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沒想到惡夢還沒醒

  1.沒想到惡夢還沒醒

  哈爾希洛決定與沓斯葛德兩人單獨上樓,讓其他人留在這個房間等待。他總覺得這麼行動較便於偵查。

  兩人拿走擺飾櫃上的一盞油燈,爬上樓梯後,出到了另一個房間。

  裡頭放著好幾座櫃子,每座櫃子裡都擺滿了物品。

  櫃子與櫃子之間堆有木箱和木桶,也可看見偌大的壺罐。

  房內正中央擺著一張大桌子,放在桌子四周的幾個木桶,看起來剛好能當作椅子坐。

  桌上凌亂地放著許多物品,有沒點亮的油燈、一疊像是老舊紙張的東西,還有羊皮紙、木頭杯子之類的物品,以及水瓶般的容器。

  房間角落有處通往更上層的階梯。然而,當下兩人不知為何居然沒有立刻察覺,有個人坐在階梯中段處。

  哈爾希洛往後退的同時,拔出短劍擺出迎戰架式。而且,自己很明顯是下意識知道右手較為靈活,所以先用左手拿著油燈了。

  往旁邊一看,發現沓斯葛德也壓低身子,擺出迎戰架式。他若有隨身攜帶武器,現在應該也會和哈爾希洛一樣拿在手上了吧。

  階梯上的那個人轉頭面向了他們。

  對方是個男的。

  他覺得對方已經不年輕了,但也看不太出大概的年紀。那個人頭戴頭盔,身穿盔甲,還佩著劍。

  階梯男之後就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地盯著哈爾希洛和沓斯葛德。

  「……那個人是怎樣,感覺好恐怖……」沓斯葛德小聲嘟囔。

  哈爾希洛也有相同感受。至少從外觀來看,階梯男應該是人類,他剛才轉了頭,所以證明他是活人。不過,他也沒有十足把握對方真的就是人類。

  「那個……」哈爾希洛最終決定試著與階梯男攀談。

  階梯男依舊一動也不動。不過,仔細觀察後,發覺他的肩膀有在微幅起伏。但這也不是什麼驚人的發現,畢竟他就只是在呼吸。

  哈爾希洛持續注視階梯男,同時輕聲喊了「沓斯葛德先生」。

  「……啊?怎麼了?」

  「我稍微去試探一下。」

  「試探?你是要試探什麼……?」

  「如果我有什麼萬一,就請你去告知大家一下。」

  「我看還是別輕舉妄動吧……」沓斯葛德用細微的聲音制止哈爾希洛。

  哈爾希洛雖然也覺得沓斯葛德說的對,別輕舉妄動比較好,但早就打定主意要採取行動了。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膽子夠大,還是有勇無謀,雖然已經忘記自己是什麼樣的一個人,但總覺得自己應該是行事謹慎的類型才對。

  哈爾希洛目不轉睛地看著階梯男,同時逐步靠近桌子。

  階梯男依舊動也不動。不對,他的視線一直追著哈爾希洛。

  哈爾希洛把油燈放到桌上,拿起羊皮紙一看,發現好像是張地圖。

  階梯男繼續凝視哈爾希洛。

  哈爾希洛深呼吸後,做了個需要一點勇氣的動作──把短劍收進劍鞘。

  階梯男不動聲色。

  那麼這樣如何?哈爾希洛如此心想,用雙手捲起了應該是地圖的羊皮紙。

  然而,階梯男還是靜靜待在原地。

  「這個借我一下喔?」哈爾希洛嘗試詢問階梯男。

  但對方毫無回應。

  「我借走囉?」他重問一次後,就右手持地圖,左手拿油燈,往後退去。

  哈爾希洛把地圖交給沓斯葛德。「能幫我拿一下嗎?」

  「……沒問題。話說你膽子還真大耶……」

  「我膽子哪裡大了啊。」

  哈爾希洛再度拔出短劍。他覺得自己終究是個膽小鬼。

  這次他試著沿桌子周圍繞行一圈,途中相當靠近階梯時,還主動接近階梯男,但還是沒有掀起半點波瀾。

  他也快速掃視了櫃子,裡頭擺放著繩子、像是樂器的物品、乾燥植物、小動物標本、像是動物身體某一部分的物體、裝有某種液體的瓶子、小型壺、小盒子、書本等。看起來不是隨便收收,而是經過整理,分門別類進行收納。

  雖然無法確認堆疊的木桶裝了什麼,但可以聞到像是酒和油之類的味道,所以裡頭應該是液體。至於當成椅子坐的木桶內應該是空無一物。

  木箱的蓋子則被用釘子封死,雖然想點辦法就能打開,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處理。

  大型壺內塞滿了肉類、魚類或是用鹽醃漬的蔬菜。

  然後哈爾希洛現在才留意到,這間房間的天花板相當高。在手搆不到的地方還橫著棍子,上頭垂掛著類似肉腸和煙燻魚肉的食物。

  「這裡是儲藏室之類的地方嗎?」哈爾希洛輕聲自語。「有這麼多東西的話,感覺能在這裡住上好一陣子……」

  階梯男依舊動也不動,只是一味地凝視哈爾希洛。

  哈爾希洛最後折回沓斯葛德身邊。

  「好像還能往上走……」沓斯葛德說。「不知道上面有什麼東西……」

  「天知道。」哈爾希洛搖了搖頭。「我們先下樓一趟吧。」

  兩人走下樓梯後,向大家說明了樓上的現況。

  哈爾希洛邊說話,邊有意無意地觀察希幽的反應。

  希幽嘴上喊著「喔!」「唔……」「喔齁──」之類的字眼,同時不停切換表情、瞪大眼睛,一下嘟起嘴巴或鼓起雙頰。還會臉、頭髮、脖子、胸口到處摸,也會不停左右搖頭、連續眨眼,一下碎步亂走,一下又在原地輕輕跳起,更會頻繁搖動身體和手,而且每個動作都十分誇張。

  哈爾希洛對希幽的印象就只有「可疑」兩字可以形容,現在這個先入為主的想法還可能讓他的疑心又更重了。

  哈爾希洛覺得希幽十分可疑,卻又難以透過言語明確表達出這份疑慮。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關係,總覺得還是別讓希幽知道自己在懷疑她比較好。

  一言以蔽之,就是第六感這麼告訴他的。

  「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哈爾希洛先是看向庫薩克。

  「你問我?」庫薩克瞪大了眼睛。「……唔嗯──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啊……」

  明明不記得庫薩克的事,但就是知道他會是這種反應。

  哈爾希洛開始覺得,自己實際上可能也不是真的把所有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例如,低著頭的席赫露看起來像是拒絕別人徵求意見,但實際上應該不是如此,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在拚命思考。

  瑟朵拉好像非常在意牆壁上的把手。自己明明什麼都不記得,卻像很了解她似地認定:這個人思路敏銳。

  「這個嘛……」梅莉垂下視線,但就在前一秒,她看了希幽一眼。

  梅莉果然也在懷疑希幽。

  不過,這樣推論會有個問題。

  畢竟現在主張還保有記憶的人只有梅莉。

  梅莉說東是東、說西就是西,對失去記憶的哈爾希洛他們而言,也只能照單全收。

  根本沒有任何人能說「事情不是妳講的那樣吧」來推翻她的論述。

  假設梅莉滿口謊言,那又會是什麼情況?

  哈爾希洛已覺得庫薩克、席赫露、瑟朵拉、錫依還有梅莉過去都是自己的同伴。

  但是,又沒有明確的證據可以佐證。

  梅莉剛才說,哈爾希洛他們之前是義勇兵,瑟朵拉不是義勇兵,但也是他們的同伴,不過她不知道希幽是不是義勇兵。哈爾希洛基本上也已相信事實就是如此。

  然而,事實真的就像她講的這樣嗎?

  哈爾希洛認為希幽這個人十分可疑,但她只記得自己的名字,這一點跟哈爾希洛他們相同。

  保有記憶的就只有梅莉。

  現場所有人中,就只有一人能依照自身記憶,把個別的「人格特徵」告知哈爾希洛他們每個人。

  這件事就只有梅莉辦得到。

  仔細想想,梅莉反而比較可疑。

  不過,梅莉好像也有自知之明。要不然她只要起心動念,就能把自己的記憶當作武器,把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但她壓根兒沒有這種打算。

  梅莉的記憶是把雙面刃,明顯是把威力強大的武器,她若是狠狠揮舞這把武器,他們這群人就會互相猜忌,可能用不了多久就會自取滅亡。

  「我……」

  苡歐突然蹲下了身子。

  「肚子好餓喔。」

  「對啊……」庫薩克按著肚子。「真的好餓……」

  「咕嚕嚕嚕嚕嚕~」還可聽見別處傳來十分響亮的聲音。好像是苟彌的肚子在叫。

  「喔喔,我真的撐不下去了,肚子爆餓的……」

  「也是啦……」希幽嘿嘿嘿地笑了。「人生在世嘛,免不了就是會肚子餓、餓肚子啊。話說,樓上不就有食物了?」

  仔細想想,剛剛說出「那座階梯好像能通往上層」的人也是希幽,她難道是在誘導他們這些人的行動嗎?不過證據都太薄弱,實在難以判斷事實為何。

  「不過樓上有人耶。」哈爾希洛試著反對。

  「可是可是……」希幽環視了所有人。「我們有這麼多人耶,就算樓上那個人攻擊我們,我們直接把他打得屁滾尿流不就好了?哎呀,希幽姆怎麼這麼暴力啊,好討厭喔。」

  「……希幽姆?」席赫露微微歪過了頭。

  「唔嘻?」希幽眨了眨眼。「希幽剛才說了什麼?希幽說自己是希幽姆?希幽姆是什麼啊?暱稱?綽號?別名?這三個字好像一樣意思齁,總之希幽姆就是這類的名稱嗎?感覺好像是耶,奴嗯……?」

  看到她這種說話快速、喋喋不休的模樣後,與其說是從心底感到不解,總覺得她更像在掩飾什麼。

  梅莉低著頭,微微皺起眉頭。

  「我對綽號什麼的沒興趣啦。」苡歐站起身子。「食物!我們現在需要的是食物!從遠古時代不就一直流傳著一句話,肚子餓是打不了仗的!」

  話說我們有要打仗嗎?身為義勇兵難道就非得戰鬥不可嗎?我覺得這還有討論空間就是了──哈爾希洛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再次爬上了樓梯。此次同行不只沓斯葛德,其他人也都跟了過來。

  「奇怪?」

  房內的擺設與剛才沒有兩樣,唯獨階梯男不見蹤影了。

  「這裡明明沒有人啊!」苡歐斥責。

  「剛剛有人啊,真的有……這裡剛剛有人,對吧?」

  哈爾希洛尋求沓斯葛德作證,他卻斜斜地搖頭,用一副沒信心的模樣說:「……剛才好像有人……又好像……沒有人……」

  「那個人應該上樓了吧?」梅莉出言相助。

  「沒錯,應該是上去了。」哈爾希洛點頭附和。

  他覺得自己果然沒辦法懷疑梅莉。

  「反正……」庫薩克露出笑容打圓場。「沒有奇怪的人在,總比有來得好吧?而且我剛剛隨便看了一下,這裡好像有不少能吃的東西。」

  一行人一邊咬著肉腸、魚乾,一邊在桌上攤開、查看應該是地圖的羊皮紙,也翻閱了紙堆。

  拔掉木桶塞後,發現裡頭至少有一桶是酒,想喝的人把酒倒進杯中,享用了起來。哈爾希洛也啜飲了一點,但由於是相當烈的酒種,他擔心自己會瞬間醉倒,因此只淺嘗了一口。

  「這……」梅莉眺看著羊皮紙說。「難道是格林姆迦爾的地圖?」

  「格林姆迦爾?」

  這個詞彙聽起來感覺好熟悉,卻又好陌生。

  「這裡是歐魯達那。」梅莉指了地圖下緣。「歐魯達那的北邊是疾風荒野,還有妖精居住的幻影森林……一直往東邊走就能抵達海邊,就這邊,然後這裡是自由都市貝雷。」

  「……歐魯達那……妖精……貝雷……自由都市……」

  從沒聽過這些詞彙,但又隱約覺得在那裡聽過。

  用人來比喻現況就是,看到某人的背影後,覺得對方是自己認識的人,但還沒看見長相,因此無法斷言對方就是自己認為的那一位。

  總覺得自己對這些名詞並非一無所知,他知道這些地方,至少曾經知道,只不過現在忘了。可是,為什麼會忘了這些事……

  越想頭越痛,而且又是種令人討厭的痛法。

  這種疼痛到底來自什麼地方?他猜應該來自大腦深處。

  感覺起來不是刺痛,也不是隱隱作痛,反而有點類似發癢,而且癢到難以忍受。

  「我們之前離開貝雷後……」梅莉指了地圖上的一點後,將手指拉往左側。「朝著歐魯達那前進,但途中……遇到了……營地……沒錯,遇到了艾蘭德•萊斯里的營地──萊斯里營地。」

  「好煩……」瑟朵拉交叉雙臂,眉頭深鎖。「我完全想不起來。」

  「啊……」庫薩克咬著肉腸說。「我也有參與其中才對。剛才感覺就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苡歐露出納悶的表情。「萊斯里營地……」

  「那是什麼啊?」希幽笑著問。「那個萊斯里營地是什麼東西啊?」

  這時梅莉和希幽對到了眼。

  看在哈爾希洛眼裡,希幽的表情微微地變僵了。

  「我們當時就從營地……」梅莉沒有回答希幽的提問,繼續未完的話語。「誤闖進了異世界。我們去到的那個地方驚人得就像一場超級恐怖的惡夢直接化為現實世界……」

  希幽抓著自己的下巴,「唔哼」地讓視線停留在斜上方不停游移。「人家認為啊──既然妳都說那段經歷像場惡夢,那該不會真的就只是一場夢而已吧?不過,人家也不是要質疑什麼就是了喔?」

  「也是有那種可能。」梅莉低頭看向地圖。「或許先前就只有我在作夢,而且我也開始有點覺得,自己是不是還沒從那場夢中醒來?」

  「不可能。」哈爾希洛斬釘截鐵、不假思索地斷言。

  梅莉、希幽和其他所有人都看向哈爾希洛。

  哈爾希洛搔搔頭,把臉側向一旁後,說:「……我覺得不可能。畢竟我如果只是梅莉夢中出現的一個人物,該怎麼說呢……我應該沒辦法擁有自我意識,進行各種思考,採取各種行動吧?應該不會有才對,但是現在的我有自我意識。我自認……我有。」

  「我也有我也有。」庫薩克語畢,嘿嘿嘿地笑了。

  「你幹嘛學我講話……」

  「也沒什麼學不學你,我只是覺得我的想法跟你講的一樣而已!」

  「所、以、啊──」希幽手插腰,鼓起腮幫子。「希幽不是也說了,人家也不是要質疑什麼就是了。」

  「……假如梅莉……小姐的記憶是真的……」席赫露探出身體,窺視了地圖。「……那我們現在位在什麼地方……?」

  哈爾希洛環視房內,發覺不管是樓下的房間,還是這間房間,都沒有窗戶。雖然不用想也知道目前位在某種建築物內,但外頭又是什麼樣的世界?就像席赫露問的一樣,他也想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把手……」沓斯葛德小聲嘀咕。

  他立刻想到,對方說的是樓下牆上的那個把手。

  哈爾希洛打從第一眼看到那個把手就十分在意,要不是希幽提到好像有階梯可以上樓,他應該就會先去扳動那個把手了。

  「我再下樓一次喔,我想去扳看看那個把手,或許能有什麼新發現。」

  哈爾希洛這麼宣告後,希幽便微微露出一種大事不妙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此刻,哈爾希洛幾乎百分之百確定了一件事。

  希幽是個騙子。

  現在的問題在於,希幽為什麼欺騙大家?又欺騙了大家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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