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尾聲

  踏進大門的瞬間,我好像被水流推著走。

  回到日本的時候是墜落感,這次則是跟重力對抗,覺得自己整個人被推了上去。

  不過這次倒是沒有回到日本時,好像被無數隻手剝去靈魂碎片的感覺。

  「…………喔喔喔喔喔!?」「…………哥、哥哥,哥哥!?」

  不過能保持冷靜的,也只有我一個人而已。悠斗和小舞似乎都被這個空間嚇到了。

  畢竟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所以我已經習慣了異世界跳躍。

  我們正奔馳在不知道該稱為什麼顏色的空間之中。

  第一次的時候由於什麼都不知道,覺得自己好像是從靈魂深處被拉了起來。

  第二次的時候,我則是伴隨著靈魂被什麼東西剝除的感受,失去了記憶。

  兩次都是因為事出突然而感到焦慮,不過這次不一樣。

  就是因為得以冷靜地掌握情況,才會感到彷彿被冰冷的舌頭沿著後背一路舔上去的氣息。

  (!這是怎麼回事……!?)

  世界與世界的縫隙。

  不知道是什麼盤據在這個空間,而且還釋放出過去從未感受過的強大氣息。

  光是直接對峙,就足以令人確切感受到生命危險的存在。

  「『嗯,到了第三次之後,你似乎能察覺到視線的存在呢。無論如何都很不正常不正常不正常。呵呵呵,真有趣。』」

  就在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的瞬間,現場的時間彷彿被抽離似地突然停止。

  我甚至覺得光是這道聲音的壓力,就足以抹平所有的反抗意識。

  大概也只有第一次跟邪龍對峙的時候,才感受過這麼明顯的實力差距。

  (……!)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甚至無法說話。

  「『既然你好不容易才發現我的存在,就把【鑰匙】賜給你吧。還有,為了獎勵你捨棄神術,另外附上一點小禮物。去吧,如你一己之所願,盡情地掙扎求生吧。』」

  剎那之間,我感到某種物體進入體內。

  然後就在我仍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停止的時間再度流動。

  先前所感受到的視線也同時消失,壓迫感瞬間解除。

  「剛、剛剛那是……」

  「怎、怎麼啦?」「哥哥,失敗了嗎?哥哥是失敗的哥哥嗎?」

  「才不是!」

  他們兩個似乎都沒發現。

  不過我還來不及細細思考,異世界跳躍就已經宣告結束。

  「嗚哇!?」「咕!?」「啊嗚!」

  我本來想要帥氣著地,然而雙手被兩人握著,無法調整姿勢,結果三個人一起狼狽地跌落在地。

  「可惡,真丟臉……」

  帶著些許不悅的心情站了起來,我確認周遭的環境。

  看來我們抵達的地點是森林。嚴格說起來,應該是沒那麼原始的樹林才對。

  不過最大的特徵在於地面。

  「呸、呸!呼,這裡就是異世界……」

  「嗚,嘴裡都是沙子。就不能好好著地嗎,沒用的哥哥?」

  悠斗和小舞也站了起來。兩人拍掉身上的沙子,以好奇的眼神環視四周。

  「……哥哥,幻想世界的樹木,就算在沙地也能存活嗎?」

  小舞問的問題真是一語中的。

  畢竟這種長出紅色葉子和水藍色樹皮的樹木,樹幹就像彈簧一樣歪七扭八,而且還生長在類似沙漠這種沒有水氣的沙地上。

  「應該說也是有這種品種而已,還有不少其他的奇幻植物。」

  不管怎樣,至少不是一開始就被轉移到魔王城的正中央。

  不過從特殊的沙地以及奇幻植物來判斷,這裡若不是獸國,就是鄰近的區域。

  也不知道是受到氣候還是地質的影響,就只有在獸國附近,看得到蔓延叢生的奇幻植物形成樹林,甚至是森林的景象。雖然奇幻植物在其他地方也能生長,不過在自然界中並不會茂盛繁衍。

  「『怎樣都行。海人啊,我已經累了,今天就先休息吧。』」

  加入對話的布萊德看起來有些不高興。

  你們也會累啊?我心裡雖然這麼想,不過這種話說出來也沒什麼意義,再加上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於是我選擇了沉默。

  只見布萊德將手伸向我們所通過的王冠,接著王冠便立刻迅速萎縮。縮成戒指般的大小之後,它回到了布萊德的手中。

  「『現在就來徵收這次的代價。』」

  「是哦?這次要拿走什麼?」

  布萊德動用能力之後,就會想要回到我的體內。

  我不是很清楚計算基準,不過回到我的體內之後,就會有一個星期的時間無法召喚他。

  而且布萊德在回到我的體內之前,會從我身上徵收某個東西。

  有的時候是奪走我的一隻手或是一隻腳,三個月之後才歸還。有的時候是一個月之內讓我的眼睛看不到東西。也曾有過奪走所有的MP,讓我完全無法使用心劍的情況。

  「『這個嘛,那就保管你的左手臂半年……雖然很想這麼做,遺憾的是我已經從來路不明的人收取代價——雖然是強迫中獎的【小禮物】就是了。』」

  (?……啊!所謂的小禮物,該不會是那個吧?)

  我想起在世界與世界的縫隙之中,那個可怕的某種東西所說的話。

  當時對方確實是說『附上一點小禮物』。

  「『因此這次沒有要徵收的東西。』」

  無視正在思考的我,布萊德很快就回到了我的體內。

  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總之算是賺到了。

  話雖如此,不知道為什麼,我卻感到坐立難安,就好像買了什麼昂貴物品的感覺。

  「……不管怎樣,還是繼續移動吧。雖然還不知道正確地點,不過根據我的推測,一路向西穿過森林之後,應該有一條街道。如此一來距離城鎮……你們兩個立刻退後!!」

  「咦?啊嗚!?」「嗚哇!?」

  我在殺氣抵達之前,就已經感到不對勁。

  於是我抱著兩人往後一跳,此時樹枝所形成的觸手伸了過來,刺中我們剛剛所在的位置。

  那觸手只能以怪異來形容。

  扭曲變形的漆黑樹枝纏繞在一起,表面布滿毛茸茸的樹疣。

  而且樹疣還長出無數只有牙齦和牙齒的小嘴巴。只見嘴巴裡的上下兩排牙齒不停碰撞,持續吸收著周圍的魔力。

  目睹這幅景象的瞬間,我的思考齒輪像是頓時被小石頭卡住了。

  「噗啊噗噗啊噗啊啊啊……」

  疑似人類的某種物體接著出現。

  那是雙手跟枝形成的觸手連在一起,宛如缰屍一般眼神空虛的人。

  我對這個曾經是人類的物體並不陌生。

  「……魔煌樹的分體……?」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為什麼?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東西!?

  (難道蕾緹西亞的種子發芽了嗎?)

  我感到自己的血液倒流。

  腦中浮現了我不願想像的最壞結論。

  (如果附著於蕾緹西體內的種子真的發芽,而且開始失控的話……)

  若是如此,第一個世界的歷史將會重演。

  魔煌樹的分體正如其名,是成為魔煌樹之後完全失控的蕾緹西亞,在吸收人類的屍體之後所產生的一種魔物。

  既然這傢伙出現在這裡,反過來說,就是蕾緹西亞被捲入魔王核心或是種子的失控之中,最後開枝散葉,成為維持世界的裝置。

  「海、海人?那是魔物嗎?」

  這在原本的世界可說是異樣的生物,讓親眼目睹景象的悠斗感到十分困惑。

  剎那之間,只有身體做出了反應。

  「營火啊,『吞噬一切的火狐』。」

  構成心劍,以及行使能力——

  行雲流水地舞動的【炎車陽劍】出現兩隻火焰形成的狐狸,一口咬住眼前的分體,讓分體籠罩在火焰之中。

  「噗叭叭噗叭嗚叭嗚啊叭噗啊……!?」

  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分體就化作黑色的焦炭。炭化的屍體倒在地上,摔成無數的碎片。

  然而湧現於我心中的焦躁感,並未因此消失。

  「為什麼……為什麼……」

  「哥哥?」「海人?」

  兩人對一臉茫然的我開口說話,然而我卻無法做出回應。

  我聽到在第一次的世界所感受到的絕望,再度躡手躡腳摸了上來的聲音。

  (又來了嗎……?)

  壓倒性的無力感。

  「完蛋了」——眼前突然一黑,身體從末端開始瓦解的感覺侵襲而來。

  (我再次什麼都不能做,甚至連拯救她都辦不到……)

  就在我即將被這個想法囚禁的瞬間——

  「……嗚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咕!?」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伴隨著強烈的衝擊掉在我身上。

  「…………異世界好厲害,真的是奇幻世界呢。我跟末彥借來的小說,也出現過這種劇情發展喔。」

  「……悠斗?哥哥才沒有那本小說的男主角那麼有魅力,所以男女邂逅的劇情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你說是吧?」

  「呃?啊,這個,說、說得也是。嗯嗯,那畢竟是虛構的故事,跟現實生活不一樣。」

  「沒錯,很高興你能夠理解。」

  我好像聽到小舞跟悠斗在說話,但我聽不太清楚他們說了些什麼。

  地面的沙塵被激起,頓時瀰漫空中。

  我的思考突然被物理性的方式打斷,於是便摀著天旋地轉的腦袋站了起來。

  「到底是什麼……」

  當我理解掉在我頭上的是什麼東西,不,應該是什麼人的當下,強大到像是能讓時間停止的衝擊襲上我的心頭。

  「呸、呸!啊〜可惡!沙子都跑到衣服裡去了。嗚〜真慘!」

  她的聲音曾不知道多少次讓我心煩意亂。

  我絕對不可能認錯的那道聲音。

  「…………」

  現場突然颳起了一陣風。

  漫天飛舞的沙塵被強風吹散,眼前豁然開朗。

  「不管你是誰,妾身都給你添麻煩了。你應該沒受傷吧?」

  在陽光的映照之下,深紅色的頭髮搖曳生姿。

  「蕾、蕾緹西亞!!」

  「啊?嗚哇!?」

  意識到眼前的存在到底是什麼人的瞬間,並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緊緊擁抱住蕾緹西亞了。

  好想念妳、好想念妳、好想念妳!!

  即將籠罩全身的絕望,被眼前的人物所驅散。

  「太好了,妳沒事,終於又見到妳了……!」

  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理論。

  「放、放手,你到底在做什麼……!」

  「不要!!」

  我無視蕾緹西亞試圖推開我的雙手,強行將她嬌小的身軀摟在懷中。

  「我絕不放手!再也不會讓妳離開我了!!」

  我將一切的一切全都拋到腦後,只想好好感受被我摟在懷中的蕾緹西亞。

  不知道多少次,我都因為自己為什麼要離開蕾緹西亞感到懊悔不已。

  每次在夢中相見的時候,總是會想起從掌心逸散的溫度。

  「!!你到底要做什麼,這個蠢蛋—————!!」

  「嗚咕!?」

  然而襲向腹部的怒吼與衝擊,將我拉回了現實世界。

  抵擋不住徹底強化的身體所揮出的鐵拳,我遠遠地飛了出去,激起了大量的沙塵之後,撞上背後的樹幹。

  「真是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的蕾緹西亞,氣呼呼地開口。

  「我為了追捕最後的漏網之魚來到這裡……結果卻一腳踏空,從樹上跌了下來,這才發現獵物已經被解決了,還被變態緊緊抱住,真是受不了!」

  蕾緹西亞哼了一聲,輕撥美麗的秀髮。

  我則是呈大字形躺在地上爬不起來。

  「照理說應該當場把你五馬分屍才對……不過算你運氣好,妾身現在忙得很,放你一馬。你就暫時躺在這裡吧,蠢蛋。」

  蕾緹西亞朝我瞥了一眼。留下這段惡毒的咒罵之後,就使用空中浮游的魔法離開現場。

  至於我嘛,痛徹心扉的衝擊所造成的傷害尚未恢復,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局勢的發展著實令人眼花撩亂,悠閒輕鬆的心情不知道被帶到哪裡去,已經回不來了。

  「啊哈哈哈,謝天謝地……」

  蕾緹西亞還活著,她沒事。

  還以為我又要跟第一次一樣,在無法陪伴她身邊的情況下再度失去她。

  那種感覺,我再也不要……

  「哥、哥?」

  小舞的臉孔出現在我的視界之中。

  「啊,這個……小舞……?」

  見到面帶微笑的小舞,身後卻出現般若,我那還有點睡昏頭的腦袋,立刻被打回現實。

  然後,我試著思考若以客觀的角度來看,剛剛那一連串的事件該如何解讀。

  「……好自為之吧,海人。」

  悠斗嘆了口氣,擺出一副『與我無關』的表情。

  我決定一定要找個時間拿正義的鐵鎚教訓那個叛徒,不過現在還是先想想該如何鎮住眼前這個惡鬼的化身吧。

  「慢、慢著,就是那個,發生了很多事情,所以我感慨良多嘛。也是會有類似氛圍的吧?剛剛的事情跟情色完全沾不上邊,所以應該視為不可抗力的意外。偶爾也會遇到允許這種行為的氣氛吧?有嘛,對不對?一定有的。就跟故事最後的吻戲一樣,就算再怎麼相擁親吻,也完全沒有情色的因素……」

  「呵呵,小舞覺得很遺憾。我問你喔,性犯罪的變態哥哥——」

  啊,這下子沒救了……

  「突然抱住身材嬌小的女孩子,不顧對方的抵抗強行壓制她……」

  我倚靠著樹幹跌坐在地上,小舞抓住我的肩膀。

  「呃,慢著,我可以解釋。就算是白費唇舌也好,給我解釋的機……嗚咕!?」

  我高舉雙手表示投降,然而小舞還是以沒有抓住我肩膀的另一隻手,捏住我的臉頰。

  「哥哥,你現在沒有發言權喔。」

  「哪、哪有這種事!」

  「閉嘴,你這個戀童癖哥哥。」

  「戀童癖!?」

  這個,蕾緹西亞確實是沒怎麼發育的體型,可是……

  她沒那麼稚嫩,不能稱她為女童啦。雖然是貧乳沒錯……

  「哥哥,小舞都已經這麼難過了,哥哥到底在想什麼?哥哥,你現在是在跟小舞說話,到底有沒有搞清楚啊?」

  「有有有,當然有!?」

  被目光陰沉的小舞所迫,我只能一味地表示『對不起下次不敢了請饒了我』。

  「好了,那就重新振作精神,朝著城鎮出發吧。」

  「這一切都要怪失去理性、變成禽獸的哥哥吧?」

  「我能體會你的感受,不過你真的是自找的。」

  「好了!那就重新振作精神,朝著城鎮出發吧!!」

  妹妹惡狠狠地盯著我,好友則是露出不以為然的苦笑,我只好以稍微強硬的語氣回應。

  回到這個世界之後雖然立刻就出糗,不過還是暫時將這件事擱在一旁,畢竟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首先必須到城鎮蒐集並且整理情報。

  還要好好鍛鍊小舞和悠斗才行。

  回到這個世界之後,雖然淡薄了許多,我還是清楚感受到跟米娜莉絲與席莉亞之間的聯繫。我不認為她們兩人會那麼容易就遭到殺害,不過最好還是盡快跟她們會合。

  我當然也很在意玫蒂黎亞。

  當初就是她把我送回原本的世界,結果米娜莉絲、席莉亞和玫蒂黎亞被留在了現場。米娜莉絲和席莉亞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還有剛剛遇到的那個疑似魔煌樹分體的魔物。如果蕾緹西亞並未成為魔煌樹,那那個分體到底又是從哪來的?

  明明是魔煌樹的分體,實力卻意外地弱,輕而易舉就被打倒了。這點也頗令人在意。

  而且若這裡是獸國,那傢伙就在這裡。

  以一雙拳頭打倒無數魔物,拯救許多生命,同時也是背叛我的信任,導致蕾緹西亞死亡的男子。

  還有,既然蕾緹西亞在這裡,這個國家應該還有另一個非殺不可的人。

  導致蕾緹西亞死亡的兩個關鍵人物,全都在這個國家。

  問題堆積如山,時間卻所剩不多,所以得好好思考該如何殺死他們才行。

  現在就來思考吧。

  思考思考再思考,抱著必死的決心思考,思考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們陷入更深的絕望。

  我饒不了他們,饒不了背叛我們的那兩個人。

  不管他們具備多麼崇高的理想。

  不管他們具備多麼高尚的精神。

  全都毫無關係。

  在各式各樣的痛苦之中——

  在善惡是非全部束之高閣,完全被感情所支配的法庭之中——

  在罪與罰並不存在,拷問之後的處刑場上——

  我要以所能想到之最殘酷的方法殺了你們。

  你們奪走了我最重要的女人的生命,說什麼都不能饒了你們。絕對不能讓你們再度傷害蕾緹西亞。

  這不是為了我自身的復仇,而是唯一跟守護有關的復仇。

  蕾緹西亞跟我這個傻瓜在一起,已經在第一次的世界吃盡苦頭了。所以我只希望蕾緹西亞不再受到傷害。

  至少讓她能活得稍微久一點。

  ……就算這麼做,會讓我自己成為蕾緹西亞的復仇對象。

  獸國・葛蘭迪亞的第二皇子,拳鬥士雷恩・蓋路德。

  以及魔王・蕾緹西亞的姊姊,莉莉亞・路・哈爾斯頓。

  「我一定要殺了你們。在磨穿肉體的痛苦之中踐踏你們,讓你們沉入更勝於我們的絕望之海。」

  我要把你們兩個啃食殆盡,埋葬在地獄的深處。

  這就是橫跨世界的我即使被奪去記憶,依然不容許其消失的誓言。

  台灣獨有 作者特別加筆小冊子

  席莉亞與月光的花束

  「海人大人,席莉亞今天晚上想邀請你去一個地方,要不要一起出門?」

  席莉亞在旅途中順路造訪的聚落中如此表示。

  此地是充滿牧歌氣息的半山腰,規模大概介於發展村落與市鎮之間。

  富含水氣的冷風從東邊的山頭吹拂而下,讓雨勢方歇的山谷台地成為涼爽舒適的土地。

  「可以是可以,不過妳打算去哪裡?」

  「從城鎮一路往西走,最後會到一處高原,聽說那裡開滿了美麗的花朵。」

  「賞花是沒問題啦,不過今天晚上也太趕了吧?路況也不是很好,不能等到明天中午嗎?」

  我朝窗外看了一眼,被夕陽染紅的街景映入眼簾。

  雨停之後的天空一片晴朗,遺憾的是未經鋪設的地面滿是水窪以及爛泥。

  這顯然是一路下到中午過後的大雨所造成的。

  「現在雨勢雖然停了,但地面沒那麼容易乾……」

  抵達這座城鎮之前,我們不巧遇上了大雨。

  不幸中的大幸是開始下雨時,我們已經距離城鎮不遠了,才得以趕在被淋成落湯雞之前入住現在的旅店。

  儘管這家旅店的床鋪品質充分反映在價錢上,不過老闆爽快地接待全身上下都是泥巴的我們,而且利用附近特有的山菜所烹調的料理堪稱極品,因此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好像有點離題了。總之連早已被來往行人踏平的城鎮道路都是這副模樣,通往高原的小路會是什麼路況自然可想而知。再加上夜晚的視野又不好,我實在不太想出門。

  「那種花好像只會在大雨過後的夜晚綻放。」

  (大雨過後的夜晚才會綻放的花?啊,大概是莎拉亞花吧?)

  我以前曾經在類似的地形見過那種花。

  其實當時的我完全沒有賞玩鮮花的閒情逸致,不過那種花朵的香氣倒是頗具鎮定心神的效果。我還記得自己帶著滿身的疲憊躺在花田旁邊小睡,居然睡得特別好。

  只是我一直到不久之前造訪某城鎮時才想起這件事,基於好奇翻了翻圖鑑,在那時知道了那種花的名字。

  「妳對那種花的特性倒是很清楚嘛。」

  「那是上午出發的旅行商人叔叔在臨別之際告訴我的喔。」

  「原來如此,那就找米娜莉絲一起……也罷,還是算了。她昨天好像整晚沒睡,我們去摘幾朵花回來,明天再讓她看看好了。」

  時間已經是傍晚。

  米娜莉絲昨天一整個晚上都在跟旅店的老闆娘學習山菜的特殊處理方法,結果今天一直昏昏沉沉的。雖然還不到睡覺時間,她已經在床上躺平了。

  現在應該睡得正熟吧。

  在這種情況之下把她叫起來,實在是有些殘忍。

  「留張字條給她後,就我們兩個去吧。」

  「好喔!」

  說完之後,席莉亞微微一笑。

  夜晚的森林意外地有許多種聲音。

  草木摩擦的聲音、昆蟲的低鳴,以及小動物的叫聲。

  這個世界還多了一種聲音——那就是夜行性魔物尋找獵物的聲響。

  「最後一隻!」

  「咕嘰喔喔喔喔喔……!?」

  「很好,全都解決了。」

  逐漸消失不見的魔物叫亡魂,是一種以夜晚為居所、徘徊於死亡國度的魔物。

  「真是的,難得跟海人大人出來約會,結果一點情調都沒有!實在煞風景!」

  說話的同時,席莉亞還發出低鳴。

  散落四周的是骸骨狼的骨頭。

  這些骨頭正逐漸化成細沙。

  是不是約會還有待商榷,不過主動接近的魔物群確實相當礙事。

  其中並沒有特別強大的魔物,現在的我們都可以輕鬆解決,不過我們是出來散步的,遭遇魔物的頻率似乎太高了點。

  每隔十分鐘就要戰鬥,讓人實在很想說饒了我吧。

  這時,夜晚的香氣伴隨著似曾聞過的花香,乘著晚風從行進方向的樹木之間迎面而來。

  「好了好了,別激動。似乎就快要抵達目的地了。」

  「咦?」

  「妳看,連花瓣都乘風而來了。」

  在晚風的吹拂之下,竹葉狀的純白花瓣輕飄飄地落在我的掌中。

  「哇啊啊啊啊啊啊!」

  穿越樹林之後,豁然開朗的空地是一整片純白的花海。

  觸手可及的皎潔明月,將白光灑落在花朵上。

  「好壯觀……」

  「……是啊。辛辛苦苦來到這裡,總算是值得了。」

  我們來到花海正中央,自然而然地席地而坐。

  眼前的美景在內心深處產生了某種迴響,讓我們之間不再需要言語,就是只想要這麼做。

  「真是不可思議。時間和氛圍明明完全不一樣,這裡卻令人想起席莉亞以前跟家人一起欣賞過的花海。」

  「嗯,我也想起了類似的回憶。」

  跟爸爸、媽媽、還有小舞。

  小時候全家一起出去野餐,在小山丘上看到的整片花海。

  我已經忘記那是什麼花了,只記得黃色花瓣的小花在陽光的映照之下翻飛舞動的景象。

  現在不是日正當中的白天,而是靜謐的月夜,花海的花朵也不是黃色,而是白色的。

  但也不知道為什麼,像這樣跟席莉亞肩併著肩坐在一起,就讓我想起全家人一起吃便當的往事。

  「「……」」

  到底坐了多久,我也無從判斷。

  在這裡流淌的時間便是如此平靜。

  然而,撕裂黑的咆哮,卻破壞了這個珍貴的時刻。

  「「「「呀哈哈哈哈哈哈!」」」」

  出現的是就生物的標準而言,顯然十分詭異的怪物。

  就像隨手將洋娃娃插在小朋友捏得歪七扭八的黏土塊上,是個巨大的腐爛肉塊。

  「原來是礓屍母怪,難怪一直遇到不死系的魔物。」

  將死者的執念化為肉體的這個魔物,散發出侵犯花海的腐臭。

  這種魔物出沒的地方,似乎會大幅提升低等不死生物的出現率。

  「「「「嘰呼嗚嗚嗚嗚!」」」」

  「可惡,吹散吧!」

  我阻絕了朝著我們而來的劇毒吐息。

  然而缰屍母怪攻擊我們的腐肉觸手既像長鞭一樣靈活,同時又具備長槍的鋒利度。

  「可惡,煩死了!」「嗚!又黏又滑的!席莉亞的盔甲啊——」

  我以長劍抵擋,席莉亞則是操縱盔甲防禦觸手。

  敵人是再生能力十分強大的魔物,戰況頓時陷入膠著。

  「「「「咕呼喔喔喔喔喔喔!」」」」

  不過對方終究不是殺不死的敵人,最後還是分解成細小的光粒子消失無蹤了——儼然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

  然而戰鬥所造成的痕跡,還是清楚呈現於浩劫後的花海之上。

  「嗚嗚!那麼美麗的花海,都被破壞得亂七八糟了!」

  席莉亞傷心地喃喃自語,頹然坐倒在地。

  看著這樣的席莉亞,我緩緩開口:

  「……席莉亞,雖然很遺憾,不過這樣也好。」

  「?為什麼呢?」

  「因為眼前的景象,才是我們面對的現實,不是嗎?」

  這幅景象——祥和安寧的土地被踐踏蹂躪的景象。

  正是我們手中的現實。

  該怎麼說呢?真是既犀利又諷刺的閉幕。

  「妳看,太陽就快昇起了。」

  美夢畢竟是美夢,遲早會消失。

  我們不能一直沉浸在美夢之中。

  夢境愈是甜美,夢醒之後殘留口中的苦澀愈是令人難以忍受。

  「回去吧,方才的時光作為閒暇之餘的調劑,不也不錯嗎?」

  「……唔,說得也是。這樣確實比較好。」

  雖然語氣還是稍有不滿,但相信席莉亞也跟我有同樣的看法。

  殺戮、殺戮、殺戮、殺戮。

  我們渴求的是現實。被踐踏的現實——一如這片花海。

  直到所有的仇敵都腐朽於土地之下的那一天為止。

  「可是,現在怎麼辦?已經沒有多的花朵可以摘回去送給米娜莉絲了。」

  「這……嗯……怎麼辦才好呢?」

  結果我們雙手空空地回到旅店,費了好大的勁才讓像孩子一樣鬧彆扭的米娜莉絲重展笑靨。

佔樓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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