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鵜飼有志]靠死亡遊戲混飯吃。 4[台/繁]

靠死亡遊戲混飯吃。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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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鵜飼有志

插画:ねこめたる

翻译:吳松諺

图源:Monkey

录入:Mon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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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0.CLOUDY BEACH──第八天

1.SCHOOL MATE(第47.5次)

2.CITY SCENARIO(第44.5次)

3.HALLOWEEN NIGHT(第45次)

4.LOST AND FOUND

後記

電子書特典〈「HALLOWEEN NIGHT」的孩子們,互吐牢騷〉

在邊緣人的世界裡,也會有無法融入的人。

  「──遊戲結束了。」

  真熊聽見專員如此報告。

  這裡是船上。真熊在她的第四十三場遊戲「CLOUDY BEACH」第八天,搭上了主辦方派出的救難艇。她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傷勢,進了客艙倒頭就睡,後來因有腳步聲接近而醒來。睜眼一看,她的專員已坐在眼前,頭一句話就是那句報告。

  「這樣啊。」真熊回答。

  「想聽結果嗎?」

  「好。」

  「永世小姐死亡了。」

  專員淡然說道:

  「似乎是襲擊幽鬼之後,被她反殺。」

  「是喔,那她怎麼了?」

  「活下來了,前不久上了船。看起來,並沒有受什麼傷,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真熊小姐妳不是滿喜歡她的嗎?」

  「不要用那種會引人誤會的說法……」

  真熊扶額說:

  「稱不上喜不喜歡啦。就只是有過幾面之緣,玩法又跟我類似,覺得比較親近而已。我也沒有特別希望哪個人活下來,唯我獨尊可是我的座右銘呢。」

  當然,她無法否認在永世和幽鬼之間,自己比較希望幽鬼贏。因為這場遊戲揭露了一個關於永世的「真相」,真熊不太喜歡那種做法。

  「這樣啊。」專員回答。

  「不過呢,我也不是完全不擔心她就是了。能平安活下來就表示沒問題吧。」

  「嗯?」

  「我是說她的右眼。」

  真熊點點自己的右眼下方。

  「感覺變得比上一次見面時『更白了』──所以有點在意。從她自己什麼也沒提來看,也許沒什麼大問題。」

(0/18)

  一輛黑漆漆的轎車駛過黑漆漆的夜路。

  「謝謝妳每次都這樣接送我。」

  坐副駕的幽鬼說。

  她沒有自己的車,也沒有叫計程車的習慣,搭車機會不多。若在車上,不是專員接送她往返遊戲場地,就是去義肢師傅的小屋。

  現在是前者。完成「CLOUDY BEACH」,也完成下次、下下次和下下下次後,幽鬼的破關數來到四十七次。這次沒受傷,也就不用跑醫院,直接回家。而路上,幽鬼突然向駕駛座上的專員道謝。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專員問道,側臉因疑惑而扭曲。

  「沒有啦,就是覺得很感恩。」

  幽鬼接著說:「人真的沒辦法獨自過一生呢。再優秀的生意人,也可能換個公司就立刻什麼都不行了。雖然這關係到個人的本事,但我想周圍環境也一樣重要。我能走到這裡,不全是我一個人的力量,也得歸功於專員妳對我的幫助。如果妳不是我的專員,我恐怕也不會是現在的我了。真的很謝謝妳。」

  幽鬼說到這裡就快沒氣了,所以沒說下去。

  然後等待專員回答。沒想到,專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且不像是耗費在咀嚼她的意思,思考適當的回答。究竟在想些什麼呢,從表情看不出來,幽鬼甚至懷疑她是裝作沒聽見。但最後,專員還是答話了。

  「很高興聽您這樣說。然而突然謝我,讓人很難不去猜想有什麼言下之意。」

  「……聽得出來嗎?」

  「那當然。」專員聳聳肩。「有什麼難以啟齒的困難嗎?」

  「最近是有個問題啦……」

  「喔?」

  「在學校,好像一直有人在偷看我。」

  專員歪起了頭,像是不懂「學校」一詞的意思,但很快就露出了解的表情。

  「喔,差點忘了,您現在有在上學嘛。」

  並這麼說。

  「對,晚上那種。」

  當玩家後不久──準確來說,是從「CANDLE WOODS」結束以後,幽鬼開始上夜校了。因為她覺得想在玩家這邊登峰造極,需要學點最基本的知識。幽鬼的學力連小學生都不到,剛開始辛苦極了。好不容易克服難關至今,她已經持續上了超過一年的夜校。

  「偷看是指監視的意思嗎?」

  「對。不只是看,有時候還會翻我的書包和抽屜。大概是班上同學有人想探我的底細……」

  「您是不是做了什麼會讓人懷疑的事?」

  「也沒有特別做了什麼啊,畢竟我本身就是學生和玩家兩邊跑嘛。參加遊戲的時候,學校這邊就不能來了……有『防腐處理』也不能接受健康檢查……雖然在遊戲裡受的傷,大的都能治到看不出來,不過小擦傷或割傷就留在那裡了……我就是經常帶著那些傷到學校去。」

  幽鬼往前伸出左手,五根手指都在,但中指到小指都是半年前裝上的義肢。

  「上學的時候,我都會盡量遮住左手,只是這樣也很不自然。」

  「就是說什麼也沒做就夠可疑了的意思嗎?」

  「是。」

  「知道是誰在監視您嗎?」

  「完全不知道。我也有在找,可是一直抓不到對方的尾巴……」

  「連書包和抽屜都被翻……這樣是滿誇張的。有可能被對方找到跟遊戲有關的東西嗎?」

  「不會有這種事,我絕對不會帶到學校去。」

  玩家有保密義務,不能對一般人透露遊戲的事半個字,只有義肢師傅這樣週邊產業人士除外。

  因此,幽鬼始終在學校努力扮演普通學生。對於自己的職業守口如瓶,不會因為放學時樓梯很擠就跳窗,也不會上課聽不懂就開始練習怎麼樣握筆能更省力。

  「所以,在學校裡被監視是還好……」

  「可是到了外面就難說了。」專員先接下去。

  「……話說,被一般人發現遊戲的事會怎麼樣?」

  「會需要儘快處置。只能在他把消息散播出去之前,讓他『忘記』了。」

  「殺掉的意思嗎……」

  讓他「忘記」。幽鬼當然會這樣解釋。

  「……?不,不會那麼過分。就是字面上那樣忘記。」

  專員一手放開方向盤,戳戳自己腦袋說:

  「我們對處理記憶的技術也有涉獵。」

  幽鬼很是驚訝。沒想到這遊戲的主辦方除了在「防腐處裡」或醫療支援上有許多神祕技術外,居然連這種事都做得到。

  得知就算是最壞的情況,也不至於殺害無辜老百姓,讓幽鬼稍稍安心了點。但專員卻像是要給這份安心下警告似的說道:

  「不過,這不表示洩漏出去也無所謂。一旦發生那種事,為了防止再有下一次,我們會要您退學。」

  「……我想也是。」

  遊戲曝光是主辦方最不樂見的事。這個組織可沒天真到明知有這樣的風險還讓幽鬼繼續上學。

  事實上就是絕對不能洩漏。得盡早查出是誰在監視,逼他住手。

  「要趕快想想辦法了……」

  「有需要的話,我也能幫忙喔?」專員說道。

  「那就拜託了。」幽鬼回答。

(1/18)

  反町友樹是殺人遊戲的玩家。

  玩家名稱「幽鬼」即是從友樹的諧音而來。她反覆參加玩命的遊戲,有時要在限制時間內逃離裝了炸彈的房間,有時要躲避手拿武器的連續殺人狂,或是殺死其他玩家,以爭奪有限的活命名額。而這些都是給「觀眾」看的表演,以博取微薄獎金,這就是幽鬼的職業。說穿了,她是地下世界的人,不是什麼光榮的身分。

  當然,幽鬼在學校絕口不提這件事。玩家不被允許向一般人透露遊戲的事,即使允許,幽鬼自己也不會到處亂說。當班上同學問起她在課餘時間做些什麼時,她總是含糊帶過。

  可是,紙終究包不住火。

  有些人就是會發現不該發現的事。

(2/18)

  這所高中的夜間部設有晚餐時段。

  位在第二、三節課之間,有七成學生參加。在窗外全都黑了的餐廳裡,學生們面對盛放三菜一湯的托盤,有的專心扒進嘴裡,有的跟朋友聊著天慢慢吃。

  其中,有個女學生組成的小團體。

  當中一人──骨塚仁實,視線對著課桌。

  看的不是晚餐托盤,而是一旁的手機。查看社群網站有無新留言之後,她抬起頭,往桌對面的兩人看去。

  「──妳們覺得那個女的怎麼樣?」仁實說道。

  對面兩人停下了吃飯的手。

  兩人有著一樣的臉。她們是同卵雙胞胎。髮型、服裝、飾品,無憂無慮的表情,以及她們進食的節奏都一樣。在旁人眼裡,就像是兩個相同的東西擺在一起。然而仁實與她們已有交情,認得出左邊是天野日和,右邊是天野風見。

  「那個女的──」「──誰啊?」

  前半是日和說的,後半是風見說的。這對姊妹就像共用一顆大腦,常這樣交互說話。

  「我們班上的『那個女的』還會有誰,就是反町友樹啊。」

  這樣的共識是否存在於班上還不確定,但姊妹倆還是「喔~」地回答了。

  仁實掃視整個餐廳,確定「那個女的」不在後問:

  「妳們覺得她是什麼來歷?」

  「嗯~怎麼說呢,會不會是黑道大哥的女人啊,有種肅殺之氣。說不定她自己就是混黑道的喔。」

  「搞不好是怪盜,長得那麼漂亮。」

  這麼離譜的答覆,實在很有這對姊妹的風格,不過就算問其他同學,結果也不會差多少吧。即使是仁實自己,對她也都是有點虛構故事的猜想──軍事衝突地區回來的傭兵、轉生到這個世界的死神等。

  那個名叫反町友樹的學生,就是如此神祕。

  這個謎是在約莫一年前──仁實和天野姊妹仍是一年級時開始的。反町友樹,那個女的註冊入學,在黑板寫下自己的名字並自我介紹時,仁實就認定她「絕非善類」。並不是因為她看起來像個幽靈,而是她身上有種與普通人只有一線之隔的特異氣質。

  不只是氣質,友樹的行動也證明了這點。

  首先,她完全沒有與同學建立人際關係的意思。跟她說話會有反應,但從不主動與人對話,每當談到年齡、職業、上夜校的動機,她一個字也不肯說。第二,她每個月都會請兩、三次假。上高中夜校的人大多是有些不得已,請假不是什麼怪事,但頻率固定就很怪了。另外有時只請一天,有時會連續幾天。像上個月,她甚至連續請了超過一個星期的假。她究竟是拿這段時間去做什麼了?第三,請假回來以後,很容易在她身上看見傷痕。在臉上或手腳貼OK繃來上課是常有的事。那些傷究竟是怎麼來的呢?在她身上發生的每個現象,都勾動了仁實的好奇。

  「那仁實妳怎麼想?」

  風見問。

  「我也搞不懂。」仁實回答:「所以最近在調查。」

  「調查?」

  「在學校裡跟蹤她,趁她不在的時候翻書包,跟老師探探口風什麼的。想得到的都做了。」

  「……妳還有做那種事喔?」「為什麼?」

  日和與風見都不敢恭維。這是當然的反應。若不是跟這對姊妹交情夠好,仁實也不會說出來。

  「因為很好奇啊。」

  仁實說:「妳們也會好奇吧?」

  「是有點好奇啦~」「結果妳查得怎麼樣?」

  「有收穫就不會這樣問啦。她的書包裡沒有間諜工具包,下課也不會去廁所嗑藥,老師也像是什麼都不知情。看樣子她根本就沒有把任何關於私生活的東西帶到學校裡來。」

  「是喔~」

  「所以接下來,我想在學校外調查。」

  仁實用吸管吸兩口晚餐附的鮮奶,說:

  「今天放學後,我要跟蹤她回家。再怎麼會藏,也藏不住校外的行徑吧。」

  「…………」姊妹倆聽她這麼說,表情變得更難看了。「……妳這樣……」「沒有犯法嗎?」

  「我管他那麼多。」

  仁實沒有特別了解過這方面,不曉得實際如何,但非徵信業者做跟蹤這種事八成有法律問題。即使未成年,一旦事情傳出去,肯定會被罵得慘兮兮。

  然而,她完全不管這些事。她在學校裡那樣做,早已踏進灰色地帶了。所謂一不做二不休,要做就要幹到底。

  不知為何,仁實懷有必須查明她的身分的使命感。

  怎麼會這樣呢,彷彿全身血液都在為此躁動。

(3/18)

  這天課上完了。

  反町友樹迅速收拾書包,起身離開教室。她沒有朋友,自然沒有放學後留在教室閒聊的習慣。

  因此,仁實也得急忙動身。不是直接追隨友樹,而是先衝到廁所。在跟蹤之前,需要先喬裝。她從書包拿出便服,用昭和時代的運動型人物都會咋舌的速度換好,並戴上口罩和帽子遮臉再離開廁所。追上她時,友樹正好在門口鞋櫃換學生鞋。仁實就這麼跟著她離開學校,走上大街。

  就這樣──校外跟蹤開始了。時刻是夜晚,路上幾無行人,被她發現的風險比起校內高多了。仁實喬裝就是為了這點,在跟蹤方式上也沒有馬虎。保持一段不至於跟丟的長距離,盡可能壓抑呼吸聲和腳步聲,視線鎖定在友樹身上。

  然而──即使仁實做得這麼周到。

  友樹的肩,仍然動了。

  在她回過頭之前,仁實先躲了起來。

  手撫著瞬間心跳加倍的胸口,並感到布滿冷汗的臉與深夜寒風聯手,奪去她的體溫。

  她怎麼會發現?仁實心想。在學校裡監視時也是這樣,很快就會引來她的視線,逼得她不得不躲起來。而現在都拉得這麼遠了還能察覺,不是常人所能做到。這點比什麼都更鑿實地明示友樹非比尋常。

  傳來像是友樹發出的細微腳步聲。該不會往這走來了吧。仁實緊張了一下,所幸腳步聲逐漸遠去。不知她是當成了錯覺,還是不知仁實在哪,總之能鬆口氣了。

  不過友樹回頭,無疑表示她懷疑有人跟蹤。即使她真有不可告人之事,也不會在這趟路上做出來了。

  怎麼辦,改天再來嗎?

  仁實取出手機,記住時間是「21:45」就收了起來。

(4/18)

  確定背後沒人以後,幽鬼轉回前方,繼續在大街上邁步。

  儘管沒人,但她確實感到了視線。位置很遠,來自正後方。發出視線的人十之八九就在這條路上。是在幽鬼轉身的同時躲起來了吧。

  幽鬼再度嘗試尋找視線來源。雖覺得對方還在看,但無法確定,因為感覺比先前小很多了。或許是今天已經撤退,也可能是會加倍小心地繼續跟蹤。

  該來的還是來啦。幽鬼心想。最近盯上她的同學,終於把監視範圍擴張到校外了。幽鬼在校內能將自己的背景藏得很好,在校外就難了。既不能被對方看見專員接送她往返遊戲場地,如果今天直接回家,也很可能把住處位置洩漏出去。對方連書包和抽屜都會翻了,十足有可能趁幽鬼外出時溜進去搜。衣櫃裡的服裝、記錄遊戲點滴的筆記、金額遠高於學生水準的存摺等,幽鬼家裡多得是明示遊戲存在的物證。被她發現就GAME OVER了,幽鬼的學生生涯也結束了。

  所以幽鬼也很想趕快抓出這個跟蹤者,但抓得到她早就抓了。在學校被監視時她就常想,這個人很會跟蹤。幽鬼也不是一味被動,曾努力去調查對方身分,卻怎麼也抓不到狐狸尾巴。走玩家這行的她,被人跟蹤的經驗並不算少,感覺得出來這傢伙技術無疑一流,不像是外行人。幽鬼最近一直在想,學校裡怎麼會有這樣的跟蹤高手。

  而今天,這位跟蹤者的技術一樣不含糊。距離拉這麼開,想追上去抓人也難。如果繞小巷,或許能多少拉近點距離,但對方也沒那麼容易就進入幽鬼的射程吧。

  於是幽鬼下了結論──一個人逮不到他。

  所以她取出手機,啟動通訊App聯絡專員。

  『抱歉這麼晚打擾。』

  『我被那個人跟蹤了,能請妳過來一趟嗎?』

  雖覺得這要求有點亂來,結果專員很快就答覆了。

  『知道了,一個小時內到。』

(5/18)

  結果,仁實還在跟蹤。

  只見到一次對方懷疑有人跟蹤的舉動就打退堂鼓,未免也太沒膽了,應該要再繼續一段時間看情況。即使反町友樹應該開始有所警覺,不會做出暴露身分的舉動,但她也不至於不回家吧。仁實至少想在今晚查出她的住處。

  可是幽鬼也看破了仁實的打算,離開大街鑽進小巷,四處閒晃。有時在岔路上停佇一會兒,有時多次經過同一條路,這走法顯然是不打算回家了,是想甩開仁實吧。而仁實也早有長期抗戰的準備,不慌不忙,拿出耐心跟蹤友樹。

  仁實又拿出手機查看時刻。

  就快晚上十一點了。

  這場跟蹤已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這當中,友樹環視了周圍好幾次,全被仁實及時躲過。儘管沒能獲得任何關於友樹真面目的線索,但起碼沒有跟丟,也沒有被她發現,若即若離地跟著。

  她在學校裡也跟蹤過友樹很多次,而這麼久還是頭一回。仁實也對自己能如此鍥而不捨頗為意外。原來自己這麼會跟蹤。

  仁實手撫胸口。

  一度締造雙倍心跳的心臟,現在是普通速度。

  表示自己「很冷靜」。

  即使是現在進行式地做著跟蹤他人的不法行為,也依然冷靜。

  回想起來,最近這種感覺有不少次。例如上課時從後方座位監視友樹時、趁著換教室搜查友樹抽屜時等,本來應該緊張的場面,自己卻反而相當冷靜。這是為什麼呢?是所謂的高度專注狀態嗎?若真是如此,為何會在跟蹤班上同學時進入這種狀態呢?

  該不會自己真的有偵探天分吧──

  就在她這麼想時。

  「──哈囉。」

  背後有人對她說話。

  轉頭一看。

  有個黑西裝女子在背後。

  仁實嚇了一跳。她太專注於跟蹤友樹,沒注意到背後有人接近。

  「妳、妳是誰?」仁實下意識地問。

  「我……」女子想了想。「算是朋友吧。妳在跟蹤的那個人的朋友。」

  絕對是騙人的。仁實不假思索地這麼想。這樣西裝筆挺的一個人,不可能只是朋友,但應該是跟友樹有關的人沒錯。

  「看妳這身材,應該是幽鬼的同學沒錯吧。」

  西裝女子上下端詳仁實一番。即使換了衣服,還用口罩和帽子遮臉,也遮不住身高。一眼就能看出是學生年紀的女孩。

  「不管妳跟蹤她幹什麼,先讓我看看妳的臉再說。」

  說完,女子便對仁實伸出了手。

  仁實暗叫不妙。這個人和反町友樹有相同的氣息,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將世界分為兩半那條線的,另一邊的人。

  被她知道身分以後,自己會發生什麼事?仁實想起天野姊妹在晚餐時說的話。假如反町友樹真是黑道的女人或怪盜──那麼想查她底細的人,一般會有什麼下場?接下來自己遇到什麼事?

  恐懼使仁實身子一縮,視線發白。

  甚至有天旋地轉的錯覺──

  ──然後,心裡全靜下來了。

  仁實一把抓住女子伸來的手,再以另一手一把揪住她的領帶和襯衫,拉近的同時旋身向後,重心一沉並向前展臂,使女子飛上空中。

  把她給過肩摔了。

  砰地好大一聲。

  西裝女沒有護身,直接摔在柏油路上。仁實放開手,她也隨重力癱了下來。大概是摔暈了。

  見到女子那張上下顛倒的臉之後,仁實頓時慌了起來。

  我──剛剛做了什麼?我把這個人摔出去了?真的摔出去了,手上的感覺依然清晰,不然她怎麼會暈倒。自己是真的摔暈這個人了。身體,「自己動了」。明明沒練過柔道,連一本格鬥漫畫都沒看過,身體卻不知不覺就把她過肩摔了。到底是為什麼?我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技術的?

  隨後而來的腳步聲,使仁實脫離了慌亂。

  直覺告訴她,那是友樹的腳步聲。她往這裡來了。仁實將女子拖到路邊,匆忙離開現場。

(6/18)

  砰地好大一聲。

  幽鬼猛然回頭。

  她看到一個轉角,聲音是從另一邊來的。幽鬼立刻衝過去拐了彎,見到了那個畫面。

  有個女子倒在路邊。

  是幽鬼的專員。

  她跑過去看狀況。好像只是昏過去,西裝有拖行的痕跡。是倒在路中間後,被人拖過來的吧。那個聲響就是她倒在柏油路上的聲音。

  幽鬼從口袋取出手機,畫面是通訊App,專員回報說發現跟蹤者。所以她是實際接近了跟蹤者,想揭發他的身分吧。

  然後──多半是反被打倒了。

  情況就是這麼回事了吧。昏倒可能是因為撞到了頭,那麼事情就很緊急了。幽鬼將通訊App切換成電話App,準備叫救護車──

  這時,有隻手抓住她拿手機的手。

  「哇!」

  幽鬼嚇了一跳。專員恢復意識了。

  「早……早安。」

  即使時值深夜,幽鬼仍姑且這麼說。專員愣了一下才回答:「……晚安。」

  「還好嗎?」

  「目前是還好……」

  大概還在痛,專員保持扶著腦袋的姿勢問:「妳是要叫救護車嗎?」

  「是啊……」

  「那樣不行。我們專員都是幽靈人口,不能進醫院。」

  這樣啊。幽鬼心想,原來專員的死傷也是見不得光,然後收起手機。

  「不好意思,幽鬼。被那個人撂倒了。」專員道歉。

  「看來是這樣……」

  幽鬼回答後看看周圍,沒有別人的動靜。跟蹤者似乎早已開溜。

  「那麼,妳看見她了吧?長什麼樣子?」

  「這個嘛……她戴了口罩和帽子,完全看不見臉。只是從體格來看,多半是女孩子……」

  「至少能篩掉一半了。」

  幽鬼試著半開玩笑地這麼說,但專員顯得很洩氣。

  「太沒面子了。我不是找藉口,對方是個練家子,我一下就被她狠狠摔出去了。您班上有柔道高手嗎?」

  「沒有印象耶……」

  不是打不是踢,居然是摔。沒訓練過的人用不出那種招式,而且對手還是專員,更加不容小覷。幽鬼不知道專員有多強,但既然她是協助殺人遊戲營運的職員,應該有一定的戰鬥能力,外行人不太可能將這樣的人一擊倒地。

  而既然不是外行人,對方就可能是跟蹤行家了。令人更加好奇她是何方神聖。

  專員手撫下巴,大概是想要思考,沒注意到手掌擦破皮了,皺著臉叫了聲痛。

  「讓妳這樣子回去……應該不太好吧。」

  幽鬼對她說:

  「今天就在我那過夜吧。」

  「怎麼能打擾您呢。」專員搖了頭。

  「沒關係啦。正巧,我最近買了一組給客人用的被舖……」

(7/18)

  接著,友樹回家了。

  住在很像會有幽靈出沒的破公寓。友樹帶著西裝女子走了進去,並推開入口處集中信箱的一○七號投遞口往裡頭看兩眼。

  「這一切,都被躲在暗處的仁實清楚看見了」。

(8/18)

  兩人進入公寓後,附近有個人影開始挪動。

  就是仁實。

  即使一路平心靜氣地跟蹤,到這裡還是激動了起來。成功了。我成功了。騙過那個女的了。沒被她發現就查出她家了。

  摔暈西裝女子後,仁實離開了現場,但沒有放棄跟蹤。只是裝作離去再偷偷回來。這是因為她認定友樹會帶那個像是同伴的女子回家抹點藥,結果真的中獎。反町友樹大概是放鬆警戒了,絲毫沒注意到仁實的存在,就這樣一路將仁實帶回了這所公寓。

  能查出她家位置是一大進展,不是搜抽屜或書包能比。公寓裡一定藏了很多友樹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這一次,可以把她扒個精光了──

  這念頭讓仁實打了個冷顫。

  一不注意,自己就計畫起了私闖民宅這種事。這樣不好,太過分了。跟蹤和翻書包就已經觸法了,這又罪加一等。會把警察給請出來。而且──不是前不久才想過嗎,要是友樹發現到處跟著她跑的同學就是仁實,會發生什麼事?吃不完兜著走吧。比起刑事罰,那說不定可怕得多。明知如此還潛入她家,完全就是飛蛾撲火。適時收手才是明智之舉。

  然而──想是這樣想。

  心情上還是無法就此放棄,這是為什麼呢?

(9/18)

  仁實回家了。

  她家與友樹的公寓離得很遠,以致午夜才到家。氣溫冷到不行,但仁實反而全身熱呼呼地。即使解開自家公寓的自動鎖,爬上樓梯,來到自己的套房進門開燈,熱度也依然不減。

  她住的是單間套房。沒有友樹那裡那麼破,清新時尚。家具應有盡有,品質也都不錯。若將這套房的照片拿給路人看,十成十會認為住在這裡的家境還不錯。

  而事實上,她也的確是富裕人家的女兒。

  父母是資產家,可是她愛逃學,遊手好閒,最後父母要她自力更生就把她趕出了家門。這幾年來雙方完全沒有聯絡,仁實都快忘記他們的長相了。不過他們給了她一筆不小的資金,眼下生活沒有困難,但也不能就這樣下去。所以她才會為了先拿到高中文憑再說而就讀定時制高中(註:即夜間等非一般時段)。沒什麼背景,只是個呆呆的呆頭鵝。這就是她。所以引以為恥,不太跟人說自己的事。

  然而──今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不只今晚,感覺自己最近都不太對勁。自從開始調查那個女鬼之後,自己就像是被附身了一樣,有一種逐漸變成另一個人的感覺。

  仁實倒在房間床上,想放鬆一下,卻完全沒效果。跟蹤友樹那時的心境彷彿幻夢一場,現在她害怕得不得了。

  沒多久,這恐懼便指向了反町友樹。

  她的心熱得就像只要能揭穿友樹的真面目,這份恐懼就會自動消失一樣。

  就明天吧。

  明天,潛入她家。

(10/18)

  隔天,仁實沒去上課。

  在前兩堂課過後的中場休息,完全天黑了的時刻,仁實開始行動了。她聯絡應該正在吃晚餐的天野姊妹,確定反町友樹在學校──也就是不在家後,她和昨晚一樣戴起帽子口罩,前往友樹的公寓。

  想當然耳,公寓依然位在那個地方。友樹昨晚查看信箱的動作透露她住一○七號房,仁實就此進入公寓尋找房間位置。門當然上了鎖,她便繞到後面尋找窗戶。

  然後從提包裡取出螺絲起子。

  敲進窗框與玻璃之間。持續扳動同一個位置後,造成了裂縫。接著她換個位置繼續扳,裂縫隨之擴大。大得差不多之後她用手取下玻璃,手伸進房內解鎖開窗。

  破窗方法是昨晚上網查的。這樣最有效率,且聲音最小。仁實沒有練過,造成了一些聲響,但公寓住戶大概聽不見。即使聽見了,也不大會認為那是破窗的聲音。哪怕真的有人報警,警方也要幾分鐘才會到,足夠她搜上一搜了。

  破窗時,仁實心裡一絲糾結也沒有。損毀器物私闖民宅,成了不折不扣的罪犯,也沒造成半點動搖。在夜裡擬定犯罪計畫,在白天準備工具時也一樣。明明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心裡卻完全不緊張。心情平靜得像在聽喜歡的音樂,和昨晚跟蹤友樹時一樣。

  難道我有闖空門的天分──?

  仁實進了房間。街燈探入破碎的窗口,淡淡地照亮了房間。這裡和仁實住的地方一樣,是個單間套房,但是比她那寒酸了好幾倍。房間不只是破,還相當凌亂,家具也只有最必要的幾樣。和反町友樹空靈脫俗的容貌與氣質完全是兩樣情,非常地有生活感。看來她是個邋遢的女人。

  但是,仁實可不會滿足於這點程度的祕密。她要的是更為決定性的物證。於是迅速掃視周圍,尋找它可能潛藏的地方。

  她的眼,停留在衣櫃上。

  那是內嵌於房間牆上的衣櫃。直覺告訴她就是那裡。她就像被超強磁鐵吸住一樣衝了過去,手不自覺地抓住把手。

  但就在拉開之前。

  「──妳夠了吧。」

(11/18)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冰涼涼的感覺,好比被幽靈碰到一樣。感受到體溫的瞬間,仁實也明白了對方是誰,但還是往手臂伸來的方向看去。

  正是反町友樹。

  幽靈般的女人,就在那裡。

  「──什──?」

  喉頭一哽。話頓了一下。

  「妳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這是我家啊。」友樹答道。

  「妳不是應該在學校嗎?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趕回來……」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替身』。」

  友樹說道:「我早就猜到妳會趁我不在時溜進來,所以找人替我上課了……妳是請朋友看我有沒有在教室裡嗎?好像沒發現是替身的樣子。」

  對了,她有個同伴。那麼她的確有可能找人當替身,怎麼沒想到?為什麼沒要求天野姊妹看仔細一點?

  友樹用另一隻手扒去了仁實的帽子和口罩。「妳叫骨塚仁實沒錯吧。」看來她記住了仁實的長相和名字。

  「昨天,我有注意妳跟蹤到我家來了。既然她會被妳撂倒,我只好自己來了,所以就故意放妳跟來我家……雖然妳害我費了這麼多力氣,結果還是走錯了最後一步。突然跟學校請假,就跟公告自己是犯人一樣。妳應該學我找替身的。」

  仁實無話可說。滿腦子都在想闖友樹的空門,使得腦筋僵化了。就算能查出友樹的真實身分,之後又能怎麼樣。蠢得可以。仁實痛罵自己。

  「那麼──」

  友樹抓仁實的右手更用力了。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給我住手。」

  手腕被人緊抓,使得仁實強烈感到自己的脈搏。

  「妳為什麼找我麻煩,我就不問了。跟蹤我這麼久,亂翻我的抽屜,破壞我的窗戶還非法入侵這些都無所謂,我可以不追究。但是──不能再繼續下去了。要是妳執迷不悟,就是逼我想辦法阻止妳。我會『不擇手段』。」

  不擇手段,具體上會是如何呢。仁實並不覺得有問的必要。

  「好話不說第二次,就到此為止吧。」

  友樹這麼說的語氣並不高壓,也不低下,就只是建議。仁實曉得那不包含弦外之音,也沒有這個必要。只要友樹有心,她大可將仁實當灰塵一樣清掉。她有這個實力和自信。

  這樣的事實,不折不扣地傳達給了仁實。

  仁實有種對方拋出橄欖枝的感覺。太好了,這樣就能收手了。從最近奪占她心神的東西解放了。

  仁實抬起不知何時低垂的臉,與反町友樹四目相對。

  她的確有過投降的意思。

  ──但是。

  這時,「那種想法」又來了。

  「知道了。」

  仁實說:「我為這幾天以來的事道歉。我對妳實在太好奇了。」

  她放開衣櫃把手並後退幾步,與衣櫃拉開距離。

  「知道就好。」

  友樹這麼說,放鬆了右手。

  有機可乘。

  仁實猛然收回手腕,使友樹的手與她本身的重心都往前偏移,然後用另一隻手抓住友樹的肩,進一步往前施力,果然使她踉蹌。這時仁實再用手肘推她一把,且再度得逞,失去平衡的友樹跌在了地上。

  她把友樹甩開了。

  仁實在沒人阻礙的路上大步前進,往衣櫃伸出了手──

  「妳別想!」

  友樹抓住了她的腳。

  以躺在地上的狀態,伸出右手抓住仁實的腳踝用力拉扯。仁實也壓低重心與之對抗,並想扒開友樹的手,卻遭到她左手的阻礙。

  友樹的左手。

  碰在仁實的手上,給予並非肉身的感覺,讓她忍不住問:

  「妳──手指怎麼了?」

  此話一出,友樹心裡起了波瀾,「糟糕」寫在臉上。

  下一刻,友樹消失了。

  再下一刻,一道衝擊打在仁實的左太陽穴上。當場倒地的她轉橫的視野裡,映著放下一隻腳的友樹。看來是被她繞到左側踢了一腳。太陽穴陣陣作痛──似乎是被她踢破了──仁實皺著臉起身,而友樹的右直拳正等著招呼她似的殺來。

  這時,仁實注意到友樹右腹側的防禦露出空門。

  她旋即起腳反擊,命中友樹的右腹側,不僅抵銷她右拳的力道,還將她向後推開。房間只有三坪大,衝力無處消退就撞上了牆。友樹沒像昨晚的西裝女子昏過去,隨即抬起了頭,但手按腹側,表情充滿苦痛,不像能立刻反擊。

  於是仁實的眼離開了友樹,轉向衣櫃。

  「……妳為什麼這麼執著?」

  友樹的話噴在背上。

  仁實也放聲大叫。

  「──我才想知道咧!」

  她抓住把手粗暴一扯。

  衣櫃的內容就此暴露在仁實面前。

(12/18)

  裡面是令人眼花撩亂的服裝。

  有女僕裝、兔女郎裝、白色洋裝、體操服、制服外套、泳裝、旗袍、尖尖帽與黑袍等。最外側不知為何有條浴巾。是洗完以後就掛在那裡嗎。

  仁實不認為那是角色扮演服裝。

  「因為她知道那是遊戲的服裝」。

  她完全明白反町友樹是什麼人了。

  也完全想起自己是什麼人。

(13/18)

  仁實想起了一切。

  想起了第一次參加遊戲的事。

  參加的理由大概是所有人中最小看這遊戲的吧,就只是應朋友的邀約而已。被炒魷魚之後,她急需賺錢機會,沒多想就決定參加了。起初為玩命遊戲真的存在而驚訝,但實際參與之後卻發現沒想像中困難,輕輕鬆鬆就破關了。原本過一天算一天的仁實,就此獲得一筆難以置信的大錢。

  然後,在玩家之道上猛衝。

  仁實與朋友頗有資質,認真一點就能贏得輕鬆。而且運氣不錯,很快就找到了師父,請她傳授祕訣。遊戲屢戰屢勝,和朋友一起大賺特賺。見到其他玩家因技不如人而喪命,讓她們覺得人生真的完全是建立在才能和運氣之上。一切都取決於能否遇上甜頭。每當在深夜,與補完習獨自返家的孩子,或一身皺西裝的上班族擦身而過時,仁實總會感嘆一句:「你們這麼拚命,真是辛苦了。」

  然後,她們陰溝裡翻船了。

  朋友死了。在賭命的遊戲裡,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仁實想的卻是:「為什麼,哪有這樣的?」她就是這麼小看這遊戲。打聽之下,得知朋友是敗在第三十場遊戲。「三十之牆」,玩家破關場次接近三十時,死亡率會異常飆升的神祕現象。仁實痛切地感受到了這個魔咒的存在。

  然後,她不當玩家了。

  仁實也接近三十次了。她自認跨不過「三十之牆」。想跨過三十之牆,得先有成為終生玩家的決心。她覺得自己這樣的半吊子,沒有不自量力的餘地。

  退休之際,她請專員消除了記憶。她對朋友死了自己卻賴活頗為內疚,金錢觀也因為遊戲獎金而錯亂,再加上到了這地步,她還對這麼好賺的事有些依戀。要是忘不了遊戲的事,她遲早會繼續下去,直到毀滅。是時候斬斷禍根了。仁實決定成為嶄新的自己,從此要腳踏實地過活。

  本該如此的。

(14/18)

  仁實被抓住了肩。

  接著倒在地上。友樹的臉離得很近,表示是被她摔倒的。茫然的仁實沒有多少抵抗──不,即使沒有震撼,她也不會抵抗。沒有那個必要了。

  「妳──」

  仁實說道:「妳是玩家對不對。」

  友樹睜大了眼,問:「妳知道遊戲的事?」

  「對,我全都想起來了。」

  她把按著左側頭的手放下來看了看。先前被友樹踢出了傷口,窗外燈光照在掌中的血液上。

  些微地,變白了。

  仁實知道這是為什麼,就是「防腐處理」。參加遊戲之前,必須接受這樣的肉體改造。玩家因此不再有體味,死後屍體也不會腐化,流出體外的血液轉眼就會化為棉花般的白色物體。退休之後,「防腐處理」會隨著人體新陳代謝逐漸淡去,但看來現在還有點效果。

  「前不久,我還是玩家。」

  仁實說道:「一直玩到快三十次……後來覺得用吊兒郎當的態度玩不下去,就放棄了。」

  這似乎解開了友樹的疑問,使她呢喃:「所以是消除記憶了嗎……」看來她也知道主辦方有處理記憶的技術。

  「真巧,會在同一個班上。」

  「就是說啊。」

  仁實往友樹的左手看。

  「妳的左手,沒有了嗎?」

  「是啊。」

  友樹拉繩點亮房間的燈,對仁實展示她的左手。外觀做得非常接近肉身,難以看出中指到小指都是人造物,但確實如此。

  而開燈也給了她新的發現。友樹瀏海底下的雙眼,兩隻顏色不一樣。

  右眼比左眼淡了些。

  「……妳的右眼……?」

  「喔,嗯……」

  友樹摸著右眼瀏海回答:「今天忘記戴變色片了,平常去學校都會戴。以前在遊戲裡出包,結果就變這樣了。目前是沒什麼大問題啦……」

  仁實望向衣櫃,裡頭掛著許多套服裝。她一眼看不出總共有多少件,但起碼有三十。

  左手和右眼,都有創傷。

  這兩樣,證明了友樹曾挑戰仁實所不能的「三十之牆」,且跨過去了。

  「妳還真厲害。」

  仁實予以稱讚。「可以堅持當這麼久的玩家,佩服佩服。」

  對此,友樹沉默了好一段時間。這句話似乎深深觸動了她心裡某個角落。

  友樹關了燈,回答:

  「懂得放棄,也是一種可貴的才能。」

(15/18)

  送走仁實之後,幽鬼在房裡伸個大懶腰。被她踢中的腹側還在痛,手馬上就放下來了。心想著她身手還真不錯,並對專員打電話。

  撥號聲響一次就接了。「是我。」

  「我是幽鬼,事情解決了。」

  「這樣啊。」

  對方語氣有點冷。幽鬼覺得納悶之餘,將跟蹤者的身分──名叫骨塚仁實,曾被主辦方消除記憶,現在過著普通生活的事告訴她。

  「原來如此。」

  專員簡述感想:「所以才會懂武術啊。」

  能一擊打倒專員的過肩摔,與避開幽鬼警戒範圍的跟蹤技術,都是玩家時代培養出來的吧。即使腦裡沒有記憶,身體依然記得。既然她說快三十次才退休,當時肯定有兩把刷子。

  「那個,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麼事?」

  「她看到我衣櫃裡那些衣服了,也就是我的玩家身分被她知道了。那我上學的事會變成怎樣?」

  「……對方也是玩家嘛。雖然有必要查核一下,但我想應該是沒問題才對。您就繼續上學吧。」

  「太好了。那仁實那邊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就是帶著恢復了的記憶繼續上學而已。她或許會重新要求主辦方消除記憶,但那不關我們的事。只不過──」

  專員又說:

  「我是很希望她再把記憶消除掉。尤其是摔暈我的部分……」

(16/18)

  在友樹的公寓交手後,第二天。

  仁實去上課了。第一、二堂課後的中場休息,在學校餐廳和天野姊妹坐在一起吃晚餐。

  「──可是玻璃瓶可樂不就只有一點點嗎?」

  天野姊妹中的姊姊天野風見說:

  「如果這樣成分還跟罐裝可樂一樣,那還公平嗎?所以它絕對有做得比較好喝啦。不然這樣,誰還要買玻璃瓶的?」

  「最好是那樣啦。」

  天野姊妹中的妹妹天野日和反駁:

  「要那樣說的話,兩公升寶特瓶的怎麼說?都是同一間工廠出來的,東西都一樣啦。就只是容器不同,感覺味道不一樣而已。」

  坐她們對面的仁實默默與晚餐交戰,看她們吵。

  「仁實妳──」「怎麼想?」

  火燒過來了。

  「不知道啦。」仁實回答:「我只有聽說過墨西哥的可樂比較好喝。」

  「咦~」「有這種事喔?」

  糟糕,勾起興趣了。仁實不得不講起墨西哥可樂是以甘蔗為原料,所以比較好喝等雜學。

  天野姊妹回去吵她們的可樂後,仁實環顧餐廳。友樹不在裡頭,她繳的學費沒有包餐,這也是當然的。

  仁實知道友樹有來上第一、二堂課,而友樹也知道她在,但兩人沒有交談。大概是把昨天的事放水流了吧。仁實覺得自己該付點修窗費,只是難以啟齒。最後決定只要對方不提,她就裝作沒發生過。

  對於查明反町友樹身分有神祕使命感,多半是因為下意識察覺她可能是玩家所導致。曾經離開的世界,再度吸引了她。她對那個世界仍有留戀。

  她是可以順著這留戀回去當玩家,但她沒那麼做。因為她雖有才能,卻沒有足夠的決心。沒有決心,是無法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的。繼續上學,摸索陽光普照的路途才是明智之舉。

  然後,她決定不再消除記憶。不然她有可能又去追查友樹,而現在的她也成熟到能夠面對自己的過去了。

  吃完晚餐後,仁實看向天野姊妹。

  不知何時,她們已經換了話題,改聊感冒時為何特別想吃冰。

  「有妳們在,我就放心了。」仁實說。

  「是怎樣~」「什麼意思?」

  「我是在誇妳們。」

(17/18)

  這天回家時,仁實忽然想起一件事。

  玩家時代,她有個師父名叫錐原。她和仁實一樣瀕臨三十大關,但因受了重傷而退休,轉為指導新人。消除遊戲記憶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師父了。恢復記憶之後,免不了好奇她現在過得如何。

  想聯絡她看看。

  所謂心動不如馬上行動,仁實不管時間已是深夜,拿出手機就打。號碼沒登記在通訊錄裡,她是記在腦子裡。

  嘟嚕嚕、嘟嚕嚕。幾次撥號聲後,電話通了。

  「請問哪位?」

  不是師父的聲音,但不陌生。仁實說聲「喂,妳好」後問:

  「那個,妳是……心音沒錯吧?」

  「……我是。」

  果然是心音沒錯。對──我在認識天野姊妹之前,也認識另一對雙胞胎姊妹。

  「您該不會是──一巳吧?」

  心音說的是玩家名稱。仁實答是。

  「好久不見,怎麼這麼晚打電話過來?話說……您不是已經消除玩家時代的記憶了嗎?」

  「就是,最近發生了一些事……」仁實決定省略細節。「我很想知道師父最近怎麼樣,就打電話過來了。能請師父聽嗎?」

  「…………」

  心音沒回答。沒有其他聲音,不像是放下電話去找師父聽的樣子,是怎麼了呢?仁實疑惑的腦袋,被心音下一句話打穿了。

  「錐原──桐原佳奈美她,死了。」

  仁實從腦門到趾尖都覺得混亂。

  「上個月的事。妳的心血來潮晚了一步。」

  「怎……」仁實過了幾秒才解開打結的舌頭。「怎麼會這樣?她不是不當玩家了嗎?」

  「是沒錯。」

  「那是為什麼?」

  「被人殺了。」

  仁實注意到心音的聲音裡帶有憤怒、焦慮等情緒。

  「您要聽事情經過嗎?」

  想都不用想。仁實回答:「說吧。」

(18/18)

(0/22)

  幽鬼,回到家了。

(1/22)

  從學校回來的。

  前次遊戲──「CLOUDY BEACH」長達一週,後來又花一天去見師父,真的好久沒上課了。果不其然,整堂課都是有聽沒有懂。她原本就有幾個科目跟不上課程進度了,這下真的要好好花時間複習、預習才行。

  同時,學業之外也發生問題。最近,她在學校動不動就會感受到視線。很可能是班上同學裡,有人在調查她。幽鬼在學校一直很小心地扮演普通人,然而監視範圍似乎還擴張到了學校之外。幽鬼心想是時候該處理了之餘,走過黑漆漆的房間,拉動從天花板垂下的繩子。

  日光燈的光線,照亮了三坪房間。

  真是個寒酸的房間。牆壁與地板汙痕斑斑,一整個破公寓的光景。坪數小,家具自然就少,只有一套寢具,一個冰箱和一張小桌子。過去還有好幾個綁好沒丟的垃圾袋,現在倒是一個也沒有。她已經社會化到不會錯過倒垃圾的日子了。不過房裡仍有脫下來便隨手扔在地上的運動服、懶得收而擱在桌上的課本、伸手就拿得到卻閒置已久的殺蟲劑或濕紙巾、放在桌下以便拿了就走的貴重物品等,景象依然是亂糟糟的。

  不曉得在這住了幾年,都已經住出感情來了。賺了那麼多遊戲獎金,明明可以住更好的地方,但就是離不開這個可愛的小雞窩。

  幽鬼將書包放在桌上,開始換衣服。脫下穿了一年而不再害羞的水手服,穿上扔在地上的運動服,打開固定在公寓牆上的衣櫃,要收起水手服。

  裡頭已經裝滿各式各樣的服裝。

  幽鬼有收集遊戲服裝的習慣。「CLOUDY BEACH」是她第四十四場遊戲,所以有過四十四套服裝。最早的幾套已經丟了,使得套數不等於場數,但還是有四十多套。

  其中當然包含「CLOUDY BEACH」用過的泳裝。一見到它,遊戲裡和後來的事便浮現腦海。幽鬼與一年半不見的師父重逢,接受了她的「還陽」,然後接到專員的緊急聯絡──

  「……真的不能坐視不管耶。」

  幽鬼邊說邊將水手服掛上衣架。

  課程的複習預習,和那個神祕的視線,看來都只能延後處理了。

(2/22)

  「CLOUDY BEACH」。

  在這場以海上孤島為舞台的遊戲裡,幽鬼陷入苦戰。她與更高等的玩家永世激烈搏鬥後,總算是成功生還。至此,幽鬼的破關次數來到四十四次。距離承自師父的九十九次破關目標,已經能看見折返點了。

  然而,有件事給這成果潑了冷水。以時序來說,發生在幽鬼參加「CLOUDY BEACH」的期間。而她是在遊戲結束後,在魔術酒吧與師父見過面,離開酒吧時才接到消息。

  「──是確定的消息嗎?」

  幽鬼耳朵貼著手機說。

  對方是幽鬼的專員。兩人交換過號碼,但很少接到她的電話。好奇地接起來一聽之後──腦袋像是被敲了一榔頭。

  「還不確定。」專員回答:「先前有說了,這是未經證實的消息,只是從其他專員那裡聽來的……而那個專員也是從其他專員那裡聽說的……就只是流言等級,一點證據都沒有。可是──」

  她繼續說:

  「要是真的有這場異常遊戲,問題就嚴重了。」

  聽專員說,那場遊戲有八十人參加。一般遊戲的存活率在七成左右,也就是合理數字在五~六十人之間。

  但實際上,竟只有三人生還。這不太可能是湊巧,顯然是異常狀況。

  「原因呢?單純是意外,還是……」

  這消息的震撼太大,使幽鬼問了個蠢問題。「不知道。」專員給出理所當然的答案。

  「我接到的消息,就只有發生了這種事而已……也有可能是遊戲難度設定有誤,或玩家能力太差,甚至──」

  「──像『CANDLE WOODS』那樣,出現了以殺人為樂的玩家。」

  幽鬼搶先說了出來。

  那是最可怕的情況。「CANDLE WOODS」──在這業界,這場遊戲已經蔚為傳說了。有個名叫伽羅的殺人狂在遊戲中肆虐,殺害了超過三百名玩家。假如又來一個殺人狂──

  「有後續消息以後,我會再聯絡您。」

  專員留下這句話就結束通話了。

  幽鬼將變成冰冷鐵板的手機拿開耳邊,茫然盯著它看。

  心裡想的當然是那場異常遊戲。細節不明,虛實亦不明,不安卻流進了幽鬼心裡每個角落。光是有可能那樣,就夠她擔憂的了。異常狀況不一定就此一次,有可能幽鬼下次參加的遊戲就出現相同狀況。對於目標九十九次破關的幽鬼來說──不,對於全體玩家來說,這都不是好事。

  幽鬼覺得,自己必須有所行動。

  要查明這場異常遊戲的真相。

(3/22)

  「……話是這麼說啦……」

  幽鬼睜開眼睛。

  熟悉的破公寓天花板映入眼裡。

  儘管認為非有點作為不可,但目前也僅止於想法而已。現實裡的她,就只是在公寓裡不停打滾。

  不是懶惰,是因為根本不曉得該從哪裡調查這場異常遊戲。仔細想想,幽鬼對這個殺人遊戲業界的所知少得可憐。只知道這是一種表演,對於「觀眾」是什麼階級的人,數量有多少,市場規模多大,營運母體是哪裡的組織,存在了多久,每年舉辦幾場遊戲,死了多少玩家等一概不知。這麼遜的她,當然不會有管道去了解自己沒參加的遊戲。

  唯一能用的管道──幽鬼唯一能接觸的主辦方人員,就是專員了,但她沒有後續消息。才過一晚而已,這也是當然的,但她總覺得後天、大後天都不會再接到她的電話。她是主辦方的人沒錯,但權限並不高,對遊戲的所知沒比幽鬼多多少。所以很抱歉,當作運氣好才會有後續消息比較好。

  幽鬼也想過利用玩家網路,一個接一個輾轉打聽出那場異常遊戲的可能倖存者來問話。正所謂世界上不相識的兩人,只要透過不超過六個中間人就能建立起連結,因此不會有找不到的事。起初幽鬼還覺得這應該是個好辦法,但有個重大的問題──她完全沒有其他玩家的聯絡方式。破關達四十四次的她,在遊戲裡人面挺廣,但有私交的玩家可是一個也沒有。不依賴他人的遊戲風格,在這裡拐了她一腳。古詠或師父那邊或許還聯絡得上,但古詠似乎已經退休,幽鬼也不太想依賴師父,撥不出電話。

  不管哪一個方法都不夠確實。

  在這個八方受阻的狀況下,一道光明在換日前一刻照了下來。

  「……對喔,還有那個人。」

  幽鬼看著自己的左手說。

  她的左手,中指到小指都是後來裝上的。在現已覺得懷念的第三十場遊戲──「GOLDEN BATH」中,她受到了無法修復的傷害,只好請義肢師傅修補。

  幽鬼不曾用這個觀點來看他,但仔細想想,那個人對這個業界應該很了解才對。因職業關係,他接觸過無數玩家,說不定也見過異常遊戲的倖存者。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幽鬼拿起手機,要從通話記錄聯絡專員──不過想到現在是深夜,便耐著性子,僅以通訊App聯絡。

  『抱歉這麼晚了打擾。』

  『我想去找義肢師傅,能請妳送我一程嗎?』

  答覆來得很快。手機還沒放到桌上,就在她手裡震動了。

  『知道了。幾點去接您?』

(4/22)

  玩家各有各的專員。

  工作量因人而異。有的只當接送玩家往返遊戲場地的司機,而有的關係會更為親密。

  幽鬼的專員屬於後者。只不過,幽鬼總覺得自己有點把她當工具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目的地是大眾運輸到不了的深山裡。幽鬼沒汽車駕照,對方又是地下社會的人,無法拜託別人幫忙,只有請求專員一途了。

  總而言之,某天。

  幽鬼在專員接送下,來到位於深山的小屋。

  義肢師傅大叔就住在這裡。在這樣的地方,大叔根本不鎖門,訪客可以隨意進入。幽鬼開門穿過走廊,敲敲工作室的門。

  沒人答覆。

  「…………」

  幽鬼一語不發地走了進去。

  房間狀況與上次來訪無異,擺了一大堆東西卻病態地整齊。堪稱與幽鬼房間正好相反的空間。

  沒有人的動靜。

  但幽鬼不認為他不在。

  之前就是這樣。他裝作不在,實際上是利用體型小躲在麻袋裡,突然大叫嚇人。這次肯定也是要來個驚喜。

  幽鬼不想讓他得逞,於是睜大眼睛,搜尋大叔的蛛絲馬跡。他體格很小,能躲的地方多得是。別說麻袋,就算櫃子後頭、機具裡面、地板下或天花板上都有可能。但就算能躲,也不太可能完全隱藏氣息。幽鬼繃緊每一條神經,呼吸、衣物摩擦、體溫和體味,再微小的線索都不放過──

  喀噠。背後有聲音。

  幽鬼轉過頭去。

  發現聲音來源是倒在桌上的鉛筆,同時左手肘有碰到東西的感覺。再回過頭去,見到靠在牆上的工具之一正要倒下。是前一次轉頭時左肘碰倒的。接下來根本是骨牌效應,災情順著工具連鎖擴散,甚至讓一個櫃子都倒了下來。才短短十秒,房間有個角落已經慘不忍睹。

  「……妳搞什麼啊?」

  工作室門口傳來聲音。

  是大叔。像是去洗了個澡,身上冒著水汽。

(5/22)

  「歡迎啊。」

  大叔請幽鬼坐下。

  那是高度適合幽鬼坐的客椅。「打擾了……」幽鬼這麼說,在椅子上縮得小小的。

  然後,往前看。

  大叔坐在那裡,身材一樣短小,鬍鬚一樣濃密。大概是剛出浴,鬚髮未乾。

  「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幽鬼往散亂的房間一角看。

  「妳以為我跟之前一樣躲起來啊?」

  「對……」

  「那就沒關係啦,就像是我害的嘛。」

  他說得若無其事。「對不起……」幽鬼再度道歉。

  丟死人了。不是因為以為大叔躲在那裡,而是後來左肘撞倒工具。這表示她沒有掌握好空間,即使在遊戲外,這也太疏忽了。幽鬼深為自省。

  「那麼……妳是來做定期檢修的嗎?」

  聽大叔這麼說,幽鬼握起擺在大腿上的左手。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也有些事想打聽一下。師傅,你對這業界的消息應該滿靈通的吧。」

  「是啊,做這行的嘛。」

  幽鬼將異常遊戲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對大叔說她不知能向誰打聽的事,希望他能夠透露幾句。

  結果大叔的反應讓她很意外。

  「──搞什麼,妳也來問這個。」

  幽鬼瞪圓了眼。大叔摸摸濕鬍鬚說:

  「真是的,最近每個客人都來問這個。大家對這件事真的很好奇的樣子。」

  這樣啊。幽鬼心想。

  知道異常遊戲的並不是只有幽鬼一個。專員傳玩家,玩家傳玩家,不斷擴大,現在應該是眾所皆知了吧。有其他相同想法的玩家在,也是理所當然。幽鬼只有想到大叔人面廣,卻沒想到這裡來。

  「所以啦,我就用同樣那一套回妳啦。」

  大叔接著說:「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雖然我幹這行已經很久了,但還是個普通人,不太清楚遊戲的事。那幾個活下來的玩家,也沒有來找我下單。」

  「……這樣啊。」幽鬼語調一沉。

  老實說,這下傷腦筋了。這裡是她唯一的救命繩──

  「是怎樣,大家都以為我是這業界的萬事通啊?」大叔笑道。

  「別人怎麼想我是不知道啦,但我是真的這樣想……」

  「我看我比妳們知道的更少喔。我既不是遊戲的『觀眾』,也沒在主辦方那工作過。而且我一個大男人,不可能去當玩家……那個異常遊戲有這麼嚴重嗎?」

  「我覺得滿嚴重的,說不定『CANDLE WOODS』要重演了……您認不認識消息靈通的人啊?拜託幫我介紹一下……」

  「哎呀,我不認識耶。我住在這種地方,哪能交到什麼朋友。除了妳們這些玩家以外──」

  這時,大叔的嘴定住了。

  已經很深的皺紋變得更深,他繼續說:

  「對了,是有一個。不曉得她是不是還活著………」

  「她?」

  「嗯。原本是玩家,現在跟我一樣,做些幕後工作。」

  大叔做出刮手臂的動作說:

  「就是刺青師啦,她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她只有定期檢修的時候會來,現在不曉得有沒有搬家……總之我把住址告訴妳吧?」

  幽鬼沒有理由拒絕,立刻點頭。

(6/22)

  線索突然延伸了下去,幽鬼也替義肢做了檢修。不久前才做過一次,當然是沒有出現什麼問題,不過──

  「奇怪。」

  檢修途中,大叔問道:

  「妳那隻眼睛怎麼啦?」

  「咦?」

  大叔的視線指向幽鬼的右眼,顏色比左眼淡了一些。

  「這個喔。」

  幽鬼摸著右眼皮回答:

  「已經很久了啦,『CANDLE WOODS』傷到的……後來顏色就慢慢變淡了。」

  在幽鬼絕不會忘的第九場遊戲──「CANDLE WOODS」中,幽鬼的右眼受了傷。接近尚未確定生死的對手,結果被反咬了一口。所幸不至於失明,只以虹膜顏色變淡的方式留下痕跡。

  「視力沒受影響,不要緊啦。而且您是剛剛才注意到吧?我都來好幾次了。」

  「嗯……也對。」

  大叔這樣說,結束了這個話題。

  那莫名凝重的表情,在幽鬼心裡留了點疙瘩。

(7/22)

  回想起來──

  從這時候,就已經在倒數計時了。那將是無法挽回的喪失,必須儘快達成九十九次遊戲的期限。倒數開始的那一刻遠在這之前,可以追溯到「CANDLE WOODS」那時。就像送幽鬼的師父上路一樣,幽鬼也被殺人狂拉進了毀滅之路。

  然而想也沒用。就算她當時就知道事將如此,也不能怎麼樣。

  除了接受大叔的建議去見刺青師以外,沒其他辦法了。

(8/22)

  玩家名稱,錐原。

  本名桐原佳奈美。刺青師似乎就是叫這名字。已經退休超過十年,論世代,更在師父白士或古詠之前。破關紀錄近三十次,但受了重傷失去雙腿。即使請大叔替她造了一雙腿,也沒有繼續當玩家,選擇在原本就有興趣的刺青業開創第二春。

  第二天,幽鬼來到了錐原府。

  她算是大叔的同行兼舊識,所以幽鬼猜想她也是住在森林裡,結果是在普通的住宅區。只見大叔提供的住址上,有一棟氣派的豪宅,大小跟大叔的住處差不多,但是一個在森林,一個在城裡,房價差距肯定非常大。

  聽說錐原破關近三十次。只憑獎金,恐怕蓋不了這樣的房子。是刺青師這麼好賺嗎,還是她有其他收入呢。無論如何,實在教人羨慕。幽鬼望著那從社區邊緣也能看見的豪宅屋頂,朝那直線走去。

  路上──

  「──幽鬼?」

  幽鬼聽見有人叫她而回頭。

  是個年紀與她相近的女孩。

  怎麼說呢,感覺頗為可疑。像是會在居酒屋大談投資經,還動不動賣弄英文的業務員,又像不知為何要求問卷填寫者寫上地址電話的街訪員,一眼就讓人覺得最好躲遠一點。

  女孩舉著右手,是喊人的基本姿勢。她保持那狀態,又說:「好久不見。」

  「……妳好。」

  幽鬼姑且先應話。

  然後回想她是誰。既然說好久不見,彼此就不是第一次見;叫她「幽鬼」而不是「反町」,就表示不是夜校相關人士或中小學的同學,應該是過去遊戲裡曾經遇過的玩家,但幽鬼一點頭緒也沒有。畢竟幽鬼都破關超過四十次了,記不得每個玩家的名字和長相。

  「妳一副不曉得我是誰的臉呢。」

  最後那女孩聳個肩說。

  「我是毛線啦。一年多不見了,也難怪妳會忘記。」

  「毛線……?」

  「還是記不起來嗎?我們是在『SCRAP BUILDING』同場的啦,當時還只是妳第十場遊戲。」

  說了這麼多,記憶總算回來了。

  對,幽鬼的第十場遊戲──「SCRAP BUILDING」中有這號人物。在當時,幽鬼邂逅了後來在「三十之牆」中對決的宿敵御城,對她印象極深,導致幾乎忘了其他玩家。

  「喔……喔~」

  幽鬼帶著表示領會的聲音指著毛線說。

  「對喔,有妳這個人。看來妳玩得不錯嘛?」

  「還好啦,馬馬虎虎。沒有妳那麼頻繁就是了……我有聽說喔,妳竟然已經突破四十次了。」

  她是從哪聽來的呢。幽鬼這麼想,並回答:「是啊。」

  「看樣子,我們都是為了同一件事而來的吧?不愧是幽鬼,眼光很準呢。」

  「?什麼意思?」

  「還問,妳是來打聽刺青的事吧?所以才來錐原家,不是嗎?」

  毛線望向先前幽鬼鎖定的豪宅屋頂。她是往那裡走沒錯,不過──

  「我是要去找她啦,可是刺青是什麼意思?」

  「……?」

  「?」

  兩人互相傻眼了幾秒鐘,先開口的是毛線。

  「那個,幽鬼,妳知道最近有一場遊戲出事了嗎?」

  「嗯。我想深入調查……然後朋友介紹我到這裡來。」

  「……是喔,所以才會什麼都不曉得就到這裡來了。幽鬼,妳運氣不錯喔。」

  「???」

  「總之呢,我身為一個玩家,自然也對這場出事的遊戲關心了一下……」

  毛線做出刮削手臂的動作,和昨天大叔做的如出一轍。

  「聽說刺青是個重要的線索喔。」

(9/22)

  在前往錐原府的路上,毛線對幽鬼解釋。

  她和幽鬼一樣,是從專員聽說異常遊戲的消息,並對此產生危機意識,動身調查──接下來就不一樣了。她不像幽鬼那麼沒朋友,結識了不少玩家,藉其網路成功接觸到倖存者。對方嚇得精神崩潰,費了很大的工夫才成功問出詳細經過。

  「那場遊戲叫『GARBAGE PRISON』,好像是以監獄為場景。」

  毛線說道:

  「遊戲目的是躲過主辦方安排的獄卒,偷偷逃離監獄,也就是一般的逃脫型。詳細規則我也問出來了,不是會搞到只有三個人存活的東西。可是──」

  毛線以逆接帶出重點。

  「『一個雙手有刺青的玩家』,在遊戲就要結束時突然大開殺戒,把玩家幾乎都搞死了。」

  幽鬼腦海浮現畫面。電閃雷鳴的風暴中,無數囚犯們倒在泥濘的監獄地面上,只有一個少女昂然挺立,雙手刺上了誇張的花紋──

  「那個玩家為什麼要那樣?」

  「不知道。我看遊戲也不像是包裝成逃脫型的對戰型……只能說她就是『那種人』了。」

  那種人。

  像當時的殺人狂那樣,以殺人為樂的人。

  「如果是這樣就糟了……」幽鬼摀起嘴說。

  殺人狂。在這個龍蛇混雜的業界裡堪稱是最危險的人種。在上一個殺人狂──「CANDLE WOODS」的伽羅這個案例裡,有超過三百名玩家犧牲,這次難保不是同類型的事件。

  「是啊,真的非常糟糕。」毛線表示同意。

  「不過,也有個好消息,就是異常遊戲犯人手上有刺青。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情報。因為我們玩家有『防腐處理』,不能找普通師傅刺青。不是自己刺──就是找知情人士。」

  所有玩家都接受過「防腐處理」。這點小小的肉體改造,會讓流出體外的血液變成棉花狀的白色物質。

  刺青是一種離不開出血的工作,不能找不懂「防腐處理」的人來做。

  「所以才會來這嗎。」幽鬼問。

  「是啊,用『業界中人』和『懂得刺青』來搜索,馬上就能鎖定錐原了。儘管犯人有可能當玩家之前就刺好了,又或者那只是紋身貼紙……但如果都不是,那就非常可能是找她刺的。」

  這麼一來,錐原也很有可能提供更多刺青玩家的資訊。看來很有希望啊。幽鬼心想。

  說著說著,幽鬼和毛線來到了錐原府前。庭院內外,有高過幽鬼一倍的鐵籬隔開。一旁有個訪客對講機,還有兩個人候在其前方。

  這兩個人,長相非常相似。

  大概是雙胞胎吧,看來是高中生年齡。兩人穿的都是像女傭的穩重色調洋裝,背挺得很直,像打了鋼筋一樣。

  應該不是錐原本人,看年紀,或許是她的孩子吧。然而氣質有點像是這個家的傭人,又或者兩者皆是。

  「不好意思,可以問一下嗎?」毛線出聲問道。

  「好的。」「好的。」

  雙胞胎幾乎同時回答。兩人都是很正經的聲音。

  「我們都是來這找人的。妳們……不是錐原吧?」

  「不,我們不是。」「錐原在裡面。」

  雙胞胎輪流說話,往宅邸裡看。

  「我是灰音。」「我是心音。」「我們都在這個家服務。」「請說明來意,我們將為您轉達。」

  幽鬼往她們看。左邊是灰音,右邊是心音,外觀上完全沒有差別。要是趁她不注意調換位置,多半會叫錯。於是幽鬼偷偷決意絕對要盯緊她們。

  這段時間,毛線向雙胞胎說明來意。「很抱歉,要請兩位稍等一下了。」灰音回答。

  「她好像還在睡覺……」「我們打了好幾次電話,她都沒接。」

  心音拿出手機撥號,對象應該是錐原。但似乎沒通,她垮著臉收起來。幽鬼見到畫面上顯示「12:45」,看來錐原是個夜貓子。

  「妳們沒有鑰匙嗎?」幽鬼問。

  「我們的只能開這道門,玄關的鑰匙只有錐原有。她是不讓別人拿她家鑰匙的人……」

  幽鬼心想,既然是退休玩家,有這等戒心也很正常。在這個生命如紙薄的行業裡,說不定一點小小的怨恨就會膨脹成殺意。幽鬼也不曉得自己是否已經招人怨恨,什麼時候會殺過來都很難說。

  尤其現在,錐原的名字出現在異常遊戲的重要參考人名單上──

  「…………」

  幽鬼腦袋裡閃過很糟糕的想像。

  她往毛線看,說巧不巧,她也看著幽鬼。

  「恐怕不是不可能呢。」毛線說。

  「有刺青的玩家,在之前的遊戲裡幹掉了將近八十個人。為了減少能查到她的線索,『再多殺一個』也無所謂吧。」

  幽鬼往雙胞胎看。她們沒有同樣的危機意識,一副不懂那是在說什麼的臉。

  「那個,能請妳們開門嗎?」幽鬼請求道。

  「妳們有院子的鑰匙吧?」

  「?是無所謂,但妳們還是進不去房子裡喔。」

  「沒關係──我們要私闖民宅。」雙胞胎聞言瞪大了眼。

  「說不定,她根本不是在睡覺。」

  幽鬼接著說:「如果是我搞錯了,我一定會賠錢。拜託了。」

  解釋得很不充分。

  不過這對雙胞胎也不是普通人吧,似乎已察覺到事情關乎人命,答聲知道了就動手開門。

  幽鬼、毛線、灰音和心音快步進入庭園,來到屋前。氣派的正門上了鎖,厚重得不像能撬開。

  「幽鬼。」

  毛線指著二樓窗戶說:

  「看得見嗎?那裡沒上鎖。」

  幽鬼凝目一看。窗戶鎖具──月牙鎖的把手是朝下,那扇窗的確沒鎖。

  不太會有窗關著卻沒上鎖的事,除非是特殊情況──例如有人從那裡離開,再由外關上掩人耳目之類。

  「就從那進去吧。」

  是雙胞胎的聲音。轉頭一看,兩人已不知從哪搬來了梯子,還貼心架在該窗口下,幽鬼立刻爬了上去。

  她先扶著玻璃往裡頭看。在窗簾阻隔下看不見房間狀況,但能近距離看見月牙鎖把手朝下,確實沒鎖。於是兩手往橫一推,打開窗戶,掀開窗簾,確定安全無虞後入侵屋內。

  是書房。

  四面都是書架。幽鬼從窗口探身出去,要屋外三人都上來。按捺想趕快探索的性子約一分鐘後,毛線和雙胞胎都進了書房。四人來到走廊,雙胞胎之一說:「這邊走。」但幽鬼已經認不出誰是誰了。

  「那邊就是錐原的寢室。如果她還在睡──」

  聲音中途停止。

  鼻子抽動了一下。

  「……想沒聞到都難呢。」

  幽鬼這麼說著往毛線看。她也注意到狀況,繃起了臉。

  打從進屋子裡,就一直有種味道。與危險畫上等號的味道。即使幹賭命的行業,幽鬼也不常聞到的味道。

  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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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一進寢室,就受到俯臥屍體相迎。

  幽鬼見過很多屍體。有的被圓鋸截斷,有的全身被肢解成幾十塊。假如錐原真的遇害,她也有冷靜面對屍體的自信。

  但這份自信瞬間就碎了滿地。

  並非死狀太悽慘。屍體上的確是有大量割傷和瘀青,卻也僅此而已。她知道死得比這慘的玩家多得是。讓她受不了的,是寢室地上那一大灘紅褐色。

  血泊。血液。沒有「防腐處理」,人類原本的血色。從錐原體內流出的血液,將地毯浸濕到極限,蓋滿整個寢室,還流到了走廊上。一眼就知道那擺明是沒指望救活了。

  這就是血淋淋的遺體。

  沒有「防腐處理」效果的人類死狀。

  「……我先確定一下。」

  幽鬼往雙胞胎看。她們發青的臉已經透露答案,但幽鬼還是姑且一問。

  「她就是錐原沒錯吧?」

  兩人都默默點了頭。

  幽鬼查看屍體的腳,因為她聽說錐原雙腿都是義肢。她戰戰兢兢地觸碰裙下的腿,感覺是硬的。是大叔的義肢沒錯。

  幽鬼離開屍體,也離開肯定大受震撼的雙胞胎,對毛線耳語。

  「那個……我是認真想問這個問題,不是在開玩笑喔。」

  「什麼問題?」毛線小聲回答。

  「像這種時候,是不是報警比較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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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是不行。

  即使這件事與遊戲無關,被害者畢竟是退休玩家。要是攤在了陽光下,難保不會出問題。毛線聯絡主辦方的相關機構後,一群黑衣人以原本就長在庭院裡般的驚人速度湧入宅邸。他們將幽鬼幾個趕出寢室,雙胞胎則帶到其他房間問話,只有幽鬼和毛線留在走廊。

  「饒了我吧,幽鬼。」

  毛線捂著臉說。

  「可以不要在人家死掉的地方講那種話嗎?」

  「抱歉……」幽鬼老實道歉。

  幽鬼自認說得很認真,那卻似乎戳中了毛線的笑穴。大概是不想在雙胞胎面前笑出來吧,她拚命忍住了,還成功撐到她們進到另一間房。但也因為這樣,說不了該說的話。

  「她們確認過死者就是錐原,我也確認她雙腳都是義肢了。」幽鬼說道:「她應該就是錐原沒錯,不過,為什麼血還是紅的,她原本不是玩家嗎?」

  「她不是退休很久了嗎?人體組織,過了幾年就會全部換新。所以是『防腐處理』早就失效了吧?」

  「這樣啊……」

  不像刺青那樣,施術以後就永久留存。

  「發生在這時候,不會是碰巧。可以肯定是刺青玩家幹的了。」

  「目的呢?就只是滅口?」

  「應該吧。錐原她至少會知道刺青玩家的名字……說不定連電話住址都有。無論如何,她肯定知道一些洩漏出去就會有人倒大楣的事。」

  屍體的狀態,再加上雙胞胎的證詞,犯案時間就是昨晚。太剛好了吧。幽鬼心想。

  「再這樣下去,恐怕真的很危險……」

  毛線低語道:

  「幽鬼,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咦?……該怎麼做呢……」

  幽鬼並沒多想。既然屍體就擺在眼前,可以肯定刺青玩家確實存在。但是,進一步線索也因此消失了。

  「可以的話,拜託妳幫幫我。」

  毛線說:「放任刺青玩家繼續這樣下去很危險,不曉得什麼時候會發生第二次『GARBAGE PRISON』……『CANDLE WOODS』那時,是死了三百個人是吧,說不定刺青玩家會害死更多人喔。」

  「嗯,是沒錯。」

  「所以說,我想在那之前『謀殺』刺青玩家。」

  這該不會是笑點吧。這樣的想法閃過幽鬼心裡。

  可是毛線的表情十分嚴肅,看來她是認真的。至少,比幽鬼先前所講的話認真多了。

  「我要查出她的行蹤,在遊戲外殺了她。這樣傷害就不會繼續擴大了。」

  「呃,不是……咦?」

  支支吾吾一會兒後,幽鬼說:

  「那樣不是犯罪嗎?」

  「……妳又想逗我笑啊?」

  毛線往幽鬼一瞪。

  「我們本來就是非法世界的人了,現在說這也太晚了吧。這個刺青的玩家,可是一點都不會猶豫的喔。」

  毛線往流出房間的血泊看。

  「我膽子可沒大到明知可能有殺人狂躲在裡面還去參加遊戲。為了健全的玩家環境,我想把灰塵掃乾淨。」

  原來還有這種戰略啊。幽鬼心想。到現在,她絲毫沒有在無關遊戲之處將危險玩家處理掉的想法。

  假如刺青玩家是伽羅那樣的殺人狂,那八成會到處殺害玩家,至死不休。幽鬼和毛線,也遲早會成為她的目標,所以該主動出擊──這是相當實際的對策。

  「──兩位在講的事──」「能跟我們詳細說一遍嗎?」

  一旁傳來聲音。

  雙胞胎回來了,看來是問完了。

  「請讓我們幫二位的忙。」「我們也需要見見那個刺青的玩家。」

  她們依然維持正經的表情和語氣,但幽鬼第一眼見到她們時,就注意到她們心中夾雜著熱意了。

  「我明白妳們的感受。」

  毛線答道:「感謝妳們願意提供協助。我們一起揪出凶手。」

  毛線和雙胞胎連通一氣後,一起往幽鬼看。那眼神是什麼意思,已無須多言。

  幽鬼想了想,回答:

  「我還是不要好了。」

(12/22)

  幽鬼回去了。

  她是搭電車去錐原府,回程當然也是搭電車。

  鏗鏗、鏗鏗,幽鬼隨著電車搖晃。一手抓吊環,另一手滑著手機,是現代人搭電車的標準姿勢。雖然幽鬼也很想那樣,但她只是用右手抓吊環而已,左手塞在衣服口袋裡。

  因為幽鬼盡可能不讓人看見左手的中指到小指──也就是義肢化的部分。儘管乍看之下看不出來,也沒什麼好自卑的,她還是覺得這樣能避免一些麻煩。既然一隻手不能用,幽鬼就無事可做,頂多只能在腦袋裡想東想西。

  例如,想毛線在錐原府的邀請。

  幽鬼拒絕,是因為那不是她的作風。她比誰都更清楚殺人狂的可怕,但她覺得在遊戲外襲擊對方並不對。想生存九十九次,或許是需要弄點這類的權謀術數,只是現階段的幽鬼還沒有那種心。既然知道了異常遊戲的真相,以及主嫌雙手有刺青這身體特徵,調查就已經告一段落了。以後要多注意其他玩家的雙手。

  例如,想那棟宅邸的傭人。

  名叫灰音和心音的傭人。因命案關係,沒機會問她們是錐原的什麼人。年紀這麼小就當傭人──而且是服侍曾為玩家的刺青師,事情多半不單純。無論如何,雇主因凶手想滅口而遇害,對她們肯定是一大打擊。殃及週邊行業的人,讓幽鬼覺得很不好意思。

  例如,想刺青玩家的事。

  不曉得她是怎樣的人。可以確定的是,她是個能為了避免證據導向自己而不惜殺人的狠角色。所以就是伽羅那樣的殺人狂?要是在以後的遊戲遇到了,逃得過她的魔掌嗎?上次──伽羅那時,是在師父的幫助下好不容易才贏的,而如今師父已經退出這個圈子了。若還有下次,只能獨力求生。自己現在是否已經具備那樣的能耐呢──?

  想著想著,電車停了下來。幽鬼下車前往驗票閘門,當她打開錢包要取出IC卡時──

  「啊!」

  結果零錢掉了一地。

  她沒注意到零錢袋封口沒關,慌慌張張地撿起零錢離開車站。經過熟悉的路途,回到公寓。

  並發現公寓前面停了車。

  是她專員的車。在午後日光下閃閃發亮的黑頭車。

  怎麼大白天來呢。幽鬼納悶了。以下次遊戲的邀請來說,時間和時期都不對,該不會是異常遊戲有後續消息了吧。但這種事用電話通知就行,沒有必要專程跑來一趟。

  幽鬼還沒整理出結論,駕駛座車窗就降下了。

  裡頭是專員沒錯。「午安。」幽鬼說。

  「……午安。」

  專員一見到幽鬼的臉就皺起了眉,然後道起完全聽不懂的歉。

  「對不起,幽鬼小姐……身為一個專門服務妳的人……還要等到義肢師傅聯絡我才知道有這種事。」

  「……?」

  她在說什麼啊?幽鬼更納悶了。大叔聯絡她?這兩個人還有交換電話啊?

  這很令人驚訝,但接下來的報告更使她吃驚。

  「幽鬼小姐,我要跟您談談您右眼的事。」

  專員摸摸自己右眼底下說:

  「我幫您『安排好檢查』了,能請您跟我來一趟嗎?」

(13/22)

  這裡是某條商店街。

  某個老伯不耐咂嘴。

  「啊?」

  紫苑把老伯瞪了回去。

  瞪得很凶狠,聲音也很大,對方不會沒注意到。但老伯沒有再多說什麼,擺著臭臉走過紫苑身旁。

  商店街裡,店門口的看板或商品進一步壓縮原本就不寬的路,人潮又多。當有人從面前走來,就得互相注意位置避讓才行。然而,這世上也有些人無論遇到任何情況都絕不讓路,快相撞時就故意大聲咂嘴嚇唬對方。像路霸一樣惱人。紫苑現在就是被這種人刺激到了。

  紫苑呼~地吐出怒氣。

  死老頭欠殺是不是?你那是什麼態度?嘖我是可以當作你想打架吧?要打就來啊,怎麼還不打過來?我一個小女生耶有什麼好怕的?不敢打就不要在那裡裝凶啦,軟腳蝦。如果這裡沒那麼多人,早就把你宰了。

  不,乾脆就在這──

  紫苑猛抓頭抑制衝動。

  暫時安分一點比較好喔──專員曾對她這麼說。

  「GARBAGE PRISON」的傳聞,即紫苑的傳聞早就傳開了,應該有很多玩家想查出她的住處。在人這麼多的商店街鬧事,等於是公布住處一樣。紫苑迫於無奈,只好做出過往人生中比人少得多的「忍耐」。

  總算是把怒氣壓下來了。

  紫苑停在店門口。

  賣可樂餅的。全店僅由一名老婆婆打理,長年堅守一個五十八日圓的老店。能做這麼多年,滋味自然是相當厲害,紫苑從小買到大。跟感覺始終一樣老的老婆婆點完可樂餅等她炸的同時,紫苑看著隔壁定食屋櫥窗玻璃上的自己。

  她不禁覺得,這長相真不起眼。即使只有十四歲,仍嫌有些土氣。還是張造成凶殺案後,鄰居會說「她平常很乖啊」的臉。看久了會讓人不舒服,紫苑很快就想移開視線,但在那前一刻,窗上映出了讓她無法忽視的東西。

  有個少女,從她背後走過。

  商店街裡人這麼多,且男女老少皆有,有少女走過不足為奇。問題是,她對那張臉「有印象」。那張臉──還有那件衣服──不會錯,這名少女前不久才與她交錯過一次。

  才剛交錯的人,又從紫苑背後經過──當然,這不是什麼鐵證。一句只是到別間店辦點事就回來即可解釋,只是普通人的機率比較高。

  但是,紫苑無法不去懷疑。

  假如她不是普通人呢?

  假如她是跟著紫苑折回來的呢?

(14/22)

  上次遊戲中,紫苑闖了大禍。

  「GARBAGE PRISON」是以監獄為場地的逃脫型遊戲──本該是這樣的──但遊戲過程中,有人目擊了她的壞習慣。殺害目擊者滅口時,又被其他玩家看見,傷口愈藏愈大,逼得她不得不殺光其他人。儘管用盡全力,卻還是溜走了幾個,使得「GARBAGE PRISON」的傳聞傳遍業界,在玩家之間都傳成「CANDLE WOODS」重演了。其實八九不離十。紫苑心想。雖然不是徒弟,但好歹跟那個人有關。

  又出現一個殺人狂,不難想像眾玩家的反應會有多大,且想必會有人打算在傷害擴大之前暗殺紫苑。因此,紫苑要先下手為強。將錐原等清楚她個資的人全部滅口,然後等風頭過去。

  原本她是這樣打算的。

(15/22)

  紫苑邊走邊啃紙袋裝的可樂餅。

  一出商店街,行人密度就大幅下降,更容易認人了。於是紫苑開始探查周圍動靜,很快就發現有幾個人圍繞在她周圍。

  不是錯覺,果真是有人跟監。至少三人以上。無論有無敵意,先當作有比較保險。大概是因為時間還是傍晚,行動偷偷摸摸。總不能在目擊者多得是的街道上動粗。但是,再過不久天就要黑了,行人也從路上消失不見。到時候──就是歹徒的時間了。

  紫苑將沒用了的紙袋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然後開始思考。自己是怎麼曝光的?不是都已經把線索通通消除了嗎?在「GARBAGE PRISON」之後的這兩週,自己都聽專員的話安分守己。只要藏好刺青,這張不起眼的臉根本就沒有哪個部分會被人認出是殺人狂啊──

  不,別想了,先脫離這狀況才要緊。

  紫苑打電話給專員。在「您撥的電話沒有回應」語音幾乎要出來的撥號聲過去後,電話通了。

  「喂~」

  吊兒郎當的聲音。那就是紫苑專員的代名詞。

  「是我。」紫苑自然加快語速。

  「啊~紫苑小姐。怎麼突然打電話過來?」

  「我被盯上了。至少有三個人在跟蹤我。」

  「是喔~很糟糕耶。」

  「開車來載我,我要甩開他們。」

  「我不開。」

  「……啊?」

  「妳不是說過『不玩了』嗎,紫苑小姐。」

  的確是說過。既然身分已經曝光,在這業界就混不下去了。因此「GARBAGE PRISON」結束後,紫苑就對專員發表了退休宣言。

  「也就是說,我跟妳已經沒有瓜葛了。妳自己想辦法處理吧。」

  「這是跟遊戲相關的麻煩,幫我處理一下無所謂吧?」

  「不要。」

  「不要鬧喔。」

  「妳才不要鬧咧。我誠心誠意服務妳到現在,結果妳一下子就親手搞砸了,教我情何以堪啊。」

  的確,這位專員在生活上幫了紫苑很多。才十四歲的紫苑能獨自生活,沒進養護設施也不用上學,都是專員幫她處理的。

  「妳知道嗎?負責的玩家破關三十場的話,專員有獎金可以拿耶。我本來還打算到時候請妳吃燒肉的,結果現在都完了。好可惜喔~」

  「……去死啦!」

  即使明知這樣不好,紫苑還是罵人了。

  「還想繼續當玩家的話,再跟我聯絡喔~」

  專員說完就結束通話了。紫苑忍住把只會「嘟──嘟──嘟──」的手機砸在地上的衝動,收進了口袋。

(16/22)

  「──她好像發現了。」

  毛線看過手機裡的通知後說。

  她在車上。並不是專員開的黑頭車,是毛線自己用遊戲獎金買的車。破關次數不低,已能歸類為老手玩家的她,買得起這點東西。

  毛線右手抓方向盤,左手拿手機。顯示通訊App的螢幕上是負責跟蹤的同伴傳來的回報,表示她發現了。說紫苑表情焦急地打電話,大概是向專員求救。然而談判破裂,她罵了一聲後結束通話,還不時往車道看。那位同伴猜她或許是想攔計程車。

  「如果能追到她家就太好了……」

  毛線喃喃地說。

  十幾天前,在錐原府決心永除後患後,毛線就一直在追查刺青玩家──紫苑的行蹤。她招攬到約二十名志同道合的玩家,並給每個人都湊到武器,調查到今天。

  能發現紫苑,老實說是走狗運。她從某個管道取得「GARBAGE PRISON」的錄影,查出了玩家名稱和長相,然後查到遊戲外有名字相近的少女造成殺傷事件。一到案發地區,奇蹟就發生了,一名同伴碰巧發現了紫苑。她大概是很喜歡這個地區,沒有搬家的樣子。於是該名同伴姑且先跟蹤紫苑,毛線則飛車趕往現場。

  能成功跟蹤是再好不過。原本打算一路跟蹤紫苑回家,鎖定住所位置後發動夜襲。和她殺害錐原的方式一樣,這樣事情最不容易鬧大。但現在跟蹤失敗,紫苑不太可能回家了。回報說她可能想攔計程車,應該是想遠走高飛。

  「只好硬上了呢。」

  副駕傳來聲音。

  身穿穩重色調洋裝的錐原府傭人灰音坐在那裡。

  「我也是這樣想。」

  這次是來自後座。是另一名傭人心音。這十幾天,毛線都是和這對雙胞胎一起行動。

  「就算要冒會被人看見的危險,也應該動手才對。」灰音說。

  「沒錯。」毛線回答。

  要是在這裡被紫苑甩開,恐怕不會再有下次機會。儘管不至於大膽到在路中央殺人,但只要有點機會就該行動。

  毛線用通訊App向同伴發出了這樣的指示,接著放下手機,兩手握起方向盤,為自己也能按指示行動趕往現場。

  紫苑,刺青玩家,在先前遊戲中殺害近八十名少女。但那畢竟是遊戲裡的事,在外面就沒那麼簡單了。跟所有人以相同條件開始遊戲的事不同,現實世界可以做好比對手更多的準備再開戰。

  喀鏘一聲。

  是坐副駕的灰音卸下手槍彈匣的聲音。

(17/22)

  這是紫苑有生以來第一次攔計程車。

  若情況允許,她也很想模仿別人招手攔車,但她不認為計程車會為她這個十四歲少女停車,所以是找駐點計程車。對方見她是個小孩,馬上擺出不想載的臉,但她表示能夠付錢以後態度立刻一八○度轉變,讓她上車。先離開這裡再說──紫苑很想這樣講,但這樣很容易惹人懷疑,只好假稱鄰鎮的補習班,裝作快要遲到的富家兒女。她不知司機是否上當,總之他二話不說直接上路了。

  紫苑低身癱坐在後座上,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自家已經不能回了,只好找個地方躲起來,但一個十四歲的人是能躲去哪裡呢?她手上雖然有錢,卻完全沒有社會信用,目前連上旅館投宿都辦不到。是不是只能找什麼都不問就收留她的好心婆婆了──?

  如此對未來的憂心,全都是不必要的。

  因為這場跑路很快就結束了。

  等紅燈時,有人敲了計程車窗。

  仔細一看,有幾個人圍住了計程車。每個都用安全帽、面具或口罩遮住了臉,不過紫苑從體格和遮不住的眼睛等,一眼就看出她們全是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孩。

  司機表情疑惑,但還是開了駕駛座車窗。

  「不要開!」

  紫苑這一叫為時已晚。

  蒙面人之一,已經有一隻手握著「那東西」伸進了車裡。

  是裝上滅音器的手槍。

  「……!」

  紫苑趕緊踹開車門。

  成功撞開其中一人,並見到那人手裡的滅音手槍掉了下來。撿來反擊?──這念頭閃過腦海,但因瞄到有另一把槍往她指來而作罷,專注於逃跑。紫苑穿越車道,從步道鑽進小巷,頭也不回地跑。

  居然在大馬路上動手──紫苑很驚訝。是因為旁人看不清車內狀況嗎?還是認為主辦方會擺平這種小事?不──重點是──她們怎麼追上的?同樣上了車?應該多往後面看幾眼的。紫苑對這樣的疏忽十分懊悔。

  而她還在一段時間後,才注意到自己為不必要的事分神,反導致更多失誤。怎麼逃進了人少的巷弄呢,應該要用人群做掩護才對。應該要曝光在大眾面前,讓他們成為目擊者才對。現在根本是反過來製造可以不被一般人看見的情況,請她們殺人了。紫苑雙手奉上了她們求之不得的場面。

  喀咻。背後傳來聲響。

  紫苑立刻明白那是槍聲。因為她知道槍彈透過滅音器擊發的聲響,同時肩上也爆出灼熱的痛楚。子彈的衝擊將她的肩膀往前推,整個人像失去動力的陀螺般旋轉著倒下。

  喀咻、喀咻。更多槍聲傳來。

  幸虧紫苑是旋轉著倒地,這讓她走狗運躲過了接下來這兩槍。子彈就打在紫苑臉旁──能感到子彈熱氣那麼近──的地上。紫苑抬頭查看,見到兩名剛才的蒙面人站在那裡,手上都舉著槍。她們背後還有兩、三個援手趕到。這已足以打碎紫苑的戰意。

  「我不當玩家了!」

  紫苑叫道:

  「我再也不參加遊戲了!所以──」

  「別理她,開槍吧。」

  最後一個援手說道。安全帽遮住了她的臉,但聽得出語氣像騙徒,音調也偏女性。「鬼才信她說的話。一不做二不休,把她幹掉再說。」

  槍口指來之前,紫苑先爬起來了。

  鑽過喀咻、喀咻、喀咻地連發的槍彈,成功拐了彎。可是一個踉蹌,又摔倒了。偏偏壓在中彈的肩上,痛得她當場大叫,還將她重新站起的力氣連根拔起。追兵的腳步聲透過地面傳進她耳裡。現在怎麼也稱不上甩開了她們,也不算躲過這波攻擊,頂多是暫時找到掩蔽,多爭取了幾秒時間而已。

  然而──有時生死就差在這裡。

  褲子後袋裡,手機震動了。

  有人來電。紫苑沒多想對方是誰,要把尾椎骨一起抽出來似的猛力一拔,貼上耳朵。

  「哈囉~」

  語氣與當下險境不搭到極點。是專員的聲音。

  「幹麼。」紫苑簡短地問。

  「太無情了吧,先前還求我求成那樣。」

  「幹麼啦?」

  紫苑連吼叫或改變問法的心力都沒有,就只是重複。

  「我想說妳差不多快改變主意了,就再來問一次看看嘍。怎麼樣?妳還想當玩家嗎?」

  紫苑注意到有兩道同樣的聲音疊在一起。一道是來自手機,另一道──

  「這是妳最後的機會。」

  是從轉角更遠處傳來的。

  「我是來邀請妳參加『HALLOWEEN NIGHT』的。準備好了嗎?」

(18/22)

  巷中迸出槍聲。

  蒙面玩家們──含毛線和雙胞胎在內──全都愣住了。因為這一槍沒有滅音,表示不是來自她們任何一人手中的槍。

  時間就此暫停了幾秒。

  然後轉角另一邊,有個人走了出來。

  不是紫苑,是一身黑西裝的人。主辦方的專員。手上握著槍,那聲槍響大概就是它造成的。他像賽跑裁判一樣,對空舉著槍。

  「好久不見~」

  專員嘴裡吐出毫無緊張感的聲音。

  新角色的出現,使玩家們一個接一個愣住。而最早脫離這個狀況的,是領軍的毛線。

  「……什麼好久不見,我根本沒見過你……」

  毛線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槍,不知該不該指向眼前這個人。

  「你……可以當你是紫苑的專員嗎?」

  「可以,沒問題?」

  「那你現在是想做什麼?」

  「當然是來阻止妳們啊。」

  「阻止我們?阻止什麼?」

  戴著安全帽的毛線,挑起了對方不容易看見的一邊眉毛。

  「我們『只是在吵架而已』。這麼小的事,不需要主辦方介入吧。」

  這是她事先準備好的說詞。即使雙方都是玩家,肇因又是遊戲裡的事,主辦方還是沒道理介入私人恩怨。

  可是專員不為所動,直說:

  「不不不,話不能這麼說。因為我負責的玩家,『要參加遊戲了』。」

  「……你說什麼?」

  「就在剛才,她親口表明意願了。我們主辦方的人,有義務將玩家完整送進會場。如果有人膽敢威脅其人身安全,排除障礙這種事不用說,也是我職責所在。」

  專員以正經到誇張的口吻這麼說之後,將槍口指向毛線幾個。

  「話我說完了……還想打的話,就來打吧?」

  有鞋子摩擦細沙的聲響。有人在後退。

  這下糟了。毛線心想。

  一旦參加遊戲──成為玩家,在遊戲外也能受到主辦方的庇護。對她拉弓,就等於對主辦方拉弓。

  而專員似乎也見到毛線幾個失去戰意而賊笑起來。

  「那麼那麼,各位保重喔~」

  他用沒持槍的手揮別毛線等玩家。

  人一走,那股時間暫停般的寂靜又回來了。

  片刻,寂靜也總算散去,玩家們議論起來。意想不到的人物,破壞了征討紫苑的計畫。她們像是難以接受這個事實,或消化不良,想說就只差那麼一步了,四周一片嘔氣。

  紫苑才剛說她不當玩家了,拜託放過她。那並非百分之百可信,所以毛線才下決殺令,不過她也覺得那或許是真心話。她應該也知道有幫人打算殺了她。以後大概不會再有第二、第三次「GARBAGE PRISON」、「CANDLE WOODS」這種大屠殺發生了。儘管讓紫苑跑掉,目的也幾乎算是達成了。因此,毛線並沒有那麼懊惱──其他同伴大概也是。

  「……!」「…………」

  然而,她們之中有些人散發出異樣的氣息。

  是灰音和心音。她們倆與紫苑有仇,眼睜睜看著她溜走,讓她們非常不甘心。

  毛線也了解她們的心情,但也不能放她們在這裡惱火。她們才剛在城裡開槍,成了不折不扣的罪犯,必須儘快離開現場。

  我們走吧。毛線想這麼說。

  可是這時,灰音有了動作。

  眼睛睜得像想到好主意,隨後拿出手機撥號。「……對。」「對。」「現在有場次嗎?」「……對,麻煩了。」並在這些對話後結束通話。

  「妳打給誰?」

  毛線改為這麼問。

  「打給我的專員。」灰音答道。

  「……灰音,原來妳也是玩家嗎?」

  她們已經共同行動十幾天,但毛線從不知道這件事。原來她不只是傭人。

  「對。不只是我,心音也是。算是中途放棄吧。」

  「我好像有聽到妳在問遊戲的事……」

  「我問專員『有沒有遊戲能邀請我』……而結果只有一個,所以就報了。」

  毛線沒遲鈍到不懂她的意思。

  「難道妳……要參加紫苑那場遊戲?」

  灰音點了頭。

  聽剛才那位專員說,他是因為紫苑表明了參加意願才站出來保護她。換言之,現在有遊戲在募集玩家。那麼,在這時期受邀,很可能和紫苑進入同一場遊戲。

  她也想繼續追殺紫苑──

  大概是贊同灰音吧,心音也取出手機撥電話。「喂,好久不見。是……這樣啊,打擾了。」如此對話後,心音放下手機。

  「怎麼樣。」

  心音搖頭回答灰音。看來她沒有接到邀請。

  「看我的。」灰音拍拍心音的肩膀。「我一定會逮到她。」

  「…………」

  心音揚起視線,欲言又止。

  最後出口的,只有一聲「嗯」。

(19/22)

  「受不了,害我花那麼多力氣……」

  紫苑的專員說道。

  說話時,手還拉著躺著不動的紫苑。他搖搖晃晃地將紫苑揹出小巷,扔進停在一旁的黑頭車裡。引擎聲和作用於身上的慣性,讓紫苑知道車發動了。

  「我就知道你會來。」

  躺在後座的紫苑說出違心之言。

  「少騙了。」專員答道。

  「……你怎麼會來。」這次是真心話。

  「因為不來可惜啊。我不是說過了,負責的玩家破關三十次,我有獎金可以拿。而且還不少喔。專員跟妳們玩家大人不一樣,收入可是微薄得很呢,有得拿當然要拿。」

  雖然不知這裡頭有多少是實話,總之得救了。紫苑很慶幸自己剛好已經破關二十九次。

  「要是能活著回來,我們一起去吃燒肉。」

  紫苑說道。是接著先前電話中的對話說的。

  「我錢包比較深,我請客。」

  「喔,那件事啊?」

  專員卻冷冷地回答。

  「那當然是開玩笑的啊。誰要跟妳這種人一起吃飯啊?怪可怕的。」

  紫苑噘起了嘴,心想說得也是。

(20/22)

  幽鬼,回到家了。

(21/22)

  她從學校回來的。

  腳步輕盈。是因為她趕上因「CLOUDY BEACH」而延宕的課程進度了。複習沒有白費,使她備感充實。由於最近多了件心事,能少一件實在可喜。幽鬼開心地回到了公寓。

  她發現公寓前停了車。

  黑漆漆的車。專員來了。距離上次遊戲已過了將近兩星期,她也覺得差不多快來了。

  駕駛座車窗降下,專員說:

  「晚安,我是來邀請您參加『HALLOWEEN NIGHT』的……可以嗎?」

  邀請詞與過去略有不同。幽鬼心想,大概是在顧慮上次那件事吧。

  日前,幽鬼作了檢查。在「CANDLE WOODS」中,右眼虹膜被殺人狂刺傷了。她覺得視力已經復原──可是專員認為有檢查的必要,幽鬼才乖乖進了醫院。

  然後──接到了算不上值得高興的報告。

  「我參加。」

  儘管如此,幽鬼仍表明參加意願。

  「從今以後,也請妳按照平常的頻率來找我。」

  「……知道了。」

  專員打開車門,幽鬼默默上了車。

  並接下裝水的紙杯和安眠藥膠囊。這是不可少的儀式。為了隱瞞遊戲場地,玩家需要服用安眠藥,在睡眠狀態下由專員接送。

  進行儀式之餘,幽鬼告訴自己,這樣就行了。她每個月只參加遊戲兩、三次,對身體負擔不會太重,也不會使感官生鏽,剛剛好。即使右眼有問題,這事實也不會改變。

  開始渙散的意識,感受到這兩個星期來不知有過多少次的懊惱。右眼會受傷,主要是因為她的粗心。若不是在那座模造森林冒然接近殺人狂,事情也不會變這樣。她從來不曾如此懊惱過。然而現在再怎麼氣也於事無補,事情發生就發生了。要是因此打亂情緒,犯下更大的失誤,那才糟糕。要求自己全力以赴,永遠不嫌晚。人要著眼於當下,踏實做好能做的事就對了。幽鬼對自己說了這些話。

  但她仍不由得希望,眼睛能再多撐一段時日。

(22/22)

(0/47)

  紫苑在南瓜田裡醒來。

(1/47)

  她側躺在土地上。

  右頰貼在地面,感覺涼涼地、濕濕地,還有點泥土味。紫苑撥開臉上塵土,坐了起來。

  周圍是南瓜田。

  堆積如山的南瓜圍繞著紫苑。

  這裡所用的山並非誇飾。最低處也有紫苑那麼高,高處甚至有兩、三倍,堆得好高好高。

  紫苑不曉得南瓜這種植物在田裡是怎麼種,但怎麼也不認為會這樣堆起來,應該是遊戲場地的布景。幾個掏空了的南瓜證明了她的猜想,裡頭還裝了燈泡。從天色看來,時間應該是深夜,而這些南瓜燈提供了足夠的照明。

  為何是南瓜田?這種事想都不用想。

  紫苑回想遊戲的名稱──「HALLOWEEN NIGHT」。

  然後捏起自己的衣服。身上穿的是黑袍,一旁還有頂尖尖帽擺在地上。這就是這場遊戲的服裝。因為是萬聖節,所以扮成巫婆的意思吧。紫苑拾起帽子,發現底下還罩著一個南瓜造型提籃。裡面有糖球、餅乾、巧克力、小甜甜圈等袋裝零嘴。它們也是萬聖節的一部分。

  遊戲裡的食物不會下毒,這是業界常識。它們唯一的功用,就是讓玩家在遊戲內充飢。在逃脫型──用陷阱設計玩家的遊戲裡,食物更是形同聖地。紫苑已經是第三十次參加遊戲,很清楚這類常識。於是拆開包裝取出人形薑餅,毫不猶豫地送進嘴裡。

  然後──

  「……!」

  激烈地咳嗽起來。

  還忍不住把薑餅吐在地上。被她咬碎,因唾液而稍微軟化的人形薑餅,用一副「詭計得逞」般的笑容看著紫苑。她立刻抓一把土蓋住它的眼睛。

  這薑餅「辣翻天了」。不只有薑,是混合各種辛香料的辣。這世上是有些口味獨特得難以下嚥的零嘴,但這不能相提並論。這種味道,擺明不是以好吃為目的而做的。

  是怎樣,不是給人吃的嗎──?

(2/47)

  紫苑在南瓜田中行進。

  不管怎麼走,周圍都是南瓜,前後左右,填滿了紫苑的視野,簡直是「南瓜墳場」,或者說「廢南瓜堆積場」──每顆沙礫都變成南瓜的沙漠。大小各式各樣,有的是超市就看得到的普通尺寸,有的大到可以把紫苑整個裝進去。

  她一面觀察周遭一面走。高過紫苑的南瓜牆一直延伸下去,形成通道。路幅不定,寬處可以並排十個紫苑,窄處必須縮身而行。不時出現岔路、死路、十字路口等地形,像是迷宮,但沒有那麼整齊,可說是構造頗為複雜的場地。南瓜牆嚴重縮限了視野,看不出這裡有多大,有多少其他玩家。

  爬上牆,視野或許會開闊得多,但紫苑不太想爬。畢竟沒人保證不會垮。如同多數世人所知,這裡的南瓜是球形,堆得那麼高也沒有特別固定,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垮下來。別說爬了,光是在牆邊走就讓她捏把冷汗。

  紫苑摸摸肩膀。

  中槍的部位一碰就痛。雖然主辦方的醫療技術連斷肢都接得回去,但似乎無法在短時間內填補槍傷。只要咬著牙,倒也不是動不了,但紫苑不得不承認這不算最佳狀態。

  然而──這已經比死在那條巷子裡好得多了。

  真的好險。要不是被專員的心血來潮所救,當時絕對是死定了。紫苑知道肯定會有玩家來要她的命,但沒想到會做到那種地步。滅音手槍是從哪弄來的?無論如何,那種人都出來了,結果就是完蛋了。自己在這行已經混不下去了。一旦遊戲結束,就要立刻跑路。

  為此,今天說什麼都要活下去,而這次還偏偏是第三十次。「三十之牆」的魔咒,在這業界流傳已久。第三十次遊戲,不知為何容易出現平時難以想像的意外,大幅降低玩家生存率。紫苑原本當這是迷信而嗤之以鼻,但是從這個身分曝光而被迫參加遊戲避難的現況來看,也不得不承認真有其事。

  這裡就是紫苑的死線,唯一無庸置疑的事實。

  前方傳來腳步聲。

  共有三組,逐漸接近。在南瓜牆的阻隔下,看不見對方。

  究竟是敵是友,紫苑想了想決定與對方接觸。她站在原地,等待對方到來。

  最後,如同腳步聲──有三個人物出現了。

(3/47)

  三個都很矮小,像是小學生,都做了很符合萬聖節的裝扮。右邊是用白布罩住全身的幽靈,中間是南瓜頭吸血鬼,左邊是額頭貼符咒的殭屍。三個都遮住了臉,看不見長相。

  手上都有武器。

  幽靈拿棍棒,吸血鬼拿劍,殭屍是拐棍。

  紫苑頓時緊張起來。沒有當場逃跑,是因為對方手上沒有遠程武器,認為還有一小段時間能看對方怎麼反應。另外,這三個手持超齡凶器的小朋友身上,並沒有散發任何殺氣,看起來不像是想跟她來一場訴諸暴力的廝殺──至少目前不像。

  又繼續等了一會兒。

  孩子們一直來到紫苑面前幾公尺處。

  最後站定不動,中間的吸血鬼搖起頭來。

  「不給糖就搗蛋。」

  聲音尖得像貓頭鷹夜啼。

  是用喉嚨擠出來的假音。由於音量不大,不僅是聽不出吸血鬼的年齡,也聽不出性別。

  紫苑沒回答,而吸血鬼又重複說道:

  「不給糖就搗蛋。」

  這時,她注意到孩子們的視線並不在她身上。

  他們看的是紫苑掛在左臂的籃子。說籃子的內容物或許比較準確。再配合吸血鬼說的話,孩子們想要什麼就很明顯了。

  「想要這個嗎?」

  紫苑指著籃裡的糖果問。

  孩子們不停點頭。

  「你們是誰,玩家嗎?」

  這次他們搖頭了。

  不是玩家,也就是主辦方準備的角色。服裝與紫苑不同,手上又有武器,應該可以當他們沒騙人吧。

  「要幾個?一人一個可以嗎?」

  孩子們點頭了。紫苑覺得直接交給他們有點危險,於是一人拋一個過去。孩子們立刻撕開包裝紙,和先前的紫苑一樣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裡。

  然後──

  「……咿~!咿~!咿~!」

  尖叫著跑了起來。

  他們和紫苑不一樣,沒有吐到地上。大概是在忍耐滿嘴的辛辣吧,到處瘋狂跑來跑去。兩個很快就跑得不見蹤影,最後一個被南瓜絆到腳而跌倒後迅速爬起來,也跑走了。

  「……原來是這樣。」

  一切結束後,紫苑喃喃自語。

  「是這樣玩的啊。」

  這座南瓜田裡,大概還有很多那樣的小孩在四處遊蕩。每次遇上,玩家就必須一人給一個糖果。要是拒絕或無糖可給,就會遭到「搗蛋」──大概就是被他們的武器殺害。

  了解遊戲規則後,再來就是過關條件了。這是逃脫型嗎?題目是在糖果用完以前逃出南瓜田嗎?還是求生型,撐到那些小孩殺死一定玩家為止?

  紫苑往比起原始狀態少了四個的籃子裡看。這些糖果是能補充的嗎?南瓜田裡有藏糖果嗎?還是只能從其他玩家手裡搶?如果可以搶,能取得孩子的武器就是一大優勢,那是換得到的嗎?

  紫苑感到自己開始專注於遊戲。

  她拉長袖子遮住雙手刺青,繼續前行。

(4/47)

  幽鬼醒來了。

(5/47)

  不是自然醒。

  是跳起來的。不到三秒,幽鬼就掌握了現況。自己參加了第四十五場遊戲──「HALLOWEEN NIGHT」,現在是夜晚,地點像是南瓜田。身上穿了黑袍,附近地上有頂尖尖帽。因為是萬聖節,所以扮成巫婆了吧。

  然後是幽鬼醒來的原因。

  附近有多組腳步聲。

  幽鬼掃視周圍一圈。路線受到南瓜山的限制,但也不是不能迅速離開這裡。

  可是幽鬼沒有離開,因為那些帶著腳步聲接近的氣息中,並不帶殺氣。與「CANDLE WOODS」的殺人狂交手過後,幽鬼對那類危險氣息變得相當敏感,不用看也能分辨是敵是友。她撥撥袍上塵土,在原地等候。

  出現的是三個小孩。

  和幽鬼一樣,作萬聖節的打扮。從右至左分別是幽靈、吸血鬼、殭屍。三人都很矮,令人懷疑是小學生,但看不到長相,事實如何也不得而知。

  「不給糖就搗蛋。」

  中間的吸血鬼說道。

  聲音高得像被勒住脖子的黃金鼠。幽鬼動也不動,觀察孩子們。

  「不給糖就搗蛋。」

  吸血鬼又重複一次。

  孩子們都配備了武器,幽靈拿棍棒,吸血鬼拿劍,殭屍是拐棍。幽鬼從自己沒有收到那種東西,再加上他們說固定的話,感到他們不是玩家。多半是主辦方設置的舞台機關。

  然後吸血鬼說「不給糖就搗蛋」。幽鬼不至於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可惜的是幽鬼手上沒糖果,沒有給糖的選項。而這時候的搗蛋多半是──

  怎麼辦。幽鬼心想。

  這時,她注意到孩子們看的是其他方向。

  視線另一頭,是地上的尖尖帽,幽鬼的遊戲服裝。和袍子組成一套巫婆裝。看那做什麼?幽鬼拿起帽子一看,發現了裝糖果的籃子。這下她懂了。遊戲一開始就給每個玩家發了一些糖果。幽鬼抓起糖果,一人丟一個過去。還以為他們會想要更多,但她多慮了。孩子們立刻撕開包裝紙,把糖果吃下去。

  「咿~!咿~!咿~!」

  孩子們尖叫著逃跑了。

  留下幽鬼一個愣在原地。

  那是滿足了的意思嗎?不過叫得很難過的樣子,不太像是吃了糖。那怎麼看,都是味道很辣或很苦的反應。

  幽鬼從籃裡拿出一個糖果──畫上幽靈表情的棉花糖。看起來很好吃,可是聽他們尖叫以後,她一點也不想吃。遊戲裡的食品,通常是給玩家的贈品。幽鬼私底下戲稱其為遊戲飯,每次都很期待,但這次似乎不太一樣。

  幽鬼戴上尖尖帽,提起籃子。

  並決定先在附近繞繞。不管怎麼走、怎麼走,四周都是南瓜田。堆得比幽鬼還高的南瓜構成牆垛,區隔空間,簡直是南瓜迷宮。南瓜大多是完好的,不時出現幾個已經挖空,裝有燈光或攝影鏡頭。讓她即使在這個應是深夜的時刻,也能保有清晰視線。

  接著幽鬼開始想,這究竟是場什麼樣的遊戲。「HALLOWEEN NIGHT」不枉其名,是遍布萬聖節元素的遊戲。剛才幽鬼也體驗到了遊戲系統的一部分。孩子們說出「不給糖就搗蛋」時,必須給出對應人數的糖果。不難想像,遊戲場地裡還有許多其他孩子到處遊蕩,一旦糖果用光,他們就會「搗蛋」──把玩家殺掉。

  但知道的也就這麼多而已,不足以掌握遊戲全貌,破關條件和遊戲規模都仍是問號。從近期趨勢來看,玩家人數很重要。和「GARBAGE PRISON」的主犯──刺青玩家加入同一場遊戲的機率並不高,但也沒低到完全不擔心。

  另外,她還有一個並非來自遊戲的懸念。

  幽鬼閉上左眼,只用右眼──前幾天才接受檢查的眼睛──將南瓜田映入視網膜。感覺上,兩眼所見的景象沒有差別,都看得很清楚。可是幽鬼知道這不過是錯覺,毀滅仍在持續進行。

  至少,不能再加重右眼的負擔──

  這麼想時,幽鬼又聽見腳步聲。同樣是來自前方,只有一組。

  是孩子,還是其他玩家呢。感覺不到戾氣,幽鬼便維持速度前進,沒多久就與腳步聲的來源打了照面。

  見到對方,使幽鬼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

  因為她見過那張臉。

(6/47)

  是錐原府裡的女孩。

  幽鬼分不出那是灰音還是心音,反正是其中一個。她今天穿的不是色調穩重的女傭裝,而是換上了黑袍,不過幽鬼還記得她們的長相與直挺挺的背脊,不太可能認錯。

  「啊……晚、晚安。」

  驚訝之餘,幽鬼做出有些滑稽的問候。

  而對方似乎也是如此。灰音──或者心音,眨了好幾次眼,回答:「晚安。」

  「那個,妳……是哪一個?灰音還是心音?」

  「我是灰音,我妹沒有來。」

  看來這位是姊姊灰音。幽鬼接著問:「灰音,原來妳是玩家啊。」

  「對,很久沒參加了……那幽鬼妳怎麼會在這?妳不是不想追那件事了嗎?」

  「?什麼意思?」

  「……?」

  「?」

  兩人頭上都冒出問號後幾秒鐘,灰音先問:

  「……難道妳是碰巧參加這場遊戲的嗎?」

  「咦,這樣不好嗎?」

  「是沒有哪裡不好……幽鬼,妳運氣不錯喔。」

  毛線也說過這種話。灰音接著說:

  「請冷靜聽我說,我認為,刺青玩家也參加了這場遊戲。」

  幽鬼沒能保持冷靜,非常地驚訝。才剛叮嚀自己避免給眼睛增加負擔,就把兩眼睜得又圓又大。

  「我參加遊戲就是為了追殺她。」

  「……妳怎麼知道她在這裡?」

  其他玩家於何時參加哪場遊戲,應該都是非公開資訊。不然玩家可以事先講好,組隊參加。

  「我和她幾乎是同一時間表明參加遊戲。」灰音回答:「從那天開始,我們一直在追查刺青玩家……」

  並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灰音和心音,與毛線和幾十名玩家一起搜索刺青玩家,並在好運之下成功發現其蹤影。然而在謀殺行動就要成功時,她聯絡上了專員,以參加遊戲的方式逃過一劫。於是灰音也立刻聯絡自己的專員,加入了刺青玩家可能參加的遊戲。

  「刺青玩家叫做紫苑的樣子。」

  灰音說:「國中生年紀。扣掉刺青,外表不太起眼。有看到這樣的人嗎?」

  幽鬼搖了頭,補聲:「很可惜。」

  「這樣啊。」

  幽鬼往灰音的手部看。不是看手,也不是在想刺青的事,而是看她的籃子裡。糖果比自己的少。

  「對了,妳遇到小孩子了嗎?」

  幽鬼問:「他們蓋住了臉,打扮得像萬聖節那樣,還會用怪聲說『不給糖就搗蛋』……」

  「有,遇到幾次了。」

  看來她確實是玩得比較久。

  幽鬼試著問:「這是什麼類型的遊戲?可以的話,拜託妳告訴我規則……」

  然而灰音和幽鬼一樣搖了頭。

  「我也還不曉得。有可能是只要逃離這片南瓜田就好,也可能是要撐到剩下一定人數,又或者是要用糖果餵飽那些小孩。目前都說不準。但是──」

  灰音補充道:

  「要聽我說自己的想法的話──求生型的破關難度會最高。」

  好巧不巧,幽鬼也是這樣想。不給糖,小孩就會殺過來。以這個舞台機關來想,最可怕的將會是求生型。

  這最為困難,也最為殘忍。也就是說,真是如此的機會最大。

  「我還要繼續找紫苑,失陪了。」

  灰音端正地敬禮告別。

  「希望我們還能再見面。」

  說完,她就走過幽鬼身旁。幽鬼看著那身影愈來愈小,直至消失在南瓜牆後。

(7/47)

  灰音在南瓜田中快步行走。

  她很驚訝,沒想到那個人也參加了這場遊戲。半退休的她不太能接觸到業界傳聞,所以跟毛線打聽了那個人的事。

  幽鬼。

  打倒了葬送幾百名玩家的殺人狂──伽羅。

  既然如此,她這次說不定也能做出同樣的事。和在「CANDLE WOODS」消滅伽羅一樣,解決在「GARBAGE PRISON」搞出大屠殺的刺青玩家──紫苑。

  灰音不知道該為這件事高興還是生氣。

  因為她很想親自手刃紫苑。

(8/47)

  灰音和心音是錐原府的傭人。

  如同錐原退休以後轉職刺青業,灰音和心音也在不久前不再賺這行的錢,服侍其生活起居。並不是完全退休,就只是幾乎退休。

  她們服侍錐原已經好幾年了,能感覺到雙方建立了深厚的情誼,形同家人──不──更甚於家人。她比那種人重要太多了。

  灰音和心音都是蹺家少女。

  義務教育都還沒結束就離家出走。她們不曾對任何人透露原因,也不打算說,即使是錐原也一樣,說什麼都想帶進墳墓裡。灰音能說的,就只有「感謝父母吧,這樣會覺得比較幸福」這種勵志小語並不適用於任何家庭。「不喜歡媽媽的味道,等於是忘了父母養育之恩」等訓誡,完全是投對胎的好命仔才說得出來的屁話。年輕人離開鄉村,不是因為交通不方便,也不是土地不吸引人,而是因為鄉下人枯燥到不行。總之灰音她們是一丁點也不想提及生下她們的人,於是像個感到自己大限將至的貓,毫無前兆地離開了那個家。

  可是,這國家的結構可沒鬆散到兩個未成年少女可以自力更生。為了過日子,兩人成了玩家。藉主辦方之手,食衣住行總算是樣樣不缺了,而條件是須與死亡比鄰。不當玩家,就得不到主辦方的庇護。沒有主辦方的力量,她們活不下去。

  在這樣的狀況下,是錐原向她們伸出援手。

  她是退休玩家,很了解這對雙胞胎的處境,便以傭人的方式收容了她們,她們也是因此才得以不當玩家。由於錐原的工作性質,她們的生活算不上完全安穩,但總算是脫離了隨時會一命嗚呼的危險世界。

  灰音曾問過錐原,為何幫助她們。

  「──就只是想幫個忙而已。」

  錐原的回答是:

  「不是想救人那麼偉大。我不是只有僱用妳們兩個而已嗎?想救人的話,一百個都會僱用。」

  她就這樣搪塞過去了,不曉得實際上是怎麼想。或許只是遮羞,也或許是真心如此,也可能只是一時興起就僱用了她們。無論如何,她對灰音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恩人。

  而她們卻突然失去了這個恩人。

  她們不是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畢竟錐原是退休玩家。都破關了將近三十場,難保不會在哪一場中惹人怨恨。轉行當刺青師之後,玩家經歷使得她接觸了大量見不得光的顧客,怎麼也算不上清清白白。因為那方面的某些緣故而喪命,並不是無法接受。

  可是──這算什麼?那場遊戲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紫苑就只是為了隱匿個資而殺人滅口。這樣做還有天理嗎?不管怎麼說,這也太過分了。簡直豈有此理。

  所以灰音心想,是她跳出來的時候了。

  殺了那個女人,聊慰錐原在天之靈。

  於是為了追蹤紫苑,在闊別遊戲半年後重新回歸。她不在乎遊戲本身,跟紫苑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只要能殺了她,可以不用活著回去。因此,灰音幾乎放棄了在遊戲中保命的一切努力,連注意腳步聲躲避小孩都不做,不打算搶其他玩家的糖果,也不去尋找補充糖果的方法。一邊慷慨地分糖給路上遭遇的孩子,一邊在南瓜田裡到處找人。

  當籃裡的糖果只剩一半時,灰音遇上紫苑了。

(9/47)

  紫苑坐在大南瓜上。

  她附近有個南瓜燈,可以清楚看見她。儘管兩手都蓋在袖子底下,看不見刺青,灰音仍清楚記得她的體格和長相。

  紫苑已經看過來了,多半是從腳步聲察覺的。臉上──充滿驚愕。是以為她不是玩家,而是小孩吧。實際上,紫苑已經一手提起籃子,一手抓起糖果,準備丟過來了。接著能看到糖果從她手裡掉下來,落入只剩一半的籃子裡。

  灰音很緊張。

  願望實現了,找到紫苑了。可是──要冷靜,接下來才是重點。又讓她跑掉就太不像話了。一定要在這裡確實解決她才行。

  剛才紫苑的反應,並不超過遭遇其他玩家──也就是沒察覺自己是來報仇。這是當然。雖然灰音是第二次見到紫苑,但當時她遮住了臉,紫苑不會知道她也在殺手集團之中,也不會曉得她跟著加入這場遊戲,更無從看出她心裡怨氣沖天。

  所以,要冷靜。

  不要被憤怒沖昏頭,當場衝過去。

  必須小心接近,一氣呵成完成目的。

  「──晚安。」

  灰音語氣鎮定地說。

  練就傭人儀態的她,覺得自己應該演得不錯。

  「……妳好。」

  紫苑回答。

  語氣戒心頗重。儘管將灰音認知為一般玩家,還是保有一定的戒心。

  考慮到遊戲規則,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路上灰音遇見的玩家也都是如此。唯一的例外是那個幽靈般的玩家,幽鬼。不過她應該也是暗中做足了戒備才對。

  在這遊戲系統中,沒了糖果就是死路一條。由此想來,自然是需要盡可能確保糖果,而手段大致上分為兩種──減耗和增加。

  灰音知道前者極為困難。聽路上玩家說,小孩似乎知道玩家的位置,並不是在場地裡盲目遊蕩。想躲在南瓜堆裡或地底下混過去,也一定會被他們揪出來。該名玩家猜測,他們或許是能看到監視攝影畫面,或是糖果、籃子等物裡裝了發訊器,可以直接定位,灰音也贊成她的推測。如果光是躲就能避開小孩的追蹤,這個遊戲就不用玩了。

  相形之下,往後者──增加糖果的方向立定戰略就單純得多。先不論難度,至少做法非常簡單明瞭──搶其他玩家的糖果就行了。不用給糖也沒有搗蛋,就只是不由分說的掠奪。灰音已經目睹幾個疑似出於此種想法的痕跡,像是因為「防腐處理」而變成白色棉花的血液,還有地上的空籃子。目前時間還不至於耗光糖果,卻有遭到小孩凶殘殺害的玩家屍體。而紫苑也見過那類東西了吧,所以才會對灰音提高戒心。

  不太可能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

  可能只能使用投擲物了。灰音默默點個頭,繼續向前走。不是朝紫苑,而是從她面前經過的路線。佯裝單純路過,並在經過她面前時開始行動。放下提籃子的手──由紫苑看來,被灰音的身體遮擋而看不見的手,讓提把滑過下臂,穿過手腕,並在到達手掌時闔手穩穩抓住它。

  連同糖果一起往紫苑丟過去。

(10/47)

  說來慚愧,紫苑完全沒注意到對方的動作。

  沒看到,也沒聽見。發現時,本來吊在手臂上的籃子已經抓在手裡,往她扔過來了。她只能做出下意識抬手擋開這種新手反應。

  籃子打在她手上,糖果嘩啦啦散了一地時,對方已經來到她的眼前。這個玩家約高中年紀,體型比她大上一圈。憑體型優勢伸來的手將她的雙肩抓得好痛而不禁一縮,毫無抵抗地被按在背後的南瓜牆上。接著,一隻手放開了紫苑的肩,握拳往她的臉揍過來。一拳、兩拳。

  紫苑總算抓住第三拳,擋了下來。

  另一隻手也抓住了。雙方都封住了對方的雙手,變成拮抗的姿勢。經過這一連串動作,紫苑的尖尖帽掉到了地上,右手的袖子也掀開了。大片刺青暴露在月光下,對方往那瞄了一眼,視線隨即回到她身上。

  「──我找妳很久了。」

  不知為何,對方嘗試對話。

  「總算逮到妳了,不會再讓妳跑掉。」

  「啊……?」被揍的臉還在痛。紫苑五官猙獰地說:「誰啊妳?」

  她看見刺青了。如果有聽說「GARBAGE PRISON」的事,應該就會發覺紫苑是犯人。面對如此危險的玩家,為何還沒有喪失戰意?找很久了又是什麼意思?

  對方很快就給出了答案。

  「我是灰音,桐原佳奈美的傭人。」

  紫苑嚇了一跳。因為當初請錐原刺青時,還沒有這個人。

  「她還有請傭人喔?」

  對方沒回答。自稱灰音的女子輕易甩掉被紫苑抓住的拳頭,又往她臉上招呼。

  錐原的傭人為何會在這裡的疑問,先擱在一邊。現在得迅速反擊才行。但想歸想,紫苑卻無法有效抵抗,不停挨揍。這也難怪,體格差距太大了。紫苑是還沒發育完全的十四歲少女,對方卻是大上一整圈的年齡層。空手打架,往往是體格定輸贏,紫苑對此莫可奈何。即使紫苑是殺人專家──不,正因為是專家,才十分明白這差距的巨大。身高體重就是戰力基準。一言以蔽之,就是能否壓制對方。想推翻這個法則,就勢必得用上武器才行。

  於是紫苑不停地摸,摸到了武器。

  一顆橄欖球大小的南瓜。

  南瓜很硬,這是小學生都知道的常識。她很早就打算拿南瓜當鈍器用了。被按在南瓜牆上的她,多得是機會找到能單手抓持的南瓜。她也毫不留情,抓起來就往灰音頭上砸。

  可是,砸空了。

  在她出手的同時,灰音正好退開了。

  感到風吹過揮空的手,心想怎麼會的瞬間,腹部的劇痛給了她解答。

  「……!」

  兩個字,痛苦。

  對方一腳踹在心窩上,使紫苑頓時折成ㄑ字,呼吸受阻。好不容易擠出力氣抬起了頭,見到灰音拾起了她砸空了的南瓜。

  情況不妙。

  紫苑嘗到動不了的身體被非動不可的想法撕裂的感覺。

  南瓜牆被對方一起踹倒,完全是運氣好而已。

(11/47)

  或許就是會這樣吧──紫苑心想。南瓜並沒有固定在地上,也沒有用繩索捆住。這種圓滾滾的東西疊高起來,能屹立不搖才奇怪。

  因此,當南瓜牆發出哀嚎時,反而是紫苑先反應過來。像脫兔一樣逃跑──在腹部疼痛難耐的情況下無法辦到,但至少是連滾帶爬地逃開了,成功逃出隨重力砸下來的南瓜射程範圍。

  咚咚咚咚咚,像打鼓一樣。

  全是南瓜撞土地、南瓜撞南瓜的聲音。

  紫苑還沒站起來就往回看。背後煙塵瀰漫,南瓜散落一地,但兩者對現在的紫苑而言都無所謂,該注意的只有一件事──灰音有沒有躲過。堆成牆的南瓜有大有小。有小得很可愛的迷你瓜,也有砸到頭部恐將致命的巨無霸。成功了嗎?她死了嗎?有把她腦袋砸成兩半嗎?

  沒有答案。

  回答的是飛出煙塵的南瓜。

  紫苑倉皇閃躲,又開始爬動起來,要趕快逃離現場。

  「還跑!」

  背後傳來灰音的聲音。

  「殺了幾十個人,還哪來的臉以為自己可以爽爽過啊!」

  說什麼鬼話?紫苑心想,這分明是硬要扯在一起。

  「這不是廢話嗎!」

  紫苑反駁:「誰沒事想要去死啊!少在那邊亂罵!」

  「殺人凶手還敢說這種話!」

  「妳還不是差不多!」

  紫苑叫道。她不想單方面挨罵,也想藉此促進腦內分泌,儘快讓身體能夠快速移動。

  「妳是來報仇的吧?所以是怎樣?報仇就可以嗎?是遊戲就可以嗎?決鬥就可以嗎?為了別人就可以嗎?──最好是可以啦!」

  紫苑繼續叫罵。

  「只要當過玩家,本來就是什麼時候被人殺掉都沒什麼好怨的啦!現在就是這樣!只是兩個差不多爛的人在廝殺!事實就只是這樣而已啦,白痴!」

  「閉嘴!別以為妳有繼續廢話的權利!」

  一股力量將紫苑拉了回去。

  轉頭一看,灰音抓住了她的腳踝。被追上了──還來不及這麼想,對方已往她的背狠狠一踏,把身體一腳踩在地上。相反地,左腳卻有往上飄的感覺。被灰音拉起來了。

  紫苑沒想那是為什麼。

  下一刻,預料中的劇痛在左腳炸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得她大聲慘叫。

  斷了。左腳小腿以下,變得不像自己的了。她不知道對方做了什麼,不知是用踢的,還是用南瓜砸的。無論如何,接下來肯定是寸步難行。

  灰音抓住紫苑的頭髮,將她的臉往上扳。大概是要把剛才對她左腳做的事,對頭部再做一遍。現在紫苑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堆起滿臉萬聖節南瓜般的笑容,不讓自己的心也輸給她──

  ──但就在這時。

  「不給糖就搗蛋。」

(12/47)

  那是尚未變聲的孩子特有的高音調。

  來自前方。頭被抓起的紫苑,能看到聲音的主人。

  是個作日本幽靈打扮的孩子。

  只見他頭帶三角巾,身穿白和服。長得拖地的頭髮蓋住了臉,雙手抓著打了釘的球棒。

  是小孩。

  萬聖節穿和服對嗎?紫苑不禁想。

  下一刻,她對小孩的出現感到理解。南瓜牆的坍塌,在這一代造成了巨大的聲響,小孩聽見很正常。附近只有這一個,已經算是好運了吧。

  「不給糖就搗蛋。」

  小孩重複這句話。

  紫苑查看四周,沒有糖果。這是當然的。紫苑的糖果,都在逃跑時跟籃子一起留在原地了。灰音的籃子也是,砸到紫苑的手以後就掉在地上。兩個籃子都被南瓜壓扁了吧。

  這表示兩人都沒糖可給。而有此認知不只是紫苑,灰音也沒繼續下殺手,定在原處。

  糟糕,這樣不行。

  就在紫苑感到危險時──

  她感到左肘碰到異物。

  兩人突然間打得太激烈,紫苑完全沒發現袖子裡有東西。她小心地放下袖子,讓異物掉在左手中。

  是糖果。

  看起來熱量很高的牛軋糖。

  「……!」

  紫苑趕緊用袖子把糖遮起來,不讓灰音看見。

  腦袋裡頓時充滿問號。為什麼?怎麼會?她不記得自己在袖子裡藏了糖,更不記得籃子裡有牛軋糖。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可能只有一個。

  就是這場戰鬥的開端,灰音扔來的籃子。籃子砸中紫苑的手,糖果嘩啦啦掉了一地。大概就是那時候掉進袖子裡的。不會有其他可能。除此之外,沒什麼能夠合理解釋這個狀況。

  未免也太巧了。

  包括牆被她踢垮,今天自己運氣很旺。

  「我給糖!接好!」

  紫苑丟出牛軋糖。

  幾乎沒有力氣的她,還是有甩個手的餘力。儘管沒能直接丟到幽靈小孩手上,掉在他面前幾步處,小孩仍走過去撿了起來,像是認可了她給的糖。

  「……混蛋!什麼時候!」

  灰音這麼說著將紫苑壓在地上。一手抓著南瓜──大概是折斷左腳時用的──毆打紫苑好幾次。是打算在小孩行動前砸死她吧。

  但即使挨打,紫苑心裡卻是得意得很。情勢已經逆轉了。先前不服輸的萬聖節南瓜笑容,現在成了勝利的笑容。

  幽靈小孩將糖果收進了懷裡。沒有立刻吃掉,是為了等另一人的答覆吧。

  「不給糖就搗蛋。」

  第三次了。

  灰音大概是認為這樣殺不死紫苑,於是放開了她,往南瓜牆崩塌位置──自己糖果的位置跑去。

  但已經太遲。

  「搗蛋。」

  小孩這麼說,追了上去。

(13/47)

  「搗蛋。」

  灰音轉頭往背後的聲音看。

  剛才那個小孩揮舞著打釘球棒,披頭散髮衝過來了。即使玩家經驗淺,灰音也看得出他渾身上下都是濃濃的殺意。果然沒錯,他們會殺死不給糖的玩家。

  看他的速度,灰音覺得問題不大。自己的腳比他長,還要加上打釘球棒的重量,一直跑下去就追不上。沒能解決紫苑是很可惜,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還是先避個難,重新來過──

  她很快就知道,自己有多天真了。

  打釘球棒無聲無息地搗進了灰音的腹側。

  「呃……!」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飛。

  滾了一圈還兩圈,最後趴倒在土地上。側躺下來的視野,映入了幽靈小孩,以及和灰音一樣倒在地上的打釘球棒。

  不會吧,憑小孩的力量怎麼能把那麼大的球棒丟這麼遠──這麼想時,她才想到小孩是主辦方準備的,不會是普通小孩。如同玩家會接受「防腐處理」,那個小孩肯定也受過肉體改造──施用在玩家身上肯定會判為犯規的藥物。

  小孩撿起球棒,走近灰音。

  灰音看看周圍。諷刺的是,這一棒正好將她打到南瓜牆崩塌的位置。附近地上應該會有從灰音籃中散落的糖果。於是她像蟑螂一樣到處爬,拚命地找──

  然後找到了一個。

  是泡芙。形狀完好,沒被南瓜壓扁,簡直奇蹟。

  「……給糖!」

  灰音將泡芙砸在孩子身上似的丟出去。

  然而,孩子沒有停手。

  高高舉起打釘球棒,全力砸在灰音腦袋上。

  看來一經宣告搗蛋,就沒有更改的餘地了。灰音被他一棒砸在地上,肉體和精神都再也動不了,任憑幽靈小孩恣意追打。

  被又打又踢的灰音,只感到滿滿的不甘。為什麼?為什麼死的是我?該死的明明是她。不是邪不勝正嗎。牆怎麼會垮得那麼剛好,小孩又來得像算好的一樣?為什麼每件事都往對她有利的方向走?那時候也一樣。要是專員沒趕到,早就能幹掉她了。為什麼命運總要幫她?

  明明我才是有用的人。

  明明我一直都活得很認真。

(14/47)

  不消一分鐘,幽靈小孩就把灰音搥得不成人形。接著將紫苑給他的牛軋糖扔進嘴裡,吱吱叫著離去。想到他們吃了那麼多爆辣零嘴還不會弄壞肚子,紫苑就覺得很佩服。

  然後,鬆了一口氣。

  真是好險。要是有哪個環節沒對上,她已經丟了小命。從昨天就危機不斷,卻每次都在千鈞一髮之際化險為夷。她不曾特別注意過這點,但現在她覺得自己說不定真的是狗屎運特別強。

  接下來,她感到情況很危險。南瓜牆倒塌的聲音,不太可能只有那個小孩聽見。其他小孩和玩家,不知何時會來到這裡,得在那之前撿回被南瓜壓在底下的糖果才行。

  於是她拖著被揍得遍體鱗傷的身體,以及末端動不了的左腳,繼續行動。

  現在的紫苑,還不明白這樣的傷勢代表什麼。

(15/47)

  幽鬼聽見某人的慘叫。

(16/47)

  位置很近。走在南瓜田裡的幽鬼脖子縮了一下。

  沒多久,通道另一頭出現幾個玩家,總共三人。手上沒有籃子,全都面色焦急地奔跑著。代表流血的記號──白色棉花,到處沾附在袍子上,可是本身不像有受傷的樣子,大概是別人濺的血。

  再過去,有兩個小孩追逐那三名玩家而來。一個是木乃伊,一個是活屍。他們兩人手上都持有巨大武器,木乃伊拿的是軍刀,活屍拿的是鎖鍊鐵球,而兩者似乎都開張過了,只見武器上沾附著一團團的棉花。由這些事實,不難想像剛發生過什麼事。那群玩家一開始大概是四人──或者更多,一、二人遇害之後,其他人倉皇逃跑了。正常來說,現在應該還不至於用光糖果,所以不是被搶了,就是有玩家對她們做出不必要的妨礙。

  幽鬼如此分析時,孩子們揮出了武器。

  與兒童體型極不勻稱的巨大武器,在他們手裡像沒有重量一樣。軍刀瞬間將那三名玩家之一斬成兩段,鐵球砸碎另一人的腦袋。剩下的一個被後者的屍體絆到而跌倒,木乃伊和活屍逼了過去。

  「……死小孩!」

  最後一個玩家如此大叫著抓起一旁的南瓜,往活屍撲過去──然而反殺的情況並沒有發生。活屍連擋都不擋,南瓜叩地一聲砸在頭上,卻像砸中石像般撼動不了分毫。接著,活屍小孩憑自己的意願行動了。鎖鍊咻咻咻地愈轉愈快,帶動鐵球掃了出去,將最後的玩家打上半空中,飛到南瓜牆另一邊去。啪嘰一聲,發出生命終結的聲音。

  忙完之後,吸血鬼和活屍往幽鬼看來。

  「不給糖──」「就搗蛋。」

  並這麼說。

  幽鬼從籃裡拿出兩個糖果。

  都見到了那種事,豈有不給糖的道理。一般而言,在這種遊戲──有人物專門處決玩家的遊戲裡,以反擊排除威脅也是選項之一。在前不久的遊樂場遊戲就是如此。可是,從這次小孩表現出的戰力來看,恐怕是不太可能了。那般怪力,那般強韌,玩家完全不是對手。大概是像以前那個狸狐一樣,改造過了身體。反抗那樣的怪物,不是聰明的選擇。

  幽鬼拋出糖果。孩子們撿起來塞進嘴裡,吱吱叫著離開了。幽鬼心想著他們是不是一定要那樣叫,目送他們離去。

  然後往籃子裡頭看。

  變得有點稀疏了。

  告別灰音以來,幽鬼一直在南瓜田裡探索。她猜想這場遊戲八成是生存型,但還是有逃脫型的可能,她也不喜歡原地踏步拖時間。路上不時遭遇小孩,一個個消耗她的糖果。儘管還能撐一小段時間,能否撐到遊戲結束就──

  想著想著,幽鬼繼續探索。

  途中──又有人尖叫了。

(17/47)

  接著是好幾組腳步聲。

  一組較近,其他較遠。光用耳朵聽,難以分辨都是玩家還是含有小孩。無論是玩家耗盡糖果而被小孩追殺,還是玩家自己在互相追逐,肯定都發生了某種衝突。

  幽鬼前後掃視。她位在沒有岔路的直線南瓜路中央,無處可躲。假如腳步聲集團經過這裡,勢必會與之接觸,甚至可能需要戰鬥。於是幽鬼做好心理準備,繼續往前進。

  不久,腳步聲的主人現身了。

  首先是個體型圓滾滾的玩家。衣袖飄揚,拚命地跑。即使隔著袍子也看得出她的圓胖身材,速度卻是相當地快,大概是真的拚命在跑吧。她胖胖的兩隻手緊抓著籃子,顧不得尖尖帽,就快掉了,能看到她頭上有兩個漫畫腫包似的包包。

  小胖妹一看到幽鬼就大叫:

  「救命啊!我被追殺了!拜託救我!」

  大概是新手吧。幽鬼心想。

  體型就很有新手的感覺,還向彼此沒有合作關係的玩家「喊救命」,只有新手才會這樣。

  小胖妹一路接近幽鬼。幽鬼是可以利用其衝力打出交叉反擊拳,但看對方似乎沒有惡意就算了。她停在幽鬼面前,手拄著膝猛力喘氣,並將籃子提到幽鬼面前,說:「那個,我糖果、分妳一半嘛。」幽鬼默默看著這一切。

  這時,後續客人來了。

  總共八人。每個都是袍子、尖尖帽和籃子的組合,也就是玩家。她們與小胖妹不同,沒有一個是中廣體型,面容也不青澀,眼中散發盯住獵物時特有的凶光。

  這八名玩家一見到幽鬼,就一個樣地瞪大了眼。大概是只顧著跑,沒注意到幽鬼的腳步聲。不過那也只是一瞬之間,她們很快就恢復凶狠的眼光。

  「──嗨嗨,小姐。」

  其中一人打起招呼。是個頭髮黑白交雜的玩家。

  「知道我們要幹什麼吧?不給糖就搗蛋。只要乖乖把糖果交出來,就不用受罪了。」

  看來是遇到打劫現場了。

  這幾個人聯手起來,要搶走這個小胖妹的糖果。搶其他玩家的糖果──是避免糖果耗盡的戰略中最單純的一個,組隊也是常用手段。儘管人數增加,糖果的需求量也會增加,但同樣是搶八個人,八次八打一自然是比每次都一打一輕鬆得多。像現在,八打二對這法則也沒影響多少。

  沙沙。身旁有聲響。

  是小胖妹將糖果放進幽鬼籃子裡的聲音。是預先付清了的樣子。

  好吧。幽鬼心想。自己的存貨也少了。

  「不要。」

  幽鬼明確拒絕那八名玩家。

  「糖果不給妳們。要搗蛋就來啊。」

  掠奪者沒有回答,不發一語直接接近。

  她們大概是中階玩家吧。在幽鬼看來,她們完全是這個樣,而且不認識挑戰破關第四十五次的她。組隊搶劫落單玩家蒐集糖果的行動方針,也頗有那種味道。對遊戲已經很習慣,但不至於從頭到腳摸透透。標準的中階玩家。八個人在人數上是有點恐怖,但要趕走她們應該是沒問題才對。

  下此結論後,幽鬼起腳衝了過去。

  對方也隨之反應,跑了起來。雙方在月下交錯──

  ──連十秒都不用。

  第一人太陽穴捱了一拳,第二人被她低掃阿基里斯腱而痛得滿地打滾。躲過後邊出來的第三人的拳之後,拉手摔倒她,再往背上踩一腳。第四人從左邊抓過來,卻反被她抓住腦袋,和從右攻來的第五人的頭撞在一起。然後抓住背後第六人的袍子,往第七人甩出去。第八人呢?掃視一圈,發現她抓著一個人頭大的南瓜跑過來,大概是想當鈍器來用。幽鬼趁她一腳離地時掃倒她,接住她不禁放開的南瓜碰地一聲──砸在她耳朵旁邊,讓這聲音盡可能震撼她。

  「……我投降。」

  第八人這麼說。「GOOD GAME。」幽鬼回答。

(18/47)

  「那我一個人拿一點走喔。」

  幽鬼將她們的籃子在眼前排成一排並這麼說。臉、手腳、肚子、背後等,身上都有地方在痛的八名玩家都默默點了頭。

  她從每個籃子都抓了一小把。倒也不是不能整籃搶走,但幽鬼沒那麼做。不僅兩隻手吊著一堆籃子很難行動,一個人占據過剩糖果也很容易催化其他玩家結夥圍攻。點到為止以示懲罰才是上策。

  但儘管如此,加上小胖妹給的量,也夠裝滿她的籃子了。幽鬼就此離去。

  走過南瓜牆圍成的一線道。走著走著,幽鬼瞞著背後玩家偷偷鬆了口氣。太好了,動作依然流暢。就目前而言,近距離一對多也還不是問題。

  剛才的戰鬥,不僅是為了補充糖果、解救小胖妹,也是為了檢驗自己的現況。測試現在的自己視力如何,是否能充分反應。上一場遊戲──「CLOUDY BEACH」裡並沒有問題,按理說不會那麼快就出狀況,但能夠實際確認還是比較踏實。

  但話說回來,那樣的集團總歸是出現了。這個事實,暗示玩家們已經幾乎了解遊戲規則,並因此產生危機意識,而遊戲也將進入重頭戲。若幽鬼想得沒錯,激烈程度將就此直線上升,神經得繃緊一點才行。幽鬼這麼想著,扭了扭肩膀。

  這時,有腳步聲朝她接近。

  來自背後。幽鬼轉頭查看。

  又是那個小胖妹。

  大概是跟著幽鬼過來的。覺得疑惑時,她一反前態,小小聲地說:「拜託讓我跟妳走。」

  「……咦?」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小胖妹支吾起來,像在想怎麼說才合適。最後思考時間結束,她以活力充沛的音量說道:

  「那個──拜託收我當徒弟!」

(19/47)

  如同各行各業,這行裡也有師徒概念。

  而且還比絕大多數行業重要得多。在這種一次失敗就會喪命或遭受致命傷的遊戲,自學這種事──藉由大量失敗累積經驗的試誤法,是難如登天。所以幾乎是藉由師父將求生祕訣傳給徒弟,徒弟加上自身經驗再傳給其他玩家,技術也隨之層層堆積起來。幽鬼自己也是這串歷史中的一分子,從破關九十五次的傳奇玩家白士,傳承了可說是遊戲內最高品質的技術。

  就身邊玩家而言,她們大多是在剛過三十次以後開始零星收徒弟。幽鬼自己也在一段時間之前就覺得,傳遞前人香火的時候差不多要到了。

  因此,這件事並沒有那麼猝不及防。

  應該是一點也沒有才對。

(20/47)

  「我叫玉藻。」

  她突然自報名號。幽鬼覺得那很符合她的外表,但沒說出口。

  「那個,呃……妳說什麼?」

  「拜託收我當徒弟。」

  玉藻答得很清楚,沒有聽錯的餘地。

  「怎麼突然講這個……?」

  幽鬼不禁問。玉藻又支吾了幾秒,回答:

  「因為專員說想活久一點就早點拜師,然後看到妳以後,我很想變成妳那樣……」

  能否及早找到師父對玩家壽命有重大影響,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某些專員鼓勵自己負責的玩家找師父也是很正常的事。

  其實幽鬼能夠體會她的心情。被一群劫匪搶劫,以為自己就要完蛋時遇到幽靈般的玩家飄過,嘶聲求救以後對方帥氣答應下來,不用十秒就輕鬆撂倒八個人揚長而去──

  仔細想想,簡直要素過多,跟西部片裡的英雄一樣。在幽鬼看來,她只是收糖果辦事而已,但被她看成閃閃發光的騎士也無可厚非。心往拜她為師的方向晃了一下,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行。」

  幽鬼搖了頭。

  「我不打算收徒弟,抱歉了。」

  雖然有著總有一天要將技術傳下去的想法,可是她的心裡還沒有做好準備,便婉拒了。

  然而玉藻卻沒有就此罷休,直說:「拜託妳再考慮考慮!」

  「對了,妳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我們……是第一次見吧?」

  看來玉藻不是看在她破關四十四次、又是「CANDLE WOODS」少數倖存者才來拜師。這讓幽鬼覺得她眼光不錯而竊喜,但仍再一次拒絕她。

  「不行,尤其頭髮分兩邊綁的更是不行。我有不好的回憶。」

  「知道了,我馬上拆掉。」

  玉藻說完就咻咻咻地解開她的包包頭。

  「慢著慢著。」幽鬼連忙阻止。「問題不在那裡。」

  「那妳怎樣才會答應呢?」

  這傢伙還真纏人。幽鬼心想,先前她有體型劣勢卻還是跑給劫匪追,說不定是上了戰場就會發揮能力的人。

  「那好吧。」

  幽鬼嚴肅起來說:「既然都說成這樣了,再推托下去也沒意思,我就收妳作徒弟吧。」

  「……謝謝師父!」

  玉藻深深鞠躬。

  「那麼,我們馬上就開始上課。」幽鬼隨便指個方向說:「妳先看那邊。」

  玉藻一點也不疑有他,照吩咐轉身。

  幽鬼立刻往她膝蓋窩踢一腳。

  要把她掃倒。由於她體型圓胖,平衡本來就不好,這樣讓她強行屈腿當然是完全撐不住,一屁股跌在地上,像不倒翁一樣滾動。幽鬼趁隙一溜煙跑走。

  「這就是第一課!」

  幽鬼喊道:「先改善妳的體型!不好意思啊,那種身材是活不久的!先跑到甩掉肥肉,變成差不多我這樣就及格了!到時候再幫妳上下一課!」

  那完全是瞎說。人光靠跑步是無法在短時間內瘦下來的,更不可能在遊戲期間達成,等於是宣告要在這裡跟她說再見。

  玉藻也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絕望地大叫:「啊,等一下!」但幽鬼一秒也不停留,全力跑開,愈離愈遠。

  「至少告訴我名字吧!拜託告訴我!」

  幽鬼覺得這倒是無所謂,喊道:

  「我是幽鬼!幽靈的幽,鬼魂的鬼!下次有機會再說啦!」

  「下次再拜託妳了──!」玉藻逐漸遠去的呼喊傳進幽鬼耳裡。

  ──幽鬼還不知道,這段對話後來讓她後悔得要死。

(21/47)

  紫苑一拳揍在玩家臉上。

(22/47)

  砰砰砰砰,拳如雨下。

  紫苑騎在一名玩家身上。之前已經狠狠揍過她一遍,使她做不出任何像樣的抵抗,再來就是等抵抗完全消失而已。紫苑一半是為了揍昏對方,一半是為了洩恨,一拳又一拳地揍個不停。

  沒多久,對方就不動了。

  不知是昏了還是死了。不過都無所謂。紫苑放下拳頭,拖著被灰音折斷的左腳離開。

  順便拿走掉在附近的籃子──原本屬於被她打倒的玩家──並往裡頭看一眼,再次確定又過了一劫。

  反殺灰音後,紫苑在南瓜牆倒塌處找了一會兒糖果。但不出所料,幾乎都被南瓜壓爛了。先前拿給小孩看,想知道是不是包裝沒破就可以時,他們又用那個尖銳的聲音說:「NO~!」可見品相太差,他們也不會接受。

  儘管還是成功找到了幾個平安無事的,可是量實在不夠,需要繼續補充。紫苑剖開幾個南瓜來看,也挖過牆崩處的土地,然而都沒有好消息。看來會場裡恐怕沒有藏糖果,遊戲開始時發給玩家那些就是全部了吧。既然如此,想補充就只能搶別人的了。

  這是紫苑最拿手的事。

  比起逃離配備手槍的武裝集團,或對抗復仇之火熊熊燃燒的人,這種任務輕鬆多了。於是她利用自己遍體鱗傷的樣子,裝成糖果被搶的可憐玩家,求玩家施捨幾個糖果而接近對方。儘管沒有討到糖果,但依然成功接近了對方,便撲過去揍到不動為止,把糖果全搶過來。對於殺過上百名玩家的紫苑來說,這只是小菜一碟。

  然而,她還是失誤了。來不及堵住對方的嘴,讓她叫出來了。再過不久,孩子們就會聞聲而來,其他玩家也會趕到。所以她趕緊拖著左腳,放任袍子在地上磨也要離開這裡,可是這樣的努力還是白費了。

  她聽見了不屬於自己的腳步聲。

  紫苑腳受了重傷,速度快不起來,找不到地方躲,免不了對上腳步聲的主人。

  那是個四人集團,看起來就不是善類。

  「喔──有耶。」

  其中一人盯著紫苑說。臉上穿的環多到想挑戰金氏紀錄的樣子。

  「交出來。」

  那名玩家伸出手說:

  「只要妳乖乖交出來,就不用受罪了。」

  「要就來搶啊。」

  紫苑不假思索地說,還勾動手指挑釁她們。

  而對方是認為她在逞強吧,也毫不猶豫地走過去。穿環女一把就想抓住紫苑的衣領──

  ──連十秒都不用。

  紫苑痛擊對方的下巴,趁她暈眩時將她撲倒。本想揍她的臉,但嫌環太多礙手而改揍肚子。來救場的第二人臉上沒穿環,紫苑一拳就往她臉上招呼過去。第三人從背後抓住她的肩,槍傷痛得她表情一揪,但隨即向後頭槌將之擊退。第四人抓起南瓜砸過來,卻反被她搶過來,往頭上砸回去。

  紫苑高舉南瓜,要追打倒地的第四人。

  手一抬,袖子就滑了下來,露出刺青。第四人像是聽說過她的傳聞,頓時臉色丕變。

  「難道妳就是──」

  「現在才發現太晚了啦。」

  紫苑砸下南瓜,激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23/47)

  紫苑殺了那四人,搶走糖果。

  輕輕鬆鬆。灰音那時是被她先發制人,一時亂了陣腳,而現在就是她沉著應戰的樣子。紫苑不會因為區區一對四就落居下風。

  能補充糖果是很好,問題是又讓對方叫了。紫苑鞭笞傷痕累累的身體,要趕快離開。

  然而又有腳步聲傳來。

  又遇到另一團玩家,這次是五個人。她們一見到紫苑就摩拳擦掌圍了過來。這也難怪,畢竟她只有一個人,外表也實在稱不上強悍,傷勢還重到看起來光是站著都很勉強。挑弱者下手乃狩獵常道。紫苑再怎麼不高興也莫可奈何。

  於是她決心要教對方後悔,擺出戰鬥架勢──

  ──這時。

  她想到了這場遊戲的機制。

(24/47)

  走在南瓜田裡的幽鬼抬起了頭。

  天色仍未改變。

(25/47)

  上次遊戲──「CLOUDY BEACH」時,能藉星辰的位移推算時間,但那也得依靠藍里的知識,幽鬼沒學過。現在她只知道天空一片漆黑,距離破曉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對於遊戲還有多久才結束,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HALLOWEEN NIGHT」,萬聖夜的遊戲。

  根據遊戲名稱及舞台設定,幽鬼推測這和「CLOUDY BEACH」一樣是求生型。即使到了遊戲白熱化的現在──為保險起見,不停在遊戲場地中搜索──這推測也依然不變。玩家不需要逃脫南瓜田,也不需要把小孩全部幹掉,只要撐到天亮就行了。若能用糖果打發小孩一整晚,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遊戲就破關了。幽鬼推測的遊戲就是這麼簡單。由於是「HALLOWEEN NIGHT」,黑夜過去遊戲就結束了。非常單純的問題設定。

  以遊戲生存率平均約在七成而言,孩子們會討的糖果總數,至少有七成分給了玩家,而事實上應該還更多。可能有八、九成,甚至超過十成──遊戲裡或許存在足以讓所有玩家都生還的糖果。

  但幽鬼認為,實際生存率會遠低於這個數字。

  這是因為遊戲機制比外表還要凶殘,而這凶殘是來自玩家對遊戲規則的不了解。和「CLOUDY BEACH」一樣,遊戲給予玩家的資訊極少。從場地大小──玩家人數和小孩人數──也就是必須糖果量都不明,幽鬼猜測的求生型也不一定正確。即使猜對了,天何時會亮也很難說,也無法保證遊戲只有一晚。

  在如此情況下,能確定的遊戲規則只有一個──沒了糖果,小孩就會「搗蛋」。這條規則,就像深夜的街燈那般明燦。那麼這場遊戲裡唯一值得信賴的生存戰略,就是盡可能增加手裡的糖果了。

  而為了達成這點──

  即使無人要求,玩家們腦裡也自然冒出了這個選項。幽鬼認同這是個不錯的心理誘導。有哪個玩家見到籃子裡的糖果被孩子們反覆索討而變得冷清,還不會打算補充的呢?至少幽鬼做不到。多虧遇到那個叫玉藻的女孩,讓幽鬼不至於去攻擊其他玩家,但要是情況再急迫一點,她也會考慮這麼做吧。

  當玩家都打算多爭取些保險時,就有人要沒命了。

  這就是這場遊戲的機制。

  「……不知道灰音她怎麼樣了……」

  幽鬼喃喃地說。

  灰音追那個刺青玩家──叫紫苑是吧──一路追進了遊戲裡。不僅她是否成功復仇令人在意,事後的事也值得擔心。對方是在「GARBAGE PRISON」做出大屠殺的玩家,和那樣的人拚命,很難不掛彩。要是受了傷──哪怕只是臉上瘀青,都會讓她的生存率大打折扣。

  因為在這場遊戲裡,光是在初期受點小傷都是巨大的劣勢。

  玩家應該全都知道了,想補充糖果只能從別人手裡搶,盡可能挑選看起來弱小的玩家就很重要了。因此,受傷的玩家容易成為目標。又因為如此,她容易受到更多的傷。

  也就是惡性循環。受傷的玩家會因此被人盯上,而一旦被盯上,身上難免多出新的傷勢,而傷勢加重又會讓她更容易被人盯上。如此反覆下來,消耗也愈來愈大。所以在這場遊戲裡,說什麼都不能受傷。牆倒眾人推的道理已蔚為顯學。一點點小傷,都會像黴菌蔓延一樣,轉眼變得滿目瘡痍。

(26/47)

  紫苑已經是滿目瘡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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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死!」

  紫苑以坐姿踹開倒在地上的玩家。

  雖然叫她去死,不過她已經死了。那是來殺紫苑,卻被她反殺的玩家。附近還有兩具體型類似的屍體。是個三人組。

  紫苑手按著發燙的額頭。

  多了一道割傷。是三人組中抵抗到最後的玩家──紫苑剛踹的那一個弄出來的。她似乎將指甲磨利了當武器,在額頭以外的地方也留下了不少傷痕。一碰到傷口,就讓她一肚子怨氣,又往屍體踹一腳。左腳斷了,所以用的是右腳,而這一踹踹出了奇怪的感覺。似乎是在戰鬥中挫傷了。

  紫苑背靠著南瓜牆休息起來。

  呼吸顯得凌亂,脈搏激烈跳動。她一直打個沒完。儘管總歸是護住了糖果,連番打鬥的疲勞也讓她吃不消。不僅一身物理性傷害,體力和精神力也受到嚴重磨耗。打倒剛才那三人,就讓她覺得精疲力竭。要是再遇上玩家,恐怕不是多幾條傷痕那麼簡單。

  「可惡!」紫苑罵道。

  原本,她在這場遊戲應該是游刃有餘。

  因為她有刺青。「GARBAGE PRISON」的事,刺青玩家的事,是這行最近的頭號話題。一旦知道紫苑就是話題女主角,相信絕大多數玩家都不會輕舉妄動。這遊戲的核心,保護糖果這件事,紫苑只要亮出刺青就能達成。在這樣的優勢下,她本來沒想過自己可能會輸──直到現在。

  灰音這不速之客,打破了她的優勢。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注意到這場遊戲就是這句話的體現時,一切都太晚了。因對戰灰音而身負重傷的紫苑,一下子成了上好的目標。

  她的刺青嚇不走多少玩家。有一半似乎是知道紫苑的事,可是看她現在這副慘狀,根本不當她是威脅,幾乎遇到誰就得跟誰打。起先幾個,還會因為發現實力有差距而主動棄戰,但隨著時間流逝,玩家們糖果愈來愈少,就沒人願意撤退了,都用拳頭來訴說她們打死不退。如此一來,紫苑也很難全身而退。傷勢加重又讓她更容易被盯上,再度受傷。滿目瘡痍即是如此反覆而來。

  都是她的錯。紫苑心想。

  灰音,追殺紫苑到遊戲裡來的,錐原的傭人。她又是怎麼知道「HALLOWEEN NIGHT」的?應該沒辦法能查到自己是參加這場遊戲啊。擊敗她那當時,還覺得自己走狗屎運,現在那種念頭已經半點不剩了。哪有這麼倒楣的,是要逼死誰啊。竟然有玩家將遊戲置之度外,硬要人賠命的,搞得現在愈來愈慘──

  因果報應一詞,浮現在紫苑的腦海。

  是怎樣,自我介紹嗎?因為遊戲外的事殺害其他玩家的女人,不就是妳自己嗎。到現在殺過多少人了?起碼一百個了吧?現在自己也遇到同樣的事就在這裡囉哩囉嗦,公平嗎?

  「少廢話……」

  紫苑咒罵自己的腦袋。

  那是不得已,一萬個不得已。妳自己不是最清楚嗎?紫苑愈反駁愈煩躁。

  遠處又傳來腳步聲,煩躁也在這時到達頂點。

  拜託不要來。紫苑不停地祈禱。然而在這場遊戲裡,祈禱上天幫忙的人只有一個下場。

  由八人組成的玩家團隊出現在紫苑面前。

  每個身上都有瘀青,表示經歷過一些戰鬥。但籃中貧寒,贏家似乎不是她們。她們臉上,也透露出相對的焦慮。

  在她們眼裡,紫苑根本是揹了蔥的鴨。

  即使有三具屍體倒在她身旁──證明了她的戰力,她們也沒有退縮。不說把糖果交出來,也不說不給糖就搗蛋,只是默默逼近。

  「想跟我打嗎?」

  紫苑狠狠一瞪。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氣。」

  接著撩起袖子,露出兩臂的刺青,希望她們能知難而退,但其中一人卻一點感覺也沒有地問:

  「是怎樣?以為那是櫻吹雪啊?」

  看來她們不認識紫苑。可惡,一群情報弱者。

(28/47)

  任何人都有第一次。

  紫苑第一次殺人,就是殺她的父母。原因不曾告訴任何人,她也不想說,說他們欠殺就夠了。如果需要補充說明,那就是她的父母會毫不猶豫地濫用比利劍更有力的語言暴力,而且詞彙遠多於紫苑,多得是方法能駁倒她。想讓這樣的人閉嘴,只能靠暴力了。

  殺死父母那一刻,紫苑嘗到無限寬廣的解放感與成就感。成功了。我終於成功了。戰勝生下她的東西了。從今以後,我愛怎麼樣就可以怎麼樣──

  沒多久,她就發現這想法全是幻覺。

  從那之後,殺人欲望開始侵蝕她的心靈。她好想再嘗一次那股徹底洗淨她靈魂的暢快,當時紮實感受到的「真貨」。再怎麼想哄騙自己也沒用。那股渴望日益強烈,時時刻刻都在掐捏紫苑的腦袋。

  紫苑被詛咒了。

  所以才會成為玩家,進入賭命的世界,珍惜生命這類標語不存在的世界。她認為那種地方根本是她這種人的歸宿,在那裡可以不必顧忌任何人,她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但是,這也同樣是幻想。這是當然。無論是白是黑,有人群就有社會。在任何社會,剝奪他人自由都是第一重罪。像紫苑這樣的人,在這裡一樣不受待見,無論什麼地方都不會接納她。不隱藏真正的自己,在這個世界就混不下去。地下世界中的邊緣人,這就是紫苑最後的身分。以玩家為業的同時偷偷殺人,過著在黑暗裡滿足慾求的生活。

  直到伽羅對這樣的她伸出援手。

(29/47)

  面對這八人隊伍,紫苑只有防守的份。

  儘管她們每一個都不是她的對手,但她現在狀況極糟,對方又有人數優勢。且大概是因為吃過敗仗,對方行動十分謹慎,沒有因為紫苑受傷就放膽接近,選擇保持距離丟南瓜的戰術。紫苑一下拉起袖子來擋,一下嘗試丟回去,但無力扭轉戰局。

  最後,決定性的一刻到來了。

  一顆南瓜砸中了她的背。

  正好打在脊椎上,使她渾身一僵。

(30/47)

  伽羅。

  日後因「CANDLE WOODS」事件一舉成名的人物。

  但在遇見紫苑時,她不過是一介玩家。和紫苑一樣,裝成普通玩家的殺人狂。既然和她同類,那多半是世上唯一能完整接受她的人了。

  伽羅讓紫苑和其他兩個女孩住進了她家。一個叫萌黃,感覺就像伽羅的迷妹;另一個叫日澄,總是看不出她在想什麼。紫苑就這麼和伽羅與那兩個人過起了同居生活。

  紫苑最常和萌黃對話。兩人年紀相近,又都是拋棄了自己的家,意氣頗為相投。我一直都是聽爸媽的話,當個乖小孩,可是那卻害我失去了一切。所以我必須改變自己,要在她門下學習恣意妄為的能力──這種話聽到都快會背了。這讓紫苑覺得,萌黃是個聽說了什麼自我啟發就容易掉進去的人。說句對不起她的話,她實在不像長命的玩家。

  另一方面,紫苑與日澄就很少對話了。因為她根本就不是能正常對話的人。有時像剛出培養槽的人造人一樣恍神,有時又突然通電了似的暴怒,非常難搞。紫苑不時會好奇她暴怒的底線到底在哪,而將浴缸換成了冷水,或將會瘋狂跳動的魚玩具塞進她被窩裡等,做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紫苑逃跑與日澄揮刀狂追的畫面,在她們的同居生活中很常見。紫苑的戰鬥技巧,有一半是日澄替她練出來的。以此而言,說兩人有過密切的交流也不為過。

  而伽羅這邊,就真的教了她很多東西。有怎樣藏匿屍體最不容易被人發現,利用「防腐處理」的高效人體破壞法等實際上很有用的,也有藉屍上蛆齡推測死亡時間,鞣人皮時很需要用腦,鼓勵她們嘗試等,令人懷疑真偽的私房學識,甚至是生命的意義、應該活出怎樣的人生等一般青春少女也會有的心靈雞湯。紫苑不曾向伽羅拜師,但既然受了她那麼多教誨,也相當於她的師父了吧。紫苑能破關二十九次活到今天,伽羅厥功甚偉。

  那時真的好快樂。

  在紫苑的人生中,可說是第一次有那麼幸福的時光。

  但是,這樣的關係不會長久持續。

  這是當然,因為這可是以殺人狂為中心組成的社群。不管怎麼藏,世界都會試圖排毒。

  首先,萌黃和伽羅都死了。在「CANDLE WOODS」──有三百名玩家參加的遊戲中,伽羅忍不住大開殺戒。紫苑本來就不認為萌黃能活多久,一點都不意外,可是伽羅的死就讓她很難接受了。因為她就像殺不死一樣。事到如今,紫苑也忍不住會想她是不是其實還沒死,只是消聲匿跡。但就算如此,對不知她人在何方的紫苑來說,跟死了也沒兩樣。

  首領伽羅消失後,同居生活也就結束了。後來紫苑偶爾會聯絡日澄,但在前不久也聯絡不上了。聽專員說,她應該是死了。死在與「GARBAGE PRISON」同期舉辦的遊戲裡。

  最後,只剩下紫苑一個了。

  這給她自己正在被某種大勢壓碎的感覺,而她無能為力。這樣的事,在歷史上發生了很多次吧。如同立法禁止裹小腳或殉夫等可怕風俗,精神論和體罰被視為野蠻行為而遭汰除,吸菸者和香菸都被趕到社會的角落一樣,紫苑感到自己就快被世界消滅了。這世界一天變得比一天好,我這種人就要從地面上消失了。大家的死和我的死,不過是新陳代謝的一小部分而已。

  紫苑心裡某個角落,在「GARBAGE PRISON」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快死了。

  為求生而努力的同時,也近乎放棄了求生。

  不受任何人歡迎的人事物,都會從世界上消失。

  她自知無法違逆這個天理。

  這不是當然的嗎。怎麼現在才注意到啊,笨女人。

(31/47)

  幸運的是,紫苑沒死。

  那些玩家不像她那樣以殺人為樂,也沒有灰音那種滿腔的復仇心。就只是把她修理到再也動不了,搶了糖果就走。籃子裡的、藏在袍子裡保險的,全身上下都被她們搜了精光。

  八人組離去後,紫苑無力地攤在地上。已經動不了了,全身都在痛,光是存在都很勉強。紫苑能做的,就只有躺在那裡,睜眼看一旁的地面。

  這時,奇蹟般的重逢發生了。

  一塊破碎的薑餅掉在她身邊。

  她記得那塊碎片,就是她在遊戲開始後不久吐掉的那塊。這表示紫苑就倒在她的起點,不知不覺走回原位了。

  她還記得自己把餅乾埋了起來,現在卻半截露出地面。大概是與八人組對戰時,不知不覺翻出來的。

  人形薑餅正笑呵呵地注視著她。

  「看屁啊你。」

  紫苑遷怒到薑餅上。

  並瞪了它一眼。薑餅動也不動,依然保持笑容。覺得它真了不起之餘,紫苑擠出最後的力氣撿起餅乾。

  不是打算交給小孩。她早就知道糖果一經拆封,即使外型完好,他們也不會接受。所以撿起它不是為了給誰,是自己要用的。

  她連土也沒撥乾淨,直接吃了下去。

  幾小時前就體驗過的嗆辣在口中爆開,但這次她沒有吐出來,而是嚼了幾口吞下去。很快地,全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表現了它的驚訝。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使得脈搏增加,體溫上升,腦袋也清醒起來,手腳恢復了些許活力。薑餅給了紫苑力量。沒有餘地再去考慮後果,貨真價實的最後的力量。

  相當提神醒腦。

  紫苑爬了起來,拖著稍微能動的身體前往她要去的地方。

  死了就算了。

  但是在那之前,要先打爛那個傭人的臉。

(32/47)

  幽鬼見到天空泛白了。

(33/47)

  就快了。她心想。天一亮,遊戲就會結束。不知是以日出時間為準,還是得等到能夠完全看見太陽。無論如何,能清楚看見時間變化已值得高興。

  幽鬼看看籃子裡,糖果還剩一些。從至今的消耗速率來看,應該是夠用了,不用再補充。接下來,只要盡可能防止糖果減少──小心進退,避免遭遇小孩和玩家就行了吧。

  考慮到還是有可能是逃脫型,幽鬼一直在南瓜田裡翻找,但似乎沒有出口。可能是用南瓜堆圍了一圈,不讓玩家離開了吧。覺得沒必要再搜下去以後,她不再四處遊蕩,留在一處潛息以待,避免被小孩或玩家發現。

  不過,往她接近的腳步聲仍逼得她轉移陣地。

  她遮住左眼,只用右眼看著前方,躡手躡腳地走。她不時就會像這樣查看是否有變化。

  眼中景物,依然沒有任何不同。

(34/47)

  「HALLOWEEN NIGHT」開始前,前往錐原府那天。

  幽鬼辦完事回到公寓時,遇到專員來接她。不用她解釋,幽鬼就坐上了車,讓她送到多半是主辦方掌控的醫院接受檢查,然後接到高興不起來的結果。

  「──幸好不是馬上就會怎麼樣。」

  從醫院返家的路上,專員這麼說。

  「……如果永遠都不會怎樣就好了。」

  幽鬼用這樣的違心之言開玩笑。

  她的右眼,正逐漸喪失功能。

  好像就是這麼回事。

  在「CANDLE WOODS」,幽鬼的右眼遭到伽羅痛擊,而那已是一年前的事了。視力後來也恢復正常,幽鬼並不覺得哪裡有問題──但事實上,情況似乎一直在惡化。專員說得沒錯,那不是馬上就會怎麼樣,但機能確實是一步步在喪失。醫生告訴她,要準備接受最壞的情況,也就是失明。

  幽鬼都沒有自覺症狀。她曾經聽說,人腦會自動補足視野內的缺失。一隻眼睛的視力或視野出現缺損,也感覺不到明顯變化,但這不會改變沒看到的事實。幽鬼相信主辦方的醫療團隊和專員。既然她們這麼說,那就真的是這樣吧。

  另外,雖然沒有自覺症狀,不過幽鬼仍覺得自己有些不太對勁的地方。她最近常常犯些「粗心」之過,例如在大叔的工作室碰倒東西,弄掉錢包的零錢等。再繼續玩下去,那種事也會在遊戲裡發生吧。隨著症狀加深,問題當然會變得更嚴重。

  她並不是第一次失去身體的一部分。

  像她左手的中指到小指就是義肢,在遊戲裡受傷的事更是不計其數。手腳、頭髮、頭皮,應有盡有。她還以為自己早已習慣失去身體的一部分了。

  但是,這次卻給了她不小的打擊。視力可不是開玩笑的。只失去一部分倒還好,現代醫療可沒有替換整個眼球的技術。大叔的義肢,不會連眼球都能彌補吧。一旦失去視力,那就完了。

  一隻眼睛看不見的問題有多大,相信是不必多言。到時候,幽鬼恐怕也命不久矣。拜託再多撐一點吧。幽鬼心想,現在她才到達第四十五次的關卡,而目標是九十九次,都還沒過半呢──

  「……是不是應該收她當徒弟啊。」

  走在南瓜田裡的幽鬼喃喃地說。

  她想著那個小胖妹──玉藻的事。當時她還沒做好收弟子的心理準備,所以拒絕玉藻拜師。

  但說不定她其實是非那麼做不可了。

  說不定幽鬼的玩家生命要提早結束了。

  說不定該效法師父,也找個人把衣缽傳下去了。

  「…………」

  幽鬼眼前忽然一暗。

(35/47)

  曾經,幽鬼與師父有過這樣的對話。

  「──妳會想隨便找個人來殺,發洩一下嗎?」

  她已不記得那是幾時,在什麼狀況下了。可能是在某次遊戲見面時,也可能是在遊戲外作訓練時。可以肯定的是,當時幽鬼心情不太好吧,不然不會聊這種事。

  「例如覺得受不了別人都很幸福,只有我很悲慘。或是我過得這麼苦,社會憑什麼還是沒事一樣照常運轉,很想把一切都破壞掉……妳會有這樣的時候嗎?」

  「CANDLE WOODS」以前──決心當專業玩家前的幽鬼,不曾認真過活,也不能說死就死,只是幽靈似的飄來飄去。幽鬼還記得很清楚,當時的她全身就像是充斥著無處宣洩的怨念一樣。

  記憶中的師父──白士回答:

  「有。」

  「……真的有啊?」

  有點意外。還以為她跟這種事沾不上邊。

  「年輕人就是會有那種傾向啊。」

  「說得好像妳現在不是年輕人一樣。師父,妳今年幾歲了?」

  「妳說呢。」師父打起馬虎眼。「但至少,我已經不會變成妳現在這樣了。」

  「為什麼?」

  「因為我有該做的事。」

  師父該做的事。那就是在令人汗毛倒豎的殺人遊戲裡,達成史無前例的破關九十九次。

  「人這種東西啊,一旦找到能投注心力的事,就會定下來了。」

  「……真的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全人類通用,但至少我是這樣。」

  幽鬼是在一小段時間後,才知道自己也是如此。繼承了師父破關九十九次的野心,讓她與現實社會建立了聯繫。或許這種人生目標很不正常,但至少那是她自己能夠接受的偉大目標。

  可是──要是哪天連這也失去了,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呢。

(36/47)

  幽鬼嚇了一跳。

  原來是眼前的道路變成了死路,並沒有延續下去。部分南瓜牆垮了下來,堵住通道。

  附近還有個玩家倒在地上,全身蓋滿白色棉花,動也不動。即使離十幾公尺遠,也能看出對方死透了。從屍體的損傷程度來看,大概是被小孩殺死的。會是因為無路可逃,才沒躲過小孩嗎。幽鬼這樣想著接近屍體。

  然後,瞪大了眼。

  是灰音。

  即使臉被砸爛,仍能從髮型和體型斷定她就是灰音。

  結果她也死了。是被刺青玩家反殺,還是成功復仇之後,在後續遊戲中沒能取得糖果續命,抑或根本沒遇上刺青玩家,就因為糖果耗盡而死呢。希望是第二個。幽鬼這麼想著,從屍體移開視線。

  轉而看向死路。由於南瓜是垮下來堵住路的,所以不會堆得太高,也不至於完全沒縫隙。只要像穿越人群那樣側身去擠,也不是過不去。只是這樣有點麻煩,且假如南瓜再受到點衝擊,或許會發生二次崩塌。幽鬼不想擔不必要的風險,打算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

(37/47)

  紫苑拖著滿目瘡痍的身體往灰音的位置走。

(38/47)

  她還記得路。自從不停對抗前來搶糖的玩家起,忙著逃跑的她沒有心力去記後來的路,但在這之前──起點到遭遇灰音的這段路,她記得很清楚。這次都是紫苑第三十場遊戲了,這點事輕而易舉。

  路上,只遇過一個人。那是個圓滾滾的胖玩家,兩人沒有交戰,連對話也沒有,馬上就各走各的。畢竟體格差距大,絕對是搶不贏,而對方對沒有糖果的紫苑似乎也沒興趣。

  胖玩家離開後,紫苑不禁思考那樣的人怎麼會來參加遊戲。這遊戲其實是場表演,玩家基本上都是美女才對。不過古代也有過胖才是美的時代,那說不定是某些觀眾的菜吧。再說紫苑自己也算不上漂亮,反正就是人各有所好吧。

  總之,紫苑沒有遭到其他玩家襲擊,也沒有遇到小孩子。原本還怨恨自己倒楣透頂,現在卻突然走運了。看來紫苑的天運風向變化得很激烈。一下大晴天,一下暴風雪,到底是什麼鬼?命運是想要我怎麼樣?

  如此想著想著,紫苑來到了南瓜牆的崩塌處。

  在那裡──

  兩人相遇了。

(39/47)

  她不是──紫苑心想。

  她知道有個像幽靈的玩家,也知道她的名字。過去不曾見過,只聽說過她的事蹟。幽鬼,「CANDLE WOODS」的倖存者,疑似打倒了伽羅的玩家。紫苑一直很想找個機會和她聊聊。

  結果卻在被逼到走投無路的這個情況下遇到──

  這究竟是幸運還是倒楣,她也沒有答案。

  糟糕──幽鬼心想。

  她知道有人接近,但沒想到這麼近。幽鬼轉身時,她已經離沒幾步了。

  是個遍體鱗傷的玩家。

  左腳斷了,大概是一路爬過來的。皮膚裸露的部位──臉和手腳,都有無數瘀青,沒變色的占少數,不難想像有袍子蓋住的部位也是慘兮兮。她的生命就像風中殘燭,多半就是這點讓她誤判了氣息的大小。

  可是。

  那傷勢卻無損於她滿臉的殺氣。幽鬼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但那股氣勢過去曾見過一次。「CANDLE WOODS」中,有個叫萌黃的玩家就是這種表情。曾經直沖幽鬼心底,充滿肅殺之氣的表情。只有投注全部心神,誓言貫徹己志的人才會有這種表情。

  幽鬼還不知道,這場偶遇有什麼意義。

(40/47)

  「……妳是幽鬼?」

  對方叫出了她的名字。幽鬼一面打量對方,一面回答:

  「嗯,妳認識我啊?」

  「認識,當然認識。就像殺父仇人一樣……」

  對方的唇不自然地扭曲起來。是會讓人緊張的扭法。

  「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吧,妳是誰?」幽鬼問。

  對方沒回答,而是像進入手術室的醫師那樣舉起雙手。袖子滑下,將手腕到手肘露出來。

  兩隻手臂上,都刺滿了有如燙傷的刺青。

  「這樣夠了吧。」

  她說。的確是夠了。

  「……妳就是……那個刺青的玩家……紫苑?」

  「很高興妳知道。」

  難怪氣勢那麼不一樣。幽鬼暗叫糟糕,明明再拖一下子就能平安結束了。

  「能請妳讓開嗎?」

  紫苑說:「我是來這裡揍她的。」

  幽鬼順著紫苑的視線看去,那裡是灰音的遺體。

  「這是妳幹的嗎?」

  「對。」

  紫苑乾脆地回答:「她好像是來找我報仇,結果被我反殺了。」

  紫苑舉步靠近,幽鬼原地不動。紫苑當那是不退讓的意思,保持一小段距離停下來。

  然後說:「喂──妳覺得那個怎麼樣?」

  「哪個?」

  「就是那個啊……『復仇不會有任何結果』那句話。妳對那句格言有什麼想法?」

  幽鬼想了想,回答:

  「是啦,的確不會有什麼結果。不過那種事還是要看當事人的心情吧,如果想報得不得了,那還是只能報仇啊。」

  幽鬼以為這答覆很普通,但紫苑卻瞪大了眼。

  「妳真是個怪人。我是這樣想的……報仇的人根本看不見現實。」

  她繼續說:「他們都只會講報仇以後的事。什麼只會剩下空虛,只能洩一時之恨什麼的……完全沒考慮過怎麼去執行。只會拿一把刀說『我宰了你!』,笑死人了。不管怎樣的大壞蛋,快被殺的時候都一定會抵抗。抵抗得好,就能反殺回去。為什麼他們就沒想過這種可能呢?」

  紫苑接著說下去。

  「到頭來,他們的格局就只有那麼大吧。不能有這種事,不能原諒那傢伙。這兩件事就把他們心塞到一點縫隙也沒有了。只想靠那種『心情』,就想打贏早晚都在想怎麼攻擊、傷害對手,把他逼進死路裡的我,未免太天真了。看不見現實的人,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跟死了沒兩樣,被殺也是活該……妳說,我說的有哪裡不對嗎?」

  「……還滿不對的。」

  幽鬼回答:

  「至少比起妳,那些沒有認真考慮怎麼報仇的人還比較好懂。」

  紫苑冷笑一聲說:

  「真不想被妳這樣說。我有聽說喔,妳的目標是破關九十九次是吧?」

  「嗯。」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這樣問我,我也很難解釋……」

  幽鬼摸摸臉頰挑選用詞。

  「因為我很久以前就決定要走這條路了。既然這樣,就要努力前進才行。」

  只是現在遇到了一點困難──這部分就沒說了。

  「妳知道那代表什麼嗎?」

  紫苑說:「那可是繞一大圈自殺耶。」

  「或許吧。」

  「勸妳死了這條心。」

  紫苑是以忠告語氣說出這句話。

  「不要把那麼莫名其妙的事看得那麼貴重,否則妳很快就會步入毀滅──就像我這樣。」

  說完,紫苑張開雙手,做出展示身體的動作。

  「…………」

  見狀,幽鬼明白了。

  明白刺青玩家紫苑為何做出大屠殺,為何被逼到垂死邊緣,又為何給幽鬼這些忠告。她不知具體上發生過什麼事,但那張臉已經告訴她,她在過自己的人生。她有了某些心態,將它表現出來,並自行承擔相應的責任,而幽鬼成了這一連串過程的見證人。

  這讓她有面前擺了鏡子的錯覺。

  鏡中,映的是未來。再繼續遊戲下去,她遲早也會變成那樣。信念之箭沒有一枝能夠中靶,最後癱在地上,肉體和精神都破破爛爛地等待毀滅。

  這樣的預示,給了幽鬼一個感想。

  且感想隨即脫口而出。

  「這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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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眼睛都要瞎了。她想。

  這樣不是很好嗎。不是本來就有隨時能死的骨氣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貪生怕死了?變得會考慮放棄這行了?蠢到家了。去死去死,給我去死?毀滅又有什麼關係,如果能燒進靈魂的最後一毫克,那就是死得其所了。妳不是有這種想法才決定走玩家這條路的嗎?

  既然這樣,那就要拚到底才對吧。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放棄。」

  幽鬼注意著右眼說:

  「如果能死得像妳那樣,那正合我意。」

(42/47)

  這讓紫苑有面前擺了鏡子的錯覺。

  她知道破關九十九次是什麼意思嗎?每一次都要冒不小的死亡危險了,還要破關九十九次。達成的可能,就像扔出的球因穿隧效應穿過牆壁一樣小。這種事稱得上目標嗎?還說什麼非前進不可,簡直是──

  「勸妳死了這條心。」

  一回神,忠告之言已脫口而出。

  「勸妳死了這條心。不要把那麼莫名其妙的事看得那麼貴重,否則妳很快就會步入毀滅──就像我這樣。」

  她自己也覺得,自己沒資格說人家。

  如果能說放棄就放棄,不知道有多輕鬆。就是因為做不到,現在才會在這裡摔得遍體鱗傷啊。「就像我這樣?」少笑死人了。拿自己來跟尊貴的人類比,臉皮也未免太厚。妳根本就不是人啊妳。自從被詛咒的那一天起,妳就是不把人當人看的魔鬼了。既然不是人,被人類嫌礙事而殺掉也是剛好而已。早點承認吧,這世上沒有半個人會認同妳──

  「──這樣正好。」

  這聲音要斬斷她的雜念般切進腦裡。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放棄……如果能死得像妳那樣,那正合我意。」

  紫苑慢慢咀嚼幽鬼這些話。

  她感到自己的心靜了下來。清醒時無論何時何地都不停鼓譟的某個部分,突然安分了。過去被伽羅接納,與她的徒弟們一起生活時的感覺回來了。對方不過是說了一、兩句話,就給她激起了受到救贖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打倒伽羅的女人嗎。

  紫苑悟了。

  全都是為了這一刻。

  自己能苟活到現在,就是為了和這個女人見面。

  然後──命運啊,我接下來究竟會怎麼樣?

  「不給糖就搗蛋。」

  是紫苑說的。眼睛盯著幽鬼所剩不多的籃子裡。

  「東西交出來。只要乖乖聽話,我就饒妳一命。」

  「不要。」幽鬼立刻回答。

  紫苑往幽鬼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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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苑一步步逼近幽鬼。

  幽鬼提高警覺。對方受了傷,但就是那種玩家特別難纏,因為她們真的會拿命來拚。幽鬼對她的戒心,瞬間拉得比之前遇到的任何玩家都高。

  其實沒必要戰鬥。這是求生型遊戲,只要保護糖果逃跑就行。而且紫苑的腳斷了,情況十分有利。幽鬼跑起來絕對是快過紫苑,可以輕鬆逃跑。

  然而不利的是,現在她困在死路裡。左邊、右邊和後面都被南瓜堵住,前有紫苑。背後──崩塌的南瓜所堵住的方向,想硬爬似乎也不是過不去,但周圍的牆也有崩塌的危險,無法迅速爬過去,就很可能被紫苑追上了。

  如此一來,只剩前方。

  穿過紫苑,離開這條死路。

  該從左邊還是右邊呢。瞬時的遲疑後,幽鬼選了後者。若從左邊走,就要用右眼──成了定時炸彈的右眼──追蹤紫苑的動向了。幽鬼踏出腳步,注意著不讓糖果掉出籃外,做了幾次假動作後往右邊衝。

  可是──

  紫苑也像鏡中倒影似的,在同一時刻往同一方向衝了。

  「……!」

  幽鬼不甘咬牙。被她看出來了。

  紫苑同時使用雙手和右腳,以低姿勢跑來。儘管比只用兩條腿的幽鬼慢,但這速度也夠她攔路了。一逼到幽鬼身旁,紫苑的雙手就離開地面,要抓她的袍子。

  幽鬼也壓低姿勢,抓住她的雙手。吊在手臂上的糖果籃因這衝擊而劇烈搖晃,讓幽鬼不禁側眼一看,幸好一個也沒掉出去。視線隨即回到面前紫苑上,盡可能將她的手抓起來。即使雙手被擒,她仍試圖往幽鬼壓。臂力強得不像受了這麼多傷的人,果然是火災怪力發作了。

  紫苑雙眼忽而一瞇,動作像是眨眼失敗一樣,但她下一句話便說明了並不是那麼回事。

  「──妳該不會是──在保護右眼吧?」

  這句話就像吹在心頭上的氣,使她全身驟然發寒。

  並下意識地出腳。

  但是,紫苑卻退後躲開了。不僅如此,她還利用慣性,藉幽鬼抓住的手把人拉過來,逼得幽鬼不得不放手。紫苑隨即後退一步、兩步、三步,躲到幽鬼抓不到的距離。

  幽鬼從蹲姿恢復站姿之餘,心想她發現了,發現右眼的事了。怎麼發現的?從眼睛的顏色?還是動作透露的?猜到我走右邊就是因為有那種跡象?不──從她的反應來看,應該是剛剛才發現──

  幽鬼緊張時,狀況又有變化。

  紫苑再度嘗試攻擊,從滾得滿地的南瓜拿起一顆。極為普遍的用法,這遊戲的玩家都做過一次吧。幽鬼自己也用了好幾次,也見過別人用過幾次,但眼前這一次還是讓她不得不看呆了眼。

  因為紫苑拿起的南瓜,有微波爐那麼大。

  原來火災怪力誇張到這種地步嗎。

  紫苑將說不定比她還要重的南瓜丟了過來。不偏不倚,直往幽鬼飛。幽鬼一點也不想正面迎擊,於是躲開了。正好重心放在右腳上,便往左腳移動,也就是往左側閃躲南瓜──

  下一刻,「看不見的打擊」擊中她的頭部。

  幽鬼倒地了。

(44/47)

  幽鬼倒地了。

  籃子掉到地上,糖果嘩啦啦灑出來。紫苑以兩肘為軸,擊出好似地板動作的迴旋踢,將這一幕都看在眼裡。

  踢中了。

  連踢出這一腳的紫苑自己都很驚訝。

  她做的事很簡單,就只是繞到幽鬼右側踢出去而已。雖然下了點心機,丟南瓜逼她往左移,但也就這麼多而已。幽鬼不僅沒躲開,還像是根本沒認知到的樣子。很輕易就倒地吃土,放開了糖果。

  有機會。紫苑心想,她的右眼果真看不到。不是完全失明,但稍微把情況弄得複雜一點,她就注意不到了。在紫苑眼裡,幽鬼的玩家生涯等於是結束了。視力有缺陷,打不起拳腳肉搏。一般的三腳貓說不定還打發得了,但若是紫苑等級的玩家,就能輕鬆攻擊她的弱點了。即使是滿目瘡痍的紫苑,也有十足的勝算。到這裡,她再一次覺得自己今天很走運──

  當希望乍現曙光時,她聽見一大批腳步聲往這裡接近。

  專注於戰鬥,使她發現得晚了。這讓紫苑覺得自己也沒立場笑幽鬼。注意到時,對方已經排成一橫排,要阻止她們逃離這死路了。

  全是小孩。

  總共超過十個。

  紫苑注意到天空變得更亮了,遊戲就快結束。大概全場的小孩都往殘存玩家聚集,要在最後的最後狠狠敲一筆竹槓。

  「不給糖──」「就──」「搗蛋。」

  孩子們一個個這樣說。

  紫苑和幽鬼都往同一處──地上的籃子看去。位置就在幽鬼身邊,與紫苑有點距離。籃裡和灑出來的糖果,總數不到二十個。

  不夠讓兩個人都躲過搗蛋。

  而兩人似乎也同時發現這事實,且同時動身。幽鬼抓起身邊的糖果,丟給孩子們。紫苑全力往幽鬼跑,順衝力打過去。幽鬼以抓手的方式抵抗,又陷入先前的膠著狀態──但沒有持續得那麼久。因為拖久了,恐怕兩人都會慘死在小孩的手下。於是兩人放開手,往跪下來撿糖果的孩子看。他們急著把糖果收進手裡,動作十分迅速。

  「不給糖──」「就搗蛋。」

  孩子們做出第二次宣言,兩人戰得更激烈了。糖果不夠兩人分,需要妨礙對方才行。擋開對方伸來搶的手,偷拿護在背後的糖果,攔截對方拋給小孩的糖果。不只用手,連腳也用上了。一下像雨刷一樣把地上的糖果刮過來,一下抓住對方的手,且兩人當然都沒忘記直接攻擊對方。「不給糖就搗蛋。」當孩子們做出第三次的宣告時,兩人動作都已歸結成用手攻擊,用腳撈糖了。坐在地上,用全身每一個部分來戰鬥。

  然而──

  「──搗蛋。」

  有大約一半小孩舉起武器,往她們過來了。

  終究是沒趕上。紫苑和幽鬼,都沒能提供足夠糖果給所有小孩。

  「暫時休戰!」

  幽鬼對紫苑說。

  然後視線一轉,往死路看。路被南瓜堵塞的方向──也就是有可能鑽過縫隙逃生的方向。或許是認為那是唯一的生路,幽鬼迅速起身往那裡跑,而這時紫苑也已經手腳併用跑過去了。

  這時,紫苑慢慢地靠近幽鬼的右側。因為右側──也就是幽鬼看不清的位置,更容易實現她的計畫。紫苑和幽鬼一起逃離孩子們,但沒有連她說的「暫時休戰」也一併接受。左腳斷了的紫苑速度落後,儘管低姿勢起跑給了她不錯的初速,但很快就會被幽鬼拉開差距。而且想鑽過倒塌南瓜的縫隙,勢必會進一步降低速度,這樣小孩肯定會追上。所以紫苑明白,一定要設法爭取時間。需要一個能拖延小孩腳步的祭品。

  紫苑往跑在左邊的幽鬼看。

  並在心裡對她說話。

  謝謝妳拯救了我的心。

  謝謝妳認同這樣的我。

  可是──妳就為了我去死吧。

  紫苑伸展雙手,瞄準她快速驅策的雙腿抓過去。

  使出無法認知,無法避開的攻擊。

  但就在這一刻,幽鬼「彷彿右眼其實看得見」,跳起來了。

(45/47)

  幽鬼並沒有看見。

  但她知道紫苑一定會動手。因為左腳折斷的紫苑無法自力逃脫,更重要的是,她是個殺人狂。不是玩家,是殺人狂。不是生活專家,是殺人專家。所以幽鬼認定她在這時候肯定會選擇那麼做。曾經與伽羅廝殺過的幽鬼,對她們的思路有一定的了解。

  「不用看也知道」。

  即使右半邊視野有缺陷,只要事先知道對方會攻來,只要知道本來就看不見,就能藉殺氣預測攻擊,不是那麼難躲。

  況且──幽鬼做的不僅如此。她也知道光跑是跑不過小孩,所以才讓紫苑跑在她右側,引誘她攻擊。而且她這一跳,還特意加上了迴旋。殺人狂還有個特性,那就是總認為自己是「殺人的一方」,需要一段時間才會想到自己成了「被殺的一方」──想到在出手那一刻卸下防禦而遭到反擊的可能。和幽鬼的右眼視力有缺陷一樣,紫苑的視野也有某種缺陷,幽鬼就是從那裡趁虛而入。

  在空中旋身的同時,幽鬼伸出一腳。

  這記迴旋踢,準確踢在紫苑脖子上。

  紫苑就此滾向孩子們的方向。

  幽鬼沒留下來看她的下場,就此別了紫苑,利用著地的反作用力蹬地而走。

  到達南瓜堆的同時,背後傳來骨頭碎裂聲。不需要去想那是什麼聲音。幽鬼從堵路南瓜之間的縫隙鑽了進去,繼續前進。南瓜擠得像尖峰時刻的電車,速度低得跟剛才根本不能比,但她也不能怎麼樣。試著注意背後,能感到幾個小孩的動靜。他們又追來了。

  來到一段特別窄的縫隙時,幽鬼感到與全身相貼的南瓜傳來震動。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節奏規律。什麼聲音──幽鬼不解地往上一看。那是直覺,她並沒有多想。能夠發現,主要是對生存的嗅覺所致。

  有個拿巨形鋸子的小孩,站到了南瓜堆上。

  幾乎就在幽鬼的正上方。

  幽鬼下意識蹲下,隨後鋸齒劃過了頭皮上──不──頭皮下幾公釐的位置。頭頂一辣,被扯下的頭髮和化作棉花的血液四濺當場。

  那個小孩是用跳石的方式爬上南瓜堆的嗎──如此理解的瞬間,幽鬼背後又中了一擊。元凶當然是那個孩子,他跳到了幽鬼背上,直接把她踩趴。想吸回被壓出肺部的空氣時,她發現做不到。

  因為脖子被勒住了。

  動都動不了,像架上了榨汁機那麼緊。

  剛才那個孩子勒住了她的脖子。幽鬼想扒開,卻一動也不動。主辦方特別寵愛過這些小孩,力氣巨大到不是玩家能夠抗衡。

  不久,幽鬼眼前爆出閃光,腦袋也昏沉不清。有種白色的東西從意識的角落噴出來,急速侵略整個大腦,眼看著就要填滿幽鬼的精神世界,而就在即將跨過臨界點時──

  ──周圍響起啾啾、啾啾的聲音。

(46/47)

  啾啾、啾啾。聲音不斷反覆。

  是鳥鳴聲。不是自然產物,每一次都一模一樣,且來自四面八方。應該是用裝在南瓜裡的音響播放出來的音效吧。

  聽得出是早晨已到的訊號。

  與此同時,幽鬼脖子上的壓力鬆開了,背上的殺氣與重量也消失了,接著是離去的腳步聲。這些資訊,足夠幽鬼判斷剛才那個拿鋸子的孩子放過了她。

  遊戲結束了。

  達成第四十五次破關了。

  幽鬼爬了起來,坐在原地,手摸脖子呼吸幾口。

  真的是好險。遊戲再晚個一、兩秒結束,她就要死了。這次贏得比「CANDLE WOODS」和「GOLDEN BATH」都還要驚險。

  幽鬼回過頭,往南瓜堆擋住而看不見──但應該存在於視線另一頭的紫苑屍體的方向看,覺得她真是個強敵。這麼快就看出右眼有問題,還能準確地攻擊弱點──這個事實仔細地告訴她,對上高等玩家時,右眼將會是致命傷。

  無論如何,這次活下來了。

  不過──

  「……這樣下去不行。」

  幽鬼淡淡地,但意志明確地如此低語。

  專員來接她時,她才總算想起自己忘了說「GOOD GAME」。

(47/47)

(0/3)

  幽鬼從便利商店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心音。

(1/3)

  遊戲結束了。

  脖子被用力勒過,加上頭皮有割傷,讓幽鬼去了醫院一趟。所幸兩者並無大礙,幽鬼吃了平常的安眠藥入睡,醒來就回到家了。以往不是在專員開的車裡醒來,就是被她送進房間才醒來,而這次是後者。幽鬼猜想,大概是發生了太多令人鬱悶的事,所以睡得久了點。

  醒來後,幽鬼躺成大字發了一會兒呆。讓她動起來的,是肚子的叫聲。於是她走上了深夜的街,要買點東西吃。她不打算慶祝自己活過第四十五場遊戲,只買了個甜麵包,然後一邊吃,一邊慢慢地走回家。

  途中,她遇到一個少女。

  少女身穿色調穩重的洋裝,即是錐原府那對雙胞胎的其中一人,心音。

  幽鬼根本沒想過會遇見她,不禁嚇了一跳。連嘴裡還咬著麵包都忘了,模模糊糊地說:「……瓦阿。」

  「晚安。」

  心音回得非常認真。

  這多半不是巧遇,於是幽鬼問:「那個……找我什麼事?」

  「我是來道謝和報答您的。」

  心音這麼說之後深深鞠躬。

  「我是由衷感謝您替我們制裁紫苑。」

  「……妳已經知道啦?」

  「HALLOWEEN NIGHT」才結束沒多久,不太可能會有這麼具體的消息流出去。她不是有特別的情報網,就是和灰音一起參加了遊戲──猜想到這裡時,心音的答覆是兩者皆非。

  「因為我『拜見』了這場遊戲。」

  「……拜見……以『觀眾』身分?」

  心音點了頭。「因為我非常想看姊姊和紫苑最後會怎樣,就主動接觸主辦方了。」

  幽鬼心想,這表示她已經知道灰音的結局了。

  「真的非常感謝您。」

  心音再度道謝。她的表情,與釋懷差了十萬八千里。

  幽鬼想起紫苑的話。那段復仇者看不清現實之類的──當時幽鬼是根本沒聽進去,但還是能稍微明白她的意思。灰音多半是沒考慮過,她那麼做可能導致心音出現這樣的表情。

  「……沒有啦,我也沒有想說要制裁她什麼的……」幽鬼伸出手。「而且真正殺了她的也不是我,不需要謝我啦。」

  「就算這樣,這件事對我來說還是很重要。請容我再三道謝。」

  因殺人而受人答謝,感覺有點怪。幽鬼想早點回家,便推進話題說:

  「呃,那……報答是什麼意思……」

  「是關於您的右眼。」心音回答:「聽說……情況正在惡化沒錯吧?」

  那多半也是來自「觀眾」所能取得的資訊吧。

  「對。」

  幽鬼摸著眼窩回答:「現在還沒那麼嚴重……可是以後會怎樣就很難說了。」

  「即使這樣,您還是要繼續玩下去吧?」

  「是這樣沒錯。」

  幽鬼以不脫離日常對話的情緒有力地回答。

  「那麼,我或許能提供一些幫助。」

  「……怎麼說?」

  「我認識一位『全盲也能完成遊戲的玩家』。」

  幽鬼一時間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因為「全盲」是很少會出現在一般對話內的字眼。

  但她理解了以後,訝異立刻從心底滾滾而上。即使全盲──眼睛完全看不見,也能繼續當玩家。對幽鬼來說,那比土龍的存在還令人懷疑。

  「真……真的有那種人啊?」

  與錯愕的幽鬼相比,心音顯得很平靜。

  「那個人跟錐原是舊識,現在好像已經退休了……不過她應該知道如何不依靠視力也能戰勝遊戲的方法。如果您有意,我可以替您約時間,不知您意下如何?」

  簡直求之不得。「麻煩妳了。」幽鬼回答。

  「那我就替您約了。」

  心音再度鞠躬。「失陪了。」接著靜靜地離去。

  幽鬼目送那身影到再也看不見才返回歸途。

  然後一面嚼她的甜麵包,一面清點自己最近的得失。

  失的部分。

  右眼視力。

  遊戲根基因此遭受嚴重打擊。

  得的部分。

  擺平了異常遊戲風波。

  獨力戰勝殺人狂的經驗。

  以及心音告知的,盲人玩家的存在。

  可說是進三步退兩步的感覺吧。

  而約莫一個月後,幽鬼才會明白自己其實是進了「四步」。

(2/3)

  「HALLOWEEN NIGHT」過後約一個月。

  幽鬼的破關之路相當順遂。從那天以來,右眼的狀況沒有再惡化,也沒有遇到能夠專攻弱點的卓越玩家。她就此無驚無險地完成兩次遊戲,達成四十七次破關。

  心音也為幽鬼和盲人玩家牽上了線,隨時能去見她。幽鬼也很想立刻出發,但不巧有個問題非得先解決不可。最近,學校裡有人在監視她。與專員商量過後,她們決定合力處理。

  在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這天幽鬼照常從學校返家,發現公寓前站了個人。不是專員,也不是心音,更不是公寓或附近的鄰居。

  是個超漂亮的美少女。

  在玩家這行打滾的幽鬼,自然是見過無數美少女,而眼前這位堪稱頂尖。美到甚至不忍直視。若要舉例,大概是就是把君主迷得神魂顛倒,危及國家財政的傾城美女,或是專門勾引男人到自己地盤裡,再從頭一口吞下去的妖怪,令人不禁提高警覺。

  到底是誰啊。幽鬼心想。那肯定是玩家沒錯,但沒有印象。即使幽鬼會完全忘記毛線這個人,但她不認為自己會忘記這麼令人印象深刻的人,應該是第一次見。就算彼此認識,她又為什麼會在這等人呢。

  還來不及做出結論,狀況已經有了變化。

  對方一見到幽鬼就臉色一亮,用她細細的腿小步跑來,並聲如其人地說道:「好久不見。」鞠躬致意。這動作也使她露出綁在後腦杓的兩個包包。

  「……妳好。」

  幽鬼愣愣地應聲。美少女抬起頭來,用極為白皙卻看不見血管的手握住了幽鬼的手。

  「──總算找到妳了,我找妳好久了說。來,可以幫我上第二課了嗎?」

  「咦?」

  美少女直視幽鬼。

  幽鬼在她臉上見到了另一張臉。一個月前,在「HALLOWEEN NIGHT」產生交集的玩家。才短短一個月,她已判若兩人,只是那依然略顯圓潤的臉龐和漫畫人物般的包包頭,喚醒了幽鬼的些許記憶。

  是玉藻。

  很適合這名字的小胖妹。

  而她居然以一點都不胖的狀態,出現在幽鬼眼前。

  一個月前的記憶都回來了。幽鬼不勝其擾,答應收她當徒弟。然後為了甩開她,隨口說等她變瘦再教她第二課。

  是真的這麼說過沒錯。

  「不會吧?」

  美少女沒有回答,那張臉被她的微笑堆得圓圓潤潤。

(3/3)

後記

  大家好,我是鵜飼有志。相隔四個月,我又來主持這單元了。

  感謝各位購買《死亡遊戲》第四集。

  在這陰陽交會之夜──「HALLOWEEN NIGHT」裡,給跟不上遊戲世界的人們打下了強烈的聚光燈。有人識時務而退出遊戲,有人退休了也無法擺脫死亡,有人因集團的道理而遭到抹殺,有人主動拋棄了一度獲得的安寧。將這一切全看在眼裡的幽鬼自己也出現裂痕,需要設法彌補。

  其實這一集的初稿很早就寫好了,還記得當時根本不曉得它是否能有面世的一天呢。能夠順利推出真是太好了,教人鬆了一大口氣。我以後也會一步一腳印地寫下去,懇請各位多多關照。

  對了,上一集提到《死亡遊戲》的漫畫版,而現在Comic Walker和Niconico漫畫都已經開始免費網路連載了。不僅能看到各個角色在萬歲壽大宴會老師絢爛的畫風下動起來,還有一些細節上的變化,懇請各位務必看上一看。

  感謝O責任編輯和ねこめたる老師同樣為本集鼎力協助,感謝萬歲壽大宴會老師協助推出漫畫版,感謝橫尾太郎先生寫的腰帶感言,感謝中島由貴小姐為廣播劇獻聲……各位相關人士,請收下我由衷的感謝。

  那麼……希望我們能在《死亡遊戲》第五集見面。

電子書特典〈「HALLOWEEN NIGHT」的孩子們,互吐牢騷〉

  「……咿──!咿──!咿──!」

  三個孩子尖叫著跑起來。

  事情在遊戲「HALLOWEEN NIGHT」裡。孩子們吃掉玩家給的糖果,為不敢相信有此等美食而咿咿尖叫起來,跑過南瓜田,遠離到玩家看不見以後──

  「……呼。」

  喘口氣停下來。

  接著就地蹲下。是岔開大腿的流氓蹲。三人將手上武器擺在一邊,面面相覷。

  「啊~累喔……」

  一個孩子說道。是用白布罩住頭和身體,扮成幽靈的孩子。

  「聲音都啞了,一直用假音有夠累的。」

  另一個孩子也說話了,這個扮的是吸血鬼。

  「我舌頭都沒感覺了,糖果吃太多……」

  又有一個孩子抱怨,扮的是殭屍。

  三人都是主辦方的職員,化身舞台裝置讓遊戲運作下去,所以才不得不拿著沉重的武器,在南瓜田裡遊蕩,還要定時向玩家討糖果。按規定,討糖果時要尖聲高喊:「不給糖就搗蛋!」若對方給糖,就得做出吃糖逃跑的樣子。為了能對不給糖的玩家「搗蛋」,還得事先接受增強肌力的肉體改造。老實說,真是份苦差事。

  但是孩子們沒有其他選擇。只能在這裡出生,這裡死去。

  「喂,你們有參加過真的萬聖節活動嗎?」

  「沒有耶,都只在漫畫或影劇上看過。」

  「就是說啊。」

  孩子都是在主辦方所管理的設施裡長大。職員之中,這樣的人占了一定比例。由於「防腐處理」、記憶處理等相關實驗,或遊戲的舞台裝置都需要用人,因此主辦方就自行培育。

  表演從來沒做過的事,實在很可笑。孩子們不禁這麼想。

  「啊~對了。」

  一名孩子說道:

  「聽說上個月換新一代『九龍』了。」

  「咦,真的?這麼快?」

  「嗯,好像這次是第九代了。」

  那是主辦方最重要人物的名字。

  也就是首腦的意思。換新一代九龍,不只是新首腦襲名九龍那麼簡單而已。繼承這個名字,就必須「成為九龍」。現在這些孩子只是演戲,而九龍需要更為深入、精密地去完美模仿前任九龍,取而代之。

  「到頭來,這次不也一樣是九龍嗎。」一個孩子問。

  「是真的在換嗎?雖說都這麼久了。」另一個孩子回答。

  「你問我我問誰。」

  這時,孩子們聽見腳步聲。

  休息時間結束了。他們拿起武器走過去,與發出腳步聲的玩家面對面。

  那是個看似幽靈的玩家。「不給糖就搗蛋!」一個孩子尖聲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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