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甲板(Deck)

  幾天後,第十四驅逐隊重新被下達正式的出擊命令。

  出擊海域是「基斯島外海(3-2)」。目的是排除敵方艦隊,在確保海域安全的同時也要讓觀測站人員變得容易撤離。

  出擊的艦隊分為兩隊。一邊是航空戰艦伊勢與日向加上皐月、長月和潮。另一邊則是以阿武隈和木曾兩名輕巡洋艦為主軸,再加上陽炎、曙還有霰。

  陽炎覺得這是很稀奇的編組。戰艦加上驅逐艦就像是決戰用的艦隊,輕巡洋艦跟驅逐艦就是標準的水雷戰隊。

  「提督的意圖,是打算弄清楚去掉航母的艦隊能夠到達哪邊。」

  阿武隈進行說明:

  「其他的編組大多都試過了。雖然也曾經有過幾乎就要抵達基斯島的情況,不過似乎只是偶然。」

  「伊勢姊跟日向姊不是要回去了嗎?」

  「現在要請她們再工作一下。」

  「吳可是會懷恨在心喔。」

  陽炎這麼說,而阿武隈則回答:

  「我們家提督的臉皮很厚嘛。」

  因為要等到伊勢與日向的艤裝修復完畢後出擊,所以這段期間,陽炎她們就在棧橋附近打發時間。

  幌筵在艦娘出港用的棧橋附近設置了類似休息站的設施。這是為了不讓艦娘在等待出擊時身體著涼,或是回來之後能立刻讓身子暖和所準備。這讓人看出有認真在執行港灣的強化。

  陽炎與第十四驅逐隊就在這裡等待伊勢與日向。

  「天氣晴朗……」

  霰仔細聆聽本土氣象台的情報:

  「但基斯島外海是陰天,還會起濃霧……」

  「有濃霧的話,就得注意不要撞到島嶼或是岩礁了。」

  陽炎如此說著。即使有雷達,在視線不佳的情況下還是需要最高度的警戒。

  「不過,也不知道能不能抵達基斯島外海就是了。」

  陽炎像是覺得很冷地搓揉雙手:

  「不過起霧的話,就會想要雷達呢。」

  「雖然一直都這麼想,但我們的順位排在很後頭。」

  皐月這麼說。新的器材首先會給大型艦艇裝備。就算完成開發,等到驅逐艦能拿到也要花上許多時間。

  「總之我只覺得好久沒有跟皐月一起出擊了。」

  這是長月講的。

  隔壁的潮立刻說:

  「我也在喔。」

  「噢,抱歉。人數一少就會想起佐世保。」

  「雖然文月不在,但這很像第二十二驅逐隊那時候呢。」

  皐月把手擺在圓筒型的暖爐前。

  「可不要給伊勢姊還有日向姊添麻煩喔。」

  陽炎這麼一說,讓皐月笑了出來。

  「不會啦,又不是曙。」

  「為什麼要講到我啊?」

  皐月對在一旁抱怨的曙回說:

  「因為妳一定會對我或是陽炎說些技術怎麼這麼爛之類的話嘛。」

  「那是因為妳們技術真的很爛啊。」

  「像曙這樣技巧高超的驅逐艦也沒幾艘啊。」

  「拍我馬屁也沒用啦。可是我不在的話,妳可別亂來喔。」

  「沒事啦。不過曙可以跟陽炎她們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呢。」

  「為什麼會講到陽炎?」

  「我可是說陽炎『她們』喔。」

  理解到皐月話中含意後,曙瞬間變得面紅耳赤,然後立刻反駁:

  「我……我們的嚮導艦很不可靠,不跟她在一起的話,會讓人捏一把冷汗。簡單說我是在監視,在監視她啦。」

  「妳討厭陽炎嗎?」

  「我才沒說討厭她!是說不可靠!」

  「那代表說我們很可靠嘻。太棒啦!」

  皐月雙手高舉擺出萬歲的姿勢,長月也點點頭:

  「的確,這代表我們被曙承認了。」

  曙發出「唔……」的沉吟聲並回答:

  「妳們這群人真的有夠彆扭,這驅逐隊真是糟透了!」

  「曙也是其中一員喔。」

  這句話讓曙失去反駁的餘地,只能把頭別到另一邊。

  霰小聲說:

  「現在的長月很厲害……大家都會承認的……」

  「別這樣,我會不好意思。」

  「我認為就算陽炎不在時,妳也足以代替她指揮……」

  其實這點陽炎也有同感,然後也認為「會把長月編組到另一邊就是為了這點」。

  第十四驅逐隊的驅逐艦娘們,現在都已經充分發揮出各自的個性。就算直接回到原本的驅逐隊,也會繼續發出跟過往不同的光輝吧。

  這點讓陽炎感到高興,同時也覺得很寂寞,所以盡可能不去思考。

  霰繼續說著:

  「曙……還是待在有人看著的地方……比較好……」

  「妳這句話什麼意思啊?」

  「放著不管的話,就會因為寂寞而閙彆扭……」

  「我才沒有做過那種事!」

  「而且馬上就會開始哭。」

  「喂,妳們其實是討厭我吧?一定是這樣沒錯。」

  潮從一旁加入:

  「小曙,放心吧,大家都最喜歡小曙了。就跟小曙也很喜歡這個驅逐隊一樣。」

  「我不是都說討厭了嗎!」

  「有誰會相信呢?」

  潮吃驚地說著,讓曙瞬間無話可說,然後她用力張大嘴:

  「笨蛋!我果然最討厭妳們了!」

  除了曙以外,大家都被這句話逗笑。

  接著室內的門被打開,走進來的是木曾、阿武隈和丸優。陽炎等人急忙站起來。

  「沒關係沒關係,坐下吧。」

  阿武隈揮揮手,所有人才又坐回椅子上。

  兩名輕巡洋艦也坐下,似乎是要在這邊等到伊勢與日向過來為止。

  驅逐艦娘們立刻封印剛才那些嬉閙的對話,安靜地坐著。現在是跟兩名輕巡洋艦娘在同個房間,可不能表現出散漫的態度。

  木曾看了露出苦笑:

  「怎麼啦,幹嘛全都不講話了?驅逐艦應該要更不拘小節才對吧。」

  「因為是出擊之前。」

  陽炎這麼回答,木曾聽了只說聲:「真是的。」

  「丸優,先來暖爐這邊烤一下比較好喔。」

  掛著大型蛙鏡的少女來到木曾前方蹲下,並把手擺在暖爐前。

  長月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

  「請問……妳們認識很久了嗎?」

  「嗯?我跟丸優嗎?」

  「是。」

  木曾回答說:

  「也沒那麼久,我們是在訓練中偶然相遇。我看她游得提心吊膽,實在看不下去,就出聲叫住她。然後才知道她剛從陸軍志願成為艦娘不久。那時候雖然這樣就沒了,不過後來發生很多事情,就變成給我照顧啦。」

  她的說明讓丸優看起來很不好意思。

  「丸優專職輸送,實戰上幾乎跟我沒關聯。不過會像這樣在一起,也算是種孽緣吧。」

  長月再次詢問:

  「所以妳們不是原本就認識嗎?」

  「比較像是朋友的朋友吧。」

  木曾講得曖昧,有種像在回首過去的氣氛。

  這時伊勢與日向的入塢結束,也作好出擊的準備。

  首先是由伊勢、日向、皐月、長月、潮出港,陽炎目送她們到棧橋那邊。棧橋的另一頭,有自己護送過來的運輸艦停泊著。看來也是要出港,有許多人群匆忙地跑來跑去。

  然後她們出擊。因為有兩艘航空戰艦同行,看起來威風凜凜。皐月、長月與潮對其他第十四驅逐隊成員輕輕揮手。

  陽炎很羨慕地看著她們三人。

  「真好。」

  然後小聲說著:

  「那可是伊勢姊與日向姊耶,很強悍又一定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妳在說什麼啊?」

  曙這麼講著:

  「因為是吳的人,所以妳感到懷念了吧。」

  「嗯,有一點啦。」

  「哼。」

  曙不滿地板起臉。

  阿武隈發出「再等一下就出發」的命令。仔細一看,丸優也留在這裡。

  「咦?丸優要怎麼辦?」

  對於陽炎的疑問,丸優小聲回答:

  「啊,是的,我會跟各位一起出擊。」

  「我們這邊要編入潛水艦啊。」

  但是木曾開口說:

  「不,丸優只是中途會跟我們一起而已。之後就會分開行動。」

  「總覺得有點可惜。」

  陽炎這句話讓丸優有點抱歉地回答:

  「跟我一起的話,就會讓艦隊的速力變慢了。」

  丸優的最高水上航行速度,只有陽炎等人的三分之一不到。就算用經濟速度航行也會產生差距。

  「那就讓我來擔任護衛吧。」

  「但這是不同的任務。」

  正在想說會是什麼任務時,木曾催促她們:

  「廢話也該講完了吧,出發嘍。」

  剩餘的成員們也從棧橋下到海面。

  她們到遠離棧橋為止都是微速,接著才緩緩把速度提升到原速,然後就這樣離開幌筵。

  雖然說是原速,但也要配合水上航行的丸優,因此比平常慢上一些。

  「丸優,到我前面來。」

  木曾這麼下令,丸優搖搖晃晃地成為木曾的前續艦,簡直就像監護人與小朋友。

  「感情真好……」

  陽炎忍不住小聲說著,結果被耳尖的木曾聽到:

  「啊?我也來跟妳增進感情如何?」

  陽炎急忙搖頭:

  「不,現在就先不用了。」

  「不用客氣嘛。每天早上跟傍晚,我們就來跑港灣外圍跟伏地挺身吧。」

  「啊……那樣也許滿不錯的。」

  這個回答反而讓木曾感到訝異:

  「我說啊,驅逐艦應該會害怕輕巡洋艦沒錯吧?」

  陽炎的雙眼閃燦光芒:

  「很害怕啊,請多嚇唬我們吧。」

  「跟妳講話會讓我失常啊。」

  木曾開始碎碎唸地講著:

  「記得妳是從二水戰過來的吧,雖然我知道妳不會因為一點普通的訓練就累趴……」

  「因為是給神通姊鍛鍊出來的。」

  「還真是培育出不得了的驅逐艦呢。」

  木曾這麼說。

  陽炎雖然討厭嚴酷的訓練,但同時也很清楚不訓練的話就會戰死。所以會在無意識間尋求能夠徹底鍛鍊自己的艦娘。這不管是哪個驅逐艦娘都一樣,就算再怎麼不畏懼死亡,但是能活下來總是件好事。

  「我的話感覺如何呢?我也是輕巡洋艦喔。」

  前頭的阿武隈這麼說著,這個艦隊由她擔任旗艦。

  「好想讓驅逐艦的女孩們更喜歡我。」

  「……是這樣啊。」

  陽炎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這種冷淡的語氣,所以不用看也知道阿武隈已經噘起嘴巴。

  「木曾姊,我果然被討厭了。」

  「我不知道啦。」

  「我也好想變得跟木曾姊還有丸優一樣喔。」

  木曾聽了露出苦笑:

  「我跟丸優是特別的。」

  丸優不停點頭。

  阿武隈中斷對話,下達「兩舷停止」的命令。全員降低速力,不久後就停了下來。

  「就是這附近很容易迷失方向。」

  她環視周圍。當然,除了外海特有的洶湧浪濤外,什麼都沒有。

  「那跟丸優就要在這裡分開了呢。」

  丸優回應一聲之後就離開隊列。

  「要小心喔。」

  木曾這麼說:

  「要時常確認與掌握自己的位置,也要觀測天象。如果發現敵人就不要勉強戰鬥,立刻下潛。」

  木曾提醒她到讓人覺得囉唆,但丸優還是一個個回答:「我知道了。」

  確認丸優離開之後,阿武隈再次下令前進。

  木曾回頭好幾次,注視著丸優的身影。

  「好像擔心小孩的父母。」

  陽炎這麼一說,木曾就回她一句:

  「信不信我扁妳喔。」

  「那麼擔心的話,還是在一起會比較好吧?」

  「潛水艦……她雖然是潛水艇,但總之還是有只有丸優才辦得到的事情。」

  接下來她嘆口氣:

  「她就是那麼嬌小又脆弱,會擔心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因為能潛水,所以生存下來的可能性很高就是了。」

  「萬一發生什麼事情時,我也會幫助丸優。」

  「到時就拜託啦。」

  前頭的阿武隈沒有加入對話,她不時看著儀表板與上空。

  「嗯……這樣不知道會如何,畢竟羅盤的脾氣很反覆無常。」

  她似乎是在確認有沒有被羅盤嫌棄,還拿出小型的六分儀觀測天象。

  這時最尾端的霰開口:

  「有通訊……是先行艦隊傳來的……」

  阿武隈發出「請轉到這邊來」的指示。因為有長月她們在,陽炎的身體變得有點僵硬。這是無意識間在擔心她們所造成。

  「妳不需要覺得不安喔。」

  阿武隈像是看透一切般說著:

  「那個叫長月的女孩很有領導能力,而且皐月比外表看起來更加精明能幹。潮的技術應該也很好吧,所以不用擔心。」

  「嗯……那個,妳對我們的情況……」

  「看得真清楚嗎?太棒啦,我被陽炎稱讚了。」

  阿武隈有如小朋友般歡欣鼓舞。

  觀測天象的結果,清楚確定我方大幅偏離通往基斯島方面的海路,而且會過度偏向北方。

  「依照剛才的通訊,伊勢姊她們的艦隊果然也跑到北方。就跟我們一樣。」

  阿武隈這麼告訴她們。

  繼續航行一陣子後,有支艦隊以單縱隊從前方接近。

  那是由日向前導的艦隊。

  「辛苦您了。」

  阿武隈向她敬禮。

  「結果如何?」

  「跟之前一樣。依舊還是往北方偏去,並且遭遇敵人,看來是沒有我們出場的餘地。」

  伊勢將艤裝上的薄冰甩開,不過沒有看到太嚴重的損傷。

  「沒想到裝上甲板還是不行。不過也罷,至少能夠吸引敵人。」

  「那麼就換我們了。」

  「拜託了。因為還有敵人潛伏著,還是稍微再減少一些他們的數量會比較好。」

  日向取好通往幌筵的航路。

  擦身交會時,陽炎出聲叫住位於後方的皐月。

  「辛苦啦,有沒有受傷?」

  「沒有喔,我跟長月還有潮都毫髮無傷。」

  皐月露出開朗的表情。

  這讓陽炎鬆了口氣:

  「回去好好休息吧,敵人是怎麼樣的感覺?」

  「輕巡與雷巡,還有就是驅逐艦。會讓人在意的只有魚雷吧。」

  然後她要陽炎等人也好好加油就離開了。

  位於前頭的阿武隈再度提升速力。這次因為沒有丸優,能夠毫無顧慮地加速。

  「照這樣聽起來,好像已經重複過好幾次相同的戰鬥。」

  曙向陽炎搭話:

  「這種情況感覺會讓人厭煩。」

  「但是……沒有辦法通往基斯島……這也沒辦法。」

  但不是陽炎,而是霰回答她。

  「我想也只能不斷嘗試……」

  「不覺得反覆摸索也要有個限度嗎?儲備物資可沒有辦法無止盡地供應下去。」

  「……只是這點程度的出擊,沒問題的……」

  由於有考量到日後的擴建,幌筵港灣的物資倉庫也很巨大。雖然不知道裡頭有多少數量,但暫時應該不會匱乏。

  陽炎聽著兩人的對話,不自覺地說:

  「不抵達基斯島就沒有意義這點是可以確定,照這樣下去,也許只是稍微累積些實戰經驗就結束了。」

  「再說,為什麼這種北方的偏遠地區會有人啊?」

  曙抱怨著,陽炎則回答她:

  「不是有說過,需要進行深海棲艦的觀測嗎?」

  「早點撤離不就好了?」

  「就是辦不到才會這麼辛苦吧。」

  於是剛才一直默默不語的木曾開口說,,

  「所以提督才會想盡辦法要讓他們撤離,作戰已經開始實施嘍。」

  「是這樣嗎?那驅逐艦負責的任務是?」

  「現在就已經在執行那個任務了。」

  木曾這麼回答。陽炎雖然不太能釋懷,但也默默遵從。

  「好好喔,木曾姊果然很受到陽炎的愛戴。」

  阿武隈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

  「我說啊……這像是受到愛戴的樣子嗎?」

  「是因為眼罩很帥氣的關係嗎?我也好想試著戴戴看。」

  「算了吧,只有不方便而已。」

  「是這樣嗎?」

  陽炎忍不住詢問:

  「……阿武隈姊是隸屬於第一水雷戰隊對不對?」

  陽炎的疑問立刻得到回答。

  「嗯,對呀。現在暫時離開,交給那珂負責了。」

  「是不是也有待在橫須賀?」

  「有待過喔,所以才會知道曙跟潮的事情。」

  這句話讓曙稍微有些臉紅。

  「曙,妳進入了一個很棒的驅逐隊呢。」

  「…………是。」

  曙小聲地回應。

  「雖然之前也說過,不過妳還是要跟漣還有朧好好談談才行喔。」

  「也許是那樣……但我對這個驅逐隊很滿足。」

  「我一眼就能看出妳們是很棒的驅逐隊喔。可是六個人果然還是太多了,似乎也有人覺得這樣會難以運用。」

  「咦,是這樣子嗎?」

  「也許是想讓優秀的驅逐艦隸屬於複數的隊伍吧。」

  這句話讓陽炎內心產生騷動。

  在大湊時,涼風也說過長月與皐月會被調走的傳聞。再說,這個隊伍本來就是被湊起來的,所以也可能會被編回原本的隊伍。

  但是自己不太想思考這件事。跟剛開始時不同,現在大家已經一心同體。根本無法想像事到如今才要分開來。

  「那是……哪邊的提督所說的嗎?」

  這麼詢問的人是曙。

  阿武隈回答說:

  「誰知道呢。」

  「只要我們更加活躍,就不會有解散隊伍這種事情發生吧。」

  「妳講得也太誇張了。」

  「因為驅逐隊不就像是一個家庭嗎?家人居然得要分散到各地,這種事情……」

  「曙,這是不對的。」

  阿武隈的聲調稍微變得低沉:

  「我們不管建立起多麼強烈的羈絆,終究還是艦娘。只要有命令下來就可能要分開,這是種非得克服的情況。」

  「…………」

  「而且就算分開,妳們之間的情誼也不可能立刻忘掉彼此吧。」

  「是……」

  曙變得微微低著頭,陽炎幾乎沒有看過這樣的曙。看來驅逐隊存續的話題,在她內心留下如此沉重的陰影。

  這時阿武隈恢復成原本的講話方式:

  「不過現在那種事情跟我們無關啦。啊,對了,提督說他還想叫更多驅逐艦娘過來喔。」

  陽炎回問:

  「叫來幌筵是嗎?」

  「嗯,他認為抵達基斯島的關鍵應該就在驅逐艦身上。這樣子數量還是多一點會比較好,所以好像拜託各地的鎮守府派員過來。接著大概就會以這些人員輪流編組……嗯?」

  阿武隈中斷對話,豎起耳朵仔細聽著。然後對木曾點點頭:

  「看來是出現了。」

  「是啊。」

  木曾也跟著點頭。

  水平線附近湧現出黑點。那些黑點急速變大,化為黑色怪物的身影。

  「看來歡迎我們的人員抵達了。」

  木曾重新把帽子戴好,用手指彈了下砲塔。

  「雷巡三隻再來就是驅逐艦,跟之前是相同編組。」

  「沒看見HO級的蹤影呢。」

  「是被日向姊她們解決掉了吧。」

  那這樣很順利──木曾如此說著。阿武隈也下令:

  「準備交戰,進行砲雷同時戰!」

  她發出方四(右方四十度方向變換)的訊號,艦隊以阿武隈為首面對著敵人。

  速度也跟著提升。隨著第四戰速的號令發出,機關傳令機也發出鏘鏘聲響。

  「砲擊後變換方向,接著就要發射魚雷,所以不要有所疑惑喔。」

  阿武隈的命令聲響起。深海棲艦的艦隊也跟著加速,與艦娘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

  敵人還沒有攻擊,我方也一樣。雙方都在等待能確實命中的砲擊時機。

  「……發射!」

  號令發出,陽炎她們也同時開始砲擊。

  各式各樣口徑的砲管,接二連三地發射出砲彈。它們劃出弧線在天空飛翔。

  砲火在敵人周圍著彈,深海棲艦那邊也發射出反擊的砲彈。

  雙方都沒有命中,於是砲擊戰繼續展開。

  這次有發至近彈,落水後濺起的海水飛舞在空中。

  曙的聲音傳來,讓陽炎急忙回過頭:

  「妳還好吧?」

  「沒事。只是被碎片打到,妳快看前面啦。」

  她的聲音跟平常沒兩樣。

  至近彈開始增加,但阿武隈並不慌張。

  「兩舷最大戰速前進!」

  艦隊的速力瞬間提高。

  將敵方砲彈造成的水柱抛到後方的同時,阿武隈又傳來命令:

  「五方!」

  她們向左進行五十度的方向變換,在深海棲艦眼前劃出弧形。然後「準備發射魚雷」的宣告發出,讓所有人都迴轉發射管朝向敵人。

  當弧形鼓起到最大的瞬間,阿武隈大喊:

  「發射魚雷!」

  解放的壓縮空氣將魚雷推出去。它們深深潛入海面,接著上浮到設定深度後開始猛烈奔馳。

  因為魚雷戰被先發制人,讓深海棲艦那邊產生動搖。三艘雷巡雖然也發射魚雷反擊,但都游向錯誤的方向。

  數量充足的九三式魚雷朝敵方艦隊襲擊。

  先是爆炸聲,然後是火柱。

  深海棲艦噴出火焰,不然就是傾斜後沉入海中。

  「要再來一次嗎?」

  好幾艘深海棲艦雖然受到損傷,但並沒有沉沒。他們正在集結並打算撤退。

  阿武隈沒有回答木曾的詢問,而是轉頭到後方:

  「曙,妳狀況如何?」

  「咦……」

  「妳受到損傷了吧?」

  曙檢查身體與艤裝。

  「艤裝的背部大概被碎片打中……船桅有損傷。武器沒有異常,發動機也沒有問題。」

  她應該是想表達自己還能繼續戰鬥,但阿武隈乾脆地說:

  「那我們回去吧。」

  「還有敵人在,我也沒有問題。」

  「這樣就好。跟日向姊她們打倒的加起來,我們已經充分達成目的了。」

  阿武隈宣布脫離戰鬥海域。她們變換方向,轉為通往幌筵的航路。

  「照曙所說的繼續戰鬥下去雖然就能獲勝,但這樣也沒有任何問題喔。而且木曾姊也還很擔心丸優的事情。」

  木曾擺出陰沉的表情:

  「不用管我啦。」

  「少來了,妳很在意吧。」

  因為是個好機會,陽炎把一直覺得不解的疑問提出來:

  「跟丸優在中途分開這些也好,到底都是怎麼回事呢?」

  阿武隈往木曾瞄了一眼。

  木曾稍微躊躇一下後回答:

  「現在作戰已經等同結束,說出來也沒差。妳們應該有聽說不管用什麼方法都無法抵達基斯島這件事吧?」

  「是。」

  「提督雖然嘗試過各種組合,但是都找不到比較好的編組。雖然推測說只有驅逐艦的話大概就可以,但是這樣測試下去,觀測站的站員能撤離的期限就會越來越緊迫。於是提督與阿武隈就下定決心想出沒有艦娘的撤退作戰。」

  不只是陽炎,連曙跟霰都很驚訝。

  「那種事情,真的能辦到嗎!」

  「沒有艦娘的話就勉強可行。當初設置觀測站的時候,也是使用沒有武裝的汽車渡輪。所以就讓只有一般人員搭乘的船隻衝進去。還記得吧,妳們不是有護衛一艘運輸艦過來嗎?就是那艘船。」

  陽炎想起出擊前運輸艦好像在準備些什麼。

  「能迅速接近基斯島會比較好,所以就使用一艘船速快的傢伙。而且剛好今天的基斯島起濃霧。不過就算條件齊全,還是可能會有敵方艦隊,所以必須將那些傢伙引出來。因此即使被羅盤踢偏也要不斷出擊,盡量將敵人引誘到更北方的位置。」

  陽炎感到佩服,心中那模糊的疑問也徹底化解。

  原來那麼老實地不停出擊,還有這樣的理由存在。

  「那嘗試過各種組合這件事……」

  「那也是真的,跟佯攻一起進行會比較輕鬆。」

  「丸優是去做些什麼呢?」

  「她是去觀測氣象,因為即時情報很重要。她要盡可能地靠近基斯島,然後負責將氣象情報傳達給運輸艦。」

  這也讓人感到佩服,如果是潛水艦娘的確很合適。被發現的話,只要潛航等風頭過去就好了。因為沒有攻擊的必要,丸優也能勝任。

  但是陽炎內心稍微湧現一些疑問:

  「如果丸優被羅盤嫌棄的話……」

  「我有再三提醒,應該沒問題吧。畢竟不是要她登上基斯島。」

  即使是木曾,話語中還是洩漏出些許不安。

  艦隊用比過來時還要快的速度返回幌筵。

  已經可以看見幌筵的港口,這時運輸艦正好在跟碼頭接舷。

  「看來是成功了。」

  木曾放心地鬆口氣。

  陽炎她們從艦娘用的棧橋登上陸地,皐月、長月與潮出來迎接。

  「歡迎回來~~」

  皐月向她們揮手。

  「有聽說了嗎?我們是為了引誘深海棲艦才出擊的。」

  「剛才聽說啦。」

  陽炎這麼回答。

  「總覺得我們被叫來幌筵好像沒什麼意義呢。還以為是要解放基斯島之類,然後就能華麗地大鬧一場。」

  「我也以為是那種任務啊。」

  陽炎順便詢問:

  「丸優呢?那女孩是去觀測氣象的吧?」

  「咦?」

  皐月大吃一驚:

  「我們沒看到耶。」

  長月也這麼說:

  「不是跟陽炎妳們一起回來嗎?我還以為會是那樣。」

  陽炎內心湧現出不安,於是她急忙尋找木曾。

  最重要的木曾正好在跟阿武隈交談。雖然覺得不該打擾,她還是開口出聲:

  「木曾姊,丸優她……」

  「我已經知道了……」

  木曾的聲音也開始顫抖:

  「她雖然有發出氣象情報,但最後報告敵方艦隊接近後中斷通訊,從那之後就失去聯絡。」

  「那她真的沒有回來嗎?」

  「沒錯。」

  阿武隈很擔心地看著木曾。

  運輸艦藉由丸優的報告平安衝上基斯島,將人員全數收容後成功撤離。但是接下來就再也沒人看到丸優了。

  「現在完全不知道她的狀況。」

  木曾低聲說著:

  「就算想要搜索,也不清楚她是逃到哪個海域或者是正在漂流。再加上我因為那蠢羅盤的關係,無法前去搜索。」

  她緊咬住嘴唇:

  「我真是白痴,果然不該把這任務交給她。可惡……這下子沒臉去見提督了。」

  陽炎注視著木曾。

  她產生激烈的動搖,讓人很清楚真的是發自內心地擔心。從平常的態度就能理解,木曾與丸優的羈絆很深厚。兩人想必是心靈相通,現在的木曾才會顯得更加不知所措。

  「那個……」

  陽炎忍不住開口:

  「讓我們去找她吧。」

  「妳說什麼?」

  「如果是驅逐艦就能通過對不對?我們去找她。」

  「狀況還沒有清楚確定喔,只是很有可能。」

  木曾略顯驚訝,即使如此陽炎還是繼續說:

  「這類的搜索是驅逐艦最擅長的事,請讓我們去吧。」

  面對這個意見,木曾先是沉默一陣子:

  「……我知道了。」

  她這麼說著。

  「抱歉,只能拜託第十四驅逐隊了。」

  「我們接下了。」

  「但是我們也有預測過,敵人的艦隊可能會從最深處的港灣出來。所以覺得危險的時候就快逃吧。」

  「我們的船速是最大優勢,所以沒問題。」

  陽炎如此斷言。

  木曾則看向阿武隈:

  「給她們許可吧。」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拒絕,去吧。」

  阿武隈邊點頭邊說著:

  「不過這種情況,就得跟時間賽跑了。」

  陽炎對驅逐艦娘們發出「集合」的宣告。

  接著開始說明必須事項:

  「任務很簡單,把丸優救出後就回來。這可是驅逐艦的表現機會,讓我們迅速解決吧。」

  陽炎稍微沉思一下之後說:

  「出擊就由我、皐月、長月、潮還有……」

  「我要去。」

  曙立刻這麼說:

  「霰就留下來看家吧,這種事交給我。」

  她雖然充滿自信,但是陽炎皺起眉頭:

  「妳才剛受到損傷吧。」

  「這點傷只要稍微入塢一下就會治好啦。」

  「雖然很想仰賴妳……不過還是讓霰來吧。」

  霰默默點頭。相對地,曙則面紅耳赤地爭辯:

  「為什麼不是我!」

  「現在要爭取時間啊,傷患就好好休息吧。」

  「至少先把傷養好。」

  「讓我使用水桶吧!」

  只要有高速修復材(水桶),裝備的損傷就能輕鬆修復,也能夠立刻回到戰場上。

  陽炎像是斥責她般說:

  「別講那麼奢侈的話,那種損傷就要用水桶也太浪費了吧。木曾姊,在此呈報意見。」

  木曾立刻回答:

  「這樣是最適合的吧。」

  聽到結論的阿武隈為了取得提督的許可,往辦公大樓走去。曙露出怨恨的表情:

  「為什麼!明明是我比較適合……!」

  她轉向霰那邊:

  「喂,讓給我!讓我去吧!」

  霰緩緩搖頭。

  「不行……」

  「有什麼關係!」

  「因為曙……妳打賭輸了……所以不管什麼事情都要聽我的……」

  「要……要用在這邊嗎!」

  「就是現在……」

  曙緊咬住嘴唇,陽炎則溫柔對她說:

  「現在先去船塢休息吧,需要依靠曙的時機一定會到來。」

  「老是說謊……」

  「我是說真的。」

  曙用力握緊雙手。

  她的肩膀也在顫抖,從旁邊看也能清楚知道她很不甘心。曙是自尊心很高,而且能夠將自己的力量發揮到極限的驅逐艦娘。最近同伴意識也很強,這種時候無法參與,想必很不甘願。

  但是她沒有繼續抗議下去。

  「我……知道了啦。」

  她哼了一聲。

  「快去找到丸優然後回來啦,我可不會安安靜靜地入塢喔。」

  「沒問題,曙也不要擔心我們喔。」

  「我才沒有擔心!」

  她放聲大喊:

  「我真的最討厭妳們了,要去就快點去啦!」

  「輕鬆解決之後,我們就馬上回來。」

  陽炎露出笑嘻嘻的表情告訴她。這個時候,陽炎還認為事情能簡單結束。

  提督下達許可。他似乎也認為果然只能讓僅有驅逐艦的艦隊出擊才行,於是立刻回覆。

  第十四驅逐隊急忙出港。雖然聽說會有其他驅逐艦前來增援,但現在得跟時間賽跑。越是發呆不行動,丸優的處境就會越來越危險。

  曙一直在棧橋上看著陽炎她們出港,直到最後看不見為止。雖然她說「我最喜歡看蠢蛋們的背影了」這種話。但是要等到目送完之後才入塢,可不會是因為這種理由。

  隊伍以單縱隊前進。等到離開夠遠之後,潮對陽炎說:

  「結果讓小曙一個人留下來了呢。」

  「因為她受到損傷,這也沒辦法。」

  「如果只是武裝的問題,只要把我的裝備交給小曙,讓我留下來就好了……因為同樣都是綾波型,調整也很容易。」

  「雖然我也有那麼想過。但是……總覺得如果有什麼萬一,我希望至少要讓她能平安回到橫須賀。」

  陽炎刻意讓隊上所有人都能聽到這段對話。

  「我們雖然只是被拼湊起來的驅逐隊,但技術最好同時成長最多的人就是曙。所以……該怎麼說,我希望她能夠繼承第十四驅逐隊的靈魂,這樣跟大家在一起也就有價值了。」

  「一開始的小曙讓人覺得很棘手呢。」

  「嗯。可是因為有潮在,我才能理解曙的優點,我想大家都是一樣。所以如果要說希望由誰生存到最後,我會希望是曙。」

  陽炎不禁感慨地投入感情。

  即使透過無線電,也能知道大家都默默聽著,並懷抱著相同的情感。

  「可是那樣子,就是以我們會沉沒為前提了耶。」

  皐月說著:

  「感覺還真不吉利。」

  「抱歉,所以大家都要活下來。就算最後驅逐隊得解散,精神也必須永久留存。我們不管何時都要與第十四驅逐隊同在。」

  「好,我要把剛才這些話都告訴曙。」

  皐月這麼講:

  「她一定會很高興,如果連陽炎的想法都告訴她,想必會更開心。」

  「我想小曙大概會生氣喔。」

  潮雖然這麼講,但皐月笑著說:

  「曙生氣的時候很有趣,再多激怒她一下看看吧。」

  這句話讓潮也笑了出來。

  陽炎發出「兩舷原速前進」的指示。

  發動機的轉速由各自調整,她們保持隊列不產生紊亂並同時前進。

  海域前方出現霧氣。

  「這邊的霧還真濃。」

  陽炎低聲說著:

  「這附近好像會讓羅盤錯亂。」

  「現在似乎沒有影響……」

  霰這麼說道。所謂「羅盤錯亂」或是「被羅盤嫌棄」的現象,大多都會給艦娘留下些許不協調感或是不悅的感覺。不過也可能完全沒有察覺,依照地點不同還會產生各式各樣的狀況。

  陽炎把儀表板與航線圖拉出來,不過都沒發現問題。

  「這樣可以解釋成沒被羅盤嫌棄吧。看來如果不是驅逐艦就真的會無法通過。」

  霰小聲說:

  「不再往前進一些……還很難說……」

  「說得也是,前進吧。但是不能疏於警戒。還有丸優不知道會在哪邊,可不要看漏了。」

  第十四驅逐隊邊探索邊往海域深處航行。

  霧氣越來越濃。因為視野惡化,只能降低速力。

  「這樣子實在沒辦法搜索……」

  皐月嘆口氣:

  「也沒辦法區別敵方跟我軍。」

  「不要吵鬧,注意看前方。」

  陽炎發出斥責,這種情況下最危險的就是我方之間的追撞。必須具備能夠注意艦尾航行燈,又能同時注意周遭,搜索丸優這種近乎馬戲團特技的技能。

  海面完全無風,使得霧氣停滯。溼氣也緊緊黏貼在身上,帶來混雜著不舒適感受的寒冷。

  「制服變得黏答答的……」

  潮嘆了口氣。幾乎在同時,傳來長月緊張的聲音:

  「左方十度,艦影!」

  所有人注視著前進方向的左手邊。

  濃霧的另一頭,微微映出黑色的影子,不過完全不知道實際上是什麼。

  「真的是船嗎……?」

  潮小聲說著,長月有點沒自信地說:

  「我感覺真的有在移動……」

  「也可能是岩礁。」

  陽炎命令大家不要把視線從影子上移開:

  「兩舷停止。要安靜,別發出聲響。」

  驅逐隊緩緩停止。

  霧氣沒有散去的跡象,由於海上無風,比平常都要安靜。因此只要稍微有點聲音,感覺就會傳到遠方。

  「沒有動靜……」

  霰這麼說,皐月也點點頭:

  「果然是岩石嗎?」

  「照這樣繼續不動的話……」

  突然,黑色影子開始移動。

  雖然很微小,還是傳來有如猛獸的吼叫聲,對方蠕動一陣之後就開始從濃霧的右方往左方移動了。

  「長月沒看錯呢……」

  陽炎注視著影子:

  「那傢伙是深海棲艦,本隊大概就在附近。」

  「陽炎,要攻擊嗎?」

  聽到皐月這句話,她回答說:

  「現在什麼都不要做,要往裡頭移動嘍。為了不被發現,要緩緩前進。」

  陽炎下令兩舷微速前進。

  她們盡可能不讓發動機產生聲響,緩緩地進行移動。只求慎重再慎重,就連講話聲都不發出來。

  深海棲艦往反方向移動。不久後影子遠離,變得完全看不見。

  「呼……」

  陽炎拭去額頭的汗水:

  「雖然能暫時放心,但是還沒有發現丸優。繼續搜索。」

  「陽炎。」

  霰難得地傳來緊張的聲音。

  她從後頭來到陽炎身邊:

  「我找到這個……」

  霰拿來的是巨大的潛水蛙鏡。

  這一眼就能看出是什麼東西,是丸優所裝備的蛙鏡。

  「這在哪邊找到的!」

  「它漂浮在那一邊……」

  霰指著右手邊的海面,陽炎凝神注視。

  在海面的更深處能看到模糊的影子。雖然瞬間以為是深海棲艦,卻相當巨大。

  那東西很平坦而且寬廣。雖然只是隱約可見,但並不是深海棲艦或人工物體。

  「島嶼……?難道是基斯島?」

  「我想不是……因為偏離了……」

  正確來說是基斯島隔壁的島嶼。她們在搜索的時候,已經接近到這種程度。

  「怎麼辦……?」

  「登陸吧。」

  陽炎下達決定:

  「既然找到蛙鏡,那丸優在這裡的可能性很高。」

  第十四驅逐隊變更航向,朝著巨大的影子接近。

  影子果然是島嶼。隨著距離接近,凹凸不平的堅硬岩石與有等於沒有的沙灘就出現在眼前。往上看就能發現好幾個崩塌的建築物,看來這裡以前也有人居住。

  「上去吧。」

  陽炎率先登陸:

  「分頭尋找,如果有發現就立刻把其他人叫來。」

  島上雖然有草,卻幾乎沒有樹木,而且到處都還有著被某種東西啃食過的痕跡,那還不是貓狗之類的小型齒痕。

  (深海棲艦登陸過這裡了嗎……)

  齒痕看起來經過一段時間,登陸的敵人似乎是撤退了。即使如此,那些痕跡還是令人看得膽顫心驚。

  陽炎不由自主地搓揉雙手。

  結果像是呼應這個動作,左側傳來一道聲響。

  「什麼!」

  她反射性移動砲塔,結果聲音的來源也發出「哇啊」的喊叫聲。

  對方還將火力不足的砲管朝向這邊。

  「這……這傢伙……!」

  「嗯……等等!是我,是我啊!」

  陽炎急忙將砲身朝向天空,然後揮舞雙手。

  對方雖然依舊臉色慘白地抵抗,不久後就露出安心的表情。

  「啊……陽……陽炎姊。」

  「丸優,太好了……」

  陽炎輕撫胸口,丸優也放心地坐倒在地上。

  「嚇我一跳……」

  「我也是,看來妳平安無事呢。」

  陽炎將其他人叫來。大家看到丸優後也都異口同聲地說「太好了」或「這下就放心了」這些話。

  「為什麼妳會來到這種地方呢?」

  「那個,其實我被敵方艦隊發現後就急忙潛航。可是遭到深水炸彈攻擊,結果就失去意識。等到醒來時就已經漂流到這座島上。」

  霰把蛙鏡還給她,丸優在道謝後收下。

  「不管怎麼說,妳能平安真是太好了。」

  陽炎這麼說道。

  「我們離開吧。丸優,這裡沒有敵人吧?」

  「島上應該沒有,可是周圍似乎有敵方艦隊。」

  「那個我們也有看見。」

  「看來是封鎖這一帶的艦隊……」

  就在此時。

  破空聲響起,接著是衝擊與爆炸聲傳來。

  島嶼開始搖晃。岩石粉碎,跟土塊一起散落在周圍,接下來還持續好幾次。

  「砲擊……!」

  陽炎往海上看去。

  濃霧正逐漸放晴。那邊有奇形怪狀的怪物,全身上下都伸出砲身朝這邊前進。皐月大喊:

  「深海棲艦!」

  「那時候對方也看到我們了吧,然後就跟著過來……!」

  陽炎小聲罵道。

  深海棲艦對陸地發動砲擊,想必是打算趁我方還在陸地時解決。依照情況,搞不好還會有登陸部隊上岸。

  敵方再次開始砲擊,轟隆聲在島上迴響。

  「丸優……妳能潛航嗎?」

  丸優搖搖頭。

  「不行……潛航裝置在被敵方攻擊時故障了。」

  「那就從水上逃離……」

  這時所講的話被爆炸聲掩蓋,讓陽炎不禁趴在地上。

  是砲擊,她們遭受艦砲射擊。爆炸衝擊連肚子內部都受到震盪,被炸起的土塊更從從頭頂灌下。

  抬頭往海上看去,有個像是岩塊的物體漂浮著。那恐怕是輕巡洋艦HO級,那傢伙揹著砲管,將砲彈射往基斯島。

  「陽炎!要怎麼辦?」

  長月大喊著,還順便把嘴裡的沙土吐掉。

  「快逃吧!」

  陽炎發出不輸給砲擊的怒吼聲:

  「已經找到丸優了,再待下去也沒用!」

  砲擊聲中斷,她們趁這機會站起來。丸優由潮拉著跑。

  她們衝下平緩的坡面。大海才是艦娘的主場,能夠在陸地發揮力量的頂多也只有秋津丸而已。如果繼續在原地發呆,會被砲擊炸到屍骨無存。

  大家以盡量不會遭遇到深海棲艦的岸邊為目標,從那邊跳進海中。

  「以丸優為中心!」

  第十四驅逐隊組成輪形隊。

  「兩舷前進!」

  機關傳令機發出聲響。

  「要從島嶼這邊逃跑嘍!不要慢了!」

  陽炎大喊著。速度就是驅逐艦的優點,不管是要衝進敵人懷裡還是拉開距離,全都靠背上的鍋爐和兩腳的發動機。只要能夠發揮它們的力量,就沒有那麼容易被追上。

  但是陽炎很清楚。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很清楚。

  只要跟丸優在一起,驅逐艦就無法發揮速力優勢。

  陽炎先刻意往東方航行。她們繞行島嶼一圈,使深海棲艦的艦隊產生誤判後才轉向幌筵。

  濃霧正逐漸變淡,這並不是好事情。除非深海棲艦真的如此愚蠢,不然被發現的可能性相當高。

  第十四驅逐隊保持輪形隊並揚起浪花前進,但是腳下的浪花並不大。

  她們的速度明顯比平常慢。

  「對……對不起……」

  丸優很懊悔地低聲說著:

  「我沒辦法讓速力更快了……」

  「沒關係啦,不用在意。」

  陽炎刻意開朗地講著:

  「畢竟丸優都已經使出全力了,我們也要有所回應。而且至今已經遇過好幾次這種危機,對第十四驅逐隊來說只是家常便飯。」

  她露出笑容,丸優的表情也變得比較放鬆。

  「真了不起。」

  「妳能理解啦,那請妳閉起眼睛吧。」

  「什麼……?」

  「萬一發生戰鬥,我們也會大鬧一場,那樣子要是被看見內褲會很害羞嘛。」

  驅逐艦娘雖然穿著裙子,但丸優是穿泳裝。她是在講這件事。

  丸優回答「我明白了」之後,就老實地閉上眼睛。

  陽炎伸出手,對霰打個信號。這是將隊內無線轉為只有第十四驅逐隊才能聽到的暗號。

  接著似乎馬上就切換好,於是皐月立刻開始說話:

  「閉上眼睛就比較不會覺得恐怖呢。」

  「是啊。」

  「還有陽炎是穿韻律褲。」

  「有什麼關係。」

  她們看著右手邊的基斯島同時轉舵,丸優則是用手拉著。

  「陽炎,要施放煙霧嗎?」

  位在後方的長月這麼說,陽炎稍作思考後回答:

  「還不用,如果煙霧被當成記號就糟了。」

  「那很少發生喔。」

  「我想盡量減少被發現的可能性。」

  這跟普通的逃亡狀況不同,因為丸優也在一起。以前雖然曾經拖曳過曙,但那次果然也是速力成為瓶頸。

  (請保佑我們這次不要被發現……)

  陽炎不知道祈禱能否傳達到天上,也不清楚艦娘間跟船隻神明有著同等級信仰的妖精有沒有聽見。

  基斯島逐漸遠去。她們還沒被發現,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北方的大海依舊驚濤駭浪,但沒有敵人的氣息。就這樣下去,希望能就這樣保持下去。

  就在緊張感即將中斷的時候。

  冰冷空氣的另一頭,傳來微微的聲音。

  那是有如昆蟲振翅聲,又有如引擎發動般的獨特聲響。是艦娘們最熟悉,同時也最為生厭的噪音。

  陽炎抬頭往上看。上空出現黑點,正在繞圈飛行。

  「偵察機……?」

  有一瞬間以為是我方。

  但是那道有如震動般傳來的聲音,跟艦娘搭載的任何艦載機、水上機都不同,只會帶來排斥感。

  「敵機!」

  她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給丸優以外的所有人。

  「被發現了!」

  現在應該到處都有偵察機飛著,深海棲艦並不打算眼睜睜放過陽炎她們。

  「咦,有航母在嗎?」

  潮非常驚訝。包圍基斯島的艦隊頂多只有輕巡洋艦,完全沒聽說過會有航母存在。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啊!可是那不是我軍!」

  陽炎邊說邊思考著。記得聽說過基斯島外海有敵方港灣存在,並且有艦隊在巡邏。是那些傢伙們跑出來了嗎?

  如果是這樣就糟透了,敵人打算將我方整個擊潰。

  「霰,對幌筵港灣進行遠距離通訊!請求救援!」

  「會來嗎……?」

  畢竟大型艦會因羅盤而偏離,由於自己是驅逐艦才能到達這裡。就算援軍編組好後出擊,能不能來到這邊都是未知數。

  「不知道!」

  陽炎大喊著:

  「可是能做的事情全部都得做!」

  霰立刻發出通訊。這段期間,敵方偵察機應該也在回報我方的位置。

  「準備對空戰鬥!敵方編隊要來了!」

  往天空確認。偵察機跟它的另一頭,有好幾群像是擠成一團飛過來的深海棲艦攻擊機。

  敵機持續接近,它們機腹下掛著炸彈與魚雷。被炸彈直接命中的瞬間就會被炸飛,而魚雷的爆壓也會將發動機整個扯下來。

  即使只有一發,只要被命中就完蛋了──尤其是丸優。

  敵機已經可以用目視清楚確認,就連機腹掛著的炸彈也是。

  陽炎下達命令:

  「對空戰鬥,開始射擊!」

  圍成一圈的五名驅逐艦娘發射出機槍與對空砲彈,橘色的曳光彈在天空亂舞。

  好幾架敵機噴出黑煙墜落,另外好幾架在飛行姿勢錯亂後就往錯誤的方向飛去。但也有好架機體穿過彈幕,進入轟炸軌道。

  機腹的炸彈分離開。

  「迴避運動!右轉舵!」

  隨著陽炎的聲音,丸優與驅逐艦娘一起向右迴轉。好幾發炸彈落在海面,揚起巨大的水柱。

  「左轉舵!」

  這次改往左轉,炸彈再度落下,爆出水柱。

  第十四驅逐隊持續進行迴避運動,這段期間也繼續發動對空射擊。她們的視線看著上空,然後依照直覺來轉舵。雖然萬一出差錯就會追撞,但如果辦不到這點就稱不上是個能獨當一面的艦娘──即使是帶著丸優也一樣。

  然後她們幾乎完美做到這點。

  敵方編隊連一發直擊彈都沒命中,就這樣離去了。

  「停止射擊!報告損傷!」

  聽到陽炎的話,大家接連回答。

  「長月,沒有損傷。」

  「霰,沒有異常……」

  「我是皐月,只有淋溼而已。」

  「這邊是潮,沒有問題。」

  丸優也沒有受到損害,第一回合是敵方敗北。

  問題是接下來。不管敵方編隊有沒有飛來,都可以確定有艦隊存在。怎麼想也不會只有航母,畢竟基斯島可是遭受艦砲射擊了。

  「航向維持不變,全力衝刺!」

  她們依舊將丸優擺在輪形隊的中央,想盡可能拉開距離地航行。

  「不要放鬆對上空的警戒!」

  「喂,喂……陽炎!」

  後頭的長月焦急地說著。

  陽炎回頭一看,接著整個人啞口無言。

  水平線附近聚集了各式各樣的物體。有黑色的氣場圍繞著他們,彷彿肉食猛獸以毫不留情又令人恐懼的速度朝這邊逼來。

  深海棲艦的艦隊正在接近。

  陽炎把牙齒咬到作響。不管敵人再怎麼強大,她們都不會害怕。經過眾多戰鬥後,已經獲得無所畏懼的精神。更不用說只要敵人越強大,驅逐艦的靈魂就會燃燒得越加猛烈。

  但是現在非得把丸優救出去才行,因此行動就受到限制。

  「長月,煙霧!」

  隨著命令發出,長月就稍微遠離隊伍,用煙霧發生裝置噴出黑煙。

  後方變得漆黑,視野也開始惡化,這樣子就能稍微爭取一點時間。

  問題是之後該怎麼辦。

  「……要戰鬥?」

  霰簡潔地詢問。

  陽炎默默思考而沒有立刻回答。過去救出曙的時候雖然全員進行反擊,但那時是在做好全滅的心理準備時有我方的救援抵達。

  這次會那麼順利嗎?就算請求救援了也沒有回應。然後羅盤又會偏離,援軍無法抵達的可能性很高。

  「……逃跑吧。」

  陽炎作出決定:

  「盡可能拉開距離,要保護丸優直到最後一刻。」

  「……了解。」

  不只是霰,長月、皐月與潮也都異口同聲地表達了解。

  陽炎下達指令縮短輪形隊的間隔,所有人幾乎等於擠在一起。

  丸優閉著眼睛詢問:

  「那個,陽炎姊,請問發生什麼事……」

  陽炎努力發出開朗的聲音:

  「沒事啦,我們擊退剛才的敵機了,只要交給我們就好。」

  「是……」

  「眼睛閉起來,然後把耳朵也捂住吧。」

  「我明白了。」

  陽炎下定決心,絕對不能讓這個女孩死去。自己已經跟木曾保證過,絕對要把她帶回去。

  身為驅逐艦,只要曾經口頭約定過就絕對要履行。

  「航路保持不變!」

  陽炎在話語中灌注氣勢:

  「絕對不能停下腳步!」

  跨越北方的海浪,所有人速度一致地逃跑。

  回頭張望好幾次,敵人的身影每次都逐漸變大,我方正逐漸被追上。

  「還沒有問題……」

  她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害怕的只有艦載機而已,還沒有……」

  陽炎講到這邊就中斷了。

  從前方,也就是幌筵方向能看到影子,那些影子排成縱向朝這邊前進。

  「……是我軍。」

  皐月這麼說著,大家也不禁發出歡喜的聲音。

  但又立刻陷入沉默,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本來以為說不定是幌筵的援軍克服羅盤抵達,可是那個影子的形狀卻跟艦娘不同。

  那不是我方,是深海棲艦。

  是醜陋又可怖的怪物們。異形般的半人類型,直立的人類型。驅逐艦、重巡洋艦,然後是戰艦,是讓各種船隻與艦娘葬身海底的大海怪物。

  被前後夾擊。

  前方也是敵人,後方也有敵人。就算現在回頭也沒有意義,往左右變換方向也終究還是會被追上。

  陽炎嚥下口水。

  「……往前方突破!」

  她擁有將這決定說出口的膽量。

  「穿越他們,將丸優帶回去,所有人都做好覺悟吧。」

  沒有回應,但這就是大家都了解的訊號。

  「砲戰……嗯?」

  敵方艦隊是單縱隊,而且也已經發現我方。前頭艦保持猛烈的速度,轉向九十度回頭。

  他們打算橫向面對這邊。

  「丁字……!」

  為了讓所有火砲發揮最大限度火力,敵方打算將我方的前端壓制住,而且還想搶先轉為有利的陣勢。

  該怎麼辦,已經不可能逃跑了。陽炎在一瞬間作出判斷:

  「要突破中央嘍!準備砲戰!」

  她們保持輪形隊,各自將砲口朝向敵人。速力也沒有減緩。

  「魚雷要留到關鍵時刻所以不要使用,只要射擊眼前的敵人就好!」

  正面能夠看到戰艦,那傢伙是戰艦RU級,也是陽炎很熟悉,已經好幾次砲火交鋒的深海棲艦。而且這次還是瞳孔發出詭譎色彩,冠上精銳之名的類型。

  對方應該不知道我們這邊的情況吧。但是陽炎只能感受到,對方為了想盡辦法擊沉第十四驅逐隊,正打算伸出利牙。

  不幹掉對方的話,自己就會被幹掉。要將那傢伙吞噬殆盡。

  敵人的砲口噴出火光,砲擊已經開始。破空聲響起,接著在周圍著彈。濺起貫穿天際的水柱。

  我方為了保護丸優,全員集中到非常危險的程度。說不定只要被命中一發就會全部一起到陰間報到。即使如此還是沒有其他方法,絕對不能改變航向。

  她們突入敵方隊列的中心。

  RU級的臉孔逐漸變大,端正的容貌開始扭曲。接著她將16inch砲擺成水平,然後開始裝填砲彈。

  陽炎下達號令。

  「開始射擊!」

  驅逐艦的砲彈與大型艦的砲彈交錯而過。

12.7cm砲彈與16inch砲彈在空中水平交會。有些砲彈飛往錯誤的方向,有的砲彈從身旁掠過。海面因為著彈而爆炸隆起,震動傳達到周圍,接著是碎片四處飛散。

  周圍充滿砲擊聲與艦娘的怒吼,還有深海棲艦的咆哮。鬥爭心與恐懼感混雜在一起,支配住所有人的心靈。

  對手是以戰艦為中心的大部隊,這邊則是驅逐艦與等同沒有武裝的潛航艇。但是驅逐艦娘們沒有停止砲擊,她們只靠身為驅逐艦的志氣硬是撐了下來。

  經過數不清的砲擊之後,視野突然變得開闊。

  「穿越了!」

  陽炎大喊著。

  她們依舊聚集成一群,突破了深海棲艦的艦列。

  敵人在後方逐漸拉開距離,並且微微噴出煙霧。

  陽炎將累積在口中的口水吐掉。

  「大家……沒事吧!」

  「這邊是長月……雖然有一半的砲被炸飛,但除此之外沒有問題。」

  「皐月……鍋爐似乎受到損傷,發出奇怪的聲音。」

  「霰。魚雷發射管損傷,一門無法使用。」

  「這邊是潮……雖然沒事,但是……因為碎片……」

  仔細一看,潮因為至近彈使得頭髮與制服都滿身瘡痍,艤裝的一部分也整個掉落。雖然還能浮在水面上,卻是損害最為劇烈的,火砲與魚雷都已經無法使用。

  陽炎除了失去掛在胸前的火砲以外,沒有其他損害。

  「……潮,還能提升速度嗎?」

  「是。」

  她無視損害地點頭:

  「我還能戰鬥。」

  「很好,就這樣衝到幌筵!」

  第十四驅逐隊與丸優在海上奔馳。

  但是速力果然只有平常的一半不到。回頭觀看,敵方艦隊正在重整態勢,打算開始追擊。

  然後從更後方,敵方編隊正往這邊飛來。

  「對空戰鬥,對空戰鬥!」

  陽炎放聲大喊。她們將火砲與機槍指向上空,敵機也幾乎在同時來襲。

  大家默默開始射擊。因為剛才戰鬥時受到損傷,砲彈與機槍子彈的數量也跟著減少,無法將敵人趕跑。

  好幾發航空炸彈被投下,宛如慢動作播放般朝這邊接近。

  「回避!」

  她們打左滿舵,然後留下微弱的航跡朝左方掉頭。

  有一個人感覺慢了些。

  炸彈爆炸,目前最靠近的至近彈讓皐月沐浴在碎片之中。

  「好痛……!」

  皐月幾乎發出哀號,長月迅速捂住她的嘴。

  「不要喊出聲!」

  這句話雖然小聲,但充滿力道:

  「發出哀號的話會讓丸優擔心,要忍住!」

  皐月忍耐著疼痛並點點頭。

  敵機在這段期間也繼續投下炸彈,甚至連機槍掃射都附加進來。陽炎移動艤裝的機械臂,用魚雷發射管來進行防禦。

  編隊逐漸遠去。就在稍微放鬆之時,敵方艦隊已經接近到十分危險的距離。

  砲彈發射。

  先在前方著彈,接下來是後方,再下一發修正射擊後飛來一發至近彈。

  「掩護丸優!」

  才剛講完,就發生震撼全身的爆炸。她們的周圍林立起水柱,海水從頭頂灌下,碎片使制服受損。

  陽炎忍住痛楚並確認丸優的狀況,她的泳裝沒有受損。雖然害怕得緊緊閉上雙眼,看起來沒有受傷。

  但也因此,陽炎和夥伴們都傷痕累累。

  不過所有人都沒有發出哀號,而是緊咬著唇,一心一意地守護潛水艇。

  敵人又開始砲擊。這次不只是戰艦,連重巡洋艦也加入。

  爆炸聲不斷在周圍響起,產生出四處飛散的碎片與損壞的艤裝。

  深海棲艦毫不留情地接近,傳來不打算讓任何人逃跑的凶暴意志。

  突然間,後方傳出像是某種東西斷裂的異常聲響。

  「剛才……是什麼?」

  回頭一看,後方的長月露出眉頭颦蹙的表情。

  「看來……鍋爐是不行了。」

  「長月……」

  「發動機也有異常……這樣子我會拖累妳們。」

  「知道了,那就降低速度……」

  這時長月打斷陽炎的話:

  「不,我要留下來。」

  「咦……?」

  發出聲音的人並非陽炎,而是霰:

  「妳在說什麼……」

  「這樣下去無法逃脫,我來跟那些傢伙戰鬥。」

  「妳一個人……?那怎麼可能……」

  「不用擔心……我還有魚雷。把他們解決掉,然後再追上妳們就好。」

  「那這樣我也……」

  「這種事情,一個人就夠了。」

  長月忍住痛苦地笑著:

  「抱歉,霰……接下來就拜託妳了。」

  霰緊閉著嘴唇點點頭。

  大家都知道長月想要做什麼。遭受損傷的驅逐艦要交戰的對象是幾乎毫髮無傷的深海棲艦,就連思考有多少勝算都是浪費時間。

  即使如此長月還是會戰鬥,大家都深知她的性情。

  驅逐艦就是這樣的存在。

  所以她們無法繼續開口阻止她。

  「好,走吧!」

  陽炎她們留下長月,繼續前進。

  長月回頭面對敵人,她的身影逐漸縮小。

  黑色濃煙升起,那應該是長月施放的煙霧吧。裡頭不時像雷電般閃爍的是火砲的砲焰,每隔一段時間就有發射聲響起。

  不久後,那邊發出一道特別巨大的火光。

  陽炎她們沒有看到這個光景,也沒有回頭。

  只有從背後聽到聲音。

  「喂……陽炎。」

  皐月竭盡全力地說:

  「妳知道嗎?睦月型是世界最棒的船喔……」

  「嗯。」

  陽炎點點頭。

  「我知道。」

  北方的洶湧浪濤依舊沒有平息,艦娘像是要突破巨浪般前進。

  深海棲艦糾纏不休地追擊陽炎她們。

  就因為不想讓已經發現的艦娘逃跑,他們從後方追蹤並發動砲擊。陽炎她們也盡力應戰,即使負傷也將其擊退。

  砲彈在空中綻放,雷跡在水中畫出線條,每次都留下火焰與硝煙的味道。

  不只是砲擊,敵方還派出好幾次攻擊隊,無論如何都想要將我方擊沉。

  「有敵機!水面!」

  潮大喊著,有架掛著魚雷的敵機貼在水面飛行過來。

  「將它擊落!」

  陽炎在發出命令的同時開始射擊。雖然長月不在使得火力低落,但也管不了那麼多。

  因為位在超低空,相當難擊中,讓敵方攻擊機抵達發射魚雷的距離。

  霰的機槍子彈直接命中敵機,那架機體在著火墜落之前將魚雷投下。

  雷跡筆直地往這邊過來。

  「右滿舵!」

  陽炎向右方轉舵。雖然時機稍微早了點,幸好魚雷從自己正後方通過。

  然後她們將航路轉回通往幌筵,這時又有攻擊機飛來。

  這次的數量更多,速度還非常快。這群外觀像是昆蟲的傢伙,打算從橫向發射大量讓人無法全數閃開的魚雷。

  「擊落他們,將他們擊落!」

  火砲與機槍指向右側發射。霰擊墜三架,皐月擊墜一架,有兩架自己撞進海面變得四分五裂。

  剩下三架射出魚雷,這次大家各自採取回避動作,丸優由陽炎拉著。雷跡有一發從前方通過,另一發因為深度設定失敗而潛到海面底下。

  最後一發沒有發射,而且敵方攻擊機還直接朝著陽炎她們衝了過來。

  也許是投射裝置故障,整架機體直接撞進來。

  「糟糕!」

  陽炎抱住丸優,將背部朝向敵方機體。

  「大家請繼續往前進!」

  潮高聲喊叫。

  她拖著滿身瘡痍的身體脫離輪形隊,然後將發動機轉速全開,衝向敵方攻擊機。

  即將撞過來之前,潮跳向敵機。

  她用力張開雙手,抱住整架機體。連腳都纏住來妨礙飛行。

  敵機失去平衡,撞進海面,即使如此潮還是沒有放手。

  「小曙……對不……」

  不知道這細微的聲音有沒有傳達到。

  艦娘與敵方機體一起沉下去,接著產生爆炸,使得海面隆起。

  「嗚,潮……」

  陽炎把剩下的話吞回去。

  現在沒有悲傷與哀怨的時間,敵人的艦隊真的已經接近到身旁了。

  「敵人,敵人!」

  霰發出嚴重警告,敵方艦隊竟然打算跟陽炎她們並排航行。

  看來因為跟長月戰鬥,對方有好幾艘脫落了。但是前頭的RU級還是活蹦亂跳,她甩動長髮將砲身指向陽炎她們。

  接著,跟至今無法相比的砲擊聲響起。

  所有人都產生身體被抬起來的感覺。砲彈在水面下爆炸,然後爆壓讓她們浮起。丸優差點要失去平衡,但全員一起伸出手支撐住她。

  趁著這空隙,驅逐艦HA級衝了進來,並張開那只能形容為怪物的大口。

  「這傢伙!」

  皐月揮舞大砲瞄準那張大嘴裡頭,接著開砲。

  至近距離的砲擊將HA級的上顎開個大洞。臨死前的慘叫震耳欲聲地響徹在暴風雨中,接著就沉沒到海中。

  「又一艘……」

  「皐月!」

  陽炎對她大喊,戰艦RU級已經接近到她眼前。

  發出黑色光澤的砲身指向嬌小的身軀,讓皐月說不出話來。

  突然間出現一道鈍重的衝撞聲。

  RU級失去平衡,是帽子充滿特色的艦娘衝了過去。

  霰跳過去將她踢飛,讓RU級的瞄準錯亂後就向後退開,接著開始進行猛烈的射擊。

  但幾乎無法打穿戰艦的裝甲,RU級承受住驅逐艦無力的攻擊,然後有兩艘重巡洋艦RU級從周圍過來。

  她們打算把霰包圍起來。

  「快逃……」

  霰的聲音從隊內無線電傳來。

  「快點。」

  雖然只是暫時,但敵人的攻擊都集中在霰身上,航線方向沒有任何人。

  這毫無疑問是逃跑的機會,只不過這必須讓霰留下來爭取時間。

  「我也留下來!」

  皐月大喊著,但是霰打斷她。

  「不行……」

  「不對!是後頭的敵方航母!」

  後面有讓飛行編隊離艦的航母群體,那個巨大的頭部是WO級。現在似乎正在收容攻擊隊,所以接下來就是要進行攻擊吧。

  「那邊由我來解決!霰負責這邊!」

  霰微微點頭,然後她用無線電說:

  「……雖然一個人會很辛苦……」

  這是指陽炎,丸優的護衛只剩下她。現在已經無法提升速力了,還沒有同伴。

  當然陽炎自己也很清楚這點。

  「這是常有的事,驅逐艦總是很辛苦嘛。」

  「我會跟皐月……一起戰鬥……所以會晚一點……」

  「拜託嘍。」

  陽炎沒有停止前進地這麼說著。

  皐月已經朝敵方航母群突擊,她大喊著「陽炎!快點往幌筵!」的聲音傳來。

  於是她拉著丸優的手繼續向前。

  自己感到心如刀割。同伴們一個接一個留下,自己卻只能眼睜睜看著。

  這是驅逐艦的使命,也是嚮導艦的宿命。即使感到悲傷,也不允許停下腳步。

  要救出丸優的約定,絕對不容違背。

  陽炎感到鼻腔裡一陣疼痛。她竭盡全力封印一切感情,就只是朝著幌筵前進。

  後方發生好幾次爆炸聲,但陽炎都沒有回頭。

  寒風冷冽,持續開砲的砲身因此急速冷卻,不停冒出蒸氣。相對地,從腰部到大腿附近都因為結冰而變得雪白。

  陽炎抓著丸優的手,不斷拉著她前進,手掌也自然變得用力。

  「丸優……」

  「是的。」

  「說些什麼吧。」

  「咦……?」

  「總覺得有點鬱悶,告訴我關於妳的事情吧。」

  「是……是的!」

  丸優閉著眼睛開始說:

  「那個,丸優是陸軍的人。」

  「這妳有說過呢。」

  「我很憧憬大海,所以就志願成為艦娘。」

  陽炎想起在林加戰鬥的艦娘。

  「秋津丸說表面上都是志願,但其實都是被指名的耶。」

  「我真的是志願。從以前就一直覺得大海很棒,但是在母親的堅持下才進入陸軍。可是實在無法斷絕對於海洋的思念……」

  「喔……」

  艦娘雖然是志願制,但緣由因為每個人而各有不同。有人家境富裕,但因為有著拯救人類的崇高使命而立志成為艦娘,也有由於貧困為了混口飯吃而志願參加的人。丸優說起來的話,應該算是前者。

  「沒想到會被指名成為潛水艇……」

  「成為艦娘之後,妳就一直跟木曾姊在一起嗎?」

  「並不是那樣。我是執行過各種輸送任務之後,木曾姊才收留我的。」

  「簡直就像養子呢。」

  「我確實是受到她的大力提拔。」

  那名獨眼艦娘到底是怎麼看待丸優的呢?實在有點無法想像。

  不過,她們之間的關係應該很好。

  「陽炎姊是如何呢?」

  「我的話啊……」

  陽炎往後方瞄了一眼,在不發出聲音的情況下咂舌。

  那群漆黑的傢伙又追上來了。

  數量相當少,想必是跟長月、潮、皐月、霰展開死鬥後脫離的。即使如此,剩下的深海棲艦還是為了給我方最後一擊而接近。

  照這樣下去,絕對會被追上。

  陽炎對丸優說:

  「……這麼嘛,等會兒再告訴妳。」

  接著又告訴她:

  「丸優,仔細聽好我說的話。」

  「是……?」

  「妳就這樣閉著眼睛,然後低著頭繼續前進,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回頭。如果四周都完全沒有聲音時可以把眼睛張開,這樣子就會得救了。」

  「好……好的。」

  「要活下來喔。」

  丸優照陽炎所說的低下頭。

  陽炎確認之後就把手放開。

  然後輕輕拍了她的背部。

  白色泳裝的身影就這樣往幌筵方向航行。

  陽炎重新面向深海棲艦。

  仔細一看,發現敵人也受到損傷,有些還微微冒著煙。

  陽炎笑了出來。這是當然,我的夥伴怎麼可能白白讓你們通過。這些世界最棒的夥伴們,通行費可是比誰都還要高。

  「最後就由我來讓你們付出代價吧。」

  確認彈藥耗盡的火砲與魚雷發射管。運作起來也沒有問題,只要有這些就夠了。

  就算敵人來到眼前也毫不畏懼。體內的鬥志開始膨脹,腦內啡也急速分泌。為了發揮驅逐艦娘最大限度的力量,她開始催促艤裝。

  「好啦,要上嘍!」

  陽炎將發動機全速運轉。

  ○

  丸優忠實遵守著陽炎所說的話。

  她緊閉眼睛,毫不回頭地航行。

  丸優的本行是輸送,而且是白天潛航,到了夜晚就上浮航行。只不過因為潛航裝置故障,就只能在海面上前進。

  搞不清自己已經這樣前進多久,但她就是一股腦兒地前進。

  丸優雖然相信自己是名艦娘,同時也認為自己是個不上不下的存在。原本以為能夠成為人類的屏障,華麗地活躍於戰場,但不管早晚都是從事輸送任務。她絕對忘不了跟木曾第一次見面時那個微妙的表情。

  本來以為是被討厭,結果卻被她收留。木曾似乎認為不好好照顧丸優不行。雖然自己的確脆弱得無法否定,但那個人為此還辭去祕書艦的職務。因為覺得這樣也太過頭了就向她婉拒,結果木曾卻生氣地罵說:「哪有人在跟輕巡客氣的。」

  會調到幌筵來,似乎是來自比提督更高層的意見。理由是適合擔任輸送任務,但是木曾沒有露出好臉色。還曾經目擊到她對提督頂撞,說到別的地方比較好的情況。雖然不久後連提督與木曾都跑來幌筵,讓人嚇了一大跳。

  然後那勇敢的驅逐隊。因為要抵達基斯島會需要優秀的驅逐艦,聽說是橫須賀鎮守府所推薦。傳聞是無論如何都會完成賦予的任務,可說是體現驅逐艦靈魂的少女們。

  她非常清楚這個評價毫無錯誤。第十四驅逐隊連像自己這麼弱小的潛水艇都會奮力挺身保護。

  見到木曾姊之後,首先要報告這件事──丸優是被一群很棒的人們所拯救。

  她中斷思考,並且仔細聆聽。

  沒有爆炸聲,也沒有砲擊聲,戰鬥的噪音全都消失了。

  她的心情變得輕鬆,於是鬆口氣地張開眼睛。

  「成功了。陽炎姊,我們得救……」

  眼前沒有敵人。

  不只是沒有敵人,連陽炎她們的身影也沒有。

  「陽炎姊……?大家……?」

  環視周遭,都沒有驅逐艦娘在。四周連一個人也沒有,到處看不見那群勇敢的少女們。

  出現在周圍的,只有寬廣的海面而已。

  這邊能看到遠方冒起濃煙,那邊發生過戰鬥。

  從這邊無法判別結果。

  「怎……麼會……」

  雙腳開始顫抖。

  內心充滿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該怎麼辦才好?要怎麼做才好?

  突然間,陽炎的聲音重新在腦內響起。

  她告訴自己要活下去。

  丸優緊抿著唇。

  接下來就是前進,她強硬地全力運轉虛弱的發動機。

  丸優開始前進。

  在哭泣的同時,不斷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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