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意外的重逢
第二章 意外的重逢
「呼——這一帶果然很冷呢。」
馬車停靠在大片針葉林裡。
被透過馬車縫隙照進來的朝陽喚醒後,我慢吞吞地爬出車外。
這個世界沒有時鐘,基本上日出時分就該起床了。
在我迎著晨間冰涼的空氣探向水桶時,水面上映出留著金色短髮的臉孔,長相還算端正,一點都不像前世的我。
勉強說起來,共通處頂多就只有如實反應倔強個性的上鉤眼尾吧。
『啊——不行……我要死了。』
這是我在前世死前最後的遺言。
下了班,離開不給加班費的黑心公司後,我無力顧及會不會弄皺裙子,直接一頭栽到床上,就這樣過勞而死了。
我,蕾奧妮・波特在五歲時恢復了前世乏味的記憶。
一對冒險者夫妻在幾乎沒有魔物和盜賊侵擾的和平小鎮裡生下了我。小時候父母莫名其妙地以『有備無患』為由,強迫我接受訓練。而我在某次訓練時被打中頭,這才想起那些前世的記憶。
既然擁有身為日本人的記憶,我當然不想過著冒險者打打殺殺的生活。由於我原本就喜歡旅行,最後我成為能夠四處遊歷的行腳商人。
我跟著認識的大叔學成後獨自出師,雖然吃了不少苦,現在也算小有名氣了。
我與生倶來的固有技能【感應眼】十分方便,集中精神時可看見對方心中情感的色彩,再加上有旁人熱心協助,所以儘管遭遇過種種危難,生意還是順利上了軌道。
不過令我聲名大噪的理由卻是「酒後亂性的行腳商人『暴弓蕾奧妮』」,雖然這並非值得開心的事,但問題可不在我身上。
還不都是魔物、盜賊和魔族老愛找我碴。而且我重生後依然嗜酒,這身體卻容易發酒瘋。在原本的世界裡,我才不可能酒後失態呢。
還有啊,姑且不說本性如何,這裡的人多半是大老粗,害我也跟著變粗魯了。
不過魔王被打倒後,人類和魔族的對立總算告一段落。
坊間盛傳勇者被魔王附身,或是做了許多壞事,打一開始就企圖取代魔王。
雖然覺得不大對勁,但我跟勇者素昧平生,既然大國口徑一致,我當然不可能繼續深究。
總之,魔王遭討伐後,社會變得愈來愈安定,頂多需要處理偶爾出現的盜賊和魔物。零星鬧事的魔族殘黨也在半年後銷聲匿跡,人們臉上的笑容也變多了。
本以為接下來總算能稍微悠閒一點了,這時卻又遇上了大麻煩。
我在旅途中,原本於行商用的馬車裡睡覺,醒來時卻莫名其妙地躺在旅館床上。我以為自己睡糊塗了,走到水桶旁準備洗臉,沒想到倒影卻是四年前明顯年輕許多的臉,嚇得我目瞪口呆。
之後我急忙到處蒐集情報,最後得到了一個結論。
『不、不會吧,莫非我穿越了時空?』
光是轉生就已經超乎我的想像了,如今竟然還回溯了四年的時間。
確認自己真的穿越時空,而非只是作了一場很長的夢後,我有好幾天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不過我很快就決定不再煩惱了。
與其探討原因,更重要的是今後該怎麼辦。
既然我已經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情,現在說不定有辦法拯救過去未能挽回的生命。
我立刻極力回想以前的記憶,以便因應即將到來的魔族大戰。為了得到保護自己的力量,我破天荒地開始積極提升等級,靠固有技能和未來的知識大發橫財。
事情進展得很順利,唯一可惜的是這次也擺脫不了『暴弓蕾奧妮』的外號。不過……
(生意方面幾乎都照著計劃走……可是照理說,關於勇者的流言應該已經傳開了才對……而且我也沒印象達特拉斯發生過魔力風暴……難道是蝴蝶效應?)
我一邊思考,一邊用水嘩啦嘩啦地洗臉。
「算了,反正訓練也沒白費。」
「白費什麼啊?團長。」
這時,一名略顯滄桑的紅髮青年・丹走了過來。
他是我故鄉的兒時玩伴,打從我出師以來,便一直以『護衛』的身分陪伴著我。
「丹……沒有啦,我只是在想接下來的事情。」
「接下來的事情……妳果然不去卡邦海姆了嗎?」
平常粗枝大葉的丹,這時卻用了委婉的問句。
那座村子緊鄰著卡邦海姆。
因此知道那件事情後,我行商時總是刻意繞過卡邦海姆周邊。
「要去啊。雖然不打算去那座村子,但我也不會勉強避開啦。」
我沒跟任何夥伴透露自己穿越了時空,所以他們會擔心也在所難免,不過以實際感受來說,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雖然不至於完全不在意,但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既然都穿越時空了,要是能回到更早之前就好了……」
我的腦海裡掠過一位少女的身影。每次造訪村落時,她總是笑容滿面地迎接我們。
為什麼偏偏是四年前——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呢?
乾脆直接讓我回到剛轉生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嘛。這樣一來,我說不定還有辦法解救那對母女。
「我不會叫妳忘記那件事,不過妳也別太放在心上。那不是妳的錯。」
「……謝謝你。」
「別擔心,遲早會找到的。我的直覺一直都很準喔。」
「笨蛋。」
丹拍著腰間的長劍故意搞笑,令我感到十分窩心。
聊著聊著,一道聲音傳了過來。
「喔——丹也學會安慰蕾奧妮啦。還記得你以前只是個小屁孩呢,姊姊我好感動啊。」
「啊,不行啦。要等看完好戲再潑冷水才好玩啊。」
「「你、你們!」」
語帶嘲弄的是體態豐盈衣著妖豔的女性,蘇比涅。
她撥弄著接近紫色的粉紅捲髮,面露好像找到有趣玩具的壞笑。
一旁是以男性來說體格稍嫌矮小的青年,贊古。
他有著一頭黑髮,額上綁著淺藍色花巾,兩側腰際分別繫著一把小劍。
跟丹一樣,這兩個人都是我出師前就認識的夥伴。
「贊古還是老樣子,外表無害,個性卻很差勁呢。姊姊我最喜歡贊古的壞心眼了。」
「我也喜歡蘇比涅惡劣的性格喔。哎呀,好危險啊。」
「討厭,妳怎麼這麼粗魯啊。」
「少囉嗦,還不是因為你們一直在那邊說風涼話!!」
我對笑望彼此的兩人射出弓箭大罵。
蘇比涅不以為意地側身閃躲,贊古則揮劍撣掉了箭矢。
「不愧是暴弓……」
「唔唔!你說什麼!?」
「哎呀,別鬧了。箭又不是不用錢。」
我一時順手也對丹放箭,卻也被他輕易地以劍格擋。
明明同樣遭人恥笑,這傢伙怎麼還這麼冷靜啊?
「真是的。總之先吃完早餐,然後趕緊出發前往卡邦海姆。由於遭遇魔物的機率比想像中高,行程已經延誤不少了。」
「我說啊,真的要去那個國家的學園上課嗎?我很不擅長魔法耶……」
「所以才要去啊。劍士也要會用魔法,不然到緊要關頭就麻煩了。」
我對一臉不滿的丹這麼說完,大家便分頭開始張羅早餐。
這時,丹悄悄湊過來拍了拍我的頭。
「希望可以找到米娜莉絲她們。」
「……笨蛋,耍什麼帥啊?」
「嗚哇,好過分喔。」
我不經意地抬頭望去,只見天空一片蔚藍。今天似乎也會是美好的一天。
「好極了,今天很順利。路上也沒遇到魔物。」
坐在燒得劈哩啪啦的篝火旁,我喜孜孜地吃著火烤肉乾。
剛轉生到這個世界時,我一看到這種菜色就昏頭,不過在體感時間過了三十年之後,我發現人還挺能適應環境的。
「嘖,原本我還想這次要再度挑戰普朗特怪呢。」
「要是普朗特怪出現了,我會讓蘇比涅負責應付,輪不到丹出場啦。」
「什麼!?」
「驚訝什麼啊?丹,你知道你從離開上一個城市後,弄壞了多少把劍嗎?就算只是量產品,也不能這麼浪費啊。」
「是啊,說穿了,通常用劍本來就不可能擊敗普朗特怪。我反倒覺得蕾奧妮太心軟,才會一直容忍丹的任性呢。」
贊古傻眼地嘆了口氣後,蘇比涅也表示贊同。
「嗚,我、我就快要掌握訣竅了!」
「不行喔。二十五把鐵劍可是要價二十枚銀幣,這個月丹沒有零用錢了。」
「咦!?不會吧!?從零用錢裡扣嗎!?」
「當然啦——劍又不是免錢的。我還少算了五把,你應該感謝我。」
見丹一臉驚愕地大呼小叫,我泰若自然地這麼說。
再過半年,丹真的就能達成宣言,三兩下擊敗普朗特怪,所以他剛才說的『快要掌握訣竅』恐怕不是騙人的,可是……
「錢又不會一直生出來!!等你學會強化身體的魔法再發獎金。」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啦……」
「反過來說,只要丹夠努力,還是有機會一雪前恥喔。聽說卡邦海姆周圍有高等普朗特怪出沒,所以你就認真學好魔法吧。」
「怎麼這樣,贊古那麼聰明,肯定一下子就能學會魔法了……蕾奧妮,有打鬥聲,距離很近。」
和緩的氣氛突然一變,丹語氣尖銳地提高音量。
「蘇比捏,知道數量多少嗎?」
「我已經在探查了。一、二……總共十六隻。另一邊好像有三個人。」
「好,先下手為強。各位,咱們上。」
我站起來,一把握住自己的愛弓。
「我早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不過要幫忙還是趁早吧。」
「哎呀,我們在這種地方野營,遲早會被牽連進去啦。」
所有人抓著武器起身,立刻動身前往那個方向。
「好厲害啊,魔物的氣息愈來愈少了。看來我們抵達時,戰鬥可能已經結束了。」
「是高級冒險者嗎?這下正好,有機會做生意了!!」
為了往後著想,最好能先跟有能力的人打好關係。
而且還可以藉此開發商機,正可謂一箭雙雕。
「聲音是從前面傳來的。」
「好誇張啊,真的結束了耶。」
來到目的地附近時,打鬥聲已經停了。
「總之,先打聲招呼吧。說不定有機會談成買賣……」
這時,我看見了一對少年少女。
黑髮少年正架著一名似曾相識的少女。
我瞬間血氣上衝,拉緊弓弦射出了箭。
看到苦苦尋覓的身影,我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先做出了行動。
『因為是獸人。』
為了拯救只因如此就被村民們出賣的少女,我在所到之處不斷尋找她的下落。
「你想對米娜莉絲做什麼!?快放開她!!」
我終於找到米娜莉絲了。
☆
『你想對米娜莉絲做什麼』啊。
(是米娜莉絲的朋友嗎?雖然想直接問米娜莉絲……)
不過遺憾的是,當事人正癱倒在我懷裡。
米娜莉絲已徹底失去意識,沒辦法問話了——雖然是我掐昏她的。
「嘖,真麻煩。」
突然放箭的少女滿懷敵意地瞪視著我。
看樣子對方不可能好好聽我解釋。假使來者真的跟米娜莉絲有關,我也不能輕率以對。
米娜莉絲曾淪為奴隸四處漂泊,如今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原本待的村子在哪裡了。
除了附近的森林外,米娜莉絲之前從未離開過村子。雖然她知曉當地氣候,還有居民極度排斥獸人的風氣,但光靠這些線索,恐怕難以找到村子的正確位置。
如果對方知曉米娜莉絲的過去,米娜莉絲的復仇就有頭緒了。
(這樣一來,只能選擇『壓制』或『逃跑』吧。)
從剛才那一箭研判,對方在冒險者中算是身手不凡。
假使眼前的少女和躲在樹蔭處的其餘三人實力相仿,雙方戰力差距顯然不容我手下留情。
在抱著米娜莉絲的情況下,若只靠我和席莉亞迎戰,自己說不定也有危險。
(既然有可能不小心錯殺,那就不能動手。要是米娜莉絲跟對方很熟,她會為此悲傷吧。)
米娜莉絲的復仇記憶裡完全沒有這些傢伙出現的片段。
所以他們是米娜莉絲的朋友,而非復仇對象。既然如此,還是得先跟米娜莉絲確認清楚再決定怎麼做。
我總不能救了自己想救的王都武器店大叔,還有達特拉斯鎮的養護院,卻殺了米娜莉絲的朋友吧。
(總之,現在只有逃跑一途了。反正也不是非得跟這些傢伙探聽情報,沒必要急於涉險。所以就先……)
我一邊思考,一邊對眼前的少女發動鑑定……可是卻失敗了。
「喂,你幹嘛啊!!」
「嘖,對這種等級的人果然不管用嗎?」
跟諾諾利克那時候一樣,反射鑑定的並非特性或技能,而是魔力操作。
對方果然不好應付。想著想著,我採取了下一個行動。
「席莉亞,撤退!!」
「瞭解,貓咪玩偶!!」
「咪嘻嘻!!」
「什麼!?嗚。」
我丟擲拋棄型的飛刀,席莉亞的貓咪玩偶則扔出餐刀。
當然,我也不忘朝躲在陰影處觀望的三人布下密集火網。
「嗚喔喔喔喔!?喔喲!?」
「唔,被發現了嗎!?」
「『魔力障壁』!!嗚,哎呀!!」
我趁機抱起米娜莉絲,試圖以倒退姿勢逃跑。
不過對方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放過我們。
「唔,站住!!『重牙之矢・特陣』!!」
金髮少女輕易避開飛刀,射出了經魔力強化的箭。
不曉得是不是抱著米娜莉絲的關係,那一箭準確地朝我的手飛來,不過我也用心劍精準地擋開攻擊。
「唔,她竟然會高級魔射。這是什麼樣的朋友啊?」
這一箭出奇猛烈,讓我忍不住對依然昏迷的米娜莉絲抱怨。
由於飛刀老是被彈開,我撿起附近適當大小的岩石扔了出去。
「看招!」
然而紅髮劍士卻跳出樹蔭處,揮舞著寬劍砍碎了岩石。
「這是回敬你的!」
「『風神刃』!」
打扮看似輕劍士的黑髮男子同樣跳出來扔擲飛刀,另一名粉紅色頭髮的女魔術師則施放風之魔術。
「貓咪玩偶,小熊玩偶。」
在尖銳的金屬鏗鏘聲中,席莉亞的貓咪玩偶擊落了飛刀,小熊玩偶也吞噬吸收了風刃。
「你們挺厲害的嘛。」
「唉,看來是沒辦法輕鬆解決的對象呢。」
那才是我想說的話吧。雖然想開口回嗆,但我根本沒有餘力。
「『輕速・【矢魔霰】』!」
金髮少女拉緊弓弦,同時朝空中射出五箭。
五支箭在空中分裂增生,如雨點般傾注而下。
「嘖!席莉亞,用魔力做出金屬傘!!」
「包在我身上!!」
我隻手抱著米娜莉絲靠近席莉亞,另一隻手不忘喚出【吸附劍】。在這同時,席莉亞的金屬先生化為傘狀覆蓋在我們頭上。
黑夜中難以辨識的箭雨轟隆墜落,每一擊都具有超乎想像的質量。
「『嘰嘰嚕……!!』」
「嗚,明明是箭卻好沉啊。」
席莉亞朝金屬先生灌注魔力,抵禦傾盆箭雨。
(很好,這樣就滿足條件了!)
我將吸附劍刺入地面。
「『沙塵啊,聚集地表。』」
劍刺入的地方散出半圓形的黃光,白沙一口氣籠罩了地面。
當然,從天而降的箭依然威力驚人,因而揚起滾滾沙塵。
「嗚!!想擋住我們的視線嗎!?」
「等一下,我馬上清除!!」
女魔術凝聚魔力。然而兩道身影卻早一步躍出縈繞現場的飛塵,跳進一旁的樹蔭處。
「我不會讓你們逃走的!!『風神刃』!!」
雖然風刃射向逃跑的黑影,卻只深深地砍傷樹幹後就消失了。
「唔!!快追!!」
在金髮少女的號召下,四人衝進了森林裡。
現場只留下瀰漫的荒沙。
「……人都走了吧。趕緊開始移動,另外別忘了隱藏好魔力。」
「遵命。」
我們離開這片鴉雀無聲的地方,遠遠地繞道而行。
最後我朝席莉亞操縱的替身人偶瞥了一眼,確定啾助持續跟蹤著追趕的四人。
「『啾,啾啾啾啾!』」
(拜託你囉,啾助。)
為了盡可能遠離那裡,我揹著米娜莉絲在森林裡狂奔,同時以單耳單眼連接啾助的五感。
「『……我竟然被這種把戲給騙了……』」
「『咱們好像被耍得團團轉呢,蕾奧妮。』」
名叫蕾奧妮的弓箭手看著倒在眼前的人偶,嘆了口氣。
受命在森林裡躲藏逃竄的人偶,如今已失去席莉亞授予的魔力,化為破銅爛鐵。
「『蘇比涅、贊古,你們有辦法追蹤嗎?』」
「『……從這人偶恐怕瞧不出端倪吧。』」
「『就算集中精神也找不到氣息。』」
女魔術師蘇比涅和輕戰士贊古面有難色地搖了搖頭。
「…………好,到這裡就夠遠了。」
根據傳來的資訊如此判斷後,我們便停下腳步。
畢竟我想讓米娜莉絲好好休息,也希望能靜下來掌握情報。
「呼,好累啊。」
「啊,席莉亞。米娜莉絲暫時先拜託妳了。」
「瞭解。」
將米娜莉絲託付給席莉亞後,我倚著樹幹,從圓袋裡取出以類似竹子的植物製成的水壺。
接著我一邊喝水潤喉,一邊專心接收啾助傳來的資訊。
「『~~~~————!!好不容易才找到米娜莉絲的呀……』」
「『冷靜點,現在已經知道人就在附近。而且她還活著。這樣就算大有斬獲了吧?』」「『丹……』」
丹把手放在蕾奧妮肩上,安撫著垂頭喪氣的她。
看樣子蕾奧妮真的很重視米娜莉絲。
她之所以不慎上當,是因為看到我架著米娜莉絲,一時失去冷靜的關係吧。
「奴隸時代的米娜莉絲不可能跟人深交,可是他們又不是村民。嗯——真搞不懂。他們跟米娜莉絲到底是什麼關係……?」
席莉亞在地面鋪上厚墊,讓米娜莉絲躺好並蓋上被子,然後堆柴升火。
看著依然昏睡不醒的米娜莉絲,我陷入了沉思,同時繼續觀察蕾奧妮他們的狀況。
「『雖然我們找了很久,之前卻連一點線索都沒有。而且剛才那傢伙在打鬥之餘也保護著米娜莉絲呢。他是架著米娜莉絲沒錯,可是米娜莉絲卻靠在他身上。從他們的姿勢來看,當時至少可以先問清楚吧?』」
「『這個嘛……』」
「『最後的【魔矢霰】說不定會不小心波及米娜莉絲喔。我也知道妳很心急,畢竟好不容易找到米娜莉絲,不過妳還是先冷靜一下吧。』」
「『而且剛才我們還跟他們大打出手。如果對方是透過正當方式買下被當成奴隸販賣的米娜莉絲,我們可就成了罪犯囉。因為是我們先動手的啊。』」
「『…………』」
「『總之,先回剛才那個地方吧。或許能找到什麼蛛絲馬跡,況且也得決定下次遇到對方時該怎麼做。』」
這麼說完,贊古便隨其他兩人朝來時的路折返。
蕾奧妮低頭呢喃著:
「『那傢伙不容小覷。』」
只有躲在人影身後的啾助和我聽得見蕾奧妮的自言自語。
「為什麼她這麼防備我呢?」
本以為可能是固有技能一類讓她備感威脅,不過我很快就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操使著具有特殊能力的劍,還有黑髮黑眼的容貌……錯不了的,那個男人的真面目是——』」
「!?什、什麼!?」
手裡的水壺啪啦地應聲碎散。
水沿著我的手滴落地面。
「海人大人?您怎麼了?」
「……這不可能……她到底……是怎麼……」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為什麼那傢伙會知道這件事情?
我沒聽錯。雖然那個名叫蕾奧妮的少女聲音細若蚊蚋,但她確實這麼說了。
…………她說我是『日本人前勇者』。
☆
清晨冰冷的空氣刺痛臉頰。
雖然比平常早起,我的心情卻一點也不美好。
「啊,早安。」
「…………啊,早。」
米娜莉絲和小酷在那之後一直都沒醒來。
在驅除魔物的魔道具圍繞下,我和席莉亞輪流照顧昏迷不醒的米娜莉絲。其實我們根本無事可做,頂多只能看看狀態列而已。
再來就是不讓篝火熄滅,以免米娜莉絲受寒,並觀察她是否產生變化。
舉目望去,天色仍舊昏暗。現在大概正值日出時分吧。
「席莉亞,我去洗把臉。回來後妳也稍微睡一會兒吧。我們等到太陽完全升起再做打算。」
這麼說完後,我便走向附近的泉水。
湧泉清澈見底,水質十分乾淨。
我掏起水嘩啦嘩啦地洗臉,一股涼意頓時滲透全身。
「…………」
在那之後,蕾奧妮立刻打起精神,轉身跟上夥伴。
啾助也隨後追上,不過最後我只查出那四個人的本業並非冒險者,而是行腳商人。
聽說他們打算抵達卡邦海姆後先寄放馬車,再以城市為據點搜尋我們。
雖然要確認過才知道,但這些行腳商人說不定就是米娜莉絲先前所說,偶爾會造訪村落的商人兼冒險者姊姊一行人。
不過這點並非最重大的問題。
那女人的確說了『日本人前勇者』這幾個字。
日本人,前勇者。
「不可能……這是怎麼回事?」
我只在第一次的世界裡提過日本這個專有名詞,再來就只有米娜莉絲和席莉亞知情而已。
明明該是如此,為什麼她會說出日本人這個詞彙?
……如果她說的是異世界也就算了,偏偏是日本人。
「還有『前』勇者?」
退一百步來說,她若斷定我是勇者還好。
只要利用固有技能窺見我隱藏視窗裡的『勇者』稱號,這種可能性倒也不低。
可是光看狀態,無從得知現在的我並未被認定為勇者。
「是愛蕾希雅的追兵嗎……?」
體內宛如被毒物浸染、擴散一般。
蕾奧妮提及日本一詞的事實與答案串接起來了。
「難不成,又是來自地球的……」
說到一半的結論,讓我渾身血液冰冷得幾近結凍。
令人作嘔的壓迫感緊揪著心臟。
「不對,這不可能!!」
我奮力甩頭。
基本上,大致可以確定那些傢伙跟米娜莉絲有關。而我被召喚過來到認識米娜莉絲為止,中間並沒有經過多少時間。
在我之後受到召喚的人,不可能會是米娜莉絲的朋友。
「可惡,那傢伙到底是怎樣啊……」
還不夠,情報太少了。
單靠手邊僅有的資訊,我歸納不出滿意的答案。
可是我不能置之不理,而且能用的手段也不多。
等到米娜莉絲醒來向她問完話後,必須盡快擬定對策。
所以現在我要考慮的是……
「為什麼那時候我沒破壞召喚魔法陣啊……」
這個新世界開始運作時,我應該有能力毀掉召喚魔法陣才對。
當時重生的喜悅讓我一時沖昏了頭。
我不否認自己沉溺於滿足的愉悅之中。
不過,為了避免像我這樣的人再度出現,我不是應該破壞那個魔法陣嗎?
這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難吧?
「……啊,可惡,我又犯錯了。」
一旦產生疑惑,話語便靜靜地脫口而出。
有如眼前的水面一般,我的心底無波無浪。
我什麼也感受不到。內心出奇平靜,彷彿只有自己的時間停止了。
可是緊接著,很快帶來了無比猛烈的悔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悔意化為強酸肆虐全身,燒灼著體內的血液。
為什麼我會留下那個召喚魔法陣呢?
……那是因為我還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那個魔法陣幾乎是我僅存唯一的依靠了。
「該死,該死!!該死啊啊啊啊!!」
就算家人、朋友,任何人都不在了。
就算看過那幕景象會再度陷入絕望。
「有什麼不對嗎?沒錯,我就是想回去!我當然想回去啊!!」
我砰砰砰地用力揮拳毆打地面。
因為我還沒親眼確認原本的世界,是不是所有人都不在了。
說不定回去後,就能重温那段溫馨的歲月。
雖然希望渺茫……幾乎無望。
這股念頭卻宛如亡靈般揮之不去,所以……
「哪怕回去後只有絕望……我當然還是想回去啊……」
所以我下意識地緊抓著這個可能性。
反正王國沒有餘力再次進行召喚,放著魔法陣不管也沒問題。
不過我還是『錯了』。
正因為巴著這種虛無縹渺的妄想不放,重要的事物才會不斷從我的掌心溜走。
「我要多少次……才學得會啊……」
我從喉嚨裡勉強擠出了聲音。
簡直無可救藥,自己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明明吃過無數次苦頭,卻還是學不到教訓。
甜美的毒藥只消一滴,便能毀滅世界。
我在微薄的希望下轉身逃避,懷著淡淡的不安閉上雙眼,裝作什麼沒看見。
就這樣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犯錯。
如今我身在此處。
「我說啊,回去原本的世界真有那麼好嗎……?」
已經犯下的錯誤大多無法挽回。
這次的事情也是。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再回去王國,而且祕密通道恐怕也被毀了,要抵達召喚之間更是難上加難。
「我早就決定了……在那一天,那個時候,在那個地方就決定了,就算要犧牲其他所有人……」
為了確實完成自己最優先想做的事情,我希望自己不要忘卻那時的感受、希望自己不要犯下錯誤。
鄉愁並未消失,心中依然澎湃不已。
不過正因為硬逼自己承認有過想要回去的念頭,我才清楚明白。
其實回不回去都無所謂,原本的世界根本遙不可及。
「我一定要把所有人拖到面前。」
我隻手緊抓著被水珠濡濕的頭髮。
刻意試想回去地球的情景時,具體畫面還沒成形,『開什麼玩笑』——這句話就已經搶先浮現腦海了。
問題根本不是該怎麼回去。
我在這個世界裡還有事情要做。
我要殺了那些傢伙。
一個殺完接著一個,把所有人都殺光。
在那之前我不需要希望。
「我沒有時間裹足不前,也沒有餘力回頭了……」
沒錯,還沒結束。一切都還沒結束。
我只要緊握著這團足以焚身的炙熱黑火就夠了。
「……我不能帶著這副難堪的德性回去呢。」
我再度以泉水沖洗臉龐。
回到原本的地方,讓愛睏的席莉亞小歇後,已經過了大約兩小時。
就在我準備叫席莉亞起床時,米娜莉絲突然發出聲響。
「嗯……嗚……」
她慢吞吞地撐起身體,迷迷糊糊地環顧四周。
「嗨,早啊。睡得好嗎?」
「主人……?」
米娜莉絲恍惚地揉了揉眼睛後,不曉得是不是意識逐漸清醒了,她的眼神恢復了焦點。
「我、我……」
「還記得昏倒前的事情嗎?」
「……是,我打倒了普朗特怪,然後覺得喉嚨好渴……主、主人,我、我竟然對您……」
「身體有沒有哪裡不對勁?會覺得難過或不舒服嗎?」
「別管我了,主人還好嗎!?」
「冷靜點,那點小事我還應付得來。我這不是好得很嗎?」
我抱住驚慌失措的米娜莉絲,輕撫著她的頭。
米娜莉絲一再用手指撫摩自己咬過的部位,確認沒有留下痕跡。雖然有點癢,但現在只能忍耐了。
過了一會兒,我才輕拍背部安撫米娜莉絲,讓她離開我的懷抱。
「先確認自己的狀態吧。妳才是變化最大的人。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妳有沒有感受到危險?記得確認一下狀態。」
聽我這麼一說,米娜莉絲上下打量自己的身體。
「我好像沒事,喉嚨也不像那時候那樣乾渴……咿!?」
米娜莉絲突然身體一震大叫起來。
「怎麼了!?」
「沒有啦,衣服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哎呀,等一下,不要啊,咿!?」
有某個物體在米娜莉絲衣服底下不斷蠢動。
「啊、啊——這麼說起來,其實小酷睡在妳的衣服裡呢……」
「呃,所以這是……」
「『嗚啾,好難受——啾嗚。』」
「呀!?好癢喔。」
「『嗚哇!!』啊,爸爸——媽媽——不舒服。」
小酷悶哼著從米娜莉絲的胸口探出頭來。
「總之,身體應該沒有異狀吧?跟小酷同化時的事情妳還記得多少?」
「是,當時體內源源不絕地湧現力量,整個人亢奮得像準備復仇時一樣。感覺若是再不宣洩氣力和魔力,身體就要爆炸了……」
米娜莉絲一一描述當時情況,重新確認自己的記憶。
「用了最後的魔法後,體內的能量反倒急遽萎縮……接著眼前景象全都染成紅白雙色……然後,我覺得肚子很餓,忍、忍不住吸了主人的血……」
這麼說完,米娜莉絲面紅耳赤地握著手湊到嘴邊,扭扭怩怩地垂下了頭。
看她不時往我的方向偷瞄的樣子,與其說是感到愧疚,倒不如說是害臊。不,等等,那是會讓人害羞的事情嗎?
「小酷還記得在米娜莉絲體內時的事情嗎?」
「嗯——?不知道,不過好溫暖!」
含糊不清地這麼說完,小酷興奮地發出聲音,也不曉得為了什麼這麼開心。
「如果我希望小酷再進入米娜莉絲體內,妳有辦法做到嗎?」
「嗯?大概可以——」
說著說著,小酷離開米娜莉絲的胸口,沿著髮絲爬到了頭頂。
「這樣啊……老實說,我不太瞭解小酷是什麼,也不清楚那種狀態是怎麼一回事。本以為是吸血鬼化,感覺上卻又沒那麼單純。總之,小酷,妳以後不能擅自跟米娜莉絲同化喔。」
「好——!」
小酷回話的態度十分微妙,也不曉得是否真的明白了。
雖然有些不安,但說更多似乎也沒什麼用。
「接著來說說米娜莉絲昏迷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我昏迷後發生的事情嗎?」
看著一臉好奇的米娜莉絲,我先從蕾奧妮這名女性說起。
「照您的敘述聽來,他們的確是來過村子的行腳商人沒錯。」
聽完我的敘述,米娜莉絲重重地點頭回答。
「是嗎……所以她不是在我之後受到召喚的勇者囉。最有可能的就是比我更早被召喚過來的人。」
長相並非日本人這點可以解釋為混血兒,這樣也不牴觸她提到『日本』的事實。
究竟是誰做出這種事情?為什麼放任那傢伙不管?雖然滿腹狐疑,但假使對方在我來到這個世界前就已經暗中密謀,我也不敢保證她絕對不是受到召喚的勇者。
「勇者也好,米娜莉絲的村子也罷,這些事情只能直接問本人了。」
「……那就把她囚禁起來加以拷問……」
「不,這次我不打算用這種方式套出情報。妳也不想這麼做吧?」
米娜莉絲的表情瞬間微微扭曲,這點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不行,主人!!比起我微不足道的感傷,更重要的是不擇手段獲得可靠資訊。我很感謝您的關心,可是我不需要會妨礙復仇的體貼。」
這麼說的同時,米娜莉絲眼裡流露出堅持不肯退讓的冷冽意志。
「所以才更不該這麼做啊。我們接下來要去卡邦海姆,那座城裡正好有適合的契約魔道具。只要善用道具,便可合法獲得想要的資訊,不用浪費時間拷問。而且殺了她反而有可能走漏風聲。考慮到我們要繼續留在城裡,這絕不是最佳選擇。」
「可是……」
「再說,假使那傢伙是我不知道的『勇者』,我們根本無從得知對方暗藏什麼王牌。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避免可能隨時發生意外的狀態,真要動手,也等蒐集完情報再說。妳也明白最可怕的是『無知』吧?」
我們就是因為這樣失去了一切。
「……話是這麼說沒錯。」
「幸好對方好像對妳很執著。既然具備了這麼多有利條件,那就無須一開始直接使出強硬的手段……至少現在還沒必要。」
雖然機率微乎其微,但那傢伙也有可能是愛蕾希雅公主的爪牙。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勢必得除掉那傢伙了。到時就算米娜莉絲不情願,我也會殺了她吧。
「好,那就趕緊移動吧。喂,席莉亞也該起床囉。」
「嗯—人家還想睡——」
我很能體會睡夢中不願被打擾的心情,不過這次由不得她任性。
「唉,平常我是可以讓妳多睡一會兒啦……小酷、啾助,上吧。」
「呀嗚?呀嗚——!」
「『啾啾!!』」
「哇哈!?好、好癢喔!!」
我對在旁讓打鬧的小酷和啾助下達指示后,他們便撲向霞的席莉亞,開始舔她的臉。
「趕快把沾滿口水的髒臉洗乾淨,貧乳精靈。沒時間睡懶覺了。」
「哈嗚,竟然這樣叫人家起床,還劈頭一頓臭罵,太過分了啦,嗚嗚嗚~」
雖然她的表情和話語兜不起來,但看在席莉亞已經完全清醒的分上,我就饒過她吧。
「動作快。比起急起直追,我更喜歡從容以待。這樣才容易掌握主導權啊。」
想接觸那些傢伙就要加快腳步,而且最好選在有人的地方。
沒錯,好比進城時的檢查哨。
「什……什……什麼……」
「嗨,你們來得比想像中慢呢。」
圍繞著卡邦海姆的城牆前。
這個城市特有的天藍色城牆似乎施加了特殊魔法。結界沿著城牆籠罩了整座城市。
等候進城的人在城牆前排成長長一列,我們守在隊伍最後方等候蕾奧妮他們到來。
「唔。」
「哎呀,動手前先看看狀況喔。」
我出聲制止了立刻舉起弓箭的蕾奧妮。
老實說,我原本還很擔心會不會來不及制止她就被攻擊,不過如我所料,她驚訝地停下了動作。
「喂,別在這裡鬧事,蕾奧妮。」
「是啊,冷靜點。」
「……我知道啦。」
在伙伴的勸說下,蕾奧妮總算收手了。
這樣也好,對方不動怒也是挺麻煩的。
「沒錯沒錯,這裡人這麼多,妳就算跳到黃河裡也洗不清喔。不管你們怎麼想——」
「呀!?」「咿啊!」
「這兩人都是屬於我的。」
我參考記憶中那個自以為是的混蛋,盡可能以令人反感的態度攔腰抱住米娜莉絲和席莉亞。
然後我撩起米娜莉絲的頭髮,刻意讓奴隸紋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之中。
「你、你這傢伙!!」
「事情就是這樣……你們想要這傢伙吧?」
「嗯!!」
我故意把米娜莉絲抱得更緊。
「既然如此,我也是可以跟你們交易喔。怎麼樣?還是要我馬上叫衛兵過來?」
稍稍轉頭一看,只見排隊人潮的目光都聚集過來了。
連檢查哨的衛兵也不時望向這邊。
畢竟他們的職責之一就是防止像這樣的大老粗鬧事。
「……差勁。」
蕾奧妮直接地表露嫌惡之情。
「哈哈,好耶,謝謝妳的誇獎。總之,大家先乖乖排隊吧。」
難得感受著令人心情愉悅的刺人視線,我們背對蕾奧妮他們排進隊伍裡。
「(進行得很順利呢,簡直輕而易舉。)」
「(啊啊,那些人真是一點都沒變。)」
米娜莉絲露出又是開心又是苦惱的複雜表情。
我們事前決定好用心話交談。希望這些傢伙信以為真,把我當成了迫使米娜莉絲和席莉亞屈從的人渣。
不然拿釋放米娜莉絲當作交換條件就失去意義了。
「(真受不了,他們也未免太單純了。)」
如果世界上都是這種人的話,我或許還會是『勇者』也不一定。
……不,應該不可能了。
既然已經得知一切。
不管怎麼選擇,我恐怕都沒辦法再當勇者了。
「(其實可以的話,我也想低調解決啊。)」
即使如此,我也希望這些正直的人能夠獲得相應的回報。
……儘管我知道這些人跟我們水火不容。
「好,可以進去了!」
「好的,謝謝。」
經過將近一小時,長長的人龍終於輪到了我們。
取得檢查哨衛兵的許可後,我們便穿越藍色的半透明薄膜。
「咿嗚,突然變得好溫暖啊。」
「這結界真的不是只有好看而已呢。氣溫這麼宜人,穿著防寒斗篷都嫌熱了。」
先前冷得刺骨的空氣突然帶有初春舒適的暖意。
雖然名為魔法都市,街景卻和其他城市相似,沒有任何奇特之處。
差別頂多就是路上來來往往、多得反常的魔術師吧。
「……接下來要做什麼?」
「先去買『里士滿契約書』。」
里士滿契約書。
人稱卡邦海姆之祖的里士滿被譽為歷代最強的魔術師,創造了許多魔術體系。據說該魔法契約書就是這位昔日天才發明的。
除非雙方當下真心想要締結契約,不然魔法道具根本不會發動,不過那個道具卻能強制執行記載在羊皮紙上的契約。
雖然我沒見過實物,但據說行使那個命令權所下達的命令,具有超越奴隸紋的強制力,只有借助法國的神祕儀式才能解除。
「真的假的……」「嗚哇……」「太霸氣了吧……」
大概是知道契約書的價格吧,蕾奧妮的三位夥伴發出驚呼。
里士滿契約書是最頂級的魔法道具,想當然所費不貲。
「……那很貴嗎?」「很貴嗎?」
「一張要價十枚金幣。」
「「…………」」
我對不約而同如此發問的米娜莉絲和席莉亞回答後,兩人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十枚金幣換算成日幣,大約是一百萬元。
視這樣的價格是貴或便宜因人而異,不過照常理來看確實是筆大錢。
其實我現在手頭很緊,吐出這麼多金幣實在有點吃不消。
雖然不是付不出來,但畢竟還要支付米娜莉絲和席莉亞的入學費用啊。
「(主、主人,您真的要買這麼貴的東西嗎?)」
「(嗯,因為有需要。)」
聽到米娜莉絲這麼悄聲問道,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不過買下這種東西難免引人注目,我也無意循正常方式購買就是了。
所以米娜莉絲,不要一直偷瞄裝錢的圓袋啦。
席莉亞也別問今天是不是要住便宜旅館。不要一臉開心的表情啊。我自有辦法,不會讓妳們淪落到去住便宜旅館的。
「喔,就是這裡了。」
我憑著印象來到了一家二手商店。
「喂喂喂,你不是要買里士滿契約書嗎?」
名叫丹的男人代表蕾奧妮一行人發聲。
「嗯,這裡不錯。」
我完全無視丹說的話,逕直踏入店內。
店內堆放著雜亂無章的商品,表面還覆蓋著一層灰塵,與店鋪的格局十分相襯。
「歡、歡迎光臨。」
顧店的是一位看起來非常可疑的老人。
其實這傢伙是……沒有啦,就只是個怪裡怪氣的老頭,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這裡是以詭異的價格販售來歷不明之物的三流商店。
老實說正合乎我的喜好。
「今天要買什麼?」
「沒關係,我自己找……啊,就是這個。」
環顧店內,我發現想要的東西就在架子後方的書堆中。
我拿起那本書拍掉灰塵,然後望向老人。
「喔喔,客人真是好眼光。這是……」
「不用說明了。兩枚大銀幣如何?」
「咦?」
我把錢重重擱在櫃檯上。
「不夠嗎?那就再加一枚。我不打算付更多囉……」
「沒、沒有的事,這樣就夠了!!」
我又多放一枚大銀幣後,老人便趕緊把錢收下,占為己有。
「事情辦好了,走吧。」
「?你是來買這本書的嗎?」
「嗯,沒錯。」
我這麼說完後,提問的蕾奧妮露出詫異的表情觀察著我。
蕾奧妮的夥伴們也滿頭問號地看了過來。不過其中只有蕾奧妮眼裡透著警戒之色。
「……換個地方吧。站著不好說話。」
晌午過後。
我們來到一間即便在冷門時段也還算熱鬧的大眾餐廳。
「好了,現在可以談交易的事情了嗎?」
眾人在店內角落的長型方桌旁落座。
雙方隔著桌子對望。
為了強調奴隸身分,我故意不讓米娜莉絲和席莉亞坐下。
跟之前交談時一樣,我擺出迫使兩人服從的神情。
雖然心情十分複雜,但米娜莉絲花俏的女僕裝,以及席莉亞的迷你裙和服也幫了不少忙。
「啊啊,剛好肚子也餓了,趕快開始吧。」
我取出方才買的舊書,撕掉書皮。
「呃?」「真的假的?」「這是……」
書皮底下可見如絲絹般質地溫潤的羊皮紙。
那是空白的里士滿契約書。
在一片驚呼聲中,唯獨蕾奧妮依然緊繃著臉。
「我對你們有三項要求。提供情報、禁止任何不利於我方的行為,還有禁止解除契約。」
「……提供情報?」
「沒錯,我要你們一五一十地回答我的問題,不得有任何欺瞞。相對地,我會消除奴隸紋,讓米娜莉絲自由行動,絕不多加干涉。」
「這樣不行。既然都禁止我們做出不利於你們的行為了,我也要求你不得對我們出手。」
「唔,這是當然。」
不愧是商人,在談條件這方面不容小覷。
一旦他們行動受限,就算我再怎麼亂來,對方也無法反抗。
「好,我方不做出對你們有害的不當行為。這些條件可以嗎?」
最後我確認著條件問道。
「真的只有這些條件嗎?」
蕾奧妮小心翼翼地盯著我。
老實說,只要這些傢伙答應絕不做出任何不利於我方的行為,其他都無所謂了。有了這項限制,哪怕他們是誰的爪牙都不成問題。
為避免構成『不利行為』,他們甚至會徹底隱藏我們的行蹤。
不過在接受這個條件的當下,就證明他們幾乎不可能是某人的爪牙了。
「嗯。」
這麼說完,我把條件寫在契約書上。
「再來只剩你們所有人簽名了。」
「……先讓我們各自確認內容。」
蕾奧妮依然不敢大意,仔細閱讀契約書上寫的內容。
其他夥伴也依序看過簽名。
連同我在內,最後契約書上列著五個人的名字。
「好,這樣契約就成立了。」
我把手裡的契約書直直撕開後,底下立刻冒出白色火焰,瞬間將契約書燒得精光。
最後,白色火星融入了所有簽名者的體內。
「「「「「嗚。」」」」」
剎那間,我的腦海裡響起了聲音。
『馬上解開米娜莉絲的項圈,趕快。』
「少、少囉嗦,我本來就會這麼做,不用命令我。」
當我試圖思考其他事情時,宏亮的命令聲就會鑽進腦袋裡打斷我。
「米娜莉絲,把脖子伸過來。」
「是、是的,主人。」
米娜莉絲撩起頭髮露出頸項。
我往手背上的主人紋灌注魔力,並將綻放深藍白光輝的主人紋貼靠著米娜莉絲的脖子。
我的主人紋和米娜莉絲的奴隸紋互相抵消,在彷彿水珠滴落燒燙鐵板的聲音中冒出白煙。
刻印在米娜莉絲脖子上的奴隸紋就這樣徹底消失了,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同時腦袋裡大吵大鬧的聲音也停止了。
「好,麻煩事終於解決了,先吃飯吧。妳們兩個也快坐下啊。」
「是,席莉亞想吃肉!」
「啊啊,總覺得有點落寞呢……雖然之前都沒意識到……」
「「「「…………(傻眼)」」」」
米娜莉絲和席莉亞迫不及待地坐到兩旁的椅子上。
見我們態度丕變,蕾奧妮等人難掩心中的驚訝。
嗯嗯,這表情不錯。我的算計都值得了。
「啊,小哥,麻煩給我們三份這家店的招牌肉料理。啊,主人吃一樣的東西可以嗎?」
「嗯?有何不可?」
雖然我更想吃魚,但也沒到非吃不可的地步。
然而聽了我的回答後,米娜莉絲卻微微晃動兔耳。
「唉,為什麼主人要撒無意義的謊呢……店員先生,剛才的肉取消一份,然後再加點一份魚料理。」
「海人大人的謊言太容易識破了。」
「呃,幹嘛突然針對我啊?」
當我們一如往常地交談時,蕾奧妮總算回過神來大叫:
「那、那個,米娜莉絲……?」
「啊啊,不好意思,我還沒打招呼呢。好久不見了,蕾奧妮小姐、丹先生、贊古先生、蘇比涅小姐,看到各位都過得很好,我感到非常開心。」
米娜莉絲舉止優雅地面露微笑。
「呃、呃,等一下。米娜莉絲,妳不是被當成奴隸賣掉,然後逼不得已才服從於這個男人嗎?」
「對不起,騙了大家。可是我們無論如何都得這麼做……」
「說到底,席莉亞本來就不是奴隸啦。」
米娜莉絲歉疚地低下了頭,席莉亞則是神色自若地直言不諱。
「……嗯——所以米娜莉絲是那個男生的愛奴囉?」
「嗚,咳、咳!!」
「什、什麼愛奴,請不要亂開玩笑。」
「唔,唔唔唔,愛奴……席莉亞喜歡這稱呼。」
這時,我們點好的料理正好送上桌來。
因為太尷尬了,我立刻開始吃起眼前的餐點。
「啊——原來如此。沒想到我竟然會有被米娜莉絲騙過的一天。」
「就是說啊。我作夢也想不到米娜莉絲會陷入三角關係之中。」
喂,你們別再說了,我可是拚了命地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耶。
耳包遲鈍型的主角到底腦袋裡都裝什麼啊?每到這種時候,我總是不禁這麼心想。
「不、不會吧……什、什麼?難道我是小丑嗎……?」
「抱歉啦,騙了你們。這餐算我的,就當作是賠罪。」
「唉——啊啊,真是的,店員先生!來四份這間店最貴的料理!」
蕾奧妮自暴自棄地點餐。
「啊啊啊啊!!真教人不爽!!看你讓兩位美少女服侍自己,而且她們還穿著花俏的女僕裝和迷你裙和服,我本來以為你肯定是變態渣男的說!!」
「……喔,妳真的是口無遮攔耶。」
「少囉嗦,你哪有反駁的餘地啊?在旁人眼裡看來,難道還會有其他想法嗎?」
「嗚咕。」
雖然這番直率的批評令我心生惱火,但對方反倒狠狠地瞪了過來。
糟糕,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了。所以我才想避開這方面的話題啊。
「話說回來,你要什麼情報?你不是有事情想問嗎?」
「這個嘛,首先……告訴我這城市裡哪家旅館的床鋪品質最好。」
「啊?」
「哎、哎呀呀。」
「喔、喔喔喔,真男人耶。」
「唉唷唉唷,你說得這麼理直氣壯,我都害羞起來了。」
蕾奧妮頓時目瞪口呆,不過她隨即猛然起身,面紅耳赤地大叫:
「你、你在說什麼啊!?變、變態變態變態!!人渣!!你果然是個色情狂,好痛!?」
「妳想到哪去了,悶騷小色狼。妳才變態吧?口水都噴出來了啦,髒死了。」
蕾奧妮滿臉通紅地挺出身子,我則伸指輕戳她的額頭。
然後趁著彼此距離縮短的機會,我壓低音量對蕾奧妮說:
「正事等吃完飯後再談……妳沒對旁人提過『日本』的事情吧?」
「!」
見蕾奧妮表現出驚愕的反應,我並沒有多說什麼,就這樣繼續用餐。
「……『轉生』嗎?真的假的,我完全沒想過這種可能啊。」
吃完飯後,我和蕾奧妮換了座位單獨交談。
雖然做過許多假設,這種情況卻是我始料未及的。
蕾奧妮生前是日本人,而且她還擁有時間回溯前的記憶。
她肯定是被捲入我的訓練模式,才會誤以為自己穿越了時空吧。
如果我活了兩次,那蕾奧妮就是活第三次了。
(我還以為只有自己擁有之前的記憶呢……果然是轉生者的緣故嗎?)
說到和蕾奧妮的共通之處,我頂多只想得到這個了。
「事情就是這樣。對了,你怎麼知道我原本是日本人啊?」
「這是商業機密。冒險者總不會輕易地亮出底牌吧?」
「……這倒也是。不過,女神和訓練模式啊……」
「最後再確認一次,妳不是誰派來的密探吧?」
「很煩耶。剛才就說過了,我只是普通的行腳商人,才不是誰的密探呢。」
「只是確認一下嘛。」
我聳了聳肩。
「畢竟上次我被當成魔王,如今愛蕾希雅公主也在追捕我。為了確保安全,我難免會神經兮兮嘛。」
「或許吧……所以你旅行的目的,是尋找回地球的方法嗎?」
「嗯嗯,差不多。」
這當然不是事實,不過我沒必要刻意揭露自己駭人聽聞的真正目的。
米娜莉絲也很高興能夠再見到這些人,看來是不需要對他們有多餘的戒備了。
而且考慮到這些人的個性,難保坦誠相告會有什麼結果。
「……妳想回去原本的世界嗎?」
「不,現在我是這個世界的『蕾奧妮』。身為日本人的我已經死了,我不想回去。這裡就是我的容身之處。」
蕾奧妮毫不猶豫地說。
她肯定想過無數次回去原本世界的事情,最後才得到這個結論吧。
「……這樣啊。」
好,閒聊得差不多了。
來打聽看看米娜莉絲的村子在哪裡吧。就在我這麼心想的時候——
「喂,該走囉,不然旅館要客滿了!」
一直不時偷看這邊的丹等得不耐煩了。
聽他這麼一說,我朝店外望去,只見街景已開始染上暮色。
丹說得沒錯,再不趕快找旅館的話,最慘可能會落得露宿街頭的窘境。
「米娜莉絲、席莉亞,今天就在這附近找旅館住吧。進城了還露宿未免太讓人笑不出來了。」
明天再問米娜莉絲的村子位於何處吧。
反正除此之外,我也得打探歐洛雷亞王國的動向。
我不在之後,王國的未來想必會大幅偏離我所知範圍。現實正以那個國家為起點,逐漸與我的知識分道揚鑣。
由於採取了有別於上次的行動,我的知識一點一滴地失去了準確性。
所以補充的資訊再多都不嫌少。
況且那個垃圾公主也不可能安分。
「遵命,主人。」
「是——」
兩人乖乖起身,我也離開座位。
「我們先走了。你們決定要在哪裡落腳了嗎?如果可以的話,明天我還有事想問呢。」
「我們住『貓之小森亭』,不過明天不太方便。因為要卸貨,沒時間慢慢閒聊。」
「對喔,你們是行腳商人,不是冒險者。」
「四天後的下午同樣在這裡碰面吧。情報費之後再談。」
「要收錢喔!」
「廢話,商人可不會白給情報喔!雖然契約要求『不能說謊』,但沒說不可以收取代價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算了,能得到高質量的情報就好。」
這麼說完,我隨即起身,並放下事前說好的餐費。
「話說回來,米娜莉絲。妳已經不是奴隸了,不用再服侍我囉?」
「不,不管有沒有奴隸紋,主人就是主人。」
「不,可是啊……」
「您是我的主人。」
「…………」
是嗎?看來她是不打算退讓了。
「啊,我們會暫時留在這個城市裡,有事可以請『貓之小森亭』的老闆娘轉告喔。」
「喔,再見啦。」
哎呀,幸好談判成功了。
其實我原本還很擔心事情能否順利進行呢。
見問題圓滿解決,我滿意地偕同米娜莉絲和席莉亞踏出店外。
☆
宇景海人。
『人類史上最卑劣的背叛者,前勇者宇景海人。』
據說勇者是個窮凶惡極之徒,不過本人卻沒有像傳聞中那麼糟糕。
本以為他是徹頭徹尾的人渣,讓米娜莉絲和另一位名叫席莉亞的女孩受盡委屈,然而那也是演出來的。
整體來說,這個人還算風趣,也有點臭屁。
我不禁想起前世學生時代總是熱衷於無聊瑣事的男同學們。
當面聊了之後,我認為至少不需要抱持過度的敵意了。
「……妳想回去原本的世界嗎?」
「不,現在我是這個世界的『蕾奧妮』。身為日本人的我已經死了,我不想回去。這裡就是我的容身之處。」
回去原本的世界,日本。
雖然不是沒想過,但就算有機會,我也不會做出這種選擇。
如同先前說過的,身為日本人的我已經死了,如今身在此的只是『蕾奧妮』。
聽了我的回答後,他簡短應了一聲,便放下錢起身。
宇景和米娜莉絲臨走前還輕鬆地鬥嘴,兩人關係似乎真的不錯。
米娜莉絲原本被當成奴隸賣掉,還失去了溫柔的母親,就算她絕望得自我了斷也不奇怪。
真是太好了。
「啊,我們會暫時留在這個城市裡,有事可以請『貓之小森亭』的老闆娘轉告喔。」
我這麼說完,宇景便輕輕揮手道別。
(真的,太好了……)
米娜莉絲得到了好心人的幫助。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所以我無法開口詢問已不在她身旁的母親之事。
可是米娜莉絲依然面帶笑容。
聽宇景說自己正被公主追捕時,老實說我很替米娜莉絲擔心。
不過若是待在宇景身邊能讓她繼續快樂地生活下去,我也只能任由米娜莉絲去了。
(……發動技能,感應眼。)
所以我用技能觀察最後離開店裡的宇景。
我只是為了確認是不是值得把米娜莉絲託付給他。
我想證明米娜莉絲真的遇見了好人,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沒錯,我原是這麼相信的。
可是在那裡的、在他們三人之間的卻是——
「……!?這是……什麼……」
好黑,黑色火焰幾乎要把周圍的光都吞沒了。
雖然我的技能只能辨識色彩,但憎惡之光卻無比強烈,讓我瞬間看見了被燒盡的幻影。
籠罩身體的靈光化為黑色鎖鏈,以宇景為中心捆住其他兩人,將她們的光芒徹底吞噬。
我沒見過這種顏色。
我從未知曉有這種顏色。
「那、那種東西……」

如果那是憎惡真正的色彩,那我之前見過的根本不算什麼。
任何情感都將隨時間逐漸淡化消失。
人類並無法一直保有如此強烈的情感。
然而糾結的鎖鏈卻滴著宛如焦油的黑色黏稠物質,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行煽動情感。
「那比奴隸還糟糕啊……」
直接操弄心靈,簡直與洗腦無異。
不僅對那兩人,甚至連他自己也……
「蕾奧妮?怎麼了嗎?」
「……得救救他們才行。」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夥伴,只能低聲自語,默默喝完眼前杯子裡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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