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居英雄的代價

  第五章 自居英雄的代價

  卡邦海姆地下迷宮的祕密迷宮。

  潛入迷宮已經兩個星期了。我在這個唯有通關才能離開的地方持續奮戰,最後終於抵達了最深處的守護者之間。

  「囂然橫行地表之徒,『地龍魔殿』。」

  「「「咕嚕喔喔喔喔喔!!」」」

  我握著東方龍造型的心劍【伏龍石劍】揮向地面後,有如血塊的紅黑色石地板裡隨即竄出同樣顏色的石龍,數量達十隻以上。

  石龍順從我的意志,咬向周圍的霸王蜥蜴人變異種。

  如其名稱所示,霸王蜥蜴人乃蜥蜴人的最強物種,擁有超過十五公尺的龐大身軀。

  霸王蜥蜴人具有威力不亞於龍族的吐息、能隨意使喚其他蜥蜴人的頭腦,以及與龐大身軀之中湧出的怪力完美搭配的劍術與槍法,其存在實在無法用驚奇一語道盡。

  眼前是霸王蜥蜴人的特異種。

  這種魔物是由純種孕育而出,並未經過異變或進化。

  平常黑色的鱗片此刻染成通紅,將魔法彈開。一顆就足夠棘手的頭,此時多達三顆,還分別運用著不同的吐息。

  手裡的長槍也透過附魔效果賦予屬性。

  我跟這極其難纏的對手交戰已經過了近三小時。

  雖然左右兩邊的頭都被我砍掉了,但其活力卻不見衰減。

  (兩秒後閃避吐息,同時詠唱,吐息停止四秒後朝右半步前施放一擊,接著再從左側繼續追擊。)

  「咕啊啊啊啊啊啊!!」

  「唔。」

  剩下的頭直線射出類似等離子體的純能量。

  避開事先料到的軌道後,為了配合位置,我右手撐著地面側翻,直接拉開距離。同時將手裡的心劍換成【雷槍淚刃】。

  「傾聽雷帝的溫柔嘆息,感受雷帝淒苦的痛哭。『雷擊・帝哭』。」

  我一揮下七重彎月的藍色刀身,巨大藍色雷柱頓時籠罩了霸王蜥蜴人。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見霸王蜥蜴人冒著黑煙放聲慘叫,我依然不敢輕忽,立刻衝上前去。

  最後我喚出了【奇人鋏刃】。

  「————『斷首・獄門坂』。」

  惹眼的粉紅色及綠色羽毛包覆了握柄,【奇人鋏刃】的刀身則徹底鏽蝕,顯得格格不入。我就這樣以風格錯亂的巨剪鉚去霸王蜥蜴人的頭。

  隨著頭顱噗通落地,漫長的苦戰終於宣告結束,殘存的軀體也向前撲倒。

  「呼……好累啊……」

  確認對手完全斃命,我這才放鬆下來。

  竭盡全力而極端緊繃的精神與肉體發出哀號,要求暫時休息。

  為了及早達成計畫,我從大約一週前開始加快行進速度。拜此所賜,強效藥水只剩下不到一半了。大口灌下藥水後,我無力地癱在地上。

  (得通知米娜莉絲才行……)

  進入迷宮後,大約一週前我們還保持著聯絡。

  原本我們利用復仇心劍的契約關係,透過『心話』互通有無,不過若是潛入迷宮太深,『心話』就傳會不出去,於是我又另尋新的通訊方式。

  那個方法就是史萊吉通訊。其實只是讓史萊吉分裂,居中傳遞『心話』罷了。

  之前我就已經備妥這個替代方案以防萬一,不過就在我掃除周遭所有魔物準備休息時,米娜莉絲正好捎來音訊。

  ————————我找到復仇對象了。

  「好——這次也要拜託你囉。」

  『啾嗶!』

  手掌大的史萊吉舉起小小的觸手回答。

  我對史萊吉灌輸魔力後,那軟趴趴的身體便微微顫動起來。

  「『啊——測試測試。米娜莉絲、席莉亞,聽得見嗎?』」

  「『沒問題,主人。』」

  「『訊號良好。』」

  兩人很快就回應了。

  「『迷宮破關了,經驗值也足以解放『色慾』和『怠惰』等技能。這裡還有直通地上的轉移魔法陣,事情處理完就可以立刻出去。妳們那邊怎麼樣?需要的東西都蒐集到了嗎?』」

  「『是,順利得很。啊啊,可笑的是她一點都沒變。學園裡能找的都找了,花不了多少功夫。暖場人員也有頭緒了,一切準備妥當。』」

  「『席莉亞這邊很難說耶。雖然貓咪玩偶做好了標記,也取得了頂級MP回復藥水,但找不到詛咒武器……』」

  「『是嗎?也對,那種東西不可能隨隨便便就能找到。』」

  「『不然請假去找如何?』」

  「『不,這樣就無法牽制蕾奧妮他們了。現在應該以那邊為重。』」

  聽完席莉亞說的話,我搖了搖頭。

  「『不到詛咒的程度也無妨,帶有負向魔力的東西還夠嗎?』」

  「『夠喔!』」

  「『是嗎?那就沒問題了。就算還沒昇華到詛咒的程度,也能用手邊的東西提煉應急。畢竟事情那麼多,這樣就堪用了。』」

  「『主人、席莉亞,謝謝你們。』」

  「『謝什麼?這也是我們的復仇啊。』」

  「『就是說啊。席莉亞會支持米娜莉絲小姐的計畫,直到一切都抹上純白為止。對吧?米娜莉絲小姐。』」

  「『儘管使喚我們吧。有必要的話,我什麼都願意做。』」

  米娜莉絲緩口氣後回答:

  「『……您說得是,主人。畢竟我們曾立下這樣的契約。所以主人,請為我們的復仇全力提供協助吧。』」

  「『瞭解。不然我們成為共犯就沒意義了。』」

  這麼說完,我笑了笑。

  「『我也會盡快回去。節目可不能延遲開演,況且蕾奧妮他們差不多快發現了。』」

  「『……是。我們等您回來,主人。』」

  聽完這句話後,我切斷了通訊。

  剛好也休息夠了。

  「那就趕緊動手吧。」

  我起身望向守護者之間內通往更深處的一扇門。

  門後是真正的迷宮核心,以及我潛入這座祕密迷宮主要想找的寶箱。彷彿生物內臟的牆面,如今已變回跟外部迷宮一樣的白色大理石了。

  打開寶箱一看,裡頭放著我重生前曾使用過的『闇精靈之衣』。

  「……喔,還是一樣剽悍呢。」

  準備伸手觸摸的瞬間,『闇精靈之衣』釋放黑色雷光以示拒絕。

  「不好意思,這次沒時間了。雖然強取豪奪很沒品,但我還是得拿。」

  我無視雷光,再度伸手抓起了『闇精靈之衣』。

  ☆

  「蕾奧妮小姐,怎麼啦?看妳心不在焉的樣子。」

  「咦?」

  學園放學後,聽到米娜莉絲的聲音,我猛然回神。

  從那天沒能說服宇景以來,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人,隔天他卻沒去大圖書館。

  即使如此,我還是來回奔波、四處尋找,得知他潛入了迷宮那天,我一陣氣憤之後又莫名無力,跑去借酒澆愁。聽說他好一陣子都不會離開迷宮,於是我決定回到告假的學園上課。

  「……我說米娜莉絲啊,最近常常看不到妳人耶,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過回來之後,我卻發現米娜莉絲的樣子有點奇怪。

  她經常在午休時不見人影,放學後也都聲稱有事獨自留下。

  雖然她們兩人好像不知道我跟宇景起過衝突,但我依然覺得有點尷尬,只能與她們聊些無關痛癢的事情。

  不過隨時間過去,她們開始出現可疑的小動作,令我感到坐立難安,於是我乾脆開口問了。

  「其實我正在進行祕密特訓。主人差不多要從迷宮回來了,所以我跑去大圖書館查閱料理的做法,希望主人也會喜歡。」

  「呵呵呵~~米娜莉絲小姐精心製作的料理啊,好令人期待呀。」

  「是啊,這國家有很多獨特的烹調方式,敬請期待囉。」

  兩位少女談笑風生,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似乎一開始就安排好了。

  「有人愛真好。」

  「同為男人,真是羨慕不已啊。」

  「雖然之前已經說過很多遍了,但人真的會隨著成長而改變啊。米娜莉絲都長大了——」

  「丹這樣不行,你還不懂女孩子呢。對吧?蕾奧妮。」

  「嗯、嗯,對啊。」

  我一邊附和著三人,一邊心想。

  (……她說自己去大圖書館應該是騙人的。可是為什麼要撒這種謊呢……?)

  真搞不懂。難道米娜莉絲知道我跟宇景不歡而散,所以刻意避開我嗎?

  不,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她應該會表現得更明顯才對。

  「今天我也想去大圖書館一趟,放學後席莉亞就麻煩各位照顧了。」

  「唔,不要把人家當小孩子看啦!」

  「哎呀——氣嘟嘟的席莉亞好可愛啊!!」

  「討厭!!就說別把那大坨肉擠過來了!!」

  「呵呵,那就拜託妳了,蘇比涅小姐。」

  蘇比涅懷裡的席莉亞胡亂揮舞著小巧的手腳。米娜莉絲見狀,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隨即輕輕揮手道別。

  「啊,米娜莉絲……」

  「?有什麼事嗎?」

  「啊,不……沒什麼。加油喔。」

  「謝謝。」

  儘管叫住了米娜莉絲,我卻無話可說,最後就這樣目送著她離開。

  (妳們到底在做什麼呢?)

  滿心的不安正劇烈翻攪著。

  ☆

  假借前往大圖書館的名義告別蕾奧妮小姐他們之後,我去見了一位男性。

  他扛著朋友的負債,每天都拚命工作還錢。

  「沒錯,你的不幸都要怪他。」

  「……啊,沒錯。都是那傢伙不好。都是因為他,我才……」

  「我來幫你報仇吧。你不必忍耐,因為一切都是他的錯。」

  「……都是因為那傢伙暗中搞鬼,我才會背著這麼多負債……」

  墮落了。

  看著男人混濁空洞的眼神,我輕輕笑了。

  「沒錯,都是凱利爾害你變得這麼淒慘。除了你之外,其他人也受到了傷害。復仇的時間訂在兩天後,屆時請到會場來。」

  「……啊啊,我知道了……」

  男性搖搖晃晃地離去,看起來有些落魄。

  他的眼裡,帶有對理應毫不相識的凱利爾晦暗的憎恨。

  我滿意地看著男性的背影,在密會的巷弄裡輕聲嗤笑。

  (這樣暖場人員就湊齊了。看樣子蕾奧妮小姐已經起疑了,不過一切都太遲了。主人將在今晚回來。明天就能完成所有準備,她現在才察覺也於事無補。)

  快了,空轉的缺損齒輪即將再度嚙合。

  我從道具袋裡取出藍色結晶。

  存放影像的結晶是復仇的小道具。

  注入少許魔力後,便浮現出播放著某段畫面的半透明板子。

  『…………少裝傻了,我知道妳勾引過凱利爾。』

  『咿,妳、妳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勾引凱利爾學長……』

  『是嗎?那就別再接近凱利爾了。像妳這種人還敢送便當給凱利爾……其實啊,我朋友嘉德麗雅跟國家高層關係很好。再來不用我說妳也明白吧?』

  『怎、怎麼這樣!?太過分了……』

  『我再說一次。不要再接近凱利爾了。』

  『我知道了……』

  影像到此結束,我吁了口氣,抬頭望去。

  頭頂是一片看不見陽光的銀色天空。

  我獨自看著熟悉的天空流露嗤笑。

  「快了,就快要見到你們了……」

  凱利爾、露夏,還有村民們。

  好白,好白,好白,宛如那天的銀色世界。

  在抹成全白的世界裡。

  一切都將沉入混雜著汙泥的冰層底下。

  「我說啊,見到我的時候,你們會是什麼表情呢……?」

  誰也無法改變,誰也無法干預,誰也無法觸及。

  四周安靜得刺耳。

  只有雪花悄然飄落。

  「……我要葬送一切,讓所有人在痛苦中死去。最後再將他們全都抹上雪白……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最後消融在凍結吐息的冰冷空氣之中。

  ☆

  準備復仇的前一天。

  「呼,好,趕上了。喂——做好囉。」

  聽到我的呼喊聲,席莉亞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抬起頭來。

  「呼啊,喔喔——這就是完成品嗎?」

  我披著杜絕所有光子的闇色長披風,回到了米娜莉絲和席莉亞守候的旅館。

  簡單調教過重生前愛用的『闇精靈之衣』後,我繼續著手進行下一項作業。

  就這樣一直忙到深夜,我終於完成一把廓爾喀刀。

  帶有曲度的寬闊刀面呈接近黑色的深紅,著重劈砍的刀身顯得十分厚實堅固。

  「哇——縈繞著不少黑色魔力呢。」

  在燭火搖曳的昏暗房間內,席莉亞的『緋瞳』散發詭異的光芒。

  「『咒血傷刀』啊。雖然不及原本的『怨激大劍』,但作為『怠惰』的餌食也已足夠了。」

  這次預計使用的『怠惰』,必須餵食其詛咒武器才能發動。

  強效的詛咒物品相當罕見,不過倒是找得到效果相近的物品。

  例如代代相傳的面具、家具、餐具等等,不勝枚舉。

  我利用『融結匣劍』的能力,融合席莉亞在城裡蒐集到的種種物品,以及之前在歐洛雷亞王國王都附近的迷宮裡,擊敗哥布林後獲得的『怨激大劍』殘骸。

  最後製作出的就是如今手裡的『咒血傷刀』。

  「您辛苦了,主人。」

  「喔喔,謝啦。」

  米娜莉絲把裝有熱牛奶的木杯放在桌上。

  「這樣就準備好了。接下來就等明天了。」

  我放下手裡的劍,從椅子上起身輕拍米娜莉絲的頭。

  「放心吧,一定會很順利的。」

  席莉亞握住米娜莉絲的手。

  「是的,總算、總算來到這一天。我,不會放過任何人……」

  見米娜莉絲露出淡漠得快要消融的笑容,我們只是靜靜地陪伴著她。

  ☆

  「凱利爾,那我先回村子囉。」

  「嗯,晚上可別哭著說寂寞喔。露夏從小就很怕孤單呢。」

  「討厭啦,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之後見。」

  露夏準備乘坐帶篷馬車,前往距離奇奇得村最近的城鎮。

  明明從小開始就看習慣了,露夏嘟嘴抱怨的模樣還是可愛得令我心動。

  離開村子成為學園內部生後,我們遇見了許多人。有時看見其他男人接近她,我也會忍不住吃醋。不過拜此所賜,我才意識到自己的感情。

  經過種種波折,我們在畢業後終於要結婚了。

  「我會在兩天後回去。幫我向村裡的大家問好。」

  「嗯,辦場最棒的婚禮吧。」

  這麼說完,露夏笑了笑。

  坐馬車到鎮上要三天,從那裡騎馬回村又要兩天。

  村裡也正在為十天後的結婚典禮進行準備,不過精心打扮的新娘有更多事情要做。所以露夏要先回村子,我則是留在卡邦海姆把剩下的雜事處理完再走。

  我目送著露夏乘坐的馬車離去,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啊啊,結婚,結婚啊。」

  我的心頭湧現強烈的感慨。

  我跟露夏脫離了那個狹小的村子。

  附近城鎮的魔術部隊造訪村子時,我們的才能獲得賞識,成為了卡邦海姆的內部生。

  『鎮上人怪雜處,長大之後才能去。』

  雖然我不討厭平凡無奇的小村子,不過還是懷抱著淡淡的期待。

  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這個村子,展翅翱翔全世界。

  沒想到有一天,我突然就要前往大人口中的『鎮』了。

  小時候,父母親常講書裡的英雄故事給我聽。

  那本書我反覆翻了無數次,書都變得破破爛爛的,不過它依然是我的寶物。

  故事裡的男人操著魔法劍,面對任何敵人都能貫徹正義,連小惡也不放過,最後成功討伐罪大惡極的壞人,獲得了英雄的美譽。

  我崇拜著那樣的英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管,甚至還曾被捲進麻煩裡。

  克服許多障礙的同時,我和露夏的羈絆也變得愈來愈深。

  以前我只知道『東鎮西村』,根本不曉得那個城鎮有正式名稱,不過突然間,愚蠢的我面前出現了通往夢想的明確路徑。

  這也造就了現在的我們。

  此時,一對獸人母女從前方走來。

  從耳朵的形狀看來,大概是狐狸獸人吧。

  「媽媽,我肚子餓了。」

  「真是的,還沒到晚餐時間,先忍著點。」

  看到少女跟母親撒嬌,我想起了另一位兒時玩伴。

  我們離開前一年,一位兒時玩伴被逐出了村子。

  想起那天的事情,心情便有點沉重。

  明明從出生起就一起長大,她卻背叛了我們。

  大人們所謂鎮上與人雜處的怪物……獸人。

  第一次來到這個城鎮時,我真的嚇了一跳。

  同時我也明白了村裡的大人們都抱有偏見,才會說獸人是為非作歹的怪物。

  可是我不能接受米娜莉絲隱瞞我們,也無法容許米娜莉絲欺負露夏。

  但兒時玩伴畢竟有一起長大的情誼。

  聽說她跟母親去了某個遙遠的村落,希望她現在已經改過自新,好好生活了。

  只要改正錯誤,任何人都應該獲得重新出發的機會。

  「嗯,她一定是無法控制獸人的力量。畢竟還只是孩子嘛。」

  那件事情發生超過五年,我們都長大了,米娜莉絲肯定也有所成長。

  米娜莉絲應該也不是壞到骨子裡的人才對。

  「往後常有機會遠征出任務,到了不曾到過的地方,再試著找找米娜莉絲好了。」

  直接被她欺負過的露夏恐怕無法輕易原諒米娜莉絲吧。

  不過露夏個性開朗溫柔,只要花點時間,兩人想必又可以重修舊好的。

  我、露夏和米娜莉絲像兒時那樣一同歡笑。

  那會是多麼幸福的景象啊。

  「好,我也該準備搬離宿舍了。」

  跟一般公開招募者不同,從內部生轉為從軍者不強迫住宿。

  我們當然選擇遷出學生宿舍展開同居生活。

  在軍旅生涯正式開始之前,我得趕緊般出宿舍。

  我沿著熟悉的道路回到宿舍房間。

  (……?房間裡有人?)

  正要伸手握門把時,我感覺到房內傳來動靜。

  室友伍傑斯昨晚回老家,明天才會回來,而且我離開前應該有鎖門才對。

  其他住宿生也不太可能擅自進入我房間。

  (難道是闖空門?雖然住宿生不乏伍傑斯那樣好人家出身的少爺,但學生宿舍裡可不會放什麼貴重物品啊。)

  儘管感到狐疑,我仍把手放在腰際的佩劍上,並打開了門。

  「是誰!?在我們房間裡做什麼!」

  推門而入後,可以看見一個披著長袍的人正背對著房門。

  「…………」

  對方默不作聲。

  「幹嘛不說話,是小偷嗎?很遺憾,這裡可沒有值錢的東西……」

  「真令人懷念呢,『黎明的英雄物語』。你還留著啊?」

  聽到那聲音,我下意識地停下了話語。

  少女凜冽的嗓音似曾相識。

  而這嗓音撼動了我的耳膜。

  我過於震驚,完全沒注意到對方把我寶貝的書隨意丟到桌上。

  「……好久不見,凱利爾。太好了,你還是老樣子呢。」

  對方掀開長袍後,露出兔子獸人的耳朵。

  回過頭的兒時玩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美得令人瞠目結舌。

  「是米娜、莉絲嗎……?」

  「是啊,五年,不,六年不見了嗎?回想起來,真的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呢。」

  看著錯愕的我,米娜莉絲輕輕苦笑著說。

  「喔喔,喔喔,好久不見了!米娜莉絲!」

  「……是啊,真的呢。先換個能夠好好說話的地方吧?我有很多話想說,邊吃邊聊吧。」

  我們來到人煙罕至的巷內,進了路旁一家餐廳。

  雖然現在是理應是用餐時段,店裡卻只有我們兩個客人。

  「話說回來,米娜莉絲,妳變得好成熟啊,我都認不出來了呢。」

  「畢竟我累積了許多經驗,拚了命地讓自己成長嘛。」

  米娜莉絲露出恬淡的微笑。

  (啊啊,太好了。米娜莉絲,妳真的長大了呢。)

  因為我們以那種形式分開,原本還以為她會對我懷恨在心。

  不過她似乎真的變成身心成熟的大人了。

  「米娜莉絲,妳現在在做什麼呢?看妳的打扮,是在哪裡服務他人嗎?」

  看米娜莉絲已不會再像當初挾獸人之力欺負脅迫露夏,欣喜之餘,我開口問起她的工作。從她穿著做工精緻的女僕裝看來,莫非是哪個大商家的給薪員工?

  「是啊,我在非常棒的環境下工作。今天我找上凱利爾,也是為了工作上的事情。」

  「嗯?找我嗎?」

  「凱利爾,還有露夏。這一年來,我受國家委託暗中調查你們。」

  「調、調查!?而且還是一年,什麼!?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呵呵,你不記得這張臉了嗎?」

  「什麼!?」

  這麼說完,米娜莉絲的臉變得判若兩人。

  我曾經看過那張臉好幾次,那是經常進出學園的業者。

  「這是幻術喔。獸人的魔力離開身體後很快就會揮散,所以這類技術也能確保隱密性。」

  幻術隨即解除,米娜莉絲的臉又恢復原狀。

  「很遺憾,經過調查,我發現露夏大有問題。這樣下去的話,甚至有可能影響你的前途。」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影響到我的前途!?」

  「……這是調查結果的影像結晶,請過目。」

  這麼說完,米娜莉絲取出影像結晶。

  儘管驚訝得瞪大了眼睛,我還是被影像結晶投射出來的畫面吸引了注意力。

  『…………少裝傻了,我知道妳勾引過凱利爾。』

  『其實啊,我朋友嘉德麗雅跟國家高層關係很好。』

  『再來不用我說妳也明白吧?』

  在畫面裡,我認識的女學生被露夏責罵而含淚垂首。

  「這、這是……」

  「還有別的。這個、這個和這個。」

  米娜莉絲接連亮出的影像令我感到一陣暈眩。

  「怎麼會,露夏怎麼可能……真不敢相信。」

  那個活潑、開朗、溫柔、孩子氣,又充滿魅力的女孩。

  可是畫面裡的她,卻露出我從未看過的醜惡面。

  ……我不認識這樣的露夏。

  「料理來了。」

  隨著料理端上桌,米娜莉絲收起影像結晶。

  「這些影像還沒公開。在正式從軍之前,假使露夏願意悔改,向被害人道歉,軍方似乎願意私了,不計較年輕人犯的過錯。」

  「…………」

  「菜要冷囉?」

  「呃,啊、啊啊……」

  在米娜莉絲的催促下,我喝起眼前的湯。

  明明嘴裡含著湯,我卻食之無味。

  「……我知道了。米娜莉絲,妳要我讓露夏悔改對吧。」

  「……」

  「露夏就交給我吧,我一定會讓她改過自新!任何人都能改正自己、重歸正軌。」

  「這段話出自『黎明的英雄物語』吧?」

  「嗯,我相信人會成長,也會改變。」

  沒錯,如果露夏做出了這種事情,那我只要糾正她就好了。

  剷奸除惡,將迷途羔羊導回正途,這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沒錯,我……

  「人會成長……會改變是嗎……?呵呵呵……」

  「唔!?」

  背脊傳來彷彿冰舌滑過的觸感。

  本能察覺有異,我立刻踢倒椅子退開,擺出防備的架式。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起初細微的笑聲,逐漸變成響徹四周的邪惡哄笑。

  隱藏其中的黑暗,深得像是一伸手就會墜入無底深淵。

  「米、米娜莉絲……?」

  「會改變!?會成長!?啊哈,你自己根本毫無改變啊,呵呵呵,啊哈哈哈!!」

  「妳、妳到底在說什麼……?」

  見米娜莉絲態度丕變,我不禁冒出冷汗。

  被汗水濡濕的手緊握著劍不放。

  笑夠了之後,米娜莉絲倏地收起笑聲,以清晰冷靜的語氣娓娓道來:

  「從那時起,你就一點都沒變……你分明不顧正義,對改變不感興趣,也不相信人會成長。」

  「妳、妳在胡說什麼啊?我……!!」

  討厭的預感油然而生,內心騷動不已。

  總之,我只想讓米娜莉絲閉嘴。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劈頭就說『要讓露夏改過自新』呢?連『露夏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讓我確認是否真的發生過這種事』都不說,只顧著看動過手腳的影像結晶。」

  「什麼!?妳、妳騙我!?」

  「我沒騙你唷,這些都是真正發生過的事情。不過凱利爾,其實你根本覺得無所謂吧?」

  米娜莉絲超然地說。

  彷彿以我的反應為樂,她勾起嘴角露出嗤笑。

  「!少、少囉嗦,妳鬧夠了吧!」

  「對於想成為英雄的你來說,只要自認打倒了壞人,無論真相如何,其實都無所謂吧?所以你才會不假思索地認定露夏有錯。」

  米娜莉絲有如玩弄人心的惡魔。

  「閉嘴,我從沒這麼想過!」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也是為了維護英雄形象,隨便把別人當成『壞人』剷除吧?只要自己開心就好,也不管對方為什麼會變成壞人,又是否真的是壞人……你這個人真是爛透了。」

  沒錯,那眼神簡直像睥睨著骯髒汙穢的蟲子。

  ——就像我那時候一樣,你總是樂於朝壞人丟石頭吧?英雄先生?

  米娜莉絲不屑地口出侮蔑。

  「閉嘴——————————!!」

  「我不要。因為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交談了。」

  「什麼……嗚,這是!?」

  雙腳突然竄過麻痺的感覺,我禁不住地單膝跪在地上。

  「啊啊,剛才湯裡的毒好像開始發作了。」

  「妳、妳說毒……米娜莉絲,妳果然一開始就想陷害我……」

  「你現在才發現嗎?我還比較好奇你哪來的臉跟我說話,神經是有多大條啊?難道還真以為我已經不恨你了嗎?」

  看到米娜莉絲厭棄的態度,我知道道別的時刻到了。

  米娜莉絲毫無成長。竟然想下毒殺我,她果然仍是個大壞蛋。

  「……少瞧不起人了這點毒殺不了我的!去除汙穢,『淨體術』!!看招!!」

  不能讓壞人繼續胡作非為。

  成為英雄的我必須打倒壞人。

  淨化體內的毒性後,我拔劍衝了過去。

  然而我的劍卻在尖銳的金屬撞擊聲中倏然而止。

  「什、什麼!?」

  「居然一時衝動在城裡大打出手,真是太愚蠢了。你還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呢。」

  見米娜莉絲輕鬆擋下了劍,我不禁高聲驚呼。

  我的本能果然沒錯。

  這傢伙太危險了。

  「沉陷地底,任由重力瓦蟲擺布,『召喚・鈍重甲蟲』。」

  「妳、妳召喚了蟲!?」

  那是銅幣大小的蟲子,體表錯落著深綠及深紅的色彩。

  突然出現的黑洞裡爬出幾十、幾百隻前所未見的蟲子。

  「嗚,『業炎劍・猛火』!!」

  到了這個地步,我只能全力以赴,顧不得自己還身在城裡了。

  幸好周圍沒有其他客人,應該還能趁店員被波及前逃出後門才對。

  (燒光蟲子出去吧,這裡太小了……什麼!?)

  「怎麼會!?」

  然而我的計畫落空了。

  火焰散去後,蟲子的數量絲毫未減。

  在蟲群的縫隙後方,米娜莉絲輕聲笑了。

  彷彿以此為信號,包圍四周的蟲子一口氣襲擊而來。

  「可惡,別、別過來!」

  我毫無章法地胡亂揮劍,劍卻抵抗不了數量過多的蟲子,好幾隻蟲同時爬上衣服襲向我。

  「嗚,好重,這蟲是怎麼一回事……嗚啊啊啊啊啊啊,該死,可惡!!」

  每隻蟲都重得像是裝滿水的水桶。

  不堪蟲子攀附在身體上的重量,我不禁撲倒在地上。

  米娜莉絲緩緩走過來,蹲在我面前。

  「可惡,可惡啊,妳知道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嗎!?人很快就會……」

  「沒錯,人很快就會聚集過來了。」

  「!?」

  米娜莉絲的敵意宛如冰柱般刺穿了我。

  這讓我明白,她絕不可能對我寄予一絲憐憫。

  她的微笑比我見過的任何表情都要冰冷。

  「妳、妳想幹嘛……嗚……!嗚……」

  米娜莉絲取出豔紫色的液體滴在短劍上,接著往我的臉頰劃了一刀。

  剎那間,我全身麻痺,使不上勁甩開壓制身體的蟲子。

  「這樣就準備好了……我不會輕易殺死你的。」

  米娜莉絲猛然起身,帶著誇張的動作大叫:

  「好了,一切準備就緒。大家可以不用再忍耐了。」

  在米娜莉絲的呼聲中,無數幽靈現身了。

  不,是一群猶如幽靈般充滿憎恨的人。

  這些人無論男女,全都眼窩深陷,雖有程度差別,但氣色看起來全都很差。

  不過在昏暗的店內,他們眼裡仍散發出憎惡的光芒,嘴裡唸唸有詞地注視著我。

  『都是那傢伙害的……是那傢伙不好……』『還給我……把我的幸福還來……』『……了你……我絕對要……了你。』

  「這、這些傢伙是怎麼一回事……」

  氣氛十分詭異,彷彿連周圍的空氣都沾染了負向魔力。

  有別於米娜莉絲散發出的惡意,這種感覺冷得徹骨,宛如心臟泡在冰水裡一般。

  「他們都是恨不得殺死你的人喔。」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

  為什麼要用這種眼神看我?簡直莫名其妙。

  我當然不可能懂。因為——

  「恨我……?為、為什麼?他們是誰!?我根本不認識這些傢伙!!」

  ……在場的都是我沒見過的人。

  周圍氣氛卻瞬間為之一變。

  「開、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不認識!?你說不認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去死啦,人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邊傳來敲響打火石般的鏗鏘聲後,震耳欲聾的怒吼隨即淹沒了四周。

  「沒帶傢伙來的人,請隨意使用這邊的道具。」

  米娜莉絲笑盈盈地送上帶有紅色鏽斑的鐵劍。幽靈們接過凶器後,將之高高舉了起來。

  「咿,大地之力貫盈我身,『丈體術』!!」

  「把我的店還來!」「都是因為你,我的孩子才會……」「為什麼你還活著?去死!!」

  「咿呀,嗚,啊啊啊!?」

  無情的暴力狂濤破堤而出,毫無滞礙地吞噬了我。

  傷痕累累的鈍刀敲打、重擊、切割著體表。

  儘管我經魔法強化過的身體擁有相當於鋼鐵的硬度,仍感受得到陣陣悶痛。

  「是你,是你見死不救,害死了我的朋友!!」「你是大哥的敵人!!」「可惡,我本來還能繼續工作的,都怪你,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無法理解。

  就算努力回想,我還是不知道這些朝自己宣洩怒火的男男女女是誰。

  關於他們口中的怨言,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呵呵呵,凱利爾。嘗到跟我那天一樣的滋味,心情如何啊?』

  (什麼……腦海裡有聲音……!?)

  『啊啊,這蟲子真棒。不僅可以交談,還能感受到你的困惑。這樣一來,想必最後一定也能欣賞到你的絕望……呵呵呵。』

  像是與腦海裡迴盪的聲音同步般,眼前的米娜莉絲露出沉浸在愉悅中的表情。

  「嗚啊啊啊啊啊!?」

  這時,眾人凌亂揮舞的其中一把劍斷了,散落的碎片扎進我的右眼裡。

  更甚疼痛的燒灼感令我痛苦得滿地打滾。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對這些傢伙做了什麼嗎!?為什麼這麼恨我……!?

  「呵呵……♪」

  直接出自米娜莉絲口中的輕笑聲傳進耳裡,清楚得不可思議。

  那聲嗤笑宛如遲暮霜雪般寒冷徹骨。

  『你什麼都沒做喔。他們的行為純粹只是洩憤。』

  腦中響起如同發自內心感到愉快一般,盈滿愉悅的聲音。

  「妳……妳說洩憤?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洩憤!!你分明對我的孩子見死不救!!」「要不是你從中作梗,我就能順利完成買賣了,都是你害我商品滯銷!!」「只要你願意施捨一瓶多餘的解毒藥,我朋友就不會死了,可惡,可惡……」

  我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讓襲向身體的衝擊變得益發猛烈。

  就算經過魔法強化,身體也不是完全無敵。

  哪怕是衝動之下隨手攻擊,連續毆打數次也會積累成傷。

  『沒錯,就是洩憤。他們的悲劇裡沒有恣意妄為的壞人,多半只是不走運和自作自受的結果。所以我幫他們找到出氣包,一吐無處可去的煩躁。就像這樣。』

  米娜莉絲露出只能用邪佞形容的笑容,以吟唱般的語氣說:

  「各位,他就是萬惡的根源。一切都是他的錯,請盡情對他發洩怒火吧。各位一點錯也沒有。沒錯,各位採取了『正義』的行動,這也是為了不讓其他人像各位一樣受害。」

  「沒錯,是這傢伙不好。」「都是這傢伙的錯。」「是這傢伙害的!!」

  「不、不對,你們被騙了……」

  「少囉嗦,閉嘴!!」「是你的錯!!」「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我的解釋只是徒然,惡意的浪濤更加使勁地湧來。

  米娜莉絲的話語宛如漣漪般擴散,加深了眾人對我的敵意。

  『明白了嗎?其實他們不在乎真相。只要能殺了你滿足慾望就夠了。』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面對蠻橫無理的暴力,我心裡的怒氣一口氣爆發出來。

  「誰、誰嚥得下這口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超越自身極限吧,『終極炎劍』!!」

  「嗚哇!?」「呀啊!?」「什麼!?」

  淡淡的橘色火焰籠罩全身,周圍的人嚇得退開一步。

  這是我最高超的絕技,可以大幅提升狀態,並解除所有異常。

  由於使用後會帶來強烈的副作用,唯有面對強敵時,我才會動用這招。

  不過……

  「嗚,為、為什麼……手腳的麻痺感還在……!?」

  「啊哈哈哈哈哈,不要把我的毒跟一般人隨便就能弄到手的毒藥相提並論好嗎?身心倶疲的你怎麼可能應付得了我的毒嘛。」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少、少瞧不起人了,區區麻痺感……」

  「不,已經結束了喔。儘管吸吧,鈍重甲蟲。」

  「什、什麼!?嗚啊啊啊啊,好燙,身體燒起來了,咕嗚嗚嗚啊啊!!」

  我抵抗著蟲子纏身的重量試圖起身,力氣卻迅速從體內流失。

  如同字面所述,聚集在身上的蟲子啃食著我的火焰。同時蟲子開始發熱升溫,有如燒過的石頭般不斷炙烤著我的肌膚。

  「可、可惡,害我嚇了一跳,去死,去死啦!!」「你這個人渣,你這個人渣,你這個人渣!!」「再更淒慘一點,再更痛苦一點!!」

  暴力的風暴颳得更加猛烈,窮追猛打著虛弱的我。

  面對源源不絕的惡意,我聽見了內心扭曲的聲音。

  『你將死在這裡。』

  「去死,去死!!」

  「咿,嗚,啊。」

  米娜莉絲那彷彿毒冰的聲音滲透進來,不斷耗弱心神。

  本以為自己的心如鋼鐵般堅定,此刻卻嘎吱嘎吱地產生裂痕。

  『你一事無成,毫無斬獲,還背負著莫須有的罪名。』

  「就是因為有像你這樣的人,我才一直無法獲得幸福!!」

  「住、住手,嗚。」

  黑紫色的冰鑽入縫隙,把它撐得更開。

  『你將被暴力的巨浪滅頂,無論光明的未來、歡愉的現在,還是溫馨的過去,包含你那膚淺的英雄譚,一切都要在這裡結束了。』

  「為什麼你還活著啊啊啊啊啊啊!!還來,把我的好朋友還來!!」

  「啊,嗚,不要再……嘎啊。」

  停不下來,停不下來,停不下來。

  脆弱的心嘩啦嘩啦地崩落。

  『我要撕掉最後一頁,結束你那愚昧的英雄故事。』

  魔女伸出長長的利爪,深刻的對我直接施予傷害。

  噗滋一聲,我聽見了某種東西被割開的聲音。

  「別、別開玩笑了————————!!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啊啊啊啊啊!!」

  我才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我才不會隨隨便便死掉!!

  「呵呵呵,呵呵呵呵!好棒啊,凱利爾,我感受到你對死亡的恐懼了。」

  「米娜莉絲!!開什麼玩笑!!妳非但不改過自新,還敢出現在我面前!!少來妨礙我!!」

  「呵呵呵,挺有氣勢的嘛。我也忍不住了,乾脆加入他們吧。啊哈哈哈哈哈哈!!」

  這麼說完,米娜莉絲朝我高高舉起了堪稱鈍器的劍。

  「嘎啊!?可惡,妳、妳這傢伙。」

  「很好很好,再來,再來,再來,再來!!」

  「嘔噗!?嘎啊,等、等一下!!」

  「我才不要呢。你那時候不也是這樣嗎?我現在心情好得很,怎麼可能收手嘛。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劍穿透了經技能強化的身體,陣陣悶痛襲捲而來。

  真不敢相信,米娜莉絲竟然擁有這種力量……太荒唐了……

  「不、不要……我不想死。」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把些許剩下的雜事做完,我就要隨著露夏的腳步回奇奇得村了。

  「是嗎?真可惜。不過這是應該的吧?我那時候也是這樣。母親被奴隸商殺死之前也一直道歉,說不能再陪伴我了……可是結果終究沒有改變。」

  「奴、奴隸商……?妳在說什麼啊……」

  「……啊,你不知道呢。這也沒辦法,畢竟我早就退出你的人生了……囉哩囉嗦的,真令人火大。」

  「嘎啊,嗚,咕嗚嗚嗚嗚!!」

  天旋地轉的世界裡出現了紅線。

  不要,我不要就這樣死掉。

  我還不能死。

  我就快要跟露夏結婚了。

  未來從軍後我一定能飛黃騰達。

  可是,可是——

  「哎呀,他差不多快感受不到疼痛了呢。各位也稍微緩緩吧。」

  「什麼,哇噗?是、是藥水嗎……?」

  這時,米娜莉絲突然制止眾人,嘩啦嘩啦地朝我頭上淋下某種液體。

  全身疼痛瞬間減輕,傷口開始復原,恍惚的意識也變得愈來愈清楚。

  「……妳,救了我……?」

  「救你?啊啊?你還懷著那種愚蠢的期望啊?」

  「什麼,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酷的話語斬除了我的一絲希望,經魔力強化的斑駁劍身刺穿了我的肩膀。

  恢復痛覺的神經再度傳來劇痛。

  「我說過不會隨隨便便殺了你吧?我要讓你飽受煎熬,痛苦到絕望而死。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的錯?

  「我要活生生地把你的內臟扯出來,活生生地在你的四肢開洞,活生生地焚燒你的身體。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只要時間允許,多少次都行。」

  這不可能。

  這不可能。

  米娜莉絲應該在某個遙遠的城鎮裡重新做人了。

  雖然初重逢時有些尷尬,不過我和露夏仍爽快地接受了米娜莉絲的道歉——應該要這樣的。

  可是為什麼?

  「才剛開始喔,我準備了很多回復藥呢。」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要你痛得嘔血,疼得滿地打滾,委屈得又哭又叫。」

  妳,又懂我,什麼了……?

  「像我一樣,在世界崩壞的聲音裡死去吧。」

  米娜莉絲高高舉起有如亡者手持之劍,露出不祥的嗤笑。

  在我眼裡,她就好比被死神附身的魔女。

  「……米娜,莉絲……?妳,在做,什麼……?」

  「哎呀,是蕾奧妮小姐你們啊。比想像中快呢。你們蹺課嗎?……不過時間正好,第一輪剛好結束了,呵呵。」

  現場突然插進某人的聲音。

  但不管那個人說了什麼,我蒙上絕望的心都已經聽不進去了。

  ☆

  雖然覺得自己太多慮了,但是這天我一時心急地採取了行動。

  「喂、喂,蕾奧妮,妳到底趕著去哪裡啊?」

  「至少解釋一下吧……」

  「別那樣看我,我自己也搞不懂啊。」

  午休時分,提早下課的丹跟贊古前來與我跟蘇比涅會合。

  我沒多說什麼,直接帶著三人來到校舍外。

  「米娜莉絲她們今天沒跟我們一起上課。」

  我簡短地這麼說完,再度邁步前進。

  最近米娜莉絲始終神祕兮兮,我一直無法過問。

  不過她今天終於連學園都不來了。

  沒錯,就只是這樣。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益發強烈的不安卻老是在心頭打轉。

  「就、就這樣?那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我有種很討厭的預感……有這種感覺的時候總是……」

  面對一臉困惑的蘇比涅,我輕輕咬住了下唇。

  「唔唔唔,看妳臉色都變了,到底要去哪裡啊?」

  來到學園外的瞬間,我得到了參與無可挽回的現實的邀請函。

  「席莉亞。」

  那女孩一如往常笑得天真無邪。

  不對,絕對不是這樣。這一點都不平常。

  「……嗯,看來不必多費唇舌了。妳還真敏銳呢。席莉亞會負責帶路,跟我來。」

  對方冷漠的笑容裡帶有微微的輕蔑,以及形同陌路的排斥。

  本以為少女的褐色肌膚是爽朗活潑的象徵,此刻卻黯淡得像要吞噬所有的光。

  席莉亞自顧自地這麼說完,便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開始前進。

  「呃,該、該怎麼辦呢?」

  「唉,蕾奧妮似乎說中了。討厭的預感愈來愈強了。」

  「看來只能先跟上去了。」

  為了避免跟丟,我們趕緊尾隨前方的席莉亞。

  一路上我們與她並未交談,而且明明還是大白天,周圍的人卻愈來愈少。

  最後我們抵達了路旁一處建築物。以午餐時間來說,這裡顯得相當冷清。

  那家餐廳就座落在即將進入貧民窟的區域內。

  「明明只是普通餐廳,卻設有消音結界……?」

  「竟然光看就能知道,真了不起。」

  「不,這點小事對我來說……」

  「我不是在說贊古先生,而是佇在那邊的蕾奧妮小姐喔。」

  「…………」

  我默不作聲,對席莉亞的話充耳不聞。

  透過下意識發動的『感應眼』,我看見了建築物內湧現的顏色。

  紅、藍、綠、黃、紫、淡紅、橙、灰,各式各樣的顏色互相交錯,宛如失去彩度的暗影。

  各種扭曲的情感構成不祥的漩渦。

  不過,最近我已經看過好多次那種扭曲的不祥色彩了。

  「……」

  我受到吸引似地推開了門。

  …………在惡魔的世界裡,鏽蝕的情感正恣意狂笑。

  「……米娜,莉絲……?妳,在做,什麼……?」

  「哎呀,是蕾奧妮小姐你們啊。比想像中快呢。你們蹺課嗎?……不過時間正好,第一輪剛好結束了,呵呵。」

  我茫然地呢喃自語。

  無數亡者聚集在倒臥地面的某人身邊。

  率領亡者的米娜莉絲臉上沾著回濺的血,光采動人地笑了。

  「這、這傢伙……這些人是怎樣啊!!」

  「怎麼會……為什麼啊?米娜莉絲……」

  「蕾奧妮果然是對的嗎?還有他們到底是……」

  「!!回答我!!妳做了什麼!!」

  如同宣洩滿腹的混亂思緒般,我放聲大吼。

  「問我做了什麼?用看的不就知道嗎?妳不是一直想阻止我這麼做嗎?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然而我的制止只是枉然,米娜莉絲反手握劍,毫不猶豫地刺向倒臥地面的某人。

  「那個人到底是誰……啊!?該不會是凱利爾……!?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各位可真是後知後覺啊。明明都謊稱奇奇得村在其他地方了,卻沒發現罪魁禍首就在這座城市裡。」

  「嘎嗚!?咿啊,啊嗚。」

  米娜莉絲彷彿沉醉於凱利爾的慘叫聲,露出陶醉的笑容,愉快地扭曲面孔、不斷揮劍。

  其他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也受其影響,忘情地沉浸在暴力的浪濤之中。

  「喂、喂,你們快住手啊那男生會死的!!」

  「這下麻煩了。」

  「蕾奧妮也振作點,就算來硬的也要阻止他們!!」

  「唔,米娜莉絲,等會兒我可能會有點粗魯,妳忍耐一下!!」

  (總之,得先阻止眼前的暴行……!!)

  「隨岩石沉入地面吧,『巨人陵寢』。」

  「「「「嗚啊啊!!」」」」

  所有人抓起武器的瞬間,那帶有沉重怨恨的聲音封印了我們的行動。

  「很遺憾,暖場用不著你們。沒事的傢伙只好下台了。」

  宇景身披帶有濃烈魔力的漆黑大衣,手持一把劍現身了。

  那把雙刃直劍擁有波浪狀的劍身,劍柄至劍尖處呈淡白轉深褐的漸層色彩。

  宛如泰山壓頂般的重量將我們壓至地面,不容許任何反抗。

  「唔,壞孩子要接受處罰!!轟響激滔,『水雷閃』!!」

  「『重壁・巨槌風暴』。」

  「不會吧!?怎麼會!?」

  蘇比涅放出纏繞電光的水柱,卻像被無形的槌子打落而散了一地。

  「唔,啊,看來得拿出真功夫了。『鬼人化』!!」

  「我來掩護,『力量提升』、『肉體強化』。」

  丹額頭上冒出白角,證明固有技能已發動,他的肌膚同時變得通紅,渾身冒出紅色蒸氣。

  贊古施展的身體強化魔法在蒸氣中閃閃發光。

  在這種狀態之下,即便經驗還不夠,丹仍強到足以單手肢解鋼鐵魔像。可是——

  「接受束縛認錯吧,沉重乃罪怒的證明,『巨人落槌』。」

  「嗚啊啊啊啊,咕嗚!!」

  丹原本快要站起來了,卻抗拒不了殘酷的壓力,再度仆倒。

  「不好意思,我剛經歷過有點嚴酷的修行,力量比之前起衝突的時候強了一點。現在你們還贏不了我。好,該退場了。你們將隨我轉移他處,幫忙一起處理後台事務。最後三天恐怕會很辛苦……不過死不了的,大概吧。」

  蘊含龐大魔力的翠藍色半透明寶劍突然憑空出現。

  宇景握著那把比起說是武器,更像裝飾品的劍,往地面用力一刺。

  剎那間,地面展開魔法陣,散發出跟劍一樣的翠藍光輝。

  「那麼米娜莉絲,我和席莉亞先開始進行前置準備,妳結束後再聯絡我。」

  「好的,主人。」

  「唔——席莉亞還想再折磨這個人渣耶。」

  「適可而止吧。我還要忙著應付這些傢伙,沒空對那個死小鬼出手。米娜莉絲也別做得太過火喔,要是不能用就麻煩了。」

  「我知道,主人。呵呵,呵呵呵呵。」

  不知不覺間,席莉亞隨米娜莉絲加入包圍凱利爾的人們,用接過的小刀刨挖凱利爾腿上的肉。

  米娜莉絲也好,席莉亞也罷,她們都由衷享受著殘虐的行為。

  隨著每一秒過去,周圍逐漸受到拖引,陷入黑暗之中。

  儘管趴在地上動彈不得,我還是伸出了手。

  明知無法挽回,我卻依然否定現實。

  「放、放棄復仇吧,米娜莉絲,住手啊!!」

  我掙扎著朝在淚水中模糊扭曲的視線前方大叫,然而——

  「無法停止了,一切都無法停止了。」

  耳邊只傳來這樣一句話。

  還來不及多說什麼,無比強烈的光芒一下子抹除了米娜莉絲的身影。

  不知道為什麼,我最後看到的她,彷彿一名哭著叫喊的孩子。

  ☆

  主人利用【天在轉移劍】的力量,和蕾奧妮小姐他們一起消失在轉移之光中。

  「沒錯,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不斷遭遇顛仆挫折,好不容易才終於走到目的地了。」

  在我的世界被毀壞的那個寒冷冬日。

  母親如斷線般死去那天。

  以及決心復仇、誓言不讓一切就此結束的日子。

  「那就繼續吧,凱利爾。時間還多得是呢。」

  「嗚……咕嗚嗚……嗚呀啊啊嗚呀啊啊!?」

  灑下第二支藥水後,我用力踐踏凱利爾的頭。

  「你們也盡情享受吧……反正事後你們就會忘記一切,回歸原本的生活。」

  我愈說愈小聲,鼓動著周圍的道具們。

  「……咕噗,喀啊,啊啊……誰、誰來救救我……」

  「身為過來人,我就好心告訴你吧。沒有人會來救你的,凱利爾。」

  「咳嗚,對、對不起,嘎嗚!?對、對不起,嘎啊!?」

  「現在道歉有什麼意義嗎?凱利爾啊,在你的世界毀滅之前,我會一直陪你玩的。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置身黑暗深淵之中,我一味地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那個充滿憎惡與罪業的地方,我發自內心不斷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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