎?營運方會照顧到遊戲外的傷嗎?那鈴鈴那邊又怎麼樣?會像仁實或錐原那樣,「防腐處理」的效果退了嗎?心音知道會有這場模擬遊戲嗎?知道的話,下次見面一定要鹹豬手一下。既然有生命危險,把這場算進九十九場之中也行吧──當思路開始往逃避現實走時,幽鬼搖搖頭甩開雜念。
「抱歉,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然後對玉藻這麼說。
「哪裡,我沒事,不過……」
玉藻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顯然不是沒事的樣子,但聽她那麼說還是讓幽鬼寬慰不少。她心裡其實是在想「開什麼玩笑」之類的吧。至少幽鬼是這麼想。死在遊戲裡就算了,死於訓練意外可就不好笑了。
這時,幽鬼想起自己急著逃跑,行李都忘在那棟民宅裡了。幽鬼和玉藻身上,只有穿來的衣服。嚴格來說,口袋裡還有手機,但即使再檢查一次收訊狀況也一樣沒訊號,無法求救。
「玉藻,妳的手機有沒有衛星電話功能?」
幽鬼姑且一問,而她搖了搖頭。
「對不起,準備得不夠……」
不是妳的錯啦。幽鬼想。這本來就是沒辦法的事,就連智慧型手機能不能有衛星電話功能,幽鬼也不知道。
覺得雙腳的疲勞退得差不多以後,幽鬼起來四處遊蕩,想看看手機會不會突然就有訊號了,但找到的卻不是訊號。
在雜樹林裡,她看見黑色的東西。
是一根長約一公尺的細長棒狀物。仔細一看,還略有弧度,碰了碰,覺得頗有重量。幽鬼頓時察覺某種可能,抓住棒子輕輕一抽。
帶波紋的刀刃隨之展露。
是把武士刀。
「…………」
喀。幽鬼放回刀鞘,橫下心來。
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幹了。
好個全盲玩家,鈴鈴。
就讓我把妳的招都學起來。
(11/28)
幽鬼和玉藻再次檢查彼此對鈴鈴規則的認知。
遊戲屬於逃脫型,島上某處藏有小艇和鑰匙,逃出這座島就算過關。鈴鈴會試圖妨礙她們,沒有規則限制,殺人當然OK。同理,鈴鈴也大可破壞小艇或將鑰匙扔進海裡,但幽鬼認為她多半不會那麼做。因為在有「妨礙者」的遊戲裡,基本上不會連過關的方法也完全破壞掉。既然這是以「遊戲」來達到「實戰」效果,應該也會遵照這個原則。希望她會。另外,除了小艇和鑰匙外,島上還藏有其他道具,像現在就已經發現一把武士刀了。從她們沒有特地找就能發現來看,應該藏了很多很多。表示鈴鈴給的是正確資訊。
重溫規則後,幽鬼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
「太大了吧……」
和玉藻一起巡島的途中,幽鬼這麼說。
島面積並不大,一整天就能逛完。可是以「藏寶」的角度來看,這裡實在太大了。先不說小艇,鑰匙的部分就隨處可藏,無論是樹叢中、民宅裡、電線桿頂端、土地下都有可能。要人在這當中尋找多半不到十公分的小東西,就有如在沙漠裡找一粒砂金。
「沒有提示的話……是有點強人所難。」玉藻表示同意。
到底有沒有呢?幽鬼繼續思考。若是模擬實際遊戲,那就會給玩家足夠的勝算才對。或許是鑰匙藏在淺顯易懂的位置,抑或是島上也散布了藏匿地點的提示。說不定,覺得可以破關本身就是錯誤假設,整場模擬遊戲只是全盲玩家鈴鈴的教戰訓練而已。這麼一來,規則不過是擺好看的而已。
「……啊,說不定……」
玉藻有想法了。她拿出手機,點點滑滑操作起來。盯著螢幕幾秒後,她露出笑容說:「啊,猜對了。」
「妳在做什麼?」幽鬼問。
「偵測藍牙裝置。」
玉藻對幽鬼展示手機畫面。
「我想說不定會有藍牙訊號,數位鑰匙嘛。」
幽鬼仔細查看手機畫面,上頭是藍牙設定。就是連接耳機、電腦等周圍的無線裝置時會開的地方。即使在沒有通話訊號的無人島,這個功能也會正常運作。這不用透過基地台,是裝置之間彼此連接,與訊號狀況無關。
畫面上,顯示了耐人尋味的資訊。島上沒有居民,應該不會有藍牙裝置才對,列表上卻有多項可選。
名稱由上往下依序是──「Item 0037」「Item 0024」「Item 0118」「Item 0101」。
「這些……是那些道具嗎?」
「就是了吧。應該都貼了標籤,以免找不回來。」
幽鬼跟著仔細查看剛撿來的刀,發現刀鞘上有個貼片。訊號就是從這來的吧。
她也聽說過這種能與手機配對的防丟定位貼片。貼在鑰匙等重要物品上,遺失時就能用手機讓貼片發出聲音,或以專用App偵測其位置。當然,幽鬼她們不曾配對或安裝專用App,但看樣子,手機還是偵測到了這些可連接裝置的訊號。
雖然現在只有偵測到道具,不過關鍵的小艇和鑰匙應該也有貼片。想通過這場遊戲,就得把手機當尋水棍,好好利用無線連接功能。
「……啊,有一件事。」玉藻說:「列表上不只是道具,還有一個『YU-KI的手機』……這是幽鬼姊您的手機吧?」(註:「幽鬼」和「友樹」的日文發音都是「YU-KI」)
「咦!」
幽鬼再度查看畫面。偵測到的裝置最底下,的確有條「YU-KI的手機」。
正是幽鬼的手機。她沒改過預設名稱,也沒有看情況開關藍牙的習慣。只要附近有人開啟這畫面,必定會看到幽鬼的名字大大顯示在上面。
「我也不想多事,但我還是覺得改一下比較好。比較安全……」
「…………」
被指出來感覺還滿糗的。「……只要能活過這場戰鬥,我一定改。」幽鬼打哈哈混過去。
──就在這時。
玉藻的手機又偵測到新的裝置。
顯示名稱為──「我的手機」。
(12/28)
「……!」
玉藻幾乎是以反射速度點擊畫面關閉藍牙。
「那個,您最好也──」玉藻說。
「喔,對對對……」幽鬼邊說邊取出手機。
給螢幕解鎖時,她忽然有個疑問。「我的手機」肯定就是鈴鈴的手機吧,和她們一樣,她也是用手機進行遊戲。從名稱設定為「我的」來看,應該有預設會被幽鬼她們發現。可是──這是什麼情況?那個人「不是看不見嗎」?要怎麼用手機?怎麼尋找道具?
幽鬼來到藍牙設定畫面,點擊畫面上的按鈕時──
有殺氣。
接著是幾聲槍響。
幽鬼和玉藻當場臥倒,和冬天的兔子一樣縮成小小一團,同時幽鬼確定槍聲響了八次。對方展示時開了四槍,開始時開了一槍,共計十三槍。看來子彈就是那麼多,沒有聽到更多槍聲了。而幽鬼也透過地面,聽見手槍扔到地上的聲音,可能是沒子彈了。
「──沒打中嗎?」
遠處傳來這樣的聲音。
「真是的。這麼久沒開槍,準頭真的不行了呢。」
接著,鈴鐺的鈴鈴聲逐漸接近。
幽鬼她們站了起來,轉向聲音來向。沿路走來的,就是那位耳戴鈴鐺,氣質溫和的人物──鈴鈴。
她左手拿著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說了聲:「哎呀。」
「玉藻,妳把藍牙關掉啦。是已經發覺遊戲機制了嗎?真不錯。」
看來她能了解畫面上的資訊。「……這場遊戲,需要用到手機是吧?」幽鬼試著詢問。
「對呀,要用手機。」
鈴鈴回答:「所有道具都貼上了能用藍牙功能偵測到的貼片。有些東西可能藏在訊號比較難穿透的地方,但只要接近到幾公尺的範圍內,還是偵測得到吧,關係到遊戲命運的小艇和數位鑰匙也是一樣。它們有特別名稱,和其他道具不一樣,看到了就趕快找找吧……對了,不用擔心充電的問題。道具也包含行動電源,用那個充就行了。只是──」
鈴鈴接著又說:
「我跟妳們一樣,也會用手機。不止能找道具,還能像剛才那樣找妳們的位置。想休息或是偷襲我的時候,最好是先關掉。」
「鈴鈴小姐,妳也能用手機啊?」
現在正適合發問,幽鬼便開口了。「對呀。」鈴鈴回答。
「最近的手機很方便呢。就算看不見畫面,只要像這樣──」
鈴鈴開始操作手機。像是加大音量,幽鬼那邊也聽得見了。「藍牙」「附近的裝置」「連線中」「設定」「按鈕」──等,合成語音連續不斷地響起,唸出鈴鈴點擊部分的文字。
「現在都有語音輔助啦。雖然要多花一點步驟,但一樣可以用。妳可能也會漸漸需要這個功能,最好先學起來喔。」
「……受教了。」
鈴鈴呵呵笑了起來。
「對了幽鬼,妳是不是對機器很不在行啊?」
她這麼說並連續點擊螢幕,語音唸出的聲音,使幽鬼想到自己的藍牙還開著。「YU-KI的手機」「YU-KI的手機」「YU-KI的手機」「YU-KI的手機」「YU-KI的手機」「YU-KI的手機」。
「不、不要鬧啦!」
幽鬼關閉了藍牙。鈴鈴愈笑愈起勁。
接著──她用那種表情從口袋抽出蝴蝶刀。
「……!」
幽鬼急忙收起手機。
舉起剛才撿到的道具──武士刀,抽刀出鞘。鞘扔在地上,擊出清脆的咔咔聲時,鈴鈴的蝴蝶刀也翻好了。
「妳找到武器啦?」
鈴鈴說:「有點長度的劍……喔不,武士刀嗎?妳把鞘丟了嘛。無論如何,範圍都比我長。」
她同樣視力無礙似的探查幽鬼的狀況。幽鬼持刀的手握得更緊了。
這邊是武士刀,對方是蝴蝶刀。一寸長一寸強乃是近戰至理,可是在這一刻,幽鬼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占優勢。她對武士刀有點陰影。過去,她曾在時代劇背景的遊戲裡因為不擅用刀,有過四肢全被砍斷的經歷。從那以來,幽鬼的腦子就把武士刀記憶成最好避免的武器。再加上右眼視力衰退,她想盡可能避免與刀術強的對手近距離搏殺。
但鈴鈴不是會尊重這種天真奢望的人。
她正慢慢走來。
一步又一步,兩耳的鈴鐺也隨之鈴鈴作響。鈴鐺聲和鈴鈴的腳步聲,以及幽鬼自己的呼吸,這三種聲音每反覆一次,幽鬼的專注也更加深一分。不必要的資訊,全都排除在認知之外。陽光開始西斜的天空、隨風搖曳的雜樹林、路兩旁綿延不斷的石牆──甚至連就在身旁的玉藻都感覺不到,與鈴鈴的間距就是整個世界。自從撿到武士刀就開始畫下的攻擊範圍界線,如今愈發明確。當鈴鈴進入其中,且踏出下一步的瞬間──
覺悟吧!腦袋有這樣的聲音。
幽鬼上前了。
順勢上段前劈。
但是──鈴鈴也上前了,「彷彿就等這一刻」。
僅是如此,幽鬼就明白這一刀將會因間距改變而失敗,而鈴鈴還壓低姿勢,橫擺蝴蝶刀,另一手抵在刀腹上,動作像是用蝴蝶刀和手刀擺出十字架──意圖相當明顯。一旦幽鬼繼續揮刀,蝴蝶刀會正好抵在刀柄上,毫不費力地擋下這一刀,並破壞幽鬼握刀的手指。
幽鬼大感不妙。
因此身體從離腦袋近的部位依序移動。她縮起腦袋,繃住肩膀,蹬地使重心後移,但還是無法完全停止這一刀。只有動作畫出漂亮的彎月並與與蝴蝶刀對撞,擊出難聽的「鏗!」一聲。沒有施力,也就沒能壓退鈴鈴,使她能推開武士刀向前踏進。不過這部分幽鬼也預料到了,能夠即時退開,將鈴鈴的腳遏止在界線之後。
兩人的間距,又恢復原狀了。
「……!」
幽鬼嘔吐似的呼吸。
突然覺得好累。才幾秒鐘時間,就好像用盡了全身每個角落的功能。在她注意力重新轉向眼前的鈴鈴,確定她兩眼依然閉合之前,幽鬼完全忘了自己是在跟全盲的人對刀。
鈴鈴握起空著手又張開。剛那一刀,似乎多少造成了點傷害。
「不錯嘛,幽鬼。」
她說。
而幽鬼並沒有耍嘴皮子說「彼此彼此」的餘力。
「現在情況對我不利,我就先在這裡撤退好了。」
她說完便一個轉身,背對幽鬼。
敵人當前,竟敢如此大意──幽鬼一時這麼想,但隨即察覺這批評不適用於她。無論正對背對,她一樣看不見敵人。對於利用聲音感知世界的鈴鈴來說,背面不過是手腳較難應對的那一面。
而她也說到做到,就此離去。
一步一步,彷彿是走給幽鬼看。
幽鬼望著那背影,思考該不該追上去。對鈴鈴的不利──對幽鬼就是有利,難道不該把握機會決一勝負嗎?是不是該逼她使出更多全盲玩家的技術?
可是她遲遲下不了決心,最後放下了刀,目送鈴鈴走遠。
「我們也走吧。」在玉藻這麼說之前,她都無法放鬆緊張的身體。
(13/28)
此後。
幽鬼她們一直搜島到日暮。
儘管害怕鈴鈴來襲,也仍使用手機搜尋道具,獲得比武士刀更容易使用的武器、乾麵包和飲水等儲備糧食,也找到幾個行動電源。
另外,關鍵的過關條件也有進展──她們發現了小艇。就在海岸邊的岩石上,漂漂盪盪。鈴鈴說得沒錯,要使用數位鑰匙啟動。裝置顯示名稱為「Ship 001」,那鑰匙多半是「Key 001」吧。幽鬼她們如此猜想著尋找鑰匙,但太陽卻先一步沒入水平線底下。
天黑了。
對於生活日夜顛倒的幽鬼來說,這是她熟悉的時段。可是唯有今晚,那比什麼都更讓她害怕。
因為現在的對手,「在黑夜的優勢比她更大」。
(14/28)
白天,幽鬼她們沒有再遭遇鈴鈴。
手機顯示「我的手機」,或聽到鈴聲的事有過好幾次,但也只是接近了而已,沒有發生再次交鋒的事。
這是為什麼呢?一部分是因為兩人都選擇逃離,另一部分則是鈴鈴沒有追來。為何不來?或許是因為她覺得「情況不利」。那麼,她在等什麼呢?究竟什麼事最適合她的情況?
答案很明顯,就是現在。
夜晚時分。
那才是全盲玩家鈴鈴的主場。有無光線,對雙目失明的她不會造成任何動作上的影響。相比之下,幽鬼她們這邊──即使幽鬼有長時間與黑夜為伍的自信,效能還是會比白天低。鈴鈴必定就是在等待獵物陷入弱勢──幽鬼和玉藻,都在白天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因此,如何過夜就成了眼下課題。睡覺當然是免談。夜裡警戒能力下降,繼續探索很危險,待在野外也很危險。於是兩人決定找個荒廢的民宅守著。想當然耳,鈴鈴也會從民宅開始找起,但數量並不少,一晚多半搜不完。而且知道她會來,就能設下陷阱等她掉進去。再說,兩人並沒有攜帶禦寒用具,要蹲點也該找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
總之,幽鬼和玉藻決定在民宅房間裡等候天明。
當然,她們把手機整個關了。兩人用好不容易在民宅裡找到的髒被子裹在一起,達到最起碼的保暖。並輪流閉目養神,潛伏在黑暗裡。
「會不會冷?」
「有一點,不過還好……」
幽鬼和玉藻窸窸窣窣地對話。
「明天我們去搜島的西半邊吧。如果速度跟今天一樣,應該可以在中午之前繞一圈。」
「對呀……」
今天大致搜了半座島。雖然島很小,一整天就能逛完,可是她們上島時已過中午,無法在天黑前搜完全部。若天一亮就出發,照幽鬼的估算,可以在中午搜完。
只是搜歸搜,「能否找出鑰匙」又是另一回事了──
「對了,您另一個目的該怎麼辦呢?」
玉藻問:「您有從鈴鈴小姐的戰術學到什麼嗎?感覺距離正式交戰還有一段時間。」
對喔。幽鬼心想。一不小心就忘了,這才是主要目的。
「這個嘛……」
現在她心裡五味雜陳,還沒組織成話語。花了點時間釐清思緒後,回答:「實際交戰過後,我是已經有一個心得了啦。」
「請問是?」
「她沒有因為看不見就比較吃虧的感覺。」
「……這樣啊?」
「嗯。雖然看不見,可是聽覺會給予一定程度的彌補。不是說可以『耶~』地正面跑過去爆揍她一頓。必須謹慎接近,並且做好受到強烈反擊的準備。跟對付看得見的人一樣。」
幽鬼繼續說:
「可是問題來了,到底該謹慎到什麼地步呢……這我就還不知道了。畢竟,我對用聲音看世界的人怎麼想一點概念也沒有。她對環境的認知可以到多細,極限到哪裡,也沒有頭緒。精準度應該不可能比視覺強,但相差多少也很模糊。所以說,想占上風也不是那麼容易。」
至少可以肯定,她的認知已經夠多了。白天戰鬥時,鈴鈴能準確判讀幽鬼從上段揮刀的時機,還能把刀架在路線上。能做到那種程度,就得把她當視力無礙的人來對付了。
「而且,雖然只是一部分,但她還是有感官比眼睛更敏銳的地方。我們只能從前方接收光線資訊,她卻可以從全方位接收聲音資訊。」
例如鈴鈴在白天那一戰中露出背後,可以視為從背後攻擊對她並不構成偷襲的佐證。
「綜合來說,她失明以後獲得的能力,甚至超過她的缺陷,非常棘手。」
「那有多少勝算呢?您找到攻略法了嗎?」
「目前只有一個。」
幽鬼用右手比出手槍手勢。
「跟她打槍戰的話,我應該會比較有利。她不是開了八槍,一槍都沒打中我們嗎?雖然她說她『很久沒開槍,不準了』混過去,不過這應該就是她的弱點了。跟她對射,我們會比較有機會贏。」
距離遠了,聲音就小了。只要對手在一定距離外,就難以掌握正確位置。說不定比起近戰,鈴鈴更不善於中長距離戰。
「原來如此。」玉藻表示理解。
「還有一件事,讓人有點在意……」
「嗯?什麼事?」
「也沒什麼啦,我自己也不太確定。只是覺得怪怪的……」
自從與鈴鈴見面以來,幽鬼一直有這樣的感覺。她那樣的人,置身在這種狀況下,似乎有哪裡不對。直覺告訴她,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會導向模擬遊戲的勝利。所以這一整天,幽鬼時不時就會往這裡想,但還是想不通。
直到現在,她還是找不到答案。
鈴、鈴的聲響,從外頭傳來。
(15/28)
不是蟋蟀聲的樣子。
鈴鈴來了。到了夜晚,反而聽得很明顯。幽鬼的聽力也會變得更敏銳,沒她那麼好而已。
幽鬼和玉藻豎起耳朵。鈴、鈴,聲音以一定頻率持續,像是在繞這棟房子。是在找人出入的痕跡吧。
繞了一圈後,鈴聲斷了。
接著是紙門滑開的聲音。
她從側廊進來了。幽鬼她們移開被子,拿起手槍。幽鬼的是自動手槍,玉藻的是左輪。槍擊戰會是鈴鈴的弱點,所以她們以槍為主。其他裝備都是以不會妨礙動作為前提。
現在──有兩個選擇,迎戰或逃跑。幽鬼在白天選擇了避戰,所以決定現在選前者。儘管夜晚對她不利,她在房子裡還是有地利。若幽鬼想得沒錯,得打倒她才能結束這場模擬遊戲。於是她下定決心,要在這裡一決勝負。
「趁現在快跑。」
幽鬼對玉藻下了指示。
「悄悄離開這間房子。明天早上,我們在船前面集合。」
「知道了。我由衷祝福您贏得這場勝利。」
玉藻鞠躬之後,從鈴聲的相反方向躡手躡腳地離開房間,很快就連腳步聲和動靜都感覺不到了。
讓玉藻離開之後,幽鬼重新聆聽。鈴聲還在,聲音比先前大了些,表示正往房間接近。
幽鬼她們發現的道具中包含陷阱器材,十字弓、捕獸夾、釣魚線等,能裝的她都裝了。從側廊到這個房間,按理來說會遇上幾個陷阱,但幽鬼並沒抱多大寄望。如果這麼簡單就能撂倒,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因此,幽鬼是以將與鈴鈴交戰為前提來思考,也對她開戰的第一步會如何行動作足預測。眼睛看不見的人在室內戰鬥時的第一動,多半就是那樣了。沒有根據,但幽鬼仍頗有自信。幽鬼相信自己這時候的直覺。如同鈴鈴學會了用聲音看世界,幽鬼也從至今的玩家經歷裡培養出了一套認知體系。
所以鈴聲來到房間附近時,幽鬼躲進了櫥櫃裡,用島上找來的風鏡遮蓋雙眼,用好幾層被子緊緊蓋在耳朵上。雖然這讓她完全失去了聽覺,榻榻米傳來的震動,仍告訴她有人拉開了紙門,並丟了個東西進來。
隨後,聲光填滿了整個房間。
(16/28)
鈴鈴摘下耳罩,踏入房間。
邊跑邊甩開蝴蝶刀。她知道幽鬼就躲在這房間,也料到她會躲在壁櫥裡了。先前那一發──閃光彈,會讓她失去行為能力,只要拿刀往她脖子一刺,鈴鈴就收工了──
──本該是這樣的。
但房裡傳來的「殺氣」,卻迫使她不得不修正規劃。
鈴鈴回到了走廊,才剛躲進在從房間開火射不到的位置就聽見了槍聲,子彈射破了紙門。要是躲得稍微慢了點,子彈就打在身上了吧。
鈴鈴呵呵笑起來。
「幽鬼──妳醒著吧?」
並這麼問。經過一次呼吸的時間──
「我預測到妳會這樣,所以做好準備了。」
幽鬼回答。
一陣震動襲向鈴鈴的軀體,是身上的物品在震動。她將手伸進口袋,確認震動的來源。
是數位鑰匙。
鑰匙上有個大小相仿的鑰匙環,那也是裝在道具上的貼片。嚴格來說,發出震動的是貼片才對。只有和機器配對成功時,它才會震動。鈴鈴自己知道她沒做那種事,犯人就只有一個了。
「鑰匙果然是『被妳撿走了』。」
幽鬼說。「對。」鈴鈴回答。
日落前不久,鈴鈴發現鑰匙掛在電線桿上。將鑰匙扔進海裡或破壞掉,會讓遊戲無法結束,收在自己身上還在允許範圍裡吧。
「不打倒我,妳就不能過關了。」
「……看來是這樣沒錯。」
不需要多聽,也知道幽鬼舉著槍。
鈴鈴的心正亢奮不已。自從心音聯絡她以來,她就一直想像著這個情境。攤開自己每一張牌,跟還有未來的年輕人戰鬥。技術全被年輕的吸收力偷走,最後──
「玉藻不在呀?」
鈴鈴嘗試以對話周旋。
「是躲在櫥櫃裡嗎,還是在其他房間?妳們在打什麼主意啊,呵呵,好期待喔……」
「嗯……?妳在說什麼?」
幽鬼卻這麼回答。
「她早就跑掉了。」
「……咦?」
「這場戰鬥是為我一個準備的,跟她沒關係……害死她不太好。」
「…………」
哎呀呀。鈴鈴心想。
感覺有點掃興,看來她沒有發自內心認真看待這場戰鬥。既然這樣,她也只好祭出相對的手段了。
「放她跑啦?不想害死她?」鈴鈴問。
「……有什麼不對嗎?」幽鬼反問。
「幽鬼啊,妳真傻。」
鈴鈴失笑道:
「不想讓她死,那就要把人留在身邊才行啊。」
她取出「第二個閃光彈」,拔開插銷。
(17/28)
幽鬼聽見第二個閃光彈滾過榻榻米的聲音。
她趕緊採取防禦架勢,彷彿時間倒退似的放下手槍,拉下護目鏡,用被子蓋住雙耳。
爆音與閃光,瞬時席捲了幽鬼。
瞬時過後,幽鬼將被子換成手槍,查看房外狀況。
可是──她找不到鈴鈴的氣息。
「啥……?」
幽鬼豎起耳朵,聽到腳步聲和鈴聲逐漸減弱,表示鈴鈴正在遠離。可是為什麼?這是在做什麼?我不是在這裡嗎──
幽鬼想起了幾秒前的對話。
鈴鈴去追玉藻了。
這事實使幽鬼的腳往屋外走,她追隨鈴鈴的腳步聲跑過走廊,跑出民宅,踏進了一盞街燈也沒有的深夜離島──本認為對戰全盲玩家時特別危險的領域。
或者說,不得不踏入。
幽鬼跟著庭院傳來的鈴鈴腳步聲,並且思考。不會吧──她怎麼──怎麼先去找玉藻。戰略上是可以理解。既然對手兵分兩路,那就該從弱的打起。況且比起守在室內的幽鬼,攻擊人在戶外的玉藻容易得多,還能引出想保護徒弟的幽鬼,可謂是一石三鳥。
但幽鬼沒想到她真的會這麼做。心裡某個角落,還覺得這不是真的遊戲,玉藻不過是幽鬼的陪客,是受到牽連的第三者,當然不在鈴鈴的目標之內──一直到這一刻,幽鬼才體會到她是認真的。不折不扣,這是實戰。
幽鬼想著這些事,跑下路邊的階梯。
那是鄉間小路特有的狹窄階梯。她擺動雙腿以小碎步高速下坡,一口氣跳過最後幾階,落在最下方的路面上。
然而──她慢了一拍才知道自己犯了錯。
黑暗中,傳出了槍聲。
幽鬼倉皇蹲下。和白天是同樣狀況。藉聲音掌握世界的鈴鈴,無法正確瞄準遠方目標──
但是,結果跟白天不一樣。
連續的槍聲,有一半離得很近,還有一發像是打中了腳,讓幽鬼當場倒下。「呃、啊──」她拚命不讓自己叫出來。
「幽鬼啊,妳人真好。」
有人聲從槍聲的方向傳來。
接著是鈴鐺聲和腳步聲。鈴鈴的身影,出現在幽鬼能以肉眼勉強辨識的距離。
「可是這樣很不好。我明白妳擔心徒弟的心情,但妳應該盡可能避免發出『聲音』。就算不是我,也能聽出妳的位置。」
對喔──幽鬼注意到,當下階梯聲停止的那一刻,人一定就在階梯口,可以鎖定單一位置。即使僅憑聲音判斷方向不夠準確,仍能從聲音的「性質」掌握位置。
鈴鈴瞄準的是標記了幽鬼位置的聲音。
跑出來追玉藻,會是虛張聲勢以誘使她發出這種聲音嗎?還是假如幽鬼不出來,她就真的會去追殺玉藻?無論如何,這一步往哪走都不奇怪。幽鬼完全著了她的道。
「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呢。」
鈴鈴說:「即使現在是『實戰』,再繼續下去也會本末倒置。要是真的殺了妳,前面的一切就白費了。」
這話帶給幽鬼些許希望,但鈴鈴以「可是」接了下去。
「看到妳剛才那樣,讓我有點想幹掉妳算了。反正讓妳活下去,也遲早會是同樣結果……」
幽鬼感到有一整團殺氣飄了過來。
「也好,就乾脆殺了妳吧。」
幽鬼暗叫不妙,這個人是真的起了殺心。
血因「防腐處理」止住了,人也還能動,只論舉槍是不成問題。但這個姿勢抵銷不了反作用力,想射中鈴鈴恐怕有困難。即使想打槍擊戰,優劣也早就逆轉了。
而在幽鬼覺得還是非打不可而舉槍時──
「並非前方的方向」,爆出了槍響。
(18/28)
幽鬼嚇了一跳,以為鈴鈴開槍了。
但是空擔心一場,身體沒有回報任何疼痛。不是沒打中──因為那一槍射的根本不是幽鬼。槍聲和火光,都是來自路邊的雜樹林,不是鈴鈴開的槍。
當然也不是幽鬼。這麼一來,人選就只有一個。
「不准動!」
玉藻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
「把槍丟掉!立刻離開這裡!」
幽鬼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到底能不能動,她一定是不習慣這種場面吧,反正還是能了解她想做什麼,感激不盡。
她來救場了,大概是聽見槍聲而折回了吧。
黑暗中,鈴鈴的身影移動了,是在舉槍吧,可是──她沒有開槍。可能是無法明確鎖定玉藻的位置。白天那一戰,鈴鈴在那種狀況下也敢大開特開,但是到了夜晚,這樣就有危險了。開槍時的火光,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最後,她的氣息從幽鬼眼前消失了。
鈴鈴離開了。
「……幽鬼姊!」
玉藻似乎也感到她的離去,放聲呼喚幽鬼,接著是一陣往她跑來的腳步聲。
「不要過來!」
幽鬼用力喊出聲音。
「我去找妳就好……」
說完,她往玉藻的可能方向──看見火藥閃燃的方向爬過去。不是作師父的自尊讓她這麼做,純粹是警戒鈴鈴,她可能還潛伏在附近。
幽鬼翻過石牆,進入雜樹林。痛得一跛一跛的她,倚靠著樹木賣力前進,很快就跟玉藻會合了。玉藻就近見到幽鬼便知道她受了傷,問道:「……請問傷勢怎麼樣?」
「不至於動不了……」幽鬼回答。
在玉藻的攙扶下,幽鬼移往他處。兩人穿過樹林,走過馬路,總之先遠離那裡。她也不忘利用因痛楚而變得敏銳的感官查探四周,沒能感覺到她的存在或鈴聲。看來她是真的暫且撤退了。這次她們有注意容易出問題的「聲音」,沒那麼好攻擊才對。
幽鬼看向玉藻。在她攙扶下,只能看見側臉。側臉也可愛。不枉費自己來救她了。喔不,從結果來看,自己反而是被她救了,但好歹擔心她而衝出房子是事實。幽鬼意外發現自己才收她為徒沒多久,就已經很重視她了。
不應該這樣的。
這讓幽鬼覺得節奏亂了。現況明顯是遊戲狀態,卻不是真正的遊戲,她無法完全以玩家角度下判斷。如果這是真的遊戲,或許還能選擇放棄玉藻,但現在的幽鬼做不到。
──幽鬼啊,妳人真好。
鈴鈴的話言猶在耳。
說得真是對極了。先不說玉藻,自己的心態也不夠認真。說不定都還沒準備好向鈴鈴學習。如果認真想學習全盲玩家的技術,或許需要更認真一點。
鈴鈴說她也設想過自己喪命的狀況。
那麼,幽鬼也該用同等心態去面對──
「……嗯?」
這時。
幽鬼腦袋裡似乎有火花爆開。
串起來了。是突觸還是神經元嗎,有腦裡某種零件連續冒火的感覺。上島以來幽鬼一直想不通,懸在心裡的莫名感覺終於曝光了。
她立刻說了出來:「對了,『她為什麼要退休』?」
「咦?」
玉藻看過來。「鈴鈴她是退休玩家沒錯吧?」幽鬼補充說明。「所以現在已經不是玩家了,我在想她到底為什麼要退休……」
「那不是……因為眼睛……」
說到這裡,玉藻也覺得不對了。
沒錯,「視力不會是她退休的原因」。幽鬼下意識地將視力這個淺顯的弱點,與退休連結在一起了。仔細想想,她是在失去視力之後也做了一陣子玩家,所以那不是她退出前線的原因。
「她也不像是會因為一點小事就放棄的人……」幽鬼說。
幽鬼所知的退休玩家就有仁實、錐原和幽鬼的師父白士,並不稀少。有人是因為受傷而被迫退出,有人是面臨「三十之牆」而退卻。像幽鬼這樣決心「玩到死為止」的玩家反而是少數派,是瘋狂世界中特別瘋的一群。
且就幽鬼來看,鈴鈴確實是「這邊」的人。打骨子裡的玩家氣質,典型「玩到死為止」的人。既然連眼睛看不見都能繼續,要不是發生更嚴重的事,應該不太可能退休。
但事實就是,鈴鈴退休了。
對幽鬼她們展露她沒死成的肢體。
這是怎麼回事,有可能是什麼情況?
「……該不會……」
幽鬼喃喃地說。
在心中,她覺得自己確實抓到了些什麼。
(19/28)
在某棟島嶼外圍的廢棄民宅裡。
有個供應商正在待命。
(20/28)
這名男子的工作就是供應玩家所需。
在這個販賣少女悲痛的遊戲世界──屬於週邊行業。與義肢師傅、錐原這樣的刺青師同樣,從玩家錢包吸血的人。
工作內容一如其名,「供應」客戶指定的物品。從非當季水果到全新戶籍,以無所不供為其招牌。但畢竟是這個業界的人,訂單大多是非法物品。這次的客戶鈴鈴做過玩家,與供應商有點交情,訂的是可供進行模擬遊戲的離島,以及散布於島上的各種道具──還有在島上「幫助」鈴鈴的供應商本身。
於是,供應商自己也留在這座模擬遊戲的舞台上。
在島嶼外圍的廢棄民宅裡待命。
房間很陰暗,不僅沒有燈,從紙門小縫透進的光也很少。畢竟現在天都還沒亮。然而,坐在榻榻米上的供應商卻被照亮了。光是來自男子面前的「螢幕」。
螢幕顯示的是島上的畫面。
那是即時的攝影畫面,本來應該是破曉前的灰暗景象,但在夜視模式調整下看起來像白天一樣。螢幕頂端豎著兩根天線,不需要外部網路,純粹是螢幕與攝影機之間的無線通訊。
畫面在移動,因為攝影機在動。「鏡頭偽裝成鈴鈴的衣服鈕釦」,將她看見的畫面──應該說,若她視力正常就能看見的畫面連續不斷地傳給供應商。鏡頭尺寸極小,不貼近觀察很難發現,對方不太可能會懷疑她身上有攝影機。畢竟眼睛看不見的鈴鈴,讓人很難跟攝影機這類物品作聯想。
監視攝影機,與透過它觀看即時影像的「觀眾」──與「遊戲」並存的兩大要素,在這場模擬遊戲裡扮演著不同的角色。為了實現鈴鈴所需的「虛張聲勢」,圓她撒下的漫天大謊,這裡有她一切所需,包含供應商在內。
全盲玩家,鈴鈴。
誰想得到呢?
她不止看不見,「耳朵也聽不見」。
(21/28)
嚴格說來,並不是完全聽不見。
要是這樣,這大謊也撒不起來。她左耳完全失聰,右耳是藉助聽器維持一定聽力。但是,維持玩家活動必不可少的能力──利用回聲探查周圍環境的能力,已經沒救了。
鈴鈴是在失去視力的一年後喪失聽力。
當時正是她全盲玩家聲名鵲起之時。從那一刻起,她被除去了玩家之名。這也是當然的,讓眼睛看不見,耳朵聽不到的人參加遊戲,能玩出什麼?即使是主辦方這樣的非人道組織急先鋒,似乎也有這點常識。即使鈴鈴本人還想繼續,主辦方也不准她參加了。最後剩下的,就只有一個不止失去視聽覺,連玩家志願都被剝奪的人了。
由於有這樣的背景,她是以全然不同於玩家時代的方式認知世界。具體就利用裝在衣服鈕釦裡的針孔攝影機接收前方景象,畫面先傳到供應商,供應商再一一傳送指令到藏在鈴鈴懷裡的對講機。對講機又連到具助聽器功能的無線耳機,將供應商的話傳到她耳裡。一樣是聽聲音,她聽的不是回聲,而是「言語」。有如聽有聲小說一般,鈴鈴透過言語資訊掌握這個世界。
不──沒有「掌握」這麼實在吧。相較於直接見聞,藉言語傳遞資訊不便多了。實際上,她還經歷了一連串危險場面。藏在鈴鈴長髮下的助聽器,在白天與幽鬼對砍時,只能提供幽鬼持刀,以及大致劍圍這種模糊資訊。事後鈴鈴轉身離開,純粹是虛張聲勢。要是幽鬼追殺過來,兩三下就被幹掉了吧。深夜的第二戰,鈴鈴幾乎是靠直覺避開設於民宅中的陷阱,改追玉藻則完全是扯謊。能夠快跑那麼長距離都不跌倒,簡直奇蹟。即使在極度欠缺資訊的情況下,她也能用玩家時期的直覺和傻膽來補足。那就是她這個自稱全盲玩家的真相。
說穿了,全都是做樣子。
當然,那不是發自惡意的欺騙。若說鈴鈴這些行為裡有什麼是真的,那就是想把自己所有技術傳給幽鬼的心意吧。她以模擬方式重現玩家時期技術的同時,也展示了弱勢玩家所需的虛張聲勢的技術。她的認真是貨真價實。
不折不扣,抱著必死決心而來。
供應商已經很久沒接到鈴鈴的電話,也深感詫異。聽說她不能再當玩家就失魂落魄,現在居然變得跟以前一樣活潑。一問之下,才知道是有個和她一樣有視力問題的玩家──幽鬼想尋求她的技術。雖然見都沒見過,鈴鈴已經對幽鬼有著強烈的共情。說她不想有任何妥協,說什麼都要供應商幫忙。
供應商不禁想,鈴鈴是想把命都給對方吧。
將自己的一切傳給後人,讓她的技術殺下去。
那就是她目前看得見的唯一希望。
在遊戲世界裡,已經有很多人這麼做了,一點也不足為奇。倖存多年──又像鈴鈴那樣擁有稀有能力的人物,一旦失傳,對遊戲界也是種損失。對於原為玩家的她而言,她能為此不惜放棄生命。
但還是哪裡怪怪的。供應商心想,即使是唯一的希望,也是種異類的希望。好比奴隸受不了苛刻的強制勞動,衝向持槍的守衛集團賭一把──就是那麼渺茫的希望。其實只是想早點解脫吧?只是與自暴自棄比鄰的希望吧?
供應商對此並不是沒有意見。
然而,他仍然沒有阻止鈴鈴,而且還按照她的希望布置舞台,現在進行式地幫助她。
「……最後到底會怎樣……」
就在供應商如此嘟噥之後。
喀啦喀啦,傳來玄關拉門的聲音。
有人進來了。入侵者發出粗魯聲響穿過走廊。碰、碰、碰、碰地推開每一扇紙門,供應商所在的房間也沒倖免。紙門以撞牆回彈兩成的力道打開了。
出現的──不是鈴鈴。
(22/28)
鈴鈴撞上了石牆。
(23/28)
「哎呀……」
身體向前一傾。鈴鈴趕緊以手扶石牆撐住自己。
大概是撞上轉角處。她根本沒在聽回聲,又看不見路,走起路來就是會發生這種事。
但鈴鈴還是覺得奇怪。正常來說,供應商應該會在撞牆前下指示才對,是攝影機壞了,還是太累睡著了呢?鈴鈴在野外走了整夜,這也難怪。徹夜未眠對鈴鈴這些玩家是常有的事,但供應商只是一般人,不小心睡著了很正常。
於是鈴鈴拿出對講機想叫醒他。她不是只會等著接收指示,由她發話的事當然也在考量之內。
「喂喂喂。」鈴鈴呼叫供應商。
可是對方沒答覆。
「拜託,你是睡著嘍……?」
鈴鈴再叫一次,還是沒答覆。
沒辦法,只好直接到供應商所在的民宅走一趟。
鈴鈴收起對講機,換上警棍。完全伸展開來以後,就是根有六十公分長的金屬棒。帶在身上不是用來當武器,而是手杖。以手杖來說,長度有那麼點不足,使鈴鈴對此略感不滿,但還是拿它敲著地面開始行動。
幸好鈴鈴記得自己就在那棟民宅附近。前天上島時,她就把地形幾乎全記熟了,移動時也總會去想自己在島上哪個位置。即使沒有供應商指示──只要不在乎時間和他人眼光──自力行走並不是問題。
大約十分鐘後,她來到了民宅前。
越過石牆穿過庭院,將手搭上玄關門把之際。
手卻只抓到空氣。
門,已經開了。
「…………」
直覺給出了答案。鈴鈴吸口氣後說:
「……幽鬼,『妳在吧』?」
腳步聲從背後傳來。
(24/28)
鈴鈴為何退休──有此疑問之後,幽鬼和玉藻又開始搜索島嶼。因為如果她有幫手,那幫手應該就在島上。
失去全部視力,卻能利用聽覺繼續當玩家的人會想退休,原因八成是出在聽覺。所以幽鬼從她仍像聽力正常一樣行動,推測出她有個暗地裡下指示的幫手。島上沒有手機訊號,所以斷定幫手就在島上,開始搜每一間民宅。
最後成功在天亮前發現供應商,奪得對講機。幽鬼當時也可以向鈴鈴告知這件事,但最後還是決定等她。聽供應商說明事情經過後,她要親眼確定真偽。
見到鈴鈴拿警棍當手杖,幽鬼心裡五味雜陳。她甚至沒注意到幽鬼就坐在石牆上等她,直往民宅走,使事實不言而喻。這個人是真的──
「……早安呀,鈴鈴小姐。」幽鬼說。
「早安。」鈴鈴回答。
「鈴鈴小姐,妳的耳朵也出問題了吧。」
「對。」鈴鈴大方承認,並撩起蓋住右耳的頭髮,向左轉頭,幾乎填滿整個耳朵的耳機終於顯露出來。那就是助聽器嗎──
「妳已經見到他了吧。」鈴鈴放開頭髮轉正問。
「對,我全都聽他說過了。」
喪失聽力的經過、彌補錯失、心境,全都說了。
「設計成用訊號找道具的遊戲,就是因為他嗎?如果從屋外就能知道裡面有沒有道具,就不會特地進屋找了。正常玩遊戲的話,不太會發現妳還有幫手。」
「對,就是那樣。不過這其實是他的主意。」
「……原來,我一直都在看妳演戲。」
鈴鈴沒回答,只是笑了笑。那是無可挑剔的玩家表情。
「想說我奸詐嗎?」
「哪會。」
跟真正聽得見的人對打,恐怕會更辛苦吧。
「昨天,妳說『虛張聲勢也很重要』,現在我終於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了。自己看不見,就該蒙蔽對方的眼……」
「說得好。」鈴鈴說:「雖然我這次是『假裝聽得見』,但無論視覺還是聽覺,本質上都是一樣的。訣竅在於接二連三地拋出虛實交雜的訊息,好讓對方分不清真假。」
「受教了。」
「對了,妳為什麼都用過去式說話呢。『知道了』『受教了』……可以請妳不要說得好像結束了一樣嗎?」
沒想到她還會這麼說。「……妳還想繼續啊?」幽鬼問。
「那當然。不搶走我的鑰匙,遊戲不會結束。」
鈴鈴丟下警棍,抓起手槍。
「現在供應商被玉藻綁住。」幽鬼說:「他不能再替妳下指示了,所以妳是贏不了的。」
「那又怎麼樣?這理由不足以讓我停下來。」
「我已經學到很多了,再繼續下去沒有意義。」
「妳不是都聽他說了嗎?那應該知道該怎麼辦吧。」
「我一點都不想殺妳。」
「真是自私。」
鈴鈴往幽鬼前進一步。
「單方面拿我的東西,卻不想實現我的願望。」
「……呃,不是……沒有這樣的好不好!」
「妳在心軟些什麼?作玩家的,這種事根本不算什麼吧。」
「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意義?什麼東西?妳自己不也是覺得什麼時候死了都無所謂嗎……」
「我要的是做到最好以後的死,不是隨隨便便都能死!我才不想幫妳自殺!」
出口之後,幽鬼才覺得自己說過頭了。
但鈴鈴沒有怪她失言,只是淡淡微笑,保持那樣的表情答話:
「我已經,失去做到最好的權利了。」
她從口袋拿出數位鑰匙。
「如果妳說什麼都不想繼續……那『這樣』妳應該就懂了吧?」
鈴鈴右手高高拎起鑰匙,將這場遊戲中的KEY ITEM,離開這座島的唯一手段提到超過臉部的位置。
然後,「嘴巴張大」。
「……!」
幽鬼動身了。
(25/28)
動作流暢得連自己都會痴迷。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拔槍開保險,瞄準鈴鈴,瞬間就開了兩槍。一槍擊中鈴鈴右手腕,另一槍擊中鈴鈴的右手。從抓取中解放的數位鑰匙掉到地上。
鮮血四濺。
「!……」
見狀,幽鬼的意識又回到現實。
離開玩家世界已久的鈴鈴已失去「防腐處理」,血液沒有變成白色棉花,也不會為她止血。紅色的液體,滴滴答答流個不停。
鈴鈴按住右手,臉上還是呵呵笑著。
「雖然只有一下子,但我全身都發冷了呢,幽鬼。這樣就對了……」
幽鬼沒有答話,槍口依然指著鈴鈴。
昨晚那一戰,讓她的腳還在痛,走得不是很順。無法欺負鈴鈴看不見,搶了鑰匙就跑。最好是暫時克制她的行動,再慢慢過去撿。
可是見到她的血以後,幽鬼的意志動搖了。沒有「防腐處理」的普通肉體捱了太多槍,說不定真的會死。即使在牽涉無數人命的業界裡打滾,幽鬼卻發現自己不太了解普通人的致命基準。界線到底該怎麼畫才對──
當幽鬼猶豫不決時,鈴鈴先動了。
她用完好的左手舉槍,指向幽鬼。
不知為何,槍口準確地定在幽鬼身上。
幽鬼在不知槍聲前還後的時刻跳到石牆後,查看有無傷口。鈴鈴沒打中,沒有昨天槍傷以外的傷口。但她相信要是沒躲,子彈已經打進她腦袋裡了。
有腳步聲接近依然躲在石牆後的幽鬼。
鈴鈴過來了。她右手受傷,沒法用警棍吧,感覺每一步都走得極其慎重。
幽鬼悄悄翻過石牆,在民宅這邊著地──感覺沒發出聲音,至少鈴鈴沒開槍。幽鬼配合她的腳步聲移動,試圖從背後接近鈴鈴。
途中,注視手裡的槍幾秒鐘。
稍微想起了以前的事。
於是她將槍反握。不抓握把,改抓槍管。
鈴鈴也像是在等她準備好,在這時轉過身來。
大概是早就注意到幽鬼正在接近,刻意放她進入攻擊範圍吧。鈴鈴瞄準了,考慮到幽鬼腳受傷會壓低姿勢,確實將槍口往下偏。
幽鬼感謝她瞄得夠準,並貓也似的跳了出來。
好像都看見自己的臉映在彈頭上了。
這向前的一跳,使得間距有些偏差。子彈直往幽鬼背後飛,沒有第二發。幽鬼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抓住鈴鈴的左手,徹底挪開槍口,並以另一隻手──拿槍的手,往她的頭揮下去。
剎那間,鈴鈴笑了。
「──真壞心。」
「隨便妳怎麼說。」
實際上只是一瞬間的事,但兩人之間確實有過這種對話。
沒什麼回聲的悶響,響了一次。
(26/28)
鈴鈴至今仍能想起自己被宣告不能再當玩家時的事。
某場遊戲的後遺症傷及了她的聽覺。對於業已失去視覺,感官資訊以回聲為主的鈴鈴而言,這噩耗簡直要命。本來還想繼續當玩家,卻遭到了專員的拒絕。甚至從玩家名簿上除名,將鈴鈴逐出遊戲世界。
「──要妳多管閒事啊?」
當然,鈴鈴去找專員問罪了。
揪起衣領,將她按在牆上。火藥味濃得不發生暴力衝突就能收場反而奇怪。
「憑什麼不經過我同意就這樣亂來……」
「……這叫亂來嗎,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即使受到鈴鈴的威嚇,專員也毫不退卻地回答:
「眼睛那次我還能接受,這次真的不行,必須逼妳退休。再繼續當玩家,純粹是自殺行為。」
「我才無所謂。當玩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對生命沒有執著了。」
即使鈴鈴態度堅決,專員依然搖頭。
於是鈴鈴改用玩家式的談判手法,也就是威脅──不讓她參加遊戲,就給專員好看。專員也明白鈴鈴的性格,知道她不是說說而已。
然而,專員還是搖了頭。
「請妳去找尋找其他的生活方式。」
她說。
鈴鈴不認為有那種東西,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她的棲身之所。
後來,她一直覺得自己像個斷了線的木偶。終日魂不守舍──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定義──像個活死人一樣。包含難得留存到現在的性命在內,每一件事,都無所謂了。
可是鈴鈴也不想自我了結。她雖不怕死,但白白浪費至今的努力也不太甘願。好想受到他人的認同,希望能跟某個東西、某個地方有所連結。
於是降臨在鈴鈴身上的,就是這次機會。
她覺得不會有下一次了。她要將技術傳給和她一樣有視力問題的玩家幽鬼,然後死在她手裡──
這就是她打的算盤。
但看樣子,她還無法如願。
(27/28)
幽鬼將昏厥的鈴鈴搬進民宅,取得了她的數位鑰匙。
並帶著供應商和玉藻,三人一起前往小艇所在的岩岸。擊中鈴鈴的手時,還有一絲絲擔心打壞鑰匙,見到船順利啟動後總算鬆了口氣。
供應商能替她們開船。她們請供應商先順開看看,沒問題再開到碼頭。這段時間,幽鬼和玉藻先回到起先和鈴鈴見面的民宅,取回各自的行李,前往碼頭會合。
在那裡──不知何時醒來的鈴鈴正等著她們。
「啊……!」
兩人緊張起來,不過鈴鈴露出了沒有敵意的微笑。
「放心吧,我不打算死纏爛打。」
「……這樣啊。」
看來她已經滿足了。或許是手槍握把敲的位置恰到好處吧。幽鬼心想。
「我是來送行的。」鈴鈴說。
「送行?鈴鈴小姐,妳不上船嗎?」
幽鬼看了看小艇。空間應該足夠讓幽鬼、玉藻、供應商和鈴鈴四個同時搭乘。
「我想遵守遊戲體制。」
鈴鈴回答:「和我一起搭船回去,感覺很奇怪吧?等妳們回去以後,我再另外叫船回去。」
這樣啊。幽鬼心想。
於是幽鬼她們將行李搬上船,自己也坐了進去。「鈴鈴小姐,這次真的很謝謝妳。」臨別之際,幽鬼不忘道謝。
「不用客氣……話說,覺得怎麼樣?有掌握到不依賴視覺的打法嗎?」
「有,但不是很明確。不懂的地方,可以再請教妳嗎?」
「好,隨時能陪妳練幾招。」
「……可以的話,拜託妳用說的就好了。」
小艇出發了。小島跟鈴鈴揮手的身影愈離愈遠。
「……這個人真可怕……」
直到看不見了,玉藻才開口。
「就是啊……」
幽鬼表示同意,並說:「對了,玉藻。」
「請說?」
「關於第二課開始──」
玉藻大概是想起了昨天到先前的經歷,表情忐忑起來。
「……我會用更安全的方式教妳,不用擔心。」幽鬼先這麼告訴她。
(28/28)
(0/48)
──幽鬼收玉藻為徒後沒多久,有過這樣的對話。
「妳知道頂尖玩家的必備條件是什麼嗎?」
幽鬼問玉藻。
第二課以後──正式教導玩家技術之前,幽鬼先試著從這樣的問題切入。
「換句話說,就是存活得久的玩家的必備特徵,區分新手跟老手的關鍵要素,妳覺得是什麼呢?」
玉藻想了想,回答:
「我想是力氣大小吧?身材高壯、力氣大的玩家不是比較有利嗎?」
幽鬼搖了頭。
「不盡然。比如說,在需要在平衡木上取得平衡的遊戲,或是需要在狹窄隧道縮著身體移動的遊戲,對體型大的人都不利。講求戰鬥能力的遊戲是很多沒錯,但不是每場都是這樣。所以算不上頂尖玩家的必備條件。」
「……這樣啊。」
玉藻又想了想。
「那察覺危險的能力呢?例如能嗅到陷阱的存在,或是預先感到殺氣的能力。畢竟這是拚生存的遊戲,懂得避開危險的會比較厲害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幽鬼自己也曾在過去的遊戲中說過,膽小是存活的祕訣,對新手而言是一帖有效的處方箋。然而──
「可惜長期來看,這樣也活不了多久。一味躲避危險場面,玩家經驗就累積得少。要是遇到無處可跑的情況,就只能等死。就算沒遇到,最後還是會傾向於避免參加遊戲,成不了頂尖玩家。」
雖然有古詠那樣的例子,但她實在是特例中的特例。
「……嗯……」
玉藻的表情不太能接受,這樣也好可愛喔。幽鬼心想。
「那麼……我想想。能不能成功拜師呢?能和高手建立良好關係,不是比較有利嗎?幽鬼姊妳自己也說過,吸收前人知識很重要。」
在這失敗將導致死亡的世界,會讓人渴望前人知識。所以玩家之間存在無數師徒關係,幽鬼和玉藻也是因此才會在這裡對話。
可是幽鬼嘴角一揚,說道:
「其實這才是最不可取的。找人教課,就表示放棄自己思考。明明關係到自己的性命,卻又放棄自己的責任,簡直莫名其妙。如果要等別人教才肯學的人,會死得很快。」
玉藻──正在請幽鬼傳授知識的她鼓臉頰嘟嘴。幽鬼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人這麼做。
「幽鬼姊您很壞耶。」玉藻說。
「抱歉抱歉……」幽鬼敷衍地道歉,又說:「其實啊,這還滿重要的。總之我想說的是,這個遊戲沒有天下無敵的霸主,有一長必有一短。而且遊戲種類變化多端,這一場有利的特性,可能在下一場就變成不利。是有某某類型的人比較容易存活這種大略的傾向,但也只是在『大略』的範圍而已,沒有絕對的。」
幽鬼繼續說:
「因為這個緣故,我們才會想提升自己。在沒有絕對優勢的情況下,我們要根據一吹就可能會倒的事物下判斷,拿命去賭。雖然每個領域也都能說是這樣,但這個世界尤其如此。這件事,妳可要記好了。」
(1/48)
「CRYSIS SHUTTLE」來到末盤。
(2/48)
機器人在攻擊玩家。
都是些現代漫畫中看不太到的那種老掉牙機器人。材質主要是鐵皮,幾個方方正正的鐵箱堆成人形,胸口有許多指針在跳動,頭上還有天線在轉。從左右伸出來的機械手臂──當然只有兩根指頭──各抓著鐵鎚和鋸子。
而這兩把武器的目標,是外觀如幽靈般的玩家。
正是幽鬼。她抓住了拿鐵鎚和鋸子的兩隻手,正與機器人拮抗。幽鬼的造型也非常復古,與機器人不相上下。大得可笑的頭盔、緊貼肢體的衣服、流線型窄裙和高跟長筒靴,還到處有燈光一閃一閃,散發生化人的感覺。這是在扮演少女人造人──而且還是很煽情的那種。
幽鬼大腳一踹,把機器人踢飛。
然後逃跑了,在充滿近未來感的走廊狂奔。
她人在太空船之中,要逃離大開殺戒的失控機器人,並尋找緊急逃生艇離開太空船──這就是這場遊戲「CRYSIS SHUTTLE」的基本規則。玩家當然不太可能真的上了太空,這部分只是情境設定,但有殺人機器在封閉空間裡四處遊蕩卻是事實。幽鬼已經和它交手好幾次,身上的人造人裝已經是坑坑洞洞。
但努力沒有白費,遊戲已經接近尾聲。知道了逃生艇的位置,也知道開門密碼,只剩下趕到那裡而已。
「唔!」
幽鬼的頭撞上了走廊轉角。
跑得太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她趕緊重整旗鼓,即使反覆犯同樣的錯也盡速跑過走廊,拐三次彎再爬一次樓梯,終於到了那扇門,門上有個密碼盤。幽鬼「以手捂著右眼」,用另一手按鈕,輸入密碼。
可是──這當中,機器人的身影出現在視線邊緣。
在走廊另一頭,被它追上了。一路跌跌撞撞,沒拉開多少距離。雖然機器人與幽鬼的位置還有一段距離,但也沒多少空檔了。幽鬼焦急地吐出腦袋裡的數字。
幸好,她在機器人來到前輸入完成。
門自動開啟,幽鬼沒等它開完就鑽了過去。
往後看時,才發現還有一件事得做。機器人還在全開的艙門後頭,門自動關上的速度比機器人的速度慢多了,不設法擋擋一定會進來。幽鬼想要像先前那樣把機器人踹開──
伸出去的腳,卻被鐵鎚砸個正著。
「……!」
但幽鬼咬牙忍住了。
她用骨折的腳繼續喀喀喀地踹機器人,將它往後推。即使遭到鐵鎚三番兩次的反擊,幽鬼也拚命踢到門關上為止。哐地一聲,內外徹底隔絕後,幽鬼往即時收回的腳看,已經腫得像塞了橄欖球那麼大。
就這樣,幽鬼的第五十六次遊戲結束了。
(3/48)
幽鬼在自己的公寓房間裡醒來。
(4/48)
完成遊戲後的例行公事──祈福與回顧後,幽鬼看向枕邊,那裡是整齊摺好的人造人裝。為收起它,幽鬼打開了衣櫃。
塞得好滿。
從左到右全是衣服,早已客滿──不,比那還糟。最近,幽鬼的衣櫃有這樣的慢性症狀──光是遊戲服裝就有五十多套,加上平常穿的衣服超過六十套,無法全用衣架吊起,好幾套是受到摺好以後就擱在衣櫃底板的待遇。明明都是遊戲服裝卻有兩種狀態,很不像話。
「……該想想看怎麼收了……」
幽鬼這麼說著,送人造人裝加入衣櫃底板一族。
接著出門散步,外頭是深夜。幽鬼邊滑手機邊走,思考怎麼收最好。要買新的衣櫃嗎?不,這樣不太好。房間只有三坪大,要盡量避免增加家具。在外面租個倉庫怎麼樣?感覺也不太好,偶爾想拿出來看看不太方便,遊戲裡的東西放家裡也比較好。是不是該搬新家了呢──
在她想著這些事情時。
她的脖子忽然有蟲爬上來的感覺。
「!!????」
幽鬼跳了起來。
一跳再跳,還前進好幾步。途中轉過身來,將犯人的身影納入視野。
是玉藻。
「呵呵。」
經過一小段閃個神就會錯過的輕笑後,她說:
「好久不見了,幽鬼姊。」
剛才的蟲就是她的手指吧,她疊起雙手敬了個禮。
「……好久不見。」
幽鬼摸著脖子回答。
「恭喜您破關五十六次。」
「嗯?妳知道啊?」
「對,專員有通知我。聽說您平安回來,我就來道賀了。」
「……是喔。」
幽鬼回答。
並為不知不覺之間,有許多人連起了線頗為感慨。
(5/48)
如各位所知,五十六次了。
也表示有這麼久的時間過去了。
收玉藻為徒以來,已經過了四個月。很幸運地,兩個人都沒有喪命,也沒有受到重傷,繼續吃玩家這行飯。
玉藻的成長狀況,正如前一幕所示,能悄悄潛到幽鬼背後,摸她的脖子了。一般而言,對方在這種時候會釋放殺氣,幽鬼不會毫無抵抗,總之玉藻現在潛行技術之高是值得肯定的。剛拜師那時,玉藻光是被她抱一下都會面紅耳赤,最近大概是膽子大了,這點肌膚之親根本沒在怕,在這方面說不定也可說是成長卓著吧。
是不是師父教得好,就不知道了。
打從離島之戰歸來以後,幽鬼持續在指導玉藻──沒有鈴鈴那麼可怕,全是常規路線。課程包括處理陷阱、戰鬥伎倆、精神統一法等。教法絕不算高明,但至少有盡到最起碼的責任──也就是沒讓玉藻喪命和受傷,成功培養成足以獨當一面的玩家。
幽鬼邊走邊觀察身旁的玉藻。
第一次見時,她還是個胖嘟嘟的女孩;第二次見時,變成了絕世美女;現在的她,「看起來又不一樣了」。整段時間已經近四個月,這也是當然的吧。
「妳過八場啦?」幽鬼問。
「對,全都順順利利。」玉藻回答。
結下師徒關係都這麼久了,如今兩人已不住在一個屋簷下。幽鬼的三坪房間給兩個人住有點勉強,幽鬼也不是喜歡群體生活的人,玉藻又似乎克服了「第一課」的陰影,不再是一副要黏住幽鬼的樣子。關係變化成會以適度間隔見面,報告近況或對練之類。
照慣例,她們一見面就報告對方的破關次數。之前幽鬼是五十五次,玉藻七次,所以兩人是又各破關了一場遊戲。
八次。破關了這麼多次,說她是個優秀玩家也無妨吧。憑她現在的實力,只要不遇上怪事,應該能活很久。然後一路破關,假以時日就遇上「三十之牆」──
「…………」
幽鬼盡可能不去想之後的事。
(6/48)
兩人散步途中,有電話打來。
幽鬼見到對方名稱便說:「妳自己先走。」「知道了。」得到回答後,幽鬼擱下玉藻,前往附近的公園。
走向公園的路上,她點擊手機螢幕,想附耳接聽,卻臨時停下動作。
因為那是視訊通話。
「……那個,為什麼開視訊?」
幽鬼對映在手機螢幕中的撥號者問。
「『鈴鈴小姐』,妳不是看不見嗎?」
是兩耳戴鈴鐺,氛圍柔和的女子,鈴鈴。
「又不會怎樣。」她回答:「我就是想開嘛。」
「妳還是一樣……」
幽鬼說。看來她還是一樣,對虛張聲勢頗為講究。
「言歸正傳,那件事是真的嗎?」
幽鬼以「是」回答鈴鈴。
剛出門散步,幽鬼就傳了訊息給鈴鈴,因為有件事確定需要借助她的力量。幽鬼開門見山地說出內容:
「我的右眼,已經幾乎看不見了。」
幽鬼將注意力轉向右眼──其映出的「朦朧景象」。
「HALLOWEEN NIGHT」之後,右眼視力仍持續惡化。幽鬼一直在為它祈禱,但人生中光憑祈禱就能解決的問題是微乎其微,特別是人體這方面。右眼的視力,已經衰弱到能明顯感到其影響,只有右半邊視野渾濁不清。只戴一片度數不合又塗黑的隱形眼鏡,就會是那種感覺吧。
視力衰弱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對日常生活幾乎沒影響。但沒想到的是,現在不遮住右眼就看不清字,跑跳時也很容易發生撞上物體的失誤,在遊戲中發生過很多次了。之前都還能裝沒事,現在真的不是鬧著玩的了。
有必要走進不依靠視力的新認知體系了。
「我想請妳講解回聲定位的技巧。」幽鬼說。
回聲定位,echolocation。
鈴鈴已經失去了藉回聲感測周圍環境的能力,但她仍有過利用這項能力繼續玩家活動的實績。對現在的幽鬼而言,鈴鈴可說是唯一適合指導她的人了。
「我知道了。」
鈴鈴回答:「可是就算我願意講,能講的也不多喔?因為就只是發出聲音再去聽回聲而已嘛,完全是習慣問題。」
「呃,這個嘛……我也覺得是這樣,從前一陣子就開始練習了,可是一直不得要領……說不定是犯了什麼根本性的錯誤,所以想直接見個面請妳診斷一下。」
「這樣啊。」鈴鈴說:「那好吧,我會盡全力幫妳的。」
「……先說清楚喔,不可以再像上次那樣。」
幽鬼先打預防針。
「要是又搞出把我丟進黑暗裡跟妳廝殺這種,我真的會生氣喔。」
「哎呀,妳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妳果然有在想這種事……」
幽鬼的眼垮了下來。
「鈴鈴小姐,妳在當玩家的時候,那樣教是很正常的嗎?」
「妳說呢?我也不曉得。我是第一次教人,也沒被人教過嘛。」
「咦,這樣啊?」
真想不到。還以為她有豐富的指導經驗呢。當初她應該是很厲害的玩家,在離島上──先不論做法──也是安排周詳,很熟練的感覺。
「我那時候也是有人在收徒弟,但我沒加入那個圈子,因為我覺得自己不適合教人。尤其是看不見以後,我拚命在摸索怎麼彌補,根本沒餘力去管別人……」
說得也是。幽鬼心想。
「說到收徒,幽鬼妳不是也有收徒嗎?怎麼樣?教得順利嗎?還是說已經死掉了?」
說得像是養獨角仙一樣。幽鬼感嘆她真的是骨子裡的玩家,回答:
「好歹是沒害死她,現在過八場了。」
「是喔,很厲害嘛……」
鈴鈴說。
她的語尾,使幽鬼覺得她話中有話。若不是錯覺,不難想像她那是什麼意思。將她先前的言論和幽鬼的現況合併起來看,幽鬼自然是心裡有數。
「那個……反正就是那樣啦。」
幽鬼趕緊找句話搪塞。因為沉默太久,鈴鈴說不定就會明講了。
「可以告訴我哪天方便嗎,我們約個時間。」
「最近的話嘛……」
問出鈴鈴最近的行程──過著隱居生活的她,基本上很閒的樣子──之後,兩人敲定時間,幽鬼結束通話。
就這樣,公園又恢復寂靜。
幽鬼在寂靜中思考。右眼的事,玉藻的事。過去師父說過的話,和鈴鈴的弦外之音也包含在內。而最主要的,還是自己的現況。
在這兩、三分鐘,絕不算長的時間裡。
她的心靈邊緣,感到似乎有某種東西往低處流了。
(7/48)
幽鬼離開公園,回去找玉藻。
兩人繼續夜間散步。天南地北地聊,到超商買冰吃,過了一段沒營養的時間。幽鬼不想讓玉藻白來一趟,動腦思考還有沒有什麼可以教她,但找不到。收玉藻為徒以來這近四個月的時間──能教的都教給她了。她或許是還沒有全部學成,但那遲早會成為她的血肉。即使幽鬼什麼也不多做,她也會自己成長茁壯。
表示時機已經成熟,可以說出來了。
「玉藻。」
幽鬼找個合適的時候說:
「妳當我徒弟已經快四個月了嘛。」
「是啊。」
「老實說,剛認識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會持續這麼久。」
「我也是。」玉藻略顯靦腆。「當初妳拋棄我後,我整個人都絕望了呢……」
「……對不起……」
幽鬼也想向她道歉,便老實開口了。
「呃,就是,總之都四個月了,能教的都教得差不多了。我這個師父,已經沒什麼好教給妳的了。」
玉藻大概是從話中聽出不好的預感,表情沉了下來。
但幽鬼沒有就此停下。
「我之前有說過為什麼要以破關九十九次為目標嗎?」
「有,您有說過。」
「這個目標,是從我師父那繼承過來的。師父她在第九十六場遊戲退休了,因為過去遊戲累積的傷害太嚴重,不能再繼續作玩家了。雖然只剩下三次,她卻認為自己的狀態已經不許她繼續下去。」
玩了近百場這麼長的時間,玩家的身體難免會瀕臨極限。主辦方準備的遊戲難度本身不會有多少變動,但因為玩家身體日漸衰弱,會愈來愈難破關。以九十九次為目標的人,在後期必然會遭遇這種現象。
幽鬼已經感到,自己正處在地獄第一層。右眼失明這個創傷,一定就是她潰亡的起點,所以不得不將心力全傾注在這裡,沒空閒去關心其他事。她在心中一步步地以這樣的理論武裝自己。
「只剩三次,這就是我必須比師父多走的路。所以我認為,完全照師父教我的去做還不夠,因為那樣我理論上會停在第九十六次……而事實上,我是根本撐不到吧。我和師父是不同的兩個人,擅長的也不同,用一樣的打法撐不到九十九次。我必須昇華她的教導,找出專屬於自己的打法才行。」
──根本是狡辯。
幽鬼忽視了自己的心聲。
「所以我希望,妳也能這樣。」
接著,話題來到核心。
「要是一直把我當師父看,肯定會阻礙妳的發展。所以我們就到這裡為止,不要再見面了,師徒關係也就此結束。從今以後,妳要靠自己的力量試誤了,要活久一點喔。」
幽鬼看著玉藻。
她──表情錯愕,與錯愕這誇張的詞語適配得不能再適配。全身僵得像石膏像或人體模特兒一樣,動也不動。當然,嘴裡也沒傳出任何回答,一語不發。
幽鬼也不再說話,因為她覺得沒有必要再多說什麼。兩人周圍氣氛凝重得令人喘不過氣,彷彿夜幕化為實體,蓋住了她們。
打破僵局的,是幽鬼。
「再見。」
她小聲這麼說之後便就此離去。
玉藻沒有回答,也沒有去追幽鬼。她有接受嗎──只有她才知道了,但大概是接受了吧。幽鬼往有利的方向去解釋。
同時她邊走邊想,這樣告別可能不太好,感覺也很不圓滿。然而,好歹是說出口了。雖然這是個痛苦的抉擇,但也無可奈何。這是為了現在的自己好,也是為了玉藻好──
妳真的是這樣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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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後,玉藻再也沒有來找幽鬼。
看來是成功結束師徒關係了。幽鬼帶著心裡的些許疙瘩,積極處理右眼的問題。前去拜會鈴鈴,作回聲定位的訓練,過了段只為自己的時間。
約兩個月後,第六十二次遊戲中。
這個選擇,讓幽鬼後悔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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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玉藻為徒兩週後,她們有過這樣的對話。
「接下來,要做的是逃脫型遊戲的訓練。」
幽鬼對玉藻說。
兩人站在一棟民宅前。
平凡無奇──在旁人眼裡,只會是這種印象的民宅。然而事實上,那卻是會將入侵者生吞活剝的怪物屋,屋裡到處充滿了陷阱。只是訓練用,沒有危險到會傷及性命,但陷阱畢竟是陷阱。幽鬼已經事先在房裡走了一遍,徹底確認過布置狀況。
這個地方是請離島之戰中認識的人物──供應商安排的。想做逃脫訓練,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地方。
「妳有打過逃脫型遊戲嗎?」
幽鬼問。「沒有。」玉藻答。
「除了『HALLOWEEN NIGHT』,我還沒玩過其他遊戲……」
「那我先告訴妳一些基本考量吧。」
幽鬼打開門,踏進玄關。眼前是直往前伸的走廊。
「玉藻,有看到那個嗎?」
幽鬼指著走廊一處問。玉藻跟著看過去,還瞇起了眼,但表情卻頗為茫然。
「地板上有切痕。」幽鬼說出答案。
前方幾公尺處的走廊地板上,有條顯然與地板紋路不同的不自然切痕。走廊沒開燈,得仔細看才看得見。
「那大概是某種陷阱。」
「啊……真的有耶。」玉藻說。
「最理想的情況,就是像這樣事先看出陷阱的位置。只要知道那裡有陷阱,就不會中了。但話說回來,最好就是根本不要觸動陷阱。」
幽鬼伸出手指,指向接近走廊轉角的位置。
「然後,那裡大概也有陷阱。」
「嗯……?看起來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啊?」
「我也是這樣想,可是經驗告訴我,那種地方很可能有陷阱,因為人在轉彎時注意力會容易分散……在裝陷阱的人來看,是很好的位置。」
「還要用對方的角度來思考啊?」
「嗯。所以藏得巧妙的陷阱,也同樣很難逮到高等玩家。玩家是靠敏銳的觀察力和直覺來躲避陷阱。仔細觀察周圍是本來就不在話下,還要隨時思考哪裡可能有陷阱,自己的話會裝在哪裡之類的事。」
「我知道了。」
「然後……如果還是觸動了陷阱──」
幽鬼穿著鞋子踏上走廊,前進幾公尺,刻意踩踏那塊有不自然切痕的地板。
剎那間──左側有箭矢飛來。就在箭頭觸及幽鬼的腦袋之前,她先用左手抓住了它,成功防禦。
「漂亮。」
玉藻說。「謝謝。」幽鬼答。
「要是中了陷阱,關鍵是要盡快知道自己中了陷阱。例如這一次,會有地板踩起來感覺怪怪的,以及射箭聲等前兆。講求的就是不要錯過這些前兆。」
幽鬼查看自己抓住的箭矢。
是吸盤箭頭的玩具箭,射中了也不會怎樣。
「感到前兆後,再來就是應對。雖然現在我把箭抓了下來,但遊戲裡我當然不會這麼做,不是趕快躲開,就是盡可能用中了也不會受致命傷的部位去接。要練到能反射性地做出那種動作。」
「知道了。」
經過一輪講習後,訓練開始了,任務是取回幽鬼事先擺在屋中某處的手機。玉藻穿過走廊,在大約一半的進度──
「──!」
玉藻發出不成言語的叫聲。
地板突然噴出了粉末。是想表現出地雷的樣子吧。
「……對不起,我死掉了。」
一身粉的玉藻轉過來對幽鬼說。
幽鬼為那副模樣苦笑之餘,心想供應商的陷阱還真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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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在沙發上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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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是很高級的沙發。
寬足以讓一個人橫躺,能輕鬆容納身高略高於平均的幽鬼。坐墊是鮮豔的紅色,還用金線滾邊。紅與金,常見於國王披風或旗袍等服飾,象徵祥瑞的顏色。
往四周看,才發現整個房間都是這種配色。從牆壁、天花板、水晶吊燈、掛在牆上的畫,一直到桌椅和地毯,全都華貴得令人反感。在幽鬼看來──就像是宮殿的房間一樣。
「妳醒啦。」
有人這樣問道。
桌子對面的沙發上坐了個少女,年紀與幽鬼相近。
身穿日常生活中難以得見的服裝,戴著帽簷有三個頭那麼大的帽子,旁邊還插了根羽毛。兩肩附有披風,下面是一件荷葉邊多到像是不用錢的襯衫,繫住裙頭的寬腰帶上還配了把劍。基本上只有在電影或戲劇才見得到這種劍士,現代社會根本遇不到這樣打扮的人。
不僅是她,幽鬼自己也相去無幾。她摸摸寬大的帽簷說:
「……妳好。不好意思,我體質就是睡得很沉,每次都很晚才起來。」
幽鬼說著常用的自介詞,瞥視「其他玩家」。
除了她自己,房裡還有六個玩家。有的坐沙發,有的倚著牆,有的來回踱步,做自己的事。服裝細節略有不同,但每個都是西洋劍士的打扮,眼睛還都盯著晚起床的幽鬼。
幽鬼觀察過這六人後,心想沒有一個曾經見過。
「這場是什麼樣的遊戲?」幽鬼問。
「還不知道。」剛才那女孩回答:「不過應該就快要講解了吧,因為有放那種東西……」
幽鬼跟著往少女所望之處看去。
那裡有個嵌在牆裡的螢幕,在宮殿陳設的房間裡大放異彩。不惜破壞房間氣氛也要設置這樣的東西,表示它是遊戲所需──也就是說,很可能會用它來講解遊戲規則。
就在幽鬼這麼想時。
螢幕亮了。
映出的是兒童節目那樣的懸絲人偶。面部下半有著大把鬍鬚,身上圍著一如房間配色的披風,頭上戴著彷彿用盡了世上每一種寶石裝飾成的璀璨王冠。完完全全就是國王的風貌。
「──很高興見到各位。」
國王──這場遊戲的「解說員」,語氣高高在上地開口了。
幽鬼的第六十二次遊戲──「ROYAL PALACE」就此靜靜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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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所講解的遊戲規則十分單純。
主題是以劍「決鬥」。每過一段時間,玩家就會被叫上擂台,與其他玩家一對一競賽。分出勝負後即可返回房間,等待下一次呼叫,如此反覆。
玩家共有七十人,也就是說像幽鬼幾個這樣的七人隊伍應該還有九支。發表對戰組合時不是個人對個人,是隊伍對隊伍,每個隊伍要推選一位代表上場對戰。到了決鬥時刻,房間的門鎖就會解除,開放通往擂台的路。
關鍵的決鬥部分,也沒有什麼複雜的規則。雙方到齊之後,國王會宣布「開始」。武器只能帶一把劍,除此之外別無限制。一旦有玩家投降,或看不出生命反應──也就是明顯死亡後,決鬥便分出勝負。
「每組要進行十八場決鬥。」
國王說道:
「也就是與其他九支隊伍全都會對上,總共要打兩輪。整體而言,一共有九十場決鬥。」
幽鬼開始心算。其他有九支隊伍,每隊打兩次,共十八次。十隊取二對戰,就是十乘以九除以二,有四十五種組合,打兩輪就是九十場。
「十八場全部結束以後,會比較各隊伍的勝場數,高的七組過關。換言之,勝率最低的三組就GAME OVER了,我們將親手取其性命。」
幽鬼心想,這就是在需要決鬥的遊戲裡也能投降的緣故吧。即使能暫時獲救,卻會給隊伍記上敗績,往真正的安全後退一步。
十隊有三隊會GAME OVER,也就是死亡率至少三成,與大部分遊戲一樣。不過實際的死者會更多吧,即使能投降,也會有玩家在決鬥中喪命。
講解完基本規則後,進入答問時間。幽鬼等人紛紛向國王拋出問題。
「請問決鬥的步調大概是怎樣?」
某人問。
「我們沒有特別規定休息時間,這場決鬥結束後,就準備進行下一場。但是,同一隊的下一場決鬥會等到其他隊伍都打過以後才開始,結束得愈快,就能多休息一點。」
「要是有兩隊勝場數一樣怎麼算?」另一個女孩問。
「投降次數少的隊伍排上面。又一樣多的話,就讓這兩個隊伍再決鬥一次,贏的為上。」
「投降有次數限制嗎?」又有一個女孩問。
「沒有。只是,那會影響平手判別,請審慎為之。」
「如果遊戲途中,有隊伍已經確定勝出,會怎麼樣?」
接著又有人問。
「呃,例如……能夠拿到十二勝的隊伍,不會超過七支。因為十二乘八是九十六,超過總場數了。也就是說,拿到十二勝就能夠確定存活,到時候會是直接算過關嗎?」
「就是這樣沒錯。確定過關的隊伍可以先離開,此後的決鬥全視為投降,對上她們就賺到了。」
「決鬥是是各隊推舉一人作代表沒錯吧?」
這次換幽鬼發問。
「這個代表是怎麼決定?」
「沒有限制。可以志願,也可以輪替或抽籤,各憑喜好。要讓同一個玩家連續出場也可以。」
「如果全都不想上的話怎麼辦?」
「若是發生這種事,我們便會隨機指定一人。若是該名玩家拒絕上場,則視為投降。」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等到沒人發問後,螢幕關閉了。
七名玩家開始簡單的自我介紹。報上玩家名稱跟過關次數,結束後幽鬼問:
「所以……現在怎麼辦。有件事要趕快討論好才行……由誰開始上?」
這便是這場遊戲的關鍵。出場決鬥的玩家──即承擔死亡風險的角色,該如何選出。
幽鬼拔出腰間的劍。刀身沒有刃,只有末端尖銳,就是所謂的細劍吧。不用來揮砍,以突刺為重的劍。
「有人對劍術特別有自信嗎?」
幽鬼問眾人。
從劍道或擊劍等競技可以得見,劍是一種有不少人熟練的武器。幽鬼原以為隊上好歹會有一個人練過,結果等了又等,也不見有人自薦。不知道是真的沒人有經驗,還是有經驗者想逃避決鬥責任。
「……從先前大家說的破關場次來看──」
有玩家開口。
「這裡等級最高的,就是幽鬼妳了吧。」
幽鬼點了頭。
先前的自我介紹上,幽鬼的破關次數遠遠超過其他人,她們都是不超過三十次──尚未跨越「三十之牆」的玩家。還沒開始介紹,幽鬼就差不多看出來了。她們全都沒有高手的氣場,而且以前都沒見過。
「所以我先上場。」
幽鬼說:「之後的順序,請各位在這段時間裡討論。看是交給我,還是大家一起分擔。」
上場決鬥的玩家將背負死亡風險。即使制度允許投降,也可能還沒說出口就已喪命。一直替其他人扛這種危險是很吃虧,但交給不善此道的人分擔也沒好到哪裡去。既然遊戲要求玩家爭取勝場數,那按理來說,讓能力高的人──即幽鬼,盡可能多打倒一些人,才是最好。雖然她形式上將決定權交給了其他女孩,但實際上,恐怕大半決鬥──甚至十八戰全部,都會是幽鬼來打。
幽鬼輕輕揮了揮劍,在眼前想像對手,打了幾個來回後刺穿了她的心臟。
「妳會用嗎?」
有人這麼問,幽鬼便答:
「嗯,我大部分武器都有碰過。雖然在遊戲裡是第一次用,不過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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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玉藻為徒一個月後,她們有過這樣的對話。
「基本上,先把每種武器都摸過一遍會比較好。」
幽鬼說。
她們人在廢墟。
和之前的民宅一樣,場地是請供應商準備的。遠離人煙,無論槍開得劈哩啪啦還是出了人命,都不必擔心被人看見。在廢墟某個房間中,幽鬼和玉藻對面而坐。
兩人之間,擺放著各式各樣同樣由供應商準備的武器。從手槍和匕首這種遊戲常見的,到武士刀或細劍等特定遊戲才會出現的,甚至雙節棍或苦無等特種武器,什麼都有。
「有很多武器乍看之下看不出怎麼用。所以現在,就是訓練妳學會每種武器的基本操作。」
幽鬼先往眼前的武器──武士刀和蝴蝶刀看。它們就是幽鬼和鈴鈴在離島上用過的吧。
對現在的玉藻來說,恐怕「連拔刀都成問題」。蝴蝶刀就不用說了,其實武士刀也沒那麼簡單。沒有相關知識的人,連進入攻擊狀態都做不到。對上接觸過的人,根本打不起來。不是技術好壞的問題,在前一階段就可以宣告出局了。
「懂基本操作之後,就是要學怎麼戰鬥。要一拿起來,就憑藉重量判斷最適合武器發揮的距離……」
幽鬼拿起了細劍。
抽開劍鞘的同時,她一個蹬地,跑了一、二、三步,瞄準倒在地上的椅子用力一刺。幽鬼是幾乎什麼也沒想就做出這一連串動作,回神時才發現距離適當之處正好有把椅子,便以細劍刺穿了它。那是長年經驗累積而成的技術。
幽鬼轉向玉藻說:
「妳要練習到任何狀況、任何武器,都能發揮出足夠的威力。成功以後,武器這方面就結束了。」
「……就這樣而已啊?」
玉藻驚訝地說。
「我還以為會教更深入的劍術或棍法之類的。」
「有的人會這樣,但我不是那一派的。比起精通一項武器,我比較重視廣而淺,無論什麼狀況都能維持一定的存活能力。」
這也是白士當初對她的教誨。遊戲種類多變,每次獲得的武器都不一樣,所以往可以應付任何狀況的方向去訓練。幽鬼贊同白士的想法,將它原封不動地賣給了後人。
訓練開始了,玉藻從蝴蝶刀試起。外觀帥氣,成功時的成就感也大,所以幽鬼覺得從它開始最合適。大略教了用法以後,用沒開鋒的練習品給她嘗試。
結果──
「……!」
把手快速一轉,狠狠砸在玉藻的手指上。
痛得她說不出話來。幽鬼也被砸過,心有戚戚焉。
(14/48)
尸狼在沙發上醒來。
(15/48)
「嗯啊……」
她發出介於呻吟和呵欠之間的聲音,坐了起來。
房間十分豪華,從她所躺的沙發到其他陳設、壁紙、地毯,甚至房裡流動的空氣都雍容華貴。吸了兩口氣,尸狼甚至覺得腹中活力高漲。果然,自己就是適合這樣的地方。比起南瓜田、廢醫院那種倒人胃口的場地,這種的令人有幹勁多了。
「啊──妳醒啦。」
尸狼無視於這人的聲音,離開沙發。
走向設於一旁的鏡子,將自己從頭到腳端詳一遍。了解自己打扮成了劍客以後,她繼續靠近鏡子,凝視鏡中倒影。
「那個,妳……」
又聽見某人的聲音。尸狼照樣忽視,盯著鏡子。
即使左右相反,一樣是張好臉蛋。並不柔美,但頗為精悍,稱霸世界的女人就該是這種長相。她摸摸黑白交摻的頭髮──為了配合「尸狼」這玩家名稱──簡單整理儀容,再碰碰象徵狼尾的小尾巴,確定有綁好。
不錯喔,我今天也「犀利」得不得了。
「……喂!妳有聽見嗎!」
某人拉高音量了。尸狼轉過頭去。
有六名少女站在那裡。
所有人都是尸狼這樣的劍士裝,其中一人位置比其他人突出了點,就是她在喊人吧。
「妳好。」
尸狼簡單問候。
「妳好個頭啦,叫妳多少次了……」
最前面的女孩說。看來就是她在叫沒錯。
「哪有多少次,不是才兩次嗎。」尸狼回答。
「叫妳五次了,超過一半沒聽到是吧……」
有那麼多嗎?尸狼納悶了。真的都沒聽見。專心做事時聽不見周遭的聲音,是自己的壞毛病。
「哎呀,真抱歉。」
尸狼脫帽行禮。
「竟然對接下來的戰友這麼失禮,還請恕罪。」
「……妳怎麼知道我們會是戰友?」
「喔?不對嗎?感覺就是這樣嘛。不然,這場是什麼樣的遊戲?」
「不知道,還沒講……」
就在女孩這麼說時,螢幕亮了。
(16/48)
國王親自講解規則,實為榮幸之至。
這場遊戲是以劍士決鬥為題,各隊伍必須應呼喚派出玩家上擂台,與對手鬥劍。當有一方喪命或投降,就算勝負分曉。這裡的七人要分配十八場戰鬥,戰績能擠進前七隊就算過關。既然遊戲是以決鬥方式進行,基本上都是打個人戰,但房裡的七人如何分配決鬥場數將關係到能否過關,仍在同一條船上。
螢幕關閉,女孩們開始討論。
議題當然是由誰來擔任這光榮的劍士一職。
「總共要打十八場,七個人平均輪的話,每個人要打兩、三場吧。」
某個女孩說。臉上有雀斑,綁了辮子,頗有鄉村氣息。
「呃……可是,單純照輪不太好吧?因為不管誰贏,都同樣只贏一場嘛。我覺得請最強的人出場,判斷『投降』還是『戰鬥』會比較好。」
又有一個女孩開口了。這位有點駝背。
「有誰對劍術有自信的嗎?」
「這樣沒人會舉手的說。」
關西腔濃厚的女孩回答。
「每個人都先打一場再說怎麼樣?輸的人就不要繼續輪了這樣……」
「這樣只會故意輸掉吧。這種會引誘人投降的機制不太好喔。」
小學年紀的女孩提議,遭到大學年紀的女孩否定。
「…………」
頭髮幾乎蓋住整張臉的長髮女孩,只是默默旁觀眾人議論。
尸狼一一觀察自己的六名隊友,覺得她們都不行。這六個人都沒有半點氣場,「很不犀利」,不用多久就會死了吧。
「那妳怎麼說?」
有人找上了她。「這個嘛──」尸狼在沙發上翹起腳,回答:
「如果沒人想上,可以由我先嗎?」
「……妳有自信嗎?」
「沒有喔?不過就我聽來,這裡面也沒有哪一位在這方面特別有心得吧?」
尸狼利用彈簧的反作用力,跳到另一張沙發上並拔出劍來。
「既然這樣,與其受人擺布,我倒寧願為自己負責,決定遊戲的趨勢。而且贏得愈多,獎金說不定也愈多呢。」
遊戲破關後,玩家會獲得獎金──金額的決定方式,從來沒有公布過。不過從過去拿的數目和其他玩家的經驗談來看,尸狼認為愈能炒熱遊戲氣氛,受到愈多矚目,獎金就愈多。
「不能交給她。」
有人抗議。
尸狼轉過去,是剛剛那個長髮女孩。
「我以前有看過她。」
「欸,這樣喔?」尸狼回答:「我對妳沒印象耶,有在哪見過嗎?」
「我看到她一下子就打輸了,不能交給她。」
「不曉得那是什麼時候,可是我一直有在進步。」
尸狼的劍尖指向了那個女孩。
「人是會成長的生物吧?如果……妳還是信不過我,那我們先打個一場看看怎麼樣?」
「…………」
長髮女孩的手握上腰間劍柄,做出拔刀的預備動作──
「不用了。」
但最後仍搖了頭。
尸狼聳個肩,覺得她很不犀利。
(17/48)
幽鬼邁向擂台。
(18/48)
經過一段時間,螢幕又亮了。
顯示的是對戰資訊表。十支隊伍排成兩列,中間以「VS」相隔。「第1隊」到「第10隊」之中,只有一支顏色不一樣,大概是表示幽鬼她們是「第5隊」,對手是「第6隊」。各隊都有七個人形圖示和「0勝0敗」字樣,看來每一次決鬥前都會顯示剩餘玩家數、勝場數等資訊。
螢幕亮起的同時,幽鬼也聽見了「喀恰」的解鎖聲。房裡唯一的門打開了。幽鬼探頭查看門後,是條筆直的通道。一出房間,門就自動關上,而且無法再打開。不分出勝負是回不去的。
通道走到最後,來到了分歧點。一整列的門當中只有一扇開著,便往那前進。
沒多久,擂台到了。
是個圓形擂台,頗為寬敞。在幽鬼看來,寬到拿手槍射直徑另一端的人也沒多大把握。房頂有許多聚光燈,擂台邊緣被高高的鐵絲網圍起,外圍有階梯狀的觀眾席。席間一個人也沒有,但每張座椅都設置了一台監視攝影機。它們整齊劃一地轉向幽鬼,被人觀看的感覺極為強烈。另外,觀眾席最頂層還有大型螢幕,畫面分成五個部分,各映出不同擂台。玩家們房間裡的螢幕,大概也播映著相同畫面吧。會轉播決鬥狀況的樣子。
幽鬼抵達擂台時,對手已經到了。
那是和幽鬼一樣作劍士打扮,花樣年華的女孩子。應該──是第一次見。從氛圍來看,破關次數在十次左右。已經習慣遊戲,但還沒到達卓越的層次。
玩家拔劍,幽鬼也跟著拔劍。規則有提到國王宣布「開始」才開始,兩人都按兵不動,只是朝對手擺定架勢。從持劍的手開始,手臂、肩膀、頭部、整個上半身到下半身,全身所有細胞都為即將開始的戰鬥做好準備。
不過呢──雖說鬥志高昂地上了擂台,心裡還是有點不安。幽鬼對鬥劍沒什麼自信。當然是比一般的外行人強,所以才會擔下第一棒,但她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無法想像自己輸的樣子了。
幽鬼主動眨了一次眼睛。
觀看眼前。
看得見自己的手,看得見劍,看得見對手。可是,她無法準確掌握距離。
因為她已經失去一邊視力。
(19/48)
該來的總算是來了。
第六十一次遊戲後的檢查中,醫師診斷她右眼確定失明。現在鑲在她右眼窩裡的東西,已經感受不到光線了。
雖然原本就幾乎看不見了,可是幾乎看不見和完全看不見還是有很大的差異。失去右半邊視野,當然會使得距離感和立體感出現巨大缺陷。幽鬼甚至會想念之前那片朦朧了。
最近幽鬼的遊戲策略,都是盡可能避免直接戰鬥,但那在這場遊戲裡行不通。一來不贏得決鬥就無法存活,二來即使考慮右眼缺陷,自己上場的勝算還是最高,非打不可。
幽鬼「將舌頭抵住上顎」──
然後放棄了。因為對方多半還沒察覺她右眼看不見。要是用了「這招」,等於自曝其短,這次應該以一般方式戰鬥。
螢幕上的畫面切換了。
國王出現,說:「兩位劍士各就各位。」
幽鬼和對面的少女都重新擺定架勢。眼睛離開螢幕,集中於眼前的對手。當幽鬼的意識變得比手中的劍還要尖銳時──
「──開始!」
宣告一下,幽鬼立刻動身。
猛然衝向對手。
那是她事先決定的行動。先發制人──由攻擊起步──展現攻擊意欲,這就是幽鬼的首要戰略。不能因為右眼看不見就顯得畏縮。要表現出視力無礙,宛如「無懈可擊」般,即使只是表面工夫也要強裝勇敢。
來到雙方可以交擊的距離時,幽鬼不再前進。為掩飾右眼失明,速戰速決很重要,考慮到決鬥有直播更是如此。可是──她刻意不在第一戰這麼做。展現攻擊意欲,但不能過剩。因為她想在遊戲初期了解自己的能耐。
幽鬼與對手交鋒了。
金屬摩擦聲,在沒有其他人的擂台上響起。鬥劍時,每個人都會去注意對手的劍路、手臂動作、腳步、呼吸、氛圍等,而幽鬼還多下了一層工夫。她是全憑感覺,難以用言詞講明──總之就是不單純吸收進入眼中的資訊,還要萃取其意義。當對方腳步向前,就要記得「被她接近了」,自己前進也要記得「接近了」。要是大多時候「接近了」卻不覺得「近」時,那就出問題了。實際距離與體感距離很可能出現誤差。幽鬼就是以這種方法,不停彌補光憑視覺不足以判斷的距離感。
持續這項作業數十秒後。
對手卯起了勁。
直覺告訴她,要突刺了。
果不其然,對手箭步上前,幽鬼隨之後退。同時──下了道工夫。彷彿只有持劍的左手固定在空中,留在原處,並將劍尖放在對手的手臂即將經過的位置。
對手伸展手臂刺向幽鬼胸口,卻沒能觸及目標,反倒被幽鬼借了力,使劍鋒劃過手臂。
「唔──!」
在如此嗚咽中,對手受傷的手抖了一下。
劍掉了。還沒落地,就被幽鬼踢開。幽鬼聽著劍滾遠的聲音,並稍微挑劍,將劍尖──沾有因「防腐處理」而棉絮化的血液──指向對手的頸子。
然後威嚇性地接近一步。
「……我……」她舉起雙手。「我投降。」
螢幕畫面切換了。「到此為止。」國王說。
(20/48)
──收玉藻為徒一個半月後,有過這樣的對話。
「哇!」
玉藻一屁股跌在地上。
幽鬼隔著模型劍看著那樣的她。
她們在打練習賽。兩人拿模型劍,鏗鏗鏗地對打,最後是幽鬼贏了。她抓準玉藻連續攻擊的破綻一個突刺,使她不支跌倒。
幽鬼伸出了手。「謝謝……」玉藻站了起來。
「……蒙住一隻眼睛還打不贏……」
玉藻臉上是懊惱不甘的表情。
幽鬼的右眼綁了眼罩。當時她右眼還有視力,這樣練習是為了失明後作準備。但即使在這種讓步的情況下,玉藻──不只這一場,已經很多場了──還是連一勝都無法從幽鬼手中拿下。
「沒關係啦,我們一起住很久了嘛。」
幽鬼說:「多多少少能預測妳下一步行動了。打不贏也不用想太多。」
「那我不是也一樣嗎?可是……」
幽鬼已經把戰術全教過一遍了,但玉藻還是很弱。有可能是教得不好,不過幽鬼覺得原因主要是出在玉藻的心態上。
「會不會是妳比較不適合主動進攻啊。」
幽鬼試問:「再偏防守一點也沒關係。不只是這一次,妳之前也經常輸在反擊上。」
在幽鬼眼中,玉藻的強項在於纏鬥能力。之前的遊戲「HALLOWEEN NIGHT」中,她即使氣喘吁吁也能逃離施暴者,還能在沒有提示的情況下查出幽鬼的住處,體力甚至比幽鬼還要好,與防戰適合度高。相反地,她不擅於主動出擊。不僅沒有壓迫感,還可愛到彷彿會聽見噗噗叩叩等擬聲。她不是攻擊的料。
「妳就不要主動進攻,先徹底防守看看吧。用這種方式削磨對手的耐性,抓準破綻時予以痛擊。我覺得妳用這種打法會比較好。」
「可是幽鬼姊,妳是積極進攻的路線吧?」
「是這樣沒錯。」
這不等於最強,單純是適合幽鬼的個性而已,風格本來就是因人而異。而且真要說起來,適合防守的才更接近最強。玩家的工作在於生存,逃跑能力和防禦力自然是愈高愈好。
話說回來,怎麼突然提起我呢?幽鬼納悶了。稍作思考後,她想起玉藻曾說過的話。
──「我想變得像您一樣。」
「妳比較想走我這種路線嗎?」
幽鬼試著直搗核心。
「咦!那個,沒有啦……」玉藻顯得很慌張。
看來是說中了。幽鬼「嗯……」地思索起來。
(21/48)
「到此為止。」國王說。
尸狼停下了劍。
並往眼前對手看。她表情狼狽,臉上和衣服都有幾道劃痕,劍不在手上。被尸狼一劍刺中肩頭時,劍就掉了。
尸狼的第一場決鬥──「第8隊」的第一場,其實贏得很輕鬆。對手顯然在害怕,連劍也拿得很不像樣。可見她多半不是自願上場,應該是猜拳輸了之類才來的吧。見到她那個樣子,尸狼一開戰就決定果敢猛攻,刺了又刺,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最後在肩膀深深一刺,讓她再也握不住劍──而她也在那一刻宣布投降。開始不到一分鐘便分出勝負。
「聰明的選擇。」
尸狼這麼說,收起了劍。
然後對圍繞擂台的攝影機畢恭畢敬行禮,對相反方向也行了一遍禮。向「觀眾」致意過後,尸狼踏上來路,返回玩家的房間。
「各位,我回來了。」
尸狼對六名隊員報告。
「怎麼樣?有見到我的英姿嗎?」
尸狼一屁股坐上沙發的同時,有個女孩答:「有。」
「尸狼,妳好強喔。」
「是吧是吧。」
這是尸狼第二十一場遊戲。離「三十之牆」還有段距離,但是對遊戲已經很熟練了,她自己也感到實力有在隨經驗增長。剛開始──和那個長髮女孩說的「我看過」一樣──也會被其他玩家揍得鼻青臉腫,但現在已經很少發生這種事了。她真的變強了。
尸狼往長髮女孩看。她正注視著螢幕,不打算與尸狼對眼。「哈囉哈囉。」尸狼對她出聲。
「這樣妳願意相信我的實力了嗎?」
「…………」
女孩沉默片刻,冷冷回答:「還好啦。」
看來她不喜歡認錯。真不犀利。尸狼這樣想,也往螢幕看。螢幕上是尚未結束的決鬥狀況,以及趕到畫面角落去的對戰表。隊伍之一──表示尸狼她們的「第8隊」底下,有「1勝0敗」的字樣在跳動。
(22/48)
第一戰全部結束。
對戰表上的玩家人數沒有變化,都是以投降告終的樣子。幽鬼這邊的「第5隊」獲得1勝,對手「第6隊」則是1敗,其他隊伍的記錄也都更新了。
接下來,第二戰開始。
只有「第1隊」固定,「第2隊」到「第10隊」順時鐘移動,構成新的組合。循環戰的對戰表,好像都是這麼做的。以這個變化來類推今後的對戰順序,第二戰是「第4隊」,第三戰是「第2隊」,第四戰是「9」,第五戰是「7」,後面是「1」「3」「10」,最後是「第8隊」,至此一輪結束。非常不規則的順序。只是旋轉而已也會變成這樣,真不可思議。幽鬼這麼想著前往第二戰,使對方投降獲得勝利。
其後的遊戲也都順利持續。
第三、第四戰,幽鬼都贏了。一眼失明沒有造成問題,也沒有出現實力足以威脅她的玩家。螢幕始終在直播決鬥情形,連續出場的幽鬼每個舉動也就暴露在其他玩家的目光下,但這樣的資訊不對等並沒有造成影響。她一路輕鬆架開對手的劍,讓她們說出「投降」,順利地累積勝場數。
到了第五戰,實在是有點累了,便請其他女孩出場。她也打得很努力,結果還是以「投降」作終,至少沒丟了小命。第六戰幽鬼再度上陣,包括接下來的第七戰,又拿下兩顆勝利之星。
第八戰當然也贏了──雖想這麼說,但這次出了點問題。
之前幽鬼都是大幅壓制對方,逼她們認輸,這次卻怎麼逼也逼不出來。第八戰──對手是「第10隊」,螢幕上顯示的當前戰績為「1勝6敗」,所以大概是覺得沒有退路,不能再隨隨便便投降了吧。幽鬼的遊戲風格不喜歡亂殺人,但遇到這種情況也無可奈何。兩隻眼睛都完好時還有話說,現在的她根本沒有留情的餘地,往足以造成致命傷的部位刺了好幾劍,殘忍地結束了她的性命。
這次,沒有說抱歉。
這位玩家的犧牲,使得「第5隊」的戰績來到「7勝1敗」。想當然耳,在十隊中獨占鼇頭。以後還會遇到過去戰勝的隊伍,到時同樣是勝率可期,可說是穩拿十四勝。應該能照這樣順利過關吧,想拿到確定過關的十二勝不會太久吧──循環戰第一輪的最後一戰,第九戰,在幽鬼這麼想時到來了。
對手是「第8隊」。
(23/48)
幽鬼前往第九戰的擂台。
對手已經先到了。
那是個頭髮像狼一樣的玩家。髮色黑白交摻,比例各半,後頭還垂著尾巴似的髮束。身高略高,同樣是劍士打扮,非常好看。與其說帥氣或豔麗,更接近英姿煥發的感覺。
「嗨嗨,妳好。」她主動搭話。
「妳好。」幽鬼應聲。
「妳是幽鬼吧,好久不見。」
「……?」
幽鬼再度觀察這名對手,說:「我們有見過嗎?」
「咯咯咯。」
她鼓喉而笑:「沒有讓妳留下印象啊,太哀傷了。那我重新自我介紹……我叫做尸狼,敬請指教。」
尸狼摘下帽子,大動作行禮。
即使報了名字,幽鬼還是想不起來。只是經她這麼一提,感覺好像有點印象,又好像沒有。到底是在哪見過呢?
「話說回來,妳還真厲害。」
尸狼往螢幕看。正確說來,是螢幕上「第5隊」下方所示的「7勝1敗」。
「『7勝1敗』的一敗是別人上場,所以妳個人的戰績是全勝。哎呀,妳真的很強。」
幽鬼沒回答,只是仔細觀察對手。
「既然妳都這麼厲害了,老實說,我放棄這場決鬥也無可厚非。」
尸狼來回踱步著說。
「我的隊友都跟我這樣說,而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破關次數不到三十的我,勝算實在薄弱。『可是』──」
尸狼用話劇般的動作拔出了劍。
「就這樣認輸,我心裡還是不太舒服,就讓我稍微抵抗一下吧……這次,一定要讓妳記住我的名字。」
這個人真愛演。幽鬼感嘆著拔劍,擺出架勢。
而螢幕也像是就等這一刻,映出了國王。「雙方各就各位。」下了如此前置之後──
「開始!」
幽鬼隨宣告上前。
每一場都是這個動作。無論對方是個怪人還是見過她,都不會改變。除了第一場例外,後面這幾場幽鬼都是速戰速決。令人目不暇給地進攻,在物理與精神兩方面逼退對手,使其投降。儘管每一場多少會有點不同,大致上整個流程都是這樣。當然,這次也以此為準。
──可是。
尸狼和過去的對手不一樣。
她沒有後退,反以靈活腳步往幽鬼「右側」移動。
「呃──」
幽鬼緊張了一下。雙劍互擊,擦出金屬聲。
兩人在碰不到彼此,只有劍能相觸的距離對戰。雙方不停撥開對方的劍並調整間距,窺探空隙當中,尸狼不時往右側移動。而每一次,幽鬼也隨之調整方向,變得像是不停往右繞圈圈。
對右眼看不見的幽鬼來說,右邊是罩門。不是距離感或立體感那些小事,完全就是看不見。比起前後來回移動,往右側移動棘手多了。
然而幽鬼不懂。的確是很棘手沒錯,問題是她為何那麼做。不是往後也不是往左,偏偏就是一貫往右。
幽鬼用看得見的左眼和看不見的右眼同時緊盯尸狼。
──她發現我的問題了嗎?
她無法得知,對方是否看懂了她的眼神。
但起碼,她得到了回應。尸狼沒有停下使劍的手,也沒停下往右偏的腳步,彷彿要鑽入幽鬼攻擊停頓的些許縫隙般──
尸狼「揚起了嘴角」。
「──!」
那笑容,心裡的不安,使幽鬼急著分出勝負。
幽鬼主動上前了。利用她天生的反射神經,強行「抓住」尸狼刺向她頸部的劍,把她連人帶劍拉了過來,自己也向前踏進,全力刺出另一隻手──持劍的手。
刺穿了尸狼的右胸。
這瞬間,她還振奮了一下。
可是她很快就發現自己有三個失算。第一是誤判了距離,前進太多,靠得太近,刺得太深,進入了不用劍也可以直接伸手觸及對方的範圍。第二是幽鬼在那一刻鬆懈了防守。自己一手抓著尸狼的劍,一手拿自己的劍,這樣無法抵擋尸狼的反擊。第三是自己在劍士的決鬥中犯了用手抓劍的無禮之舉,給了尸狼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權利。
她的眼神,仍未喪失鬥志。
在幽鬼缺乏立體感的視野裡,尸狼的手逼了過來。
與左眼的距離,來到了零。
(24/48)
「──我投降!」
螢幕裡,尸狼的對手──幽鬼這麼說。
尸狼的六名隊友,都屏氣凝神地盯著這一幕。
國王聽見幽鬼投降後,立即宣告決鬥結束,兩人各自踏著沉重腳步離開擂台。不久腳步聲傳來,連接擂台與玩家房間的門打開了。尸狼帶著一如直播畫面的狼狽模樣回來了。
那把劍,還刺在她的胸膛上。
「妳──」某人說。「怎麼這麼亂來啊!」
一點也沒錯。「第8隊」的成員三堂心想。原本說好要放棄跟七連勝的她──好像叫做幽鬼──決鬥。見到那個幽靈秒殺每個對手的樣子,得出這種結論很正常,誰也不會怪她,尸狼自己也是了解這點才上擂台的。
結果開打以後竟變成了這樣。贏了是很好,能生還是很好,但只要稍有差池,變成怎樣都不奇怪。為何需要冒這種險──
「哈、哈哈……」
將聲音稍微摻進艱苦呼吸似的,尸狼笑了。
「一不小心太激動了。本來是想要早點放棄的。」
尸狼指著自己胸口──深深刺在那裡的幽鬼的劍說。
「那樣的話,這個拔掉應該沒關係吧。不然連躺都很難躺……」
「……有『防腐處理』,沒關係。」
答話的是長髮女孩。
「拔了也不會大出血,只是會很痛……」
「這樣啊,那就麻煩妳了。」
「要我拔嗎?」
「是啊,拜託。」
尸狼以左手招了招長髮女孩。
指尖上,沾了些棉絮。
(25/48)
幽鬼手扶著牆回到玩家房間。
「辛苦了。」隊友上前慰問。
看不見她是誰,只聽見聲音。「謝謝。」幽鬼應聲後,在一片漆黑中前進。回想著記憶中的房間格局,摸索沙發坐下來。
「那個,妳該不會……」
是見到了她的舉動吧,隊友問道。
「是看不見了吧?」
「嗯。」幽鬼誠實回答。
現在,幽鬼雙眼都是閉著。右眼本來就看不見,左眼在剛才的決鬥中,被尸狼戳中。
尸狼最後的抵抗──戳中左眼的瞬間,幽鬼就喊投降了。她是可以繼續戰鬥,只是她的劍深深刺在尸狼身上,且對手還能動,再加上視線消失嚇到了幽鬼。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下去並非上策,先投降再說。
幽鬼隔著眼皮觸碰左眼。
一陣痛楚,但也僅此而已。沒有出血,眼球也沒什麼不對,只是傷到角膜──大概吧。多半只是指甲刮到,傷勢並不重,過段時間就會自然痊癒了。
但就目前而言,幽鬼的左眼仍失去了作用。忍痛睜開眼睛,也什麼都看不見。在遊戲期間是好不了了吧。
「…………」
幽鬼扶額思考。
她當然設想過這種情況,所以才會請鈴鈴訓練她如何回聲定位。可是現在的幽鬼,對這門技術尚稱不上純熟,沒把握贏得接下來的決鬥。
「……後面的決鬥,能拜託妳們嗎?」
於是,幽鬼開口了。
這道向隊友求救的呼喚,沒有得到回應。
(26/48)
──收玉藻為徒兩個月後,有過這樣的對話。
「……妳的指頭是真的只剩那樣喔……」
玉藻說。
幽鬼答嗯,自己的左手──只剩拇指和食指還完整的左手,映入眼中。
這裡是義肢師傅的屋子,今天是來定期維修。只有幽鬼有需要,玉藻是趁機帶來觀摩。玉藻見到她拆去中指到小指的左手時,覺得頗為驚悚。
「我在第三十場遊戲,犯了個錯。」
幽鬼說:「被電擊陷阱烤了個香酥脆。雖然有『防腐處理』,但還是回天乏術。」
「對生活沒影響嗎?」
「沒有。動起來很靈活,可說是不輸原本的手指。」
但即使功能相同,外觀還是瞞不了人。一靠近觀察,就能立刻看出是義肢。因此,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幽鬼在日常生活中經常被迫掩飾左手,但不便之處也只有這麼多而已。
「義肢師傅也會做指頭以外的部分吧?」
「那當然,一整條手臂都能幫妳弄好,甚至雙腿或部分臟器都能搞定。相反地,無法提供服務的部分,例如視覺聽覺那種精密器官,受傷就沒得換了……」
幽鬼點點右眼下側說:
「小心一點,不要變成我這樣喔。」
(27/48)
尸狼,作了個夢。
(28/48)
這個夢作過好幾次了,細節次次不同。整體是以尸狼的經歷為架構,但有不少地方與事實相背。唯有核心部分,對尸狼而言最關鍵的部分,每次都一樣。
夢總是以打人開始。不是互毆,是單方面施暴。對象次次不同,有打工店家的惱人同事、幼稚園時期的孩子王、搞出醜聞的名人等。而實際人物,是她的足球隊教練。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醜陋的豬玀,如果是每天都會在SNS刷存在的懸疑連續劇,死者名單裡肯定有他。
她沒花多少時間,就把對方痛扁一頓。
成就感隨之而生。不只是單純的勝利,還有討伐了邪惡這種道義上的愉悅,帶來會上癮的快感。接著她會滿懷「快把這功勳報告給大家知道」的心情,想像著如雷讚頌傲然凱旋。
可是,事情並非如她所想。
細節變化有很多種,總之就是尸狼遭到眾人炮轟,一夕間人人喊打。她完全不曉得怎麼會這樣。妳們不也是不勝其擾,整天說他壞話,希望他趕快死一死嗎?不要實現以後才在那裡裝聖人好不好?妳們是瘋了還是怎樣?把白馬王子的手撥開,還妄想什麼得救?
尸狼百口莫辯,失去了一切。就像全部身家都被凍結了一樣,天天茫然自失。一句「世界真不公平」,在腦袋裡轉個不停,什麼都不想做。再這樣下去,不是變成街友就是小混混。就在她猜想那就是自己的未來時──
「──您有財務上的困難嗎?」
專門發掘玩家的專員找上了尸狼。
每次到這裡,夢就醒了。
(29/48)
玩家房間的沙發上。
尸狼想坐起來──卻痛得五官扭曲,才想起自己受了傷,按著胸口躺回去。雖然劍已經在隊上的長髮女孩協助下拔去,傷口還在。碰了會痛,動一下也會痛。但看樣子,命是保住了。
好像睡著了,睡了多久?尸狼這麼想著,轉頭看房間螢幕。畫面上是決鬥狀況,有兩格還在打,三格打完了。影像將附帶戰績的對戰表趕到角落,變得很小,尸狼再怎麼瞇眼也看不清數字。現在是第幾場?我們這隊贏幾場了──尸狼繼續往眼睛使力,卻仍舊看不見戰績。
因為有人擋住了她的視線。
「妳醒啦?」
有這樣的聲音飄下來。
尸狼想抬頭,又被胸口的痛楚壓回去,「唔唔!」地痛苦呻吟。對方不知是可憐她,還是想近距離觀察,配合沙發上尸狼的視線蹲了下來。
一個大美女出現在尸狼面前。
「唔喔……!」
尸狼不禁退後。
胸口又痛得她呻吟掙扎。
「妳在幹什麼?」美女冷眼問道。
「妳……妳是誰?」
尸狼問。自己隊上沒有這樣的美女吧?每個人都不是什麼犀利的角色,連名字都記不住。
美女解開盤起的頭髮。
原來她就是──曾說不能把決鬥交給尸狼的長髮女孩。
「妳……」尸狼說:「原來是這副尊容啊?」
「平常都會用頭髮遮起來,長相顯眼也是有壞處的……要不是決鬥會礙事,我也不想綁。」
「哎呀……藏起來真是太可惜了,是我就大方秀出來。」
「那是我的自由,我就是要藏。」
「妳說我們之前見過是吧?要是頭髮有綁起來,我應該不會忘記妳才對。」
「也不是,以前沒有藏,只是體型……」
「嗯?」
「不說了。」長髮女孩清咳一聲。「妳不問我戰況怎麼樣了嗎?」
「啊,差點忘了……現在什麼狀況?」
「現在在打第十六場。」
長髮女孩從尸狼眼前讓開,給她看螢幕。
「『第8隊』的戰績是『7勝8敗』,不算低也不算高。大概是連輸三場就會GAME OVER的位置。」
第九戰──即尸狼負傷之前,「第8隊」的人選是以尸狼為主。像「第5隊」的幽鬼一樣,讓單一玩家連續戰鬥,累了再換人的機制。記憶中,第九戰結束時尸狼的個人成績是「5勝1敗」,全隊成績是「5勝4敗」。
現在變成「7勝8敗」,多了兩勝,也就尸狼退場後也還是有人贏得對決。這群不犀利的人沒有落得全敗的下場,讓尸狼安了點心──不,該不會其實是這個犀利的長髮女孩贏了兩場吧?而就在尸狼想問她出場過了沒之前──
「結束了呢。」
長髮女孩說。
視線指向螢幕,看來決鬥已經「結束」,畫面不再轉播,被對戰表整個占滿。「第8隊」從「7勝」變成「8勝」,也就是贏了吧。尸狼不禁往幽鬼所在的隊伍──「第5隊」的戰績看。
「7勝9敗」。
(30/48)
「第5隊」的第十六戰結束了。
戰績表上劃下了新的一敗。
(31/48)
幽鬼失去了視力。
別說不能上場,就連螢幕都看不見,只能請其他玩家口頭報告遊戲局勢。
「第5隊」的處境如下。
第十戰到第十六戰,苦吞七連敗。幽鬼以外的玩家輪流出場,清一色鎩羽而歸。未免也太沒用了──幽鬼雖這麼想,但也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其他人看起來都不強,又因為勝場數有失敗空間,使得她們心存僥倖,覺得輸了也沒關係,下一個贏了就好──一旦上場前這麼想,就容易流於投降。相較於其他隊伍的玩家,沒那麼認真看待每一場決鬥。
無論如何,第十六戰結束時,「第5隊」的戰績是「7勝9敗」,接近車尾。所有隊伍中,達到十勝的只有兩隊,九勝的一隊,八勝七勝各三隊,墊底的六勝只有一隊。
換言之,大多擠在八勝左右。若不突破七勝,破關的可能會很低,即使到了八勝也很難說。平手時投降多的輸,而「第5隊」全員存活──也就是所有戰敗都是投降所致。
想活下來,必須拿九勝。
無論如何都要再贏兩場。
「……再來誰上?」
有隊員在「第5隊」的房間裡這麼說。
第十六戰全部結束,她們正在討論由誰擔任第十七戰的決鬥者。
只剩兩場決鬥。第十七戰和第十八戰的對手,分別是「第10隊」和「第8隊」。兩隊都在生死交界上,肯定有場苦戰要打。
「第10隊」目前戰績為「7勝9敗」,幽鬼在第八戰對上她們時記得是「1勝6敗」。輸得太慘使她們再無退路,全都拚命搏鬥,名次就爬上來了。歷程與幽鬼的「第5隊」正好相反。在這第十七戰,她們也會熱鬥一番吧。
而第十八場──最後的對手是「第8隊」,尸狼那一隊。幽鬼用左眼換來她胸口深深一劍,應該不會再出場了,但仍可說是就此結下了樑子。
兩場都是重要的決鬥。
可是隊伍之中無人自願。這裡每個人至少都投降過一次,沒有一個有自信戰勝對手。
幽鬼能以皮膚感受到氣氛的凝重。
她想起國王說過的規則。如果沒人願意出場,將由國王任選一名──或許是可以交給王安排,不過幽鬼的玩家性格不許她這麼做。
「可以讓我上嗎?」
於是,幽鬼開口了。
周圍傳來隊友的吸氣聲。閉著雙眼的幽鬼看不見她們的表情,但知道她們一定很訝異跟疑惑。
「妳看得見了嗎?」
某人問。
幽鬼搖頭回答:「還沒,所以我用看不見的方式打。」
傷勢其實沒想像中重──已經好了,她是能撒這種謊,但她沒那麼做。她不想弄得像欺騙隊友一樣。
「我有考量過這種狀況。」
幽鬼離開她所坐的沙發。
「所以學過怎麼不依賴視覺去戰鬥……如果需要證明,可以和我打一場。」
幽鬼舉起了劍,豎耳聆聽。
她甚至做好了單挑六人的心理準備,但誰也沒攻來。
「……妳是真的會吧?」只是這麼問。
真的──在這種場面,這樣回答才是最好吧。幽鬼自己也非常想這麼做。胸有成竹地回答,讓隊友安心。
「……也沒別的選擇了。」
但實際出口的,卻是如此曖昧的話。
(32/48)
──收玉藻為徒兩個半月後,有過這樣的對話。
「唔呃!」
幽鬼胸部撞了一下。
這意料外的衝擊嚇得她不禁後退,且有個東西就在背後,使她倚了上去,跟那東西一起摔在地上。
幽鬼拿開「眼罩」。
這裡是她的三坪房間。
她往壓在底下的東西看,是塔型暖爐,在小套房也不占空間。現在用來取暖還嫌太早,是有特殊用途才請它出來的。
前方還擺了個一人用的小冰箱,只有幽鬼胸口那麼高。看來之前撞到的是它。冰箱就擺在房間中央,一般而言當然是不會擺在這種地方,同樣是因為特殊用途才移過來的。
「還好嗎,幽鬼姊。」
是玉藻的聲音。
從豎在房間角落的桌子後傳來的。「沒事沒事……」幽鬼應聲並環視房間。
是幽鬼的房間沒錯,已經住了好幾年的老地方。
狀況與平常不同,家具東一簇西一堆,宛如搬家業者剛送進來。家具與家具之間還拉了膠帶,像路障一樣,地上則到處是空瓶或彈珠等包藏禍心的小東西,不小心踩到就會跌倒或痛得哇哇叫。所有布置都是玉藻做的,幽鬼不知道她怎麼放。
這是為了訓練。幽鬼的右眼視力開始惡化,需要練習如何利用回聲掌握環境。只要能穿過玉藻布置的家具和路障,碰到躲在房間裡的她就算成功,跌倒或撞倒家具就算失敗。失敗條件並沒有嚴格規定,但至少剛才那肯定是失敗了。
這是幽鬼第五次失敗,一次都沒有成功過。她還在摸索利用回聲的全新認知體系,而過程很不順利。
「好難喔……」幽鬼發點牢騷。
「要繼續嗎?」
玉藻問。「麻煩妳再弄一次。」幽鬼回答。
之後幽鬼又練習了一段時間,還是一點進步也沒有。到了記不清次數時,她總算成功了一次,但那完全是碰巧,算不上抓到了回聲定位的感覺。這次成功反而成了打擊,今天到此為止。
「抱歉,害妳浪費那麼多時間……」整理家具之餘,幽鬼說。
「不會啦,我沒關係。」
玉藻這麼答之後問:
「……您應該會繼續下去吧?」
問的不是練習,是玩家之路吧。「嗯。」幽鬼回答。
「我決定玩到死為止了。」
現在受創的部位,有左手手指和右眼視力。相信再繼續玩下去,還會有更多。說不定遲早會像師父那樣,全身每個角落都加工過。最後用盡方法,連最後一滴生命力都用盡,達成九十九次破關或中道身死。兩種結局,都是幽鬼所望。
「那玉藻妳呢?」
這時幽鬼才想起自己連她為何成為玩家都沒問過。收她為徒以來已兩個半月,從邂逅算起近四個月,不過幽鬼不太愛挖他人的過去,從來沒問。
「話說,妳是為什麼想當玩家?」幽鬼訂正她的問題。
「咦……」
玉藻一副有口難言地愣了一會,表示她沒有事先準備答案。
「……算是討厭自己嗎……」
花了好一段時間,玉藻才給出這樣的回答。
而幽鬼覺得她答得不錯。
這種讓人不太能接受的答案,很有玩家的感覺。這個賭命的世界──需要足夠動機才會跳進來的世界,其實大多數人都無法明確交代自己的理由。即使沒問出什麼,能見到她那樣的感覺,幽鬼就心滿意足了。她果然是個玩家──
「……那個,可以再問一下嗎?」幽鬼問:「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
「什麼事?」
「妳怎麼穿成那樣?」
上次與玉藻見面,是一週前的事了,今天她穿得跟以前都不一樣。「放下了頭髮」,還穿運動服,簡直是在模仿幽鬼。
「我最近都是這樣。」
玉藻回答:「自己說來有點那個,不過我比較引人注意嘛,所以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參考幽鬼姊的風格了。」
「……這樣啊。」
是可以接受。說實在的,那樣的大美女光是正常生活就很容易招蜂引蝶了。附近的花花公子說不定會起歹念,鄰居小學男生也說不定會提早初精。平常藏起那樣的臉,是為了社會著想吧。
(33/48)
「第8隊」決定由三堂出戰第十七場決鬥。
隊員們目送她前往擂台後,視線全移到螢幕上。很快地,三堂的身影出現在直播畫面之一中,其他擂台也紛紛出現了劍士扮相的玩家。
「……咦?」
出聲的是長髮女孩。
「怎麼了?」
尸狼問。長髮女沒回答,只是指著螢幕。
指尖另一頭──擂台的畫面之一──播映著幽鬼的身影。
「喔?」尸狼說:「她已經好了啊……?」
「沒有……眼睛都閉著。她想閉著眼睛打。」
隊友的反應各不相同。有人一臉不可思議,有人驚嘆這怎麼可能。
可是長髮女孩卻說:
「那個人,應該做得到。她一定能克服。」
「那個人」一詞讓尸狼好奇地問:
「難道說,妳認識她?所以妳才知道右眼是她的弱點?」
第九戰──與派出幽鬼的「第5隊」決鬥時,長髮女孩提供尸狼情報,說她右眼視力差,往她右邊一直繞就行了──
「我曾經跟她有過一點關係。」
長髮女孩的說法頗耐人尋味。
幽鬼的復活,對「第8隊」來說是個壞消息。因為在第十七戰結束後的最後一戰──第十八戰中,她們會對上「第5隊」。在決定她們能否過關的最後一場決鬥對上最強的玩家,可說是這場遊戲中最糟糕的狀況。
「……要是她真的能打贏第十七戰……」
長髮女孩瞪著螢幕說:
「最後一戰,由我來打。」
然後手伸向頭髮。
不到一分鐘就包好包包頭,絕世美女盡展尊容。
那模樣,在尸狼眼中比先前更美了。長相與先前一樣,但表情──橫下了心的眉宇,更增添了她的美。
「抱歉。」
尸狼不禁問道:
「還沒請教妳的芳名……」
「…………」
長髮女孩冷眼瞪過去,像在說怎麼還沒記住隊友的名字,然後回答:
「玉藻。」
(34/48)
「──開始。」
即使國王宣告決鬥開始,幽鬼也沒有上前。
之前的決鬥中那些攻擊性高的打法,是建立在右眼失明尚未曝光的前提下。現在她當著對手的面雙目閉合,直立不動,已經將看不見的事洩漏得一乾二淨。所以不必積極進攻,也沒有講求速戰速決的必要。
因此,幽鬼在第十七戰選擇按兵不動。
等待對手接近,並發出噠、噠的聲音。
來自她的嘴。利用舌頭與上顎,發出彈舌聲。想聽回聲,無論如何都必須先發出聲音才行。幽鬼回聲定位技術的師父──鈴鈴是利用鈴聲,不過一般而言是以彈舌居多的樣子,幽鬼也從善如流。她花了很多時間練習這門技術,先不說收訊的部分,發訊──即彈舌的部分,已經能像呼吸一樣自然。
幽鬼豎耳聆聽。
聲音,應該有回來,但難以分辨。幽鬼能見到的,只有眼皮內側和它帶來的黑暗,無法將折回的聲音轉換成有用資訊。
即使接受了鈴鈴的指導,幽鬼的回聲定位能力仍達不到及格水準。多半是因為危機意識不足吧。左眼視力還在時,沒有學會回聲定位的急迫性。就像在日本學習外文成效不彰,在看得見的狀況下學很有難度吧。
那現在這種狀況,說不定──
幽鬼這麼想時,腳步聲闖進了她的意識。
對戰的對手──「第10隊」的玩家接近了。可能是見到幽鬼閉著眼出場而嚇了一跳,現在已經收拾好了吧。幽鬼隨之擺出架勢,拔劍指向前方的動作,看不見也做得到。
幽鬼仔細聆聽對手的腳步聲。她沒有勇氣主動縮短距離,只能等待對手接近。她仍在維持彈舌聲,但還是不了解周圍狀況。這次還是不行嗎──幽鬼心想。練習不出成果的事,以為正式上場就會成功,根本是痴人說夢。這次只能靠對方發出的聲音來作戰了吧──
這麼想時,腳步聲橫向移動了。
我想也是。幽鬼早有預料。人可不會因為對方看不見就正面攻過來,從斜前、左右、後方等難以應付的角度攻擊都是理所當然。幽鬼隨腳步聲轉向,對方繼續橫向移動,幽鬼繼續轉。兩人就此轉了一會後──
對方的存在感,忽然變大了。
「……!」
幽鬼向前刺出了劍。
當機立斷。也可說是死馬當活馬醫。
但緊接著,她得到紮實的硬手感和金屬碰撞聲,讓幽鬼相信她中了。成功擊中,並彈開了對方的劍。
喜悅只有一瞬之間,接下來感到的是自己的劍被彈開。
情急之下──由於不曉得對方的劍路──幽鬼亂揮一通,移步向後。對方像是追了上來,劍擊聲不絕於耳。幽鬼不禁想像,圍繞擂台的攝影機所轉播至各地的畫面中,自己一定非常狼狽。但好不好看並不重要,至少自己沒有被刺,沒有被殺,成功打出了像樣的決鬥。
幽鬼繼續假裝自己有在決鬥的途中,腦袋急速發燙。危機意識、不安、恐懼、混亂等各種負面情緒成了燃料。活在殺人世界的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死神臨近的感覺。覺得很不妙,說不定真的會死。為了不被它壓垮,幽鬼的彈舌聲愈來愈強。這樣不行,光是防守不會贏。「第10隊」──現在的戰績是「7勝9敗」,別想要對方投降。想走向未來,只有刺死對方一途。所以不行,不殺不行。無論如何都要找出反擊的頭緒!
幽鬼將全副精神、全部力量,手上籌碼全往前推的心情,灌注到兩隻耳朵。
──結果──
(35/48)
──成為幽鬼的徒弟近四個月時,有過這樣的對話。
「從今以後,妳要靠自己的力量試誤了,要活久一點喔。」
玉藻聽見幽鬼對她這麼說。
這句表示師徒關係結束的話,使玉藻答不出話,愣在原處。心裡一片混亂,久久無法平復。
「再見。」
玉藻還來不及整理情緒,幽鬼丟下這兩個字就走了。彷彿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盡在不言中。
幽鬼離去以後,玉藻依然獨自愣在那裡。最後,伴隨著胃被擰扭般的痛楚,一個念想在她腦中引燃了。
──「我的劣根性」,被她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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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戰全部結束。
「第8隊」的出戰者──三堂輸了。不是投降,是以失去生命結束。知道最後一戰的對手會是幽鬼,她拚了命想要獲勝,可惜天不從人願。「第8隊」的戰績,依然維持在岌岌可危的八勝。
但玉藻颯然起身的樣子,就像是根本不在乎那種事。
因為「第5隊」──獲勝了。起先動作很僵硬,但是到了某一刻,她就像換檔了一樣變了個人。完全就像是視力正常──不,動作比視力正常還要好。看來她終於練成回聲定位能力了。
真是個不得了的人。玉藻心想。
可是──自己就是必須戰勝這樣的她。
(37/48)
幽鬼彈著舌離開擂台。
走在通往玩家房間的廊道上。第九戰時是手扶著牆回來,這次不是了。因為憑她的能力,不需要那麼做了。
「看得見」。
現在的幽鬼,能不折不扣地看見。
那是一種神奇的感覺。打個比方,就像是試圖回憶起小學景物時那樣,又像是在包包裡摸索那樣,或者像是看著電視伸手拿桌上的可樂那樣,日常生活也會體驗到的「並未直接看到的」視野,若隱若現地散布在周圍的感覺。
儘管沒有視覺那麼正確──但是對本來就憑一隻眼睛戰鬥的幽鬼來說,能看到這些,要贏根本輕而易舉。或許是對方見幽鬼閉著雙眼而鬆懈,幽鬼逮到機會反擊。還不用等國王宣告「到此為止」,她已經知道那一擊刺中了對方的要害。
她壓抑著獲得新視界的激昂,回到了玩家房間。
接受隊友稱讚,聽她們說明現況。十勝和九勝的隊伍都已確定過關,確定將在第十八戰自動投降。問題是接下來他們的對手「第8隊」只有八勝,非得自力抓下這場勝利不可。GAME OVER的最後界線,是八勝以下。
說了這麼多,總之就是最後也非贏不可。嚴格來說,若是輸於死亡,沒有投降──或許能在投降數上勝過同樣八勝的隊伍,那「第5隊」還有存活的可能,但那已經與出場的幽鬼無關了。幽鬼想活下來,就只能獲勝。
休息時間很快就結束,幽鬼折回擂台。
(38/48)
玉藻前往擂台。
最後一戰,絕不能輸的一戰。隊友全都答應,讓玉藻打這一場。其他玩家都沒有自信,她在之前的決鬥中也幾乎沒受傷,且獲得了勝績。
玉藻很慶幸自己能上場。不僅是因為她對幽鬼有心結,也是認為隊上只有自己有機會戰勝幽鬼。一般的玩家,無法對付成功復活的幽鬼,即使尸狼完好無傷也不行。論實力,玉藻其實連腳趾都搆不到。但她曾是幽鬼的徒弟,接受過她的思想、技術等教誨,也與她對練過幾十次。也就是說,知道她會怎麼出招。
所以,應該打得起來。
要讓那個人親眼見識「我」並非泛泛之輩。
(39/48)
玉藻很討厭自己。
不知是何時開始的,以前好像也沒有這樣。說不定是小學時,被鋼琴老師欺負了很久留下了陰影,也可能是國中時搞砸人際關係的後遺症。總之不記得了,也不想回顧,注意到時就已經是「這樣」了。也不是發生過什麼糟糕的事,就只是活著而已,就對自己的存在反感得不得了,覺得痛苦。真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隨著玉藻成長,那也不再單純是精神上的問題了。社會是種不可思議的東西,自愛的人會獲得好的待遇,不自愛的人就會往不好的方向走。她也在不知不覺間,主動走向滅亡般進入了遊戲世界。在陰陽界交疊之夜──「HALLOWEEN NIGHT」中,她也仍在墜落。被一群結夥的玩家──當時尸狼也在其中──逼得無處可逃,終於要跌落死亡深淵之際──
她遇上了命運意想不到的安排。
幽靈般的玩家,幽鬼,替她解了圍。
這讓玉藻迷上了她,認定就是她了。
「請收我為徒!」不禁脫口而出。玉藻曾聽專員說過,這世界有這種文化。想當然耳,這麼突然的請求遭到了拒絕,玉藻卻不願放棄。她覺得這是最後的機會,一旦錯過,她的人生就再也沒有革命的機會──
雖然最後被幽鬼跑掉了,但玉藻還是成功誘使幽鬼答應了她的請求。即使明知幽鬼其實根本不想收徒,玉藻仍設法找出幽鬼,請她履行承諾。
直覺果然沒錯,玉藻與幽鬼的師徒生活十分幸福。幽鬼每教她一樣東西,她就感到自己被削掉一點。憧憬的人物,將她的思想、舉止、技法都塗在了玉藻的存在上。討厭的自己受到削減,緩和了遍布於世的苦痛。一切都照著玉藻的期待走。再繼續下去,自己就能從這個世界完全消失──
但是,師父卻似乎看穿了這樣的劣根性。
一點前兆也沒有,突然就宣告了師徒關係結束。
玉藻不太記得自己後來怎麼了。不知是茫然飄忽地離去,還是跪地痛哭。說不定,未成年的她還喝了悶酒。她的記憶就是缺了這麼一大塊,使她甚至這樣想。
記得的只有強烈的痛苦。就像被丟進冰天雪地,玉藻饑寒交迫地重建破碎的心靈。幽鬼最後對她說的話,成了她的踏腳石。
──必須找出專屬於自己的打法才行。
──希望妳也能這樣。
接下來的兩個月,她的生活彷彿是在迷失黑夜裡。參加遊戲,累積玩家經驗之餘,玉藻過著不屬於任何人,扮演自己的時間。
時至今日。
玉藻再次獲得與幽鬼見面的機會。
劣根性再次受到制裁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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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藻到達擂台時,幽鬼已經在那了。
她兩眼閉合,兀立不動。靜如仙人,大師般深不見底,像幽靈一樣神祕莫測,又好似母親的等候。就是有那樣的感覺。甚至有點莊嚴。
雖然玉藻一直透過螢幕注視著她,實際見面的感覺仍完全不同,不禁感嘆自己怎麼能和那樣的人一起生活那麼久。沒有錯,她就是幽鬼,成為她師父的玩家。
幽鬼並沒有發出彈舌聲,沒有聽回聲,但似乎仍從玉藻的腳步聲察覺其存在,殺氣騰騰地拔出了劍。
見狀,玉藻也心懷不軌地拔劍。
空間結凍了。雙方動也不動,沉默對峙片刻──
──開始。
螢幕中的國王一如既往地宣告開始。
第一~九戰幽鬼積極進攻,到了第十七戰選擇等待,而這場第十八戰,她的第一動又與這兩者不同了。她一點一點慎重前進,玉藻也是如此縮短與幽鬼的間距。
玉藻壓低呼吸,幽鬼則彈著舌接近,距離差不多了以後都往前舉劍,劍尖接吻似的互相輕觸。
滋滋、滋滋。有劍尖互相摩擦的聲音。
雙方都在試探對手。腳不是往左就往右,絕不向前,維持在劍尖能勉強相觸的距離。
最後的決鬥,就是以如此消極的方式揭幕。
玉藻的風格本就如此,不只是因為最後。隨著克服一場又一場的遊戲,她開始切身感受到纏鬥力真的是自己的武器。面對敵人的攻擊,她總是接擋再接擋,等到發現失誤再以萬全之勢還以顏色。這戰術不像幽鬼或尸狼那麼好看,但是會贏。這一次,玉藻也要仰賴這個讓她存活至今的戰術。
即使對方看不見,即使她是幽鬼,也不會有半分鬆懈。
(41/48)
──這個人好慎重。
對手的動作給幽鬼這樣的感想。
小心翼翼,不輕易出擊。幽鬼試著向前,對手卻跟著後退,拒絕進入能互相攻擊的距離。是因為最後一場了,所以小心為上嗎。還是見到幽鬼第十七戰的表現以後,想多花點時間來觀察再判斷怎麼打呢。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好事。幽鬼想避免戰鬥拖得太長。即使學會了回聲定位,也只是剛學會而已,恐怕漏洞多得是。對方觀察得愈久,就能看破愈多。再加上她本來就是個偏好積極進攻的人,所以她決定先發制人。
向前,大步跨了出去。
同時刺出了劍。
對方隨之退後,第一劍落空了。幽鬼再踏一步,再刺一劍。這次距離足夠,可是對方躲開了。幽鬼再度縮短距離,刺出第三劍,劍尖被撥開而落空。於是幽鬼想乾脆來個四次見真章而前進──但因為先前接連出手,使得她無法將體重壓在劍上,只有稍微刮過對方的衣服,無疾而終。
幽鬼感到對方的動靜遠去。
她的一連串攻擊,都被對手化解了。
真會防守。幽鬼心想。在這麼多場戰鬥的玩家之中,她無疑排第一。而且──即使幽鬼在那麼近的距離中斷攻擊,她也沒有任何反擊動作。即使幽鬼視力無礙,想攻破這對手恐怕也不簡單。
該怎麼辦呢。她想。
彈舌聲和腳步聲,在擂台中空響了幾十秒。
看來是得多揹點風險才行了──幽鬼下了這樣的判斷。
接著,她「放下了劍」。
閉目垂劍,以一點也不像是正在決鬥的狀態走向對手。
說穿了就是引誘她進攻。以解除防禦的狀態接近,等對方出劍。然後躲避,或是以不會留下後遺症的部位「硬接」──並像反擊拳那樣刺回去。就是這麼簡單的想法。
在眾所周知的「防腐處理」庇蔭下,玩家大部分的創傷能在遊戲後完全治癒。只要避開要害,被刺中也沒關係。要有切肉斷骨的決心。或是像尸狼那時那樣,以抓劍的方式來防禦。在缺乏視力的狀況下並不容易,但試試看也無妨。
──我就先給妳打,來啊。
(42/48)
幽鬼的接近使玉藻眉頭一皺。
意圖很明顯。刻意卸下戒備引誘攻擊,想靠反擊定勝負是吧。因為玉藻不攻擊,才用這種招式。
以幽鬼來說,在那種狀況下遭遇劍擊也可能來得及應對。因為她感應殺氣的能力異於常人。說不定可以早一刻察覺玉藻的動作,躲開或像第九戰那樣抓劍。
玉藻姑且先以後退應付。
與幽鬼保持一定距離,思索真正有效的手段──現在要以不著她的道為第一優先。遊戲並沒有規定對手露出肚子就一定要攻擊。因此玉藻要繼續後退下去,與幽鬼保持距離。由於擂台範圍有限,後退中需要稍微偏移──這點小小的留心,就能斥絕幽鬼的挑釁。這也是一招。
老實說,玉藻還想再多觀察一陣子,要確定回聲定位能替幽鬼彌補多少視覺。可是拖得太久,可能會被幽鬼「注意到」──
「…………」
那好吧。玉藻心想。
就順妳的意,由我先出擊。
但不會完全照她的劇本走,打王牌的時候到了──玉藻這麼想著,停下腳步。
幽鬼沒停。於是,兩人間距當然快速縮短。玉藻吐舌濕潤口腔,等待時機。當她踏在劍能刺得中又不會太近的位置,腳步聲結束,彈舌聲也結束的那一刻──
玉藻放開喉朧,以再怎麼樣都不會沒聽見的音量說:
「好久不見了,幽鬼姊。」
(43/48)
下個瞬間。
幽鬼一臉錯愕地睜開了眼。
受傷已久的右眼和剛受傷的左眼,都望向玉藻。
但兩隻眼睛都沒映出玉藻的身影。沒錯──她「看不見」,「幽鬼沒發覺對手就是玉藻」。既然看不見,這也是理所當然。只要不像這樣出聲音,就無從得知。
不用說,玉藻知道幽鬼不會因為對上徒弟就手下留情。所以她才「留到這一刻」。不會手下留情,不代表沒有反應,不至於連驚訝都不會。不至於連一瞬的破綻也沒有。
對玉藻來說,那段停滯就價值連城了。
在那當中,她的劍刺中了幽鬼右胸,穿了過去。
(44/48)
「唔……!」
接收痛覺訊號的同時,幽鬼伸出了手。
但撲了個空。
不是沒中──是劍已經脫離右手。右胸痛得她「一時握不住」劍了。為沒有即時認知到這件事而後悔時,劍摔在地上的聲音已經傳進幽鬼耳裡。
幽鬼蹲下就想撿。
腦袋卻被踹了一腳。
當然是對手踹的。幽鬼被踹得四腳朝天,別說撿了,還離得更遠。糟糕──幽鬼這麼想著迅速起身,彈了一次舌。
回聲偵測到了對手──玉藻的身影。距離略遠,劍刺不到,兩手還各持一劍。劍被她搶走了。
慘了。反應慢了。沒想到會和玉藻在這種場面重逢,拖遲了判斷,沒完全躲開。幸虧有躲開要害,可是失去了劍。說來慚愧,真的完全沒想到。注意力都放在彌補視覺,還以為只會有那方面的問題。
尚未脫離混亂的幽鬼,聽見腳步聲。
玉藻來了。幽鬼站起來,開始逃跑。
邊逃邊想──可惡,怎麼辦?沒有視覺,也沒有武器,肉體又稱不上萬全。擂台並不大,無處躲逃,就算有也不能怎麼樣。這場決鬥是非贏不可,只有殺死玉藻才是唯一的生存手段。
非拚不可了。即使狀況這麼惡劣。
幽鬼回過頭。
轉向玉藻。非拚不可。在這種狀況下。得設法擋下玉藻的劍,搶過來反擊。記憶中的她善於防守,但拙於攻擊。即使她現在十分謹慎,攻擊也應該仍是她正在研究的課題。應該贏得了她。不,是非贏不可。
玉藻逼來了。她的攻擊逼來了。
剎那間,深藏幽鬼腦中的記憶被翻了出來。
令人懷念,與玉藻的記憶。
用劍打過幾十場模擬戰的記憶。
在記憶中玉藻八成會挺劍刺來的路線上──
幽鬼她,擺出了雙手。
(45/48)
出手攻擊的剎那。
深藏腦中的記憶被翻了出來。
令人懷念,與幽鬼的記憶。用劍打模擬戰的記憶。打了幾十場也沒贏過。無論從哪個角度進攻,她都能像神一樣看穿攻擊,並予以反擊。
她說,她自然而然能預判玉藻的行動。
那這次也應該一樣才對。
「即使看不見,也能預判」。這樣會被她擋下──玉藻在因腦內分泌而變得緩慢的時間中這麼想。還不用命令身體行動,她背上就突然有大象壓過來似的,沒多想就已經壓低姿勢了。玉藻的潛意識──為玩家生活特別調整過的潛意識,接管了她的動作。如此,玉藻受到劍的牽引般,極其自然地,且強而有力地,將雙手的劍刺向比前一瞬略低的位置。
接著。
玉藻和幽鬼很快就得知了第一回合的結果。
左手的劍。
被幽鬼擋下了。刺穿了她企圖抵擋的手掌,還刺進了左肩,但遠不算致命傷。
右手的劍。
也刺穿了幽鬼。她想用右手抓劍──但大概是握力減弱了吧──劍勢沒有停下,刺進她的腹部,直達另一側。
玉藻見到幽鬼雙腿晃了一下。
但是,她並不覺得自己贏了。
因為幽鬼──那紊亂的瀏海底下──有道上揚的唇。
(46/48)
──哎呀,搞砸了。幽鬼心想。
她沒有天真到以為自己能無傷挺過這一擊,但還是搞砸了。被刺這麼多洞,肯定是不能完全治好。說不定會需要像師父或永世那樣,連體內都要動手腳。當前的問題,是傷害頗重。左右手都握不緊了,腹部也使不上力,整個就是滿目瘡痍。
然而──命卻是保住了。
幽鬼冷笑起來。
將入侵她體內的兩把劍,拉了過來。
藉此將玉藻拉近,同時頭往後一倒再猛力向前,狠狠賞她一記頭槌。有玉藻縮身的感覺,於是幽鬼再補一擊。搥中第三次的同時,玉藻雙手一鬆而放開了劍,兩把都被幽鬼丟到後面去了。接著幽鬼衝撞上去,將玉藻壓在地上。
到這階段,她開始受到玉藻的反擊。
右頰一陣衝擊。應該是被她甩了一巴掌。幽鬼無懼於此,用右手──握不了拳──所以是用掌骨去砸的方式毆打玉藻。
接下來的發展,與所有觀看直播的人想像中一樣。就是一揍再揍一揍再揍,一點美感都沒有,不是劍士該有的決鬥方式。在連續毆擊中,幽鬼收到紮實的手感。終於到了,爬到這一步了。到了這裡,沒人知道情況會怎麼演變了。幽鬼騎在玉藻身上,可謂是有利。而幽鬼也如誇耀勝利般,高高舉起了右手──
但是。
那隻手,卻突然覺得好重。
還以為是身體出狀況了。
這也難怪,身上被刺了那麼多洞。會是右手神經有哪裡異常了嗎──
不,不是這樣。幽鬼訂正想法。即使手握不實,神經仍在運作,只是「覺得」沉重而已。
不是物理的問題,是心理的問題。
沒錯。想來也是當然。自己現在是跟誰戰鬥?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忘,是玉藻啊。曾是她徒弟的人啊。這樣暴揍一頓,眼看就要殺了她,心裡沒想法才怪。
對她,有感情了。
心裡好像不想殺死她。
心裡好像不希望她死。
(47/48)
幽鬼想起了兩個月前的事。
與玉藻離別的事。說什麼必須專注在自己的問題上──為了玉藻好等藉口,都記得很清楚。玉藻大概是接受了,那也在表面上騙過了自己。可是內心深處,她卻依然明白自己究竟在怕什麼,問題的核心究竟在哪裡。
她害怕玉藻死去。
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她和過去白士所說的一樣──懷起了責任感。要是玉藻在遊戲中死亡,師父幽鬼就得負上部分責任。她不想面對這種狀況,不希望玉藻死。會死的話,不如「眼不見為淨」。希望她死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希望她不要汙染自己的精神衛生──即使沒說出口,幽鬼也無法否定自己有這種想法。
師父曾經的話語,在腦中響起。
──就認真跟她交流交流吧,那會是一次很好的經驗。
所以事情就是──沒有聽從師諄導致的惡果吧。太不不夠認真,沒有照顧到最後。途中生厭,敗給誘惑,當麻煩甩了。而且還抹了一大把好聽的藉口。
幽鬼心想,說不定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那劣根性惹的禍。
被玉藻踹中腹部的痛,將她拉回現實。
糟糕。抱著這種心態,能贏的都贏不了了。幽鬼一邊抵擋玉藻的攻擊,一邊試圖冷靜,想專注在眼前的決鬥上。
但該要冷靜的心,卻一下子又熱了起來。王八蛋。她暗自咒罵。是怎樣,突然認真什麼東西。該殺就是得殺,妳不就是這樣的人嗎?平常的原則到哪去了?不是該給妳力量的嗎?要是連自己是玩家都忘了,那妳這個人還有什麼價值?是吧?不會不懂吧?──懂的話就快動手!
幽鬼嚐到了自己「被撕成兩半」的感覺。
任誰都有這種經驗吧,被強迫做根本不想做的事,就會有這種感覺。而發生在幽鬼身上的這一次無比強烈,每個腦細胞都灌了明膠一樣腫脹,無法正常思考。或許可說是半瘋狂狀態。
然而在這種場面,那卻幫上了忙。
幽鬼用淤滯不通,化為鈍器的腦袋再一次撞擊玉藻的頭。
且任憑雙手一揮再揮,瘋狂毆打。她已經不彈舌了,全靠手感和動靜。這樣就夠了。全身到處都有故障,揍得不是很俐落。不知情的人見了,多半會以為是黑猩猩在打架,或是幼兒在哭鬧吧。但幽鬼不覺得丟人,她現在沒有理性想那些事。
玉藻不再反擊了。可能是最起初的頭槌或哪次後續攻擊重傷了她。所以幽鬼所受的痛,純粹是毆打震動到全身創傷引起的。這讓她漸漸搞不清楚這是在毆打敵人還是毆打自己了。感覺兩者都一樣。缺乏主詞的語句,在稍微恢復點功能的腦袋裡盤旋起來。去死。給我消失。世界第一無聊的人。不要再跟別人有牽扯了。去死。快死一死!
罵膩了以後,玉藻也沒了動靜。
幽鬼騎在她身上不停喘息。
往前看去,什麼也看不見,但幽鬼很清楚玉藻仍在那裡。魂還在,還沒死,只是昏厥。表示有令人想拒絕的事情在等著幽鬼。
下這個決心,應該沒用到十秒吧。
她站了起來,四處摸索。彈響因喘氣而發乾的舌頭聽回聲,找出劍並撿起來,回到原位,將劍抵在昏厥的玉藻胸口。
然後,深深刺下去。
深深刺下去。
深深刺下去。
深深刺下去。
之後的事,記不太清楚了。
(48/48)
(0/3)
幽鬼在車上醒來。
(1/3)
她當下就發覺人在車上。
座椅的觸感、行駛聲和車體搖晃,夜景在只剩左半邊的視野中快速向後流逝,擋風玻璃隔開內外,又看到專員在駕駛座上。很明顯,這是在車上。
幽鬼迷濛的腦袋逐漸釐清狀況。自己參加了第六十二次遊戲,然後過關了。大概是這樣吧。在遊戲中受傷的左眼好像是治好了。幽鬼摸摸同樣掛彩的胸腹,都不會痛了。體內狀況不得而知,至少傷口是堵住了。
專員的眼睛,隨幽鬼醒來看過去。
「早安呀,幽鬼小姐。」並這麼說。
「早安。」幽鬼口齒不清地回答。
按慣例來說,專員下一句都是「恭喜您完成遊戲」,但這次破例了。她先側眼查看幽鬼的狀況,眼神非比尋常。再加上幽鬼的頭還有點暈,連開玩笑說開車不要看旁邊也沒有,就只是任時間流逝。
「恭喜您……完成第六十二次遊戲。」
最後,專員還是那麼說了。
「謝謝。」
幽鬼沒有猶豫也沒有側目,極其正常地回答。
專員觀察著這樣的幽鬼,又說:
「……我,看到您能夠活下來,是真的很高興。」
語氣感覺頗為沉重。「這樣啊。」幽鬼應聲後說:
「怎麼了嗎,突然這麼誇張。」
是中間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嗎?幽鬼自問。雖然六十二這數字是很大,但也不是什麼大關卡,就只是個普通的數字。還是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麼危險的狀況,才會這樣說?
幽鬼的疑問沒有獲得解答。「……沒事,請別介意。」專員這麼說就轉回前方,結束對話。車子繼續前進,來到幽鬼的公寓附近,在大路進小巷前的最後一個路口,被紅燈攔下。
「到這裡就行了,放我下車吧。」幽鬼說。
「可以嗎?」
「可以,我剛好想吹點風。」
「……知道了。」
專員將這次的遊戲服裝──西洋劍士風的上下部分都交給幽鬼。到處可見縫補的痕跡,明明應該已經癒合的傷口,也在見到同部位的補痕時隱隱作痛。
幽鬼下了車,走在夜路上。只有單側視覺的她抓不準遠近,但在熟悉的環境裡,不至於踢到石頭跌倒或撞上電線桿,走得很順暢。
路上她不禁想,自己怎麼會突然那樣說。是真的想吹吹風嗎?那又是什麼導致這種心情呢?茫茫然的腦袋想不出個所以然。感覺不像剛睡醒那麼單純,好像腦功能被凍結了一部分一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幽鬼就這麼帶著無法釋懷的心情來到公寓。
在那裡,她不禁停下腳步。
因為有個人在公寓前擋住她的去路。
(2/3)
那是──
年約高中生的女孩。身高略高,身材略瘦,那身皺皺的舊運動服至少穿了五年。有一頭任其生長的長髮,皮膚白得像是生活與日光無緣,面容如幽靈般缺乏生氣。除了瀏海有個髮夾外,整個是一點也不想打扮的樸素模樣。
然而她有種脫俗的氣質,不停散發著夾帶寒意的氣息,在這冷冰冰的夜裡也有強烈存在感。緊繃如弦,無懈可擊。彷彿只要眼睛一離開,要害就會被她捅上一刀:但不移開,她戾氣又重到似乎同樣會撲上來。怎麼看都不像是生活在正常世界的人物。打個比方──對,就像是靠殺人遊戲的獎金吃飯的人。
還以為是照了鏡子。
但不是那樣。因為那人的風貌,包含「眼睛的顏色」,都跟幽鬼一模一樣。右眼白,左眼正常,不是左右相反的鏡像。
然而,那也不像具有物理實體的人。那是因為愈往右她愈清晰,愈往左就愈飄忽,與幽鬼只剩左側的視野正好相反。在不清的方向清晰,在該清晰的方向不清。幽鬼知道一個詞能表示這種現象。
幻覺。
「──回來啦。」
女孩說。
「……妳、妳是誰?」
幽鬼問。女孩面泛微笑,回答:
「看就知道啦,就是我啊。」
自己的,幻覺。
幽鬼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這是怎樣,為什麼我會看見這種東西?
「別急,先回房間再說吧。」
幻影的我,用大拇指往公寓比了比。
「來討論以後該怎麼看待我吧。」
(3/3)
後記
大家好,我是鵜飼。
感謝各位捧起此書。這集講的是離島模擬遊戲「TEACHER'S MELANCHOLY」,以及劍士決鬥遊戲「ROYAL PALACE」。上述兩則故事中,幽鬼一下被人騙慘,一下對人說謊,有時連自己的心都騙。後果則是欺騙了自己的腦袋,看見了另一個自己的幻覺。世間謊言百百種,最可怕的當屬欺騙自己……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呢。如果各位喜歡這樣的《死亡遊戲》第五集,那便是我的榮幸。
接下來要向一路扶持這個角色增增減減故事的O責編、ねこめたる老師,以及各位相關人士與讀者,致上我最大的感謝。能夠榮獲《這本輕小說真厲害》新作第一名,都是各位的功勞。請再次接受我的感謝。
那麼……我殷切希望我們還能在《死亡遊戲》第六集見面。
電子書特典〈尸狼,與白士接觸〉
一只玻璃杯滑過吧台。
停在白士面前。
白士往玻璃杯的來向看。三個座位外,有個頗為做作的女子。頭髮像狼一樣黑白交雜,眼中野心勃勃。滑酒杯這種時代錯誤的事,非常適合這種氣質的人。除了那名女子與白士,魔術酒吧裡沒有其他客人。
「請妳的,不必客氣。」
女子指著玻璃杯說。杯裡斟滿了淡粉色的酒,還微微蕩漾著。
「不好意思,我的原則是不喝人請的酒。」
白士這麼說,將杯子往反方向一推,送回女子面前。
「酒裡沒下藥喔。」女子笑道:「再說就算有,那種藥物對妳會有效嗎?」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就是破關九十五次的傳奇玩家啊?對常見藥物有抵抗力,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原來她也是玩家。白士心想。
「抱歉,還沒自我介紹。我叫尸狼,請多關照。」
白士無視於自稱尸狼的女子的自我介紹,心裡想著她消息是打哪來的。白士這名字,在如今的玩家群體裡已經不那麼響亮了。由於玩家在「CANDLE WOODS」之後發生過一次大換血,她的名聲也隨之淡去。退休後,還是第一次像這樣與業界的人接觸。
總之,白士先問:「找我什麼事?」
「想借妳那高超的手腕一用。」
「什麼意思?」
「請妳訓練我。」尸狼又將酒杯滑向白士。「其實我是新手玩家……正在找師父。既然要學,就該向最強的人學,很合理吧?所以我才到這來找妳。」
白士往酒杯看。不是不能推回去,但尸狼八成不會就此罷休。於是白士也不再推辭,拿起酒杯就喝。尸狼身上沒有戾氣,白士從一開始就沒有戒備毒物的意思。
然後她回答:
「不行,我已經不收徒弟了。」
「當然,我會支付應有的酬勞。」
「我看起來像是有財務困難嗎?」
「不一定是金錢啊。只要是我拿得出來的,什麼都行。比如說……我想想。『九十九次破關的人才拿得到的獎品究竟是什麼』怎麼樣?」
白士不認為自己的表情有對這句話產生任何變化。
但尸狼卻接著說:「妳是有興趣嘍?」是表情出賣了她,還是對方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呢。
「……妳真的知道嗎?」
「我消息倒還挺靈通的呢。我這個情報,夠不夠換取白士妳的祕訣呢……」
破關九十九次的獎品。
白士不是不知道有這樣東西的存在,也聽說過過去曾有玩家達成九十八次。而她目標九十九次,似乎是有實際理由的。不過,她也是第一次遇見誇下豪語,聲稱知道其真面目的人。
尸狼握有的消息不一定是事實。就算是,白士也不想為了獎品回去當玩家。然而好奇畢竟是人之常情。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我陷入了什麼樣的局裡?
「…………」
白士慢條斯理地開口,給出了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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