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8:10 探查者
第2章 18:10 探查者
……真想睡觉啊。
在弥漫着浓重雾气的思绪中,少女这样想着。
自己在哪里,正在做着什么,并不太能很好把握住。
虽然在这恍若隔世的漫长时间里,一直都是这样。但是最近,变得特别严重。
像是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冻结起来的寒冬那样,心渐沉渐冷。
猜谜、扑克牌、绘画都不觉得像过去那样有趣了。要说本来这里也没有那样的道具。
于是,单纯的收拾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意思。
……啊啊,少女想。
是这样啊,所以自己才在这里睡着。
没有应该做的事,不知道想做什么事。所以,这样睡着,
……想回去。
少女突然模模糊糊这样想。
回忆起往事,脑中的雾气微微散开。
堆满玩具的房间被柔和的阳光温暖着。
字谜、记号猜谜游戏。薇发条小熊。折叠式的国际象棋。奇妙的歪斜镜。颠倒着发出响声的手风琴,带发条的飞天蝙蝠——。
把玩具满地散乱后就在那个豪华的沙发上睡着的话,大概是会被姐姐骂的吧。但是就算如此心情也会非常地愉快。
……但是,思考再次被雾气包围,过去的记忆逐渐模糊。
那个令人怀念的房子,究竟是在哪里呢。●
太阳西斜,即将下沉。
海平线那边的天空开始染上朱红,把被钢铁武装着的星球映照成红色。
时钟机关之星。
全部以齿轮为媒介再现出的这个世界。人们居住的都市被建立在直径几千米到几十千米的巨大齿轮上。它们慢慢地回转着,随着时间的经过,都市与都市相啮合,使赤道薇发条产生出庞大的能量,被循环供应到都市的各个角落。
超过数百万的都市齿轮中的一个——区划·京都,现在将要旁边的都市齿轮——区划·三重啮合。
在这个无比巨大的齿轮的一齿上,有无数的小洞打开着。每个的直径大概有十米。
它们有条不紊地像蜂巢那样排列着。
在此将要啮合的另一边的齿轮,依然有着同样的洞穴。
巨大的都市齿轮慢慢转动,在洞穴相互完全紧密贴合的瞬间——。
从双方的轮齿间,响起轰隆的声音。
像数千门大炮炸裂那样,高亢而尖锐的爆炸声相互重叠。
虽然轰响声以好像要将齿轮压碎的势头暂时继续着,但是,齿轮不久就随着回转而互相错开,声音完全平息下来。
——这是“圆筒铁道”(Cylinder Train),作为连接都市间交通手段的“续乘”的情景。
都市齿轮啮合,利用“连接站”搭载乘客或货物的巨大圆筒被大量发射出,一齐被交换。
接下来在“发着场”上停下,分往都市的各输送机关。
都市内部,装着薇发条的列车、巴士、无人出租车等等在驰骋着。
但是在都市之间,由于双方回转永不停止,所以并不存在能经常连接着的道路。
为此,必须要有特殊的交通手段。但是——
“喂,直人,你看上去像死了一样,没事吧?”
从旅客用圆筒降出来到“发着场”,玛丽朝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直人惊讶地说。
“烦死了……比较起来你们还真悠闲……真像是脑浆在晃动着一样。”
直人边回答着边一副痛苦的样子戴上耳机,发出呻吟声。
旅客用圆筒铁道带有遮音部件,直人的耳机也有100%遮音的机能。但就算如此还是能听到“续乘”的轰隆作响声。
“……算了,连电波也能听取的变态能听见什么,是作为一般人的我想象不到的。但是,这种听觉在日常生活中看上去还真是辛苦呢。”
照顾着摇摇晃晃的直人,琉珠还是如一贯温文尔雅,只是唇瓣间泄露出危险的声音。
“确实是粗暴而又简陋的移动手段呢。如果是低阶生物或货物的运输大概没问题。不准备精选的坐席,而强行让直人大人进行这种苦修——莫非是连高龄・障害者用席(Barrier free)这种词语也没听说过的原因?”
“在世界上,超抖S变态一人专用坐席什么的,不可能存在的吧。”
玛丽冷冷地吐槽着。
接着哈塔像道歉那样说道:“抱歉,都没有注意到……虽然我也认为,只是到旁边的都市去,也全都要使用航空方式实在很夸张,但是这也太夸张了点吧……”
一边碎碎念,哈塔一边摇晃着脑袋。
“啊——不好,我也忘了。刚才的冲击让我想起,在孩子时候坐过一次这东西,当时听到过这种声音。因为造成过度精神创伤,这段回忆好像从记忆中消失了……可恶啊——”
“这还真是对不住。回去的时候还是准备空路吧。”
交通终端只用一瞬间就能进行大量输送,在一天之内有多次的往返运行,因此有大量的人在此穿梭,混杂异常。
四个人于其中见缝插针地穿行,到地面上之后从出口离开。
这个地方也属于区划·三重。
因为在地面上有“连接站”,作为都市交通枢纽的环状铁路和无人的士排列起来正在等待客人。
暂时避开混杂的人群后,移动到出入口的角落的休息空间,玛丽悠然地两手交错托起下颚。
“无论如何——在这个都市,好像有等不及要跟我交手小子存在呢。”
无奈地朝正在“呜呼呼”危险地笑着的主人看了一眼,哈塔说:“啊——这是当然的,公主。但是我也只是知道对手大概所在,无法确定其具体位置。”
“你在小瞧我吗,哈塔?那之后,以发信预想时间的气象数据和都市齿轮的回转数来进行了反复估计,已经将发信范围锁定到半径500米。虽然因原来的数据非常暧昧而无法再进行更精确的估计,不过之后与现地的情报相重合比较不就行了。马上就有乐子了哦……呵呵呵……”
看着自信满满的玛丽面露狰狞,坐在对面的直人不解地说:“……只是一个恶作剧的通信而已,这家伙要执着到什么程度啊。”
“不能把脏话和中伤这类话作为愚昧者的妄言当作耳边风,是对从容——进而说是对自信的欠缺。直人大人姑且不论,以玛丽大人的程度,与其在意他人的言语不如弄清自己的界限所在才是正常反应,对吗。过去开始就常有这种说法——争执只在相同等级的人之间发生。”
琉珠闭上充满嘲讽的双目,保持两手交叉,只有食指轻轻挥动着。
“你好像搞错了吧,琉珠。下等人的羡慕、嫉妒、谩骂什么的,早就听习惯了哟。”
“……那为什么突然生气?”
身体状态已经恢复过来,哈塔端正姿势询问。
“突然生气?我吗?哈哈,真是开玩笑。能让我生气的话那真是很了不起的东西。真的。没有突然生气啦没有。”玛丽用镇定的目光注视着直人,嘴角弯起。
“‘淑女就算是受到侮辱也会全部用笑容应对,优雅地追击到最后,然后向哭泣的对手奉上慰问。’这只是重视姐姐大人说过的话而已哦。”
“……那位姐姐,一辈子都不想见到。”
哈塔半睁着眼呼了口气,从心底吐槽着。
●
区划·三重。
虽与直人出生长大的都市相邻,但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到访。
都市间移动本身原本就不是轻松的事,因此一生都没有走出过出生都市的人也很多。
但是,且不说这个——直人已经开始抱怨起来到区划·三重的最初感受了。
“……好——热……什么啊,怎么会那么热。”
太阳西沉,快到入夜时分。
虽如此,还是闷热到就算站在背阴处汗水也会不断渗透出来。
“这是因为相邻的区划·滋贺的破弃吧。”
简短地回答着,玛丽开始朝目的地走过去。那是环绕都市一周的带薇发条的列车——环状铁道的车站,在交通终端另一端。
在后面跟随着的哈塔问道:“难道说,和几天前的京都同样地……?”
“……,你在学校究竟学了到些什么?难怪都是不及格。”
深深地叹了口气,玛丽摇了摇头。
“让都市破弃这件事,从长远看的话确实会给这颗星球带来致命损害。但若把陷入不可挽回的恶劣状况的都市置之不顾,故障会波及到星球全体。在状况发生前,为了避免损失进行的‘选别行为’——这就是破弃。本来要在周到的试算和反复的检讨之后才开始踏入正式的步骤。对失去居住地的人们也有丰厚的补偿——”
又叹了一口气之后,玛丽好像再忍受不了一样扇了扇右手。
“……真的很热呢。太阳虽然沉下去,但热浪却升起来了……”
“嗯,即便这样还是要胜过西伯利亚。”
义体的哈塔,以凉飕飕的样子抱怨着。
听到这句话,琉珠稍感意外地偏着头说:
“嗯?——在我的记忆范围内,西伯利亚应该是一片冻土。”
“在你机能停止这段时间——四十二年前的六月八日,区划·涅留恩格里被破弃了。”
玛丽直接了当地回答。哈塔从后面走上来,像要补充说明那样继续说:
“在西伯利亚南边的区划发生了机能不全的状况。原本无人的区划废弃得太晚了,于是周边几乎都变得灼热起来。冻土融化之后,贝尔加湖开始泛滥,周围都被水淹没……连俄罗斯东北也被波及到了。——嘛,那里如今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休养娱乐地区,正繁盛兴旺着。”
“人类还真是精力旺盛。”哈塔讽刺地笑着。
擦着额头上浮现出来的汗水,玛丽总结:
“这就是踌躇于废弃问题,置之不理而导致恶劣影响的很好例子。所以,破弃这件事,确实有迫不得已的地方。终归也只是作为‘最终手段’的存在,但是……”
时钟机关之星——“Y”做出来的荒唐无稽的造型物,真正令人担心的机构应该是这个。
原本——缺少部件的机械就是不存在的。
对精密的时钟机关来说的话,只是一个齿轮、螺钉、锡环、导线——不论丢失的是怎样琐碎的零件,这个整体瞬间就会瓦解。
但是,这颗星球将这个常识打破了。
就像最初开始就那样设想的一样,即使都市规模的齿轮完全缺损,其它都市就像生物那样,填补它的不足之后继续运行着。
其中的连结性、连动性确实复杂而奇怪。有时单是一次破弃就会影响到4000千米那端的都市。
为此,要进行“破弃”,政府当然要取得国际机关,周边诸国的认可。
这是有可能让全世界都受到损害的,像字面上那样的“最终手段”。
不用说——,玛丽握紧拳头,嘴唇抿了起来。
“防止这件事发生是我们这些时钟技师的使命——,诶?”
不知何时那两人不见了,即使反复确认,那里也只有哈塔在无聊地搔着头。
玛丽皱起眉头问道。
“……那两个人呢?”
“啊——怎么说好呢……”
玛丽视线向哈塔手指的地方望去。
那里是——
“嗯!?适合琉珠穿的泳装吗?——唔,令人烦恼啊!”
盯着车站前的窗户里的被装饰过的假人模特,某笨蛋正在自言自语。
“这……不对,这个——与其说是无论穿着什么素材简直都美得过分,不如说是泳装太寒碜了!?”
“的确如此——泳装什么的原本就是为身材遗憾的人们考虑,为了弥补这种遗憾的体型而设计的东西。对像我这样的完美的造型来说就太多余了,寻找与这身体相合的衣服是极其困难的不是吗——”
“真是的!那么果然还是应该去自动人偶专用的衣装店?不,即使如此,琉珠这种等级的话果然还是应该定制吗——!?”
“你这笨蛋觉得有这种闲暇吗!”
抓住直人的后领拖着他走,玛丽用冷到零下的声音说:
“明天是星期天哟。等这边的事情完了之后,再和自动人偶上山也好下海也好请自由地戏耍,现在给我快走!”
“啊啊……琉珠!为了移动中也可以考虑帮我把宣传册拿过来!”
“遵命,直人大人。”
●
与钢铁倾轧的清脆声音一起,沉于暗夜之中的环形铁道上,列车在都市的外缘疾驰。
从先头车辆的窗户向外面探视,直人喃喃自语:
“话说回来,还真是煞风景的都市呐……”
依靠齿轮的啮合而飞驰着的列车。
其速度以行星座标来看不过是时速80千米。
但正因与都市的转动方向相逆,其相对速度达到了140千米。
窗子的外面飞逝而过的景色是裸露出齿轮的大厦,大厦,还是大厦。有时能看见小公园,被光灯齿轮的光芒覆盖住的灰色的街道在继续延伸着。
“难怪,和京都比起来真是没办法呢。”
玛丽毫无感慨地回答。
“那边是从旧时代开始就大量保有文化遗产的世界屈指可数的观光都市。而三重是基本的工业都市。景观什么的当然就是这种东西喽。”
直人眨眨眼,看着玛丽。
“玛丽,你怎么比身为日本人的我还了解日本?”
“你难道忘了我是原・第一级时钟技师了?世界地理之类的只是基础教养而已。说起来你对旁边都市的事请好好的了解啊……”
边惊讶地吐槽,玛丽边交换了相重叠的双腿,侧眼望着窗户的外面,小声嘟囔:
“过去这里似乎有更多的自然景色呢,四季也是存在着的。”
“四季?”
“春夏秋冬——在过去,这个国家夏天炎热,冬天会下雪。”
哈塔回答道。
呆然瞠目,直人疑惑了,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是什么,1000年以前的故事?”
“不是呢直人大人。直到我陷入机能不全二百多年前还有它的踪影。时钟机关之星本应“完全再现”原来的地球的气候调节系统……但是,好像样子完全改变了呢。”
琉珠回答着,话中很难得没有任何讽刺。
但她望向车窗外面的目光,却好像在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这样呢,差不多也快靠近界限了吧,各种各样的东西……”
无精打采地闭上眼睛,玛丽点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直人并不明白。但是,要出言问话也很犹豫。他沉默着,目光落到了泳装的宣传册子上去。
……然后电车摇晃着行进了几十分钟。
最先下到的“连接站”是隔着大支柱的反对侧的车站。
在到达目的地的大家的上方,只有星星和月亮的光芒,以及横穿过它们的赤道薇发条的剪影。
“……”
直人抬头看向天空。在一旁的玛丽露出了险恶的笑容。
“那么——按坐标,这附近应该就是我的沙包所在地了。”
“公主啊,对那家伙的定义怎么从“对手”开始慢慢升级了?”
玛丽无视哈塔的惊讶插话。
“那么走吧,观测机先生,请帮忙推断具体的位置在哪——?”
但是直人对刚才的话完全听若罔闻。
只是无言地注视着虚空,向车站大厅的出口处走过去。
在这后面,琉珠也一样无言地跟随着。
“等,给我等等啊直人!你不在的话冲突试验用替身的位置要怎么算出来啊!”
“终于超过了赤手空拳的等级了吗?”
被甩下的玛丽和哈塔,慌慌张张地在后面追着。
通过车站出口,来到的地方是联合工厂跟前的广阔的商业区划。
首先出站的直人走到这里就静立不动,不知为何呆然注视着空中。
身后的玛丽喊道。
“喂,直人,你到底在做什么。”
“闭嘴。”
“你啊——”
对直人不客气的回答,玛丽反射性地想开口反驳——
“玛丽大人,拜托能稍微安静一下吗?”
听到旁边等候着的琉珠的话,玛丽轻轻点头。
只将视线投了过去。
直人依然背朝此处,茫然地盯着空中。
在后面的玛丽明白了。
那个时候,在东京的大支柱辨识出无数齿轮的数目,奇迹时刻的再现。
盯着空中的眼睛,有着看透了玛丽看不见的“某物”的灰色瞳孔。
侧耳倾听。
从过去开始,直人的耳朵捕捉到的世界就是玛丽无法理解的。
但直人既然这样做,应该是有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存在。
额头上一点点渗出汗水。
因为这附近是繁华街,道路上嘈杂的齿轮的杂音也比往常要减少了。街道清爽整洁,传来湿热的空气的味道。
这就是玛丽能够感觉到的全部了,但是——
直人的话应该是能听见什么的吧。
而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了。
“——什么也没听见呢。”
………………
“我说,你啊,别作出那么让人期待的样子啊——”
受到巨大失落感打击的玛丽保持不了平衡,身体向前倾。
但是直人依旧站在繁华街的内部,双眼看着能勉强看见的联合工厂。
哈塔突然说:“——呐,现在几点?”
“诶?”
包括玛丽,全员的视线都向哈塔集中。
“时间啊,现在几点?我觉得像七点左右的样子,但是……”
“日本・关西标准时间,现在是六点五十八分二十三秒——原来如此,真是奇怪呢。”
对这样回答着的琉珠发出了“这什么呀”的疑问后,玛丽突然闭上了嘴。
注意到了。
她慌张地向四周看去,就要说出自己的看法时,哈塔发话了。
“太过于安静了不是吗?”
晚上7点,车站前。
太阳完全沉没了,光灯齿轮的光照耀着四周。
广阔的街道上完全没有风。
湿润的空气厚重地停滞,只有从路面释放出来的白天的热气,抚过一直站立不动的四人的皮肤。
与此时的酷热截然相反,玛丽毛骨悚然地颤抖了。
没有来往通行的人们的身影,开着的店也冷冷清清。
所有并列的店铺都显得有些陈旧,但是店面构造各有创意。虽然店门全部打开着,却看不见顾客的踪影。大路的十字路口有像是巡警岗亭的建筑,但是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作为繁华街却空空荡荡——对这样的矛盾如何能不在意?
这样一来,就像是——
“幽灵城不是吗……”
目瞪口呆的玛丽无意识地嘟哝着。
●
区划・三重的外缘重工业地带。有一处能将其全景一收眼底的高台。
这是在高地上的步道中途设置的展望台。
太阳西沉,失去人的气息的广场上有四个人影。
这其中的一个人——直人从栏杆向外探出身体,眯着眼睛集中起意识。
眼下所见之处,是被无数光灯齿轮覆盖的工场夜景。
这个复杂地缠绕交错着的钢之森林,就像是用未知的机械做成的内脏。虽然有些令人害怕,但是这充满跃动感的壮观景象也有着让人叹息的美丽。
……但是。
“果然听不见。”
直人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可闻。
“听不见任何声音。这个时钟塔是静止的——怎么说呢,完全空无一物。”
空气突然沉重起来。
言语在喉咙里纠缠着,玛丽像是要确认那样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的声音干涩而颤抖。
时钟塔静止着。
寥寥数语就能阐明,但这究竟是怎样程度的异常事态?
这就不只是单纯的机能低下,增加其它时钟塔负担的问题了。如果大支柱是都市的脑干,时钟塔就相当于都市的脏器。无论换掉哪一个都无一利处的都市机能的生命线。
举个例子就是不管缺少那个缺少内脏,人体都会无法正常实现身体机能。
作为参与过大量都市修理行动的原・第一级时钟师,玛丽非常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直人回过头去,看到玛丽到脸上出现极恐怖的表情,就像血气被抽走了一样变得苍白。
“所以说,这可不只是‘异常’的等级了——这条街已经。”
稍停顿。
“已经死了。”
汗滴从直人的脸上“啪”的一声滴落。这不是因为闷热的天气。微微颤抖的手和脚也表明了这点。
在一片沉寂之中,琉珠眯起锐利的眼睛。
“原来如此——这就是街上‘没有风’的理由。”
随着这句话,玛丽和哈塔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工业地带,它的对面在这个时间——应该是“海”。
所以不可能没有风。虽然是这样,但在高台上也连微风都没有。
“……这还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哈塔像哀叹一样嘀咕着。
不妙的预感觉顺着脊柱上升,他叹了口气。
出行前感到的些许不对劲,现在即将成为可怕的现实。
与目光投向一旁沉默着的玛丽,哈塔说道:
“公主。再分析一下那个通信比较好吧?”
“诶?”
“本来要是公主认为那是在消遣人的话我决定什么也不说,但是就算装作什么也没有,事情也一样会发生变化的吧?”
“……怎么一回事?”
哈塔点点头,以手扶额,接着呼出一口气。
“首先,前提是,短波通信并不能传送到很广的范围。”
“这种事已经知道了吧。也就是说对方把我——”
话语停下了。
玛丽的脸逐渐露出理解的表情。哈塔轻轻点头。
回想到那条挑衅的通信文。
这种时代中特意使用电波那种化石一样的技术来传送的恶作剧。
冷静下来考虑的话,在这里确实有太多令人在意的地方。
喘了一口气,玛丽舔舔嘴唇,说道:
“那个通信如果真被送到我这里的话,能够传送它的人——需要符合几个条件。”
“就是这样。有一个条件不用说,就是要知道公主还活着且身处京都,接下来……”
“能够接收到这个通信的人——也就是说知道哈塔在我身边这件事的人。”
玛丽点点头,接着哈塔的话继续说着。
随着两人的交谈,直人好像想到了什么,他说道:
“啊,这样啊。大叔,刚才你不是说做着‘特殊工作’的家伙现在也使用无线通信吗?”
“那可不是什么标准装备,只是……”
哈塔着苦笑着点头。
“对于特殊的——从事非法活动的义体,这不是什么罕见的机能。我也装有,很多潜入部队或者谍报工作者身上也会搭载着这个,而且——”哈塔思索着。
要是对方使用那种义体的话,那么手中有自己这边的情报也不足为奇。
——玛丽・蓓儿・布雷盖死亡,情报泄露的恐怖行动的犯人依旧不明。
但这无论如何只不过是表面上的事而已。
对正规的谍报组织——例如五大企业的情报部来说的话,玛丽和哈塔的所在或者现在的身份等等就如同是公开的秘密。
接着,“当然,”哈塔说,
“也不是没有恶作剧的可能性。可能是多次进行的向全方位的送信,要说的话原本收件地址就不是玛丽呢。虽然如此,根据现在这种情况,暂且忘记这个从前提开始重新想想看吧。”
“也就是说——送信者为什么要使用电波这样的手段?”
玛丽点点头,开始思索。
哈塔只是偶尔能受信这条线索,从前提条件开始暂且消除。
原本没有得到许可的电波使用就是重罪。
为了这种不一定能传送到的恶作剧,冒的风险也实在太高了。
玛丽交叉着手指,托住小巧的下颚。
接着,首先考虑的是——,
“……‘圈套’?”
“要是这样的话还少个条件。”
哈塔马上就否定了玛丽的话,朝直人看了一眼。
“估计是恶作剧的可能性更高,但就算我们会上钩,直人不在的话也不可能进行反过来探知。”
“……就是说,这作为把人引诱过来的情报还不够。”
“可这之前,怒气冲冲地咬住不放的好像就是公主你吧——失敬,请继续。”
哈塔小声念叨,但是在玛丽锐利的视线下闭住了嘴。
“这样一来……大概是‘警告’?或者说”
“‘密告’?那就不存在特地要使用短波通信的理由。
哈塔耸耸肩。
无论什么样的消息,只要是传递不到就没有任何意义。
特地冒着不必要的风险就说明有一定要使用电波的理由。
“如果——”玛丽抬起脸,
“也许使用电波这件事本身就传递了某些信息。”
“太过于迂回了吧?这样的话清楚地写下来就好。或者说是将其暗号化也行。”
“假如……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话,又如何?”
“在现在这个时代,不使用齿轮通信而使用电波通信,那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哈塔呻吟着叹息道。
刚说罢,一直陷入沉默中的直人突然举起了手。
他脸上浮现出笑意,一口气说道:
“原来如此,谜底全部解开了!”
“……”
玛丽和哈塔用怪异的眼神看着直人。
对这样的目光,直人回以认真的表情,接着嘟哝道:
“什么啊,这冷淡的反应。”
“不是——可是……”
困惑的哈塔移开视线,玛丽叹息着说道:
“那就请你先说来听听。”
用完全不相信的声音催促直人继续。
直人点点头,接着自信地放言:
“也就是说——这里可能有Initial-Y系列机体存在不是吗!?”
………………。
玛丽闭上眼睛思考,反复咀嚼直人的话,
“——嗯,那个。”
“哦。”
玛丽用看着幼儿园小朋友般温柔的微笑,对挺起胸膛的直人说道:
“前因后果完全连不起来。虽然遇见你时就开始想了,现在是脑袋里的弦终于断掉了(用“终于失去理智”或许要好些?)?没关系,喝了药一定就会好的……大概。”
“不是,给我好好听人说话啊。平常地考虑下就明白了吧。”
直人愤愤不平地说。玛丽叹息道:
“是哪呢。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你从哪里想到那个名字的。”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琉珠突然说道。
“这个送信者的目的是传送情报,而在当时状况下却无法顺利送出。把发生这种状况作为前提——有可能性呢。”
玛丽疑惑地皱起眉头。
怎么连这家伙也在说这样的话,玛丽想。直人突然就说出些什么奇怪的话这种事,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但至少琉珠,除去这个毒蛇滤镜的荒唐机体性能不提,脑中应该很有分寸才是。
像要代替玛丽说出心中的疑惑那样,哈塔说话了。
“……,真不好意思了小姐。我比较笨,完全听不懂刚才的话……。”
“嗯,虽然的确如此,但也没有必要沮丧。您能有这样的自知之明,已经是比那些跳蚤要高级得多的破铜烂铁了。”
一脸严肃正经地断言,琉珠眯起了眼睛。
“这个送信者应该是不巧碰上我妹妹了吧。”
——诶,所有人都注视着琉珠。
“刚才您自己不是一直在说吗?从事非法活动的义体并不少见。而且送信者并不是非要使用短波通信不可,把这种状况放下不提,假定一下的话,可以推测出送信并非在平常——而是在任务进行中。”
琉珠淡淡地说。
“恐怕送信者是得到了什么情报,但却发生了预想不到的事而导致无法逃离,才利用作为最终手段的电波将暗号传送给玛丽大人吧?而且,会陷入那样的状况之中就说明了,在那里有着某样东西存在。”
“噢噢,不愧是琉珠!对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直人满怀感激地点着头。
但是哈塔摸着自己长着络腮胡的下颚。
“也就是说……为什么会说是Initial - Y?”
“哦?您对此有什么异议吗?”
“完全无法赞同啊。不能逃脱的状况不太有可能出现——原本说来,作战中的工作员为什么要向我家的大小姐提供情报呢?我敢打赌,这个送信者不是布雷盖的人。”
“是哪的人还不知道,但我认为这并不是特别重要。”
“不对啊,这不是最大的谜团吗……?”
在如此念叨着的哈塔旁边,玛丽却轻轻点头。
“但确实,作战行动中的工作人员是送信者——有了这个条件的话,不是用共振齿轮而是使用短波通信的理由就能说得通了。”
“喂,公主。”
“虽然是没有什么依据的推论,但就目前看来是还有可能的。如果把为什么选择送信给我这件事先放一边,剩下的疑问就只有一个——那条信息的真正含义。”
原本,那条信息就是玛丽专程到这里来的原因。
那是——
“‘——嘿,婊子。幽灵小丫头,有点蹦跶得太欢了不是吗。是没得到满足,小穴寂寞了吗?是不是在等着用小且大的cock来fuck你的家伙啊?那就摇着你可爱的屁股来求我看看吧,母狗’。”
琉珠如同将记录的声音重播一样,流畅地说着。
玛丽额上青筋条条浮现,危险地笑着。
“即使这真的是什么有用的情报,果然还是应该把这家伙吊起来(当沙包?)。”
无视以低沉的声音宣言的玛丽,琉珠以一副认真的样子继续说着。
“但是话说回来,直人大人,这信息中真的有暗号存在吗?这是一位虽然品性恶劣但实际上拥有慧眼的人吧?我总觉得这条信息说的只是真实的事。(没有隐含义?)”
“你是想被拆掉吗?我是处女!”
“诶——”
“……”
在野外以很大的声音进行的处女宣言。
脸涨得通红,玛丽又羞又怒背过脸去。紧紧握住的拳头正在颤抖着。
哈塔按住正要爆发的少女的双肩,阻止了她,然后继续进行着话题。
“……嘛,假设这个推论正确,来想想看。首先是这个——那什么,用小又大的cock来fuck吗?一眼看上去很奇怪的内容。”
哈塔抱着胳膊,说道。
“普通地考虑——嘛,什么呢。小的,大的,嗯?”
“大概也有鸟或者是栓的意思吧。”
苦笑着,哈塔继续说。
“这以外还有‘胡说八道’和‘风信鸡’——将之少许转变一下,‘反复无常’的意思也说得通。还有,虽然不太想回忆起来,在陆军的那阵……”
说到这里哈塔停下了。怒气还残留着的玛丽,很不高兴地催促道:
“什么?”
哈塔叹息。
“把‘扳机’像那样称呼。”
一片沉默。
玛丽锐利地眯起眼,低下头,右手放于胸上。
“也就是说,是一种身形虽然小火力却很猛烈的枪,是吗?”
“哦,大致是这样,但是现在还需要上膛(cocking似乎是上膛的意思)的枪——”
“我知道了。上膛——古董品?小(型)但是大(火力),古董品的武器。兵器……”
玛丽像押韵般(小,大,武器,兵器结尾都是い的原因)喃喃自语着,突然,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琉珠。
“……?怎么了?”
玛丽舔舔唇,并没有回答琉珠的疑问。
——Initial-Y系列一号机。
能够很容易地破坏掉现代兵器的,古董品的自动人偶。
“小而强力的兵器……?”
听到玛丽低语的瞬间,琉珠微微一笑。
接着她提起了裙子——裙裾下面不吉的齿轮发出了响声。
“玛丽大人,用男性生殖器来影射我——没有注意到您对目前为止的人生如此的厌倦,真是非常地抱歉。现在马上就来为您实现这个愿望。”
和话语一起飞出来的是,连重装型自动人偶也能轻易斩裂的黑色镰刀。
玛丽举起双手悲鸣,“等,等等——!?不,不是这样的!”
不过……难道?视线转向直人那边,少年站在那里,表情无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仔细端详就能发现其中含着的倨傲神色。
这家伙用直觉就得出了现在的结论。
玛丽微微眯着眼睛。
有漏洞。反论要多少都能想出多少来,逻辑也有点跳跃过头了。就算是如此,也无法否定这种想法。只是可能性非常低,说起来十分荒唐无稽而已。
假如,这个论断存在正确的可能性。
而且,这比什么都要不自然的思考,在一瞬间就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玛丽在以前也见过和这个相似的事。
这是玛丽的姐姐——或者说,过去一起工作过的,第一级时钟技师中的一些人,是这样的类型。
并非是以逻辑和证据来得到答案,而是以直觉来判断,一跃而选取正确答案,拥有脱离常识认知的感觉的人……。
他们的见解通常古怪离奇。
即使那样,好好地检查验证的话,就会发现他们的见解往往接近正确答案。
假使,在这种异能的领域,拥有直觉的见浦直人是与他们是同种类型的话,那这直觉往往会是无限接近于真实的……
玛丽在心中哀叹着。接着慢慢张口承认了这个事实。
“——虽然就像是傻瓜一样(直人的推断毫无逻辑可言),但是,也许真的有Initial-Y系列存在。”
“喂,你是认真的吗,公主?”哈塔提高音量说。
顺着哈塔混杂着惊讶的目光看回去,玛丽摇摇手。
“我并没有把握所有Initial-Y系列的所在。但也不能否认其中一名可能在这里。”
“虽然并非就一定指的是Initial-Y系列,我想也可以进行其它的各种的解释,但是……”
“完全清楚了。在这之后,只是无法完全否定而已。实际上——”
玛丽向眼前的街道看过去。
据直人说,这是条已经完全死去的街道。齿轮已经被抽掉的空架子般的都市。
“大概只有潜入那里去确认看看了。”
“噢噢!也就是说要去找Initial-Y系列!玛丽,殴打沙包这种事让我参加吧。把我扔下,就自己和琉珠的妹妹会面什么的太让人羡慕了!出发吧,琉珠!”
“你完全就不是没事的样子呢……”
朝着欲望全开,吐出炙热气息的直人看了一眼,玛丽摇了摇肩。
在一旁伫立的哈塔稍稍弯着腰说道:
“……在情报还没有落实之前的行动是不可取的。”
玛丽对谏言的哈塔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无论是哪种,从这个异常的场所开始,了解我们立场的某人把本来即使存在也无法逆探知的通信传送过来了,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确实是那样,但是……”
“这件事可能没牵涉到Initial-Y系列,但同时它是圈套或者警告的可能性也很低。这样来说真的是某个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的‘情报提供’吗?”
“……公主你好像意外地冷静呢?”
听到哈塔这样问,玛丽挑起一只眼睛说:
“你难道认为本小姐真的会被那种东西挑拨成功吗?”
“我确实是这样想的,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虽然绝对要杀掉那个送信过来的人。”
无言以对,哈塔抛了个白眼。
玛丽鼻子哼了一声,高傲地抬起下颚。
“并非感情用事才这样说。实际上,你的经验和我的技术、直人的感觉加上琉珠的战斗力。这样的组合,侵入工场这种事不是很简单吗?只是稍微进去探查一下,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的话,早点返回不就好了吗。”
……唔,哈塔抱臂沉吟,用手抚摸着下颚。
确实是像玛丽所说的那样,并非是要潜入军事基地,活用这里全员的能力的话,工场潜入这种程度的事是极其容易的。
如果得到了情报,就可以确定该如何行动。就算行动落空,也不会损失什么。
而这里的情况也确实不同寻常,无法将其置之不理……。
“……”
但是,哈塔想。
不反对也并不代表要同意。
不是因为这件事荒唐无稽。问题不在这。自己是如何想的,有可能性,如果玛丽想想的话,那边是正确的吧如此确信着。
即使如此,却不知道具体该如何说明,莫名地焦躁不安。
——有不太好的预感。
这并不是直人展现出来的那种直觉,也不是玛丽的逻辑和分析。硬要形容的话,这是一种不断积累下来的经验。在枪林弹雨中奔走过的人,在生命不值一文的修罗场中存活下来的胆小凡人,隐隐感知到的危机感。
反过来说的话,也只是这样。
玛丽的战斗力评价并没有错。
她是个天才,且是原・第一级时钟技师。体术自不用说,装备上机械枪剑的话对付自动人偶也完全没问题。哈塔自己也是使用布雷盖最先端技术的全身义体。大部分问题只要有这两个人就能解决——而且更有的是,直人的连瓦什隆(Vacheron)最新锐的隐身(Steals)兵器・歌利亚(Goliath),也能看破的探知能力。
然后是琉珠——在Initial-Y系列持有的压倒性的固有机能面前,无论是什么兵器都很无力。
就像玛丽所说的那样,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无论像这样确认多少遍,也不能抹消掉哈塔的不安。
●
这里是靠近外缘重工业地带中央的巨大的工场。
大部分机能都已经停止了的工业地域之中。只有这个工场现在仍然在运作着。至于是什么工场,玛丽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来。
依靠直人的感觉在这个场所仔细探查的四人,从刚离开不远的铁塔附近远远地观察着这个工场。
工场的周边,穿着“军方”制服的警备兵在来回不停地巡逻着。
玛丽低下身子窥视着巡逻的士兵。
“连这样的地方也有人巡视。”
“不能把警备全都交给自动人偶呢。”
哈塔边回答着边回过头去。
在那里的是,俯下身体闭上眼睛的直人,他的头上并没有戴上那个标志性的头戴耳机。
连在隔音性100%的噪音消除机能下,也还能顺利进行对话的异常听觉——现在正锁定住眼下设施的全范围。
直人闭着眼睛说道:“这个设施相当的大呢。外侧看来很普通,但其实里面是相当厚的墙壁,作业车间也非常宽阔。而且在地下似乎有通道与很多地方都连接在一起。接着,最下层是不自然的广阔之极的空间……这是什么?没有在好好运作着,但是,有“什么”在那里。”
玛丽皱起眉,回过头看着直人。
“那个‘什么’指的是什么?”
“不对,因为没有在运作着不过也就如此……但这个真的很大啊。大概是街道十分之一大小的——建筑物?”
“……原来如此,真是奇怪呢。那么,说一下怎么进去吧?”
“目前可知的有构造和监视装置,以及警备员的位置。”
“足够了,拜托喽。”
玛丽轻轻点着头,在脑中展开了一幅空白地图。
听着直人的报告,在白纸上描绘出侵入线路。
将潜入必要的情报听完记住后,玛丽慢慢站起来。站在一旁的哈塔突然单手抱起她娇小的身躯。
玛丽没有在意,目光一直停留在手上戴着的表的盘面上——此时。
“就是现在!”
哈塔跳跃起来。
从这边屋顶上到目标的工场,直线距离大概是100米左右。
哈塔一跃就跳过了这种距离。
混凝土制成的屋顶上,响起了小而沉闷的声音,哈塔着地了。
接着,反应迟了一拍的琉珠也抱起直人无声地追了上去。
钢筋混凝土建成的工场中。
为了让机材容易搬入,通路被设计得很宽。每隔一定间距安装一个光灯齿轮,把通路全范围都照得白亮。
在这条通路上走着的是,身着白色工作服,看上去很年轻的男性研究员。
他带着一台四脚型的小小的自动人偶。
手中拿着不知是什么资料的纸束,视线落在上面。突然,正走着的男人停住了。与之相应的,身边的自动人偶也发出“哔”的一声停止了。
回头。
“……”
什么也没有。
男人感到纳闷,吁了一口气。好像感觉到了奇怪的视线,是自己多心了吧?
他苦笑着转过头来。
“——晚上好(Bonsoir)。”
以流畅的法语问好,微笑着的金发美少女出现了。
男人一瞬间说不出话来,瞪大眼睛。只有单纯的自动人偶对状况作出了反应,取出内藏着的枪,发出冷冰冰的警告。
“发现侵入者。”
紧接着,男人从背后被猛击颈部,昏迷过去。与此同时,身边的自动人偶没发出一点声音就被粉碎变为废铁。
“晚安。”
看到已全无战力,倒在地板上一人一机,玛丽低语。
把男人从后面打昏的哈塔,边摸头边说道:“真是非常乐在其中呢,喂。”
从侵入开始已经过了十分钟——仅仅十分钟——四个人很轻易就到达了连接着最深的地方的升降机处。
一直以来的路程,警备并不松懈,不如说只作为一个工场来说,这里的防备严密过头了。但玛丽只是以理所当然的样子耸了耸肩。
“直人把从警备到监视装置的位置各个找出,连建筑物的构造也说得很明确。这就和没有警备一样……真是方便的耳朵呢。这样的事要是被世间所知,一定会把你解剖来进行研究的吧?”
言外之意是“不如说是我自己想这样做”,玛丽看着将自动人偶粉碎掉的琉珠背上背着的直人。
没有回答,直人的身体能力在普通人之下的原因,仍然被考虑到移动的疲劳和危险性的琉珠背着,意识只被集中在了听觉上,但是……
“……”
看见那张色眯眯的越过琉珠的肩认真地看着近旁的脸,直人正集中在什么上,玛丽算是明白了。
脸上浮起大大的笑意,玛丽呼唤直人:“直——人——君——?”
“诶?啊,不是,我没有在那样想。碰一下那个地方的话,她会生气吗什么的完全没有在想啊。真的,这是真的!”
直人撒谎模式全开,拼命寻找借口。
琉珠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非常明白直人大人想要消解兽欲的心情,我没有不接受,所以请您自由地随心所至地揉吧。”
“诶,真的吗!?……但不知为何,被这样一说后,有点失去兴趣了。男孩的心理是复杂的啊……”
“怎么样都好,能给我在事情结束后再继续吗?”
玛丽像冻结住了一样,无奈地吐槽,手指向通路前端的向两面开的门。
门严严实实地闭合着,侧边的墙壁上被装上了密码键盘(Panelbutton)。
这是一台特别的电梯,不输入正确的数字就不能使用。
“知道吗?”
“和上面那层同样的构造。把内侧第四层的右边开始第三十六的钩合处解开的话就打开了。”
“了解。”
简短地说着,玛丽手开始飞快地动作。
紧接着,门侧边的键盘板(Panel)在一瞬间脱离开来,螺丝钉像是忘记了重力一样漂浮在空中。墙壁的内侧是多重式齿轮锁(Gear Lock)。
这个锁,本来就连熟练的时钟技师也要慎重地花上好几个小时才能解开,而玛丽却仿佛只是在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它。同时,就像变魔术那样,第四层从右开始数第三十六的钩合处——小指指甲大小的部件脱离开来,接着如同时间倒流般,壁板被闭合上了。
声音响起,门轻而易举地被打开了。
“好,我们走吧,到下面去。”
“嗯。”
直人毫无疑惑地点点头,和意气飞扬的玛丽一起乘上了电梯。
看着他们的背影,跟在最后面的哈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比任何高性能声呐都要完美地探查出设施中的警备配置的探知机,直人。
——以被直人告知的情报作为依据,用神技快速地使警备失效的技师,玛丽。
——作为重装型自动人偶,对方连一次反击也做不到就被其破坏掉的,琉珠。
有这样的同伴聚集在一起,怎样的警备和警戒都完全没有意义。即使这里是五大会社的总部,也能很轻易地侵入不是吗?
不管是怎样的安全设施,直人和玛丽互相配合的话连十秒钟都不能保住。
最新的陷阱装置和监视装置都完全没意义。
因为它们即刻就会被发现,被解体,被破坏。在被来回巡视的警备员、研究员和自动人偶发现之前就已经被解开,或者是失效了。
虽说是要潜入配置了严密的警备网的设施内部,但这三个人感觉就像是来参加社会见学一样轻松。
……这不是犯规是什么?
要是还在军队中时看到了这个,那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退役吧——哈塔想。
……但是,还是没有消除掉。
在颈部缠绕着,微微刺痛着的不安感又增加了。
在深入地下,一直向最深处下降的电梯中,玛丽朝哈塔看了一眼,说道:
“怎么了吗,哈塔你为什么阴沉着脸?”
“……没事,什么都没有。”
对着玛丽摇摇头,哈塔皱起了眉头。
潜入行动确实进行得十分顺利,不如说是顺利得都有点扫兴了。
虽然如此,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不对。
哈塔深沉地吐了一口气。
其实是知道的。对这种感觉有着记忆。
就如己方军队的武装十全十美,敌方的抵抗也很弱,正非常安心地前进之时的即视感。
——在那种时候总会发生预想外的事。例如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入敌方的埋伏圈之中……诸如此类的事。
正在等待着那样的荒谬绝伦的事态构筑起来的预感——更正,这是确信。
“喂,等等……有听到什么吗?”
直人突然开口说道,用手挡在耳朵上。
玛丽询问道:
“什么?”
“声音非常小,小到难以听取的程度,‘缺失的零件’的总量——不对,是比这个还要多得多的声音传过来……”
“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大概是在——七万四千八百五十米深处的地下。”
“大约七十五千米深的地下……?不可置信。”玛丽立刻就否定。
直人撅起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什么都没有。这里是比大支柱・底部更要深的地下。构建时钟机关之星的时候,那庞大的齿轮是削取了这颗星球的地壳和地幔来做成的。所以这颗星球什么都没有,要说这下面有什么的话也只是冷却的行星核而已——”
说到这里,似乎像是想起了什么样子,玛丽喃喃自语。
“这就是说,从都市往下有一个后来被增建的空间,这样的吗……”
一个半小时之后,电梯下降到了最深处。
电梯门打开,四人走了出去。在近侧的墙壁处,刻着“第二十五层”。就玛丽所知范围内,这里是这个区划・三重的最下层。
出了电梯来到的这一阶是个非常广阔的大厅。墙壁和天井上露出来的齿轮在十分规律地持续运动着。墙壁上设置着的光灯齿轮的光辉,将周围映照得有如白昼一般。
直人缓缓地迈着腿,走到广场的中央。然后他回过头来,哐噌地轻踢了一下地板。
“这下面果然是空的……有‘某物’存在。”
玛丽没有说话,视线落在地面上。地面的表层铺设着金属。在这之下有防护壁,有外壳,而且外部还有非常之深的地下层——也就是说应该是都市之外。
在那里有什么存在,直人是这样说的。
“……确认一下。这下面,确实还有一层吗?”
“嗯嗯,绝对不会错。虽然我不知道出入口在哪。”直人点头。
玛丽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上。
“我觉得这里大概与大支柱连在一起。因为这里终归是都市底部,出入口从最初开始就没有吧。”
“那该怎么做呢?”
“把地板弄破,然后下去。”
玛丽就好像在说着一件很普通的事一样。
“这种程度的话用机械枪剑也能做到的吧。退开点。”
“不,等等,这下面的空间……高度是……都有三百二十七点三米了哦?”
“……这空间也太宽阔了。直人的话琉珠可以抱着……毕竟哈塔的脚支持不了呢。使用锚索(Anchor Wire)吧。”
“……了解。”
虽然同意了玛丽的话,但是哈塔的眼睛眯了起来。
表情变得严肃,一副警惕的样子。
“别掉以轻心啊,公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散发着危险的气味。”
“我知道的。无论怎么想来这都不同寻常呢。”
玛丽点点头,然后,机械枪剑闪动。
四人跃入了被打破的洞穴中。
超过三〇〇米之多的自由落体运动——琉珠轻易地,就这样抱着直人优雅地在空中整理姿势,无声地落到了地上。
这之后又过了几秒钟,吊着钢索的哈塔带着玛丽落到了地上。
玛丽从哈塔的手臂上跳下来,眨了两三下眼睛。
“……好暗啊。”
这里没有任何光源,一片黑暗。不要说在近旁的哈塔的脸了,玛丽连自己的手脚轮廓也看不清。向刚才落下来的天花板那边抬头看去的话,打开着的洞穴就如同漆黑的夜空之中浮着的满月一般。
直人仿佛在害怕什么一样,说道:“——那个,玛丽,那家伙是……”
“等等,我可不是像你那样只凭声音就什么都能知道的变态。请先点亮灯行吗。”
话刚说完,玛丽挥动机械枪剑将其变形,把枪口向着上方,发射出闪光弹。
广大的空间,由于被放出的闪光弹——闪光齿轮的急速回转,一瞬之间,被光线全部覆盖住,有如白昼。
接着,有某样东西的身影从黑暗之中浮现出来。
“——开什么玩笑,这东西是……”
看到眼前的东西,哈塔无力地叹气。
不好的预感这种东西,为什么就会如此灵验呢。
“……什么啊……这是……”
对眼睛瞪圆,说不出话来的玛丽漠然视之,哈塔咋舌道:
“那还用说吗?”
话语停了停。
“——这是什么,真是见鬼了!”
哈塔敏锐的双目,透过深色太阳镜看了过去。
——在那里的是座钢铁山脉。
除此之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很巨大,非常之巨大,巨大的不得了,所以看见它的每个人,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描述。
即使尽力向上看过去,也无法把握它的全貌。
尽管如此玛丽还是设法维持远近感,观察着它——看上去是只蜘蛛。
巨大无比,多脚型的——恐怕,这是个自动人偶。
它动着什么的这样的事是认为自己发疯了的即使是想象也难以置信的事,但是,在原・第一级时钟技师的玛丽的认知范围内,至少以外观的构造来说是这样的。
即使如此——这样的大小早已经超越了常规。
折叠着的脚的每一节,尺寸都可以比得上高层大厦。这些全部被黑色鳞甲覆盖住,安装着数不清的炮口。
它的身体,有让着豪华客轮或是正规母舰看上去也变得像小船一样的大小。它的外面也像是刺猬一样安装着无数炮口。
连直人的听觉也无用武之地。
这是无可置疑地超越了一般常识的巨大兵器。
玛丽艰难地挤出声音:
“——哈塔,国际区划管理机构制定的军事力量保有制度协定……第一条是什么,你记得的吧?”
“永久性禁止一切对人类的生存圈造成重大威胁、或是会给都市机构——或者说行星机构带来致命损伤的大范围破坏兵器的研究、制造和保有。”
“……如果不是我因为咖啡因而过度兴奋的话,现在在眼前的这个像是开玩笑一样的代替物看上去是超弩级的破坏兵器。”
“大概是我多心了。”想要佯装不在意的玛丽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如果它不是纸糊道具的话,那的确就是这样。”
哈塔的声音也失去了一直以来的轻松自若。
直人从一直站着的两人后面,瞄准这巨大的兵器投掷着某物。手掌大小的铁片样物体旋转着撞到兵器的装甲板上,发出咯噌一声响,接着响起了回声。
小小的回声完全消失掉之后,直人说道:
“……出于很专业的原因这大概不是能对玛丽大人和哈塔说的事,但还是说了比较好?”
“……什么啊。”
“现在是非常糟糕的情况哦。”
“嗯,这个我知道。”
玛丽仰望着天花板,继续说道:
“因此,身为特殊能力者的直人君的具体见解,我洗耳恭听。——是怎样的糟糕呢?”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空无一物的时钟塔的零件就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玛丽屏住了呼吸。
——把整个时钟塔全部转用成为兵器这样的事吗?
“原来如此……街道的‘死因’就是这个吧。”
“日本人喜欢巨大的机器人不是一千年多前的事了吗……?”
哈塔用手摸着秃头呻吟着。
但是直人摇了摇头,接下去说:
“不过,就算是这样零件也不够。我不是很清楚这个东西没有完全起动的具体原因。但是——至少也使用了‘变得听不见的声音’的六倍以上的零件。”
玛丽没有说话,抬起一只手,搭棚遮住闪光弹的光,狠狠瞪着巨大无比的兵器的纵深。
“直人,虽然它太大了没法看见全貌,它的大小是多少你知道吗?”
“喂,你不会是把我当传感器了吧?”
“快点回答!”
“它没有在运作中所以我不知道,但是从最前面动着的齿轮和从最深处听到的声音来看,推测高度三百二十米,纵深九百三十二米。可恶!补充,我感觉它已经完全做好了启动准备!!然后还有——”
直人向自己左斜方指过去,
“靠近这里的脚步声有四十二个,以及有十八个多脚的,怎么听都是充满杀气的不自然的沉重声音正在靠近这边,该死的!!”
——侵入暴露了吗?玛丽咬牙。
可是,这个兵器不管是什么东西,就这样任它放在这是不行的。
“琉珠。”
“在这呢,怎么叫得如此亲热?”
“——能用你的黑镰破坏掉这家伙的外部装甲吗?”
被问到的琉珠无言地转头,向巨大兵器的装甲板看过去。
裙裾摇摆,以眼睛无法跟上的速度伸出黑镰。
尖锐而轻快的声音奏响起来,火花四溅。
“!?”
罕见的,琉珠的瞳孔因为惊讶而睁大了。仔细地端详对比着自己的黑镰和仅像是被挠伤一样的装甲板,撇了撇嘴。
“……令人惊讶。如果人类如同蚊子般的大脑也使‘坚固不催/顽固不化’这样一种愚蠢的感觉特化的话,好像会实现意想不到的价值呢——真是新发现。”
玛丽无奈地问道:
“——归根结底,是能破坏呢,还是破坏不了呢?”
“玛丽大人能用菜刀把钨(Tungsten)合金切断吗?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的令人遗憾的智商——”
“我来说结论吧!!”
玛丽打断琉珠的话。
“无论按它的资料来看或是目前事实来看,都快点趁机逃走吧!”
“诶,这,这样好吗?”
“那边的超科技(Over Technology)废品就像字面上说的那样,‘刃’无法穿透的东西我能怎么办!?”
“可这样一来就太糟糕了不是吗!?”
“我只是个时钟技师,不是战争专家——!”
这并非玩笑,玛丽想。
……是啊,完全没开玩笑。
究竟谁能够对付那种怪物呢。
在现代都市战争中最强力的兵器是重装型自动人偶。以现阶段通用的主要机型来看,攻击能力是当然的,在防御方面也没能配备超过它性能的兵器。
琉珠的黑镰连装甲也能轻而易举地切开。这本来也是个很荒唐的事实,但是……。
如此强力的她一击却完全没能奏效。
也就是说,对这个装甲来说现存的兵器几乎都起不了作用。
——这个结论虽然有些粗糙,但是至少,被设定为“都市内战斗”的兵器,不可能破坏得了它的装甲。
但是“都市外战斗”——设想为在无人领域对应突发情况的兵器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国际区划管理机构规定的上限军事力——例如共振破碎炮(Resonance Canon)和发射出超高周波弹的重武器,亦或是单纯的大威力限定质量兵器的话,大概所有的装甲都能够破坏。
但是,问题是这种尺寸。
如果把像这样大规模破坏的都市外战斗用大型兵器大量运用的话。
“要是这样做,都市不可能丝毫无伤吧……!”
握紧拳头,玛丽愤愤地说。
但是想想,这是为了什么而制造的呢?
那是兵器。这样一来,用途不就是军事目的?
可即使是相同的兵器,也有其不同的性格。因为兵器是花费惊人的金钱和劳力的道具,
所以它有着确实的“设计目的”存在。例如侵略目的、防卫目的、或者仅仅是单纯的持有,以起到制衡作用。
……那个超大兵器,并不是为了以上这些目的制造出来的。
那种尺寸的自动人偶真的运作起来的话,其结果可想而知。
用来侵略或者是用来防卫,那种东西到处活动的话都市会被它毁掉的。即使只是起制衡作用,这种大小也超过规格外了。
那么——。
玛丽悲哀地发现眼前完全一片黑暗。
它只要动起来,都市就将被破坏。
能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前将它破坏掉。
不过,这样做一定会牵连到都市。
——如果像这样,这个超级兵器就是上述所说的一种存在。
“开什么玩笑……”
破坏都市的兵器。
即是说,毁灭世界的兵器。
究竟是哪个混蛋为了什么而制造出这种东西。
……为了知道详细情况,情报的收集也是很必要的。
敌人的真面目、目的、兵器的构造以及详细的性能、构造的弱点——必须进行调查的内容像山一样高。得想办法找到设计资料和通讯记录——,紧接着。
“嗯……?”
“——小心,公主。”
注意到情况不对劲的只有两个人。
玛丽随着哈塔的声音回过头来。
●
一个幼小的少女站在那里。
她迟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小孩子?”
不对。
那是个自动人偶。
与娇小的玛丽相比显得更小而纤弱的少女人偶。
身着红色与白色拔染的礼服,左边手足穿戴着银色的甲胄。
胸前装饰着魔方的垂饰,头上是像天使光环一样回转着的齿轮环。
与天真无邪的少女的脸形成反差的是粗犷的黑色假面。
——只有这黑色的假面,总觉得哪里显得异质而不详。
玛丽额头有汗滴流下,背上恶寒一片,簌簌发抖。哈塔向前一步摆出防御姿势,保护着颤抖的玛丽。
……这要从旁观者看来,大概是非常奇特的光景。
全身义体的高大男子正对幼小的少女自动人偶采取戒备姿势。
但是玛丽不认为这是异常或是不自然。
不管怎样她本身……眼前的自动人偶看上去只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但是,自己从刚才开始就恐惧到让人窒息的程度——
琉珠脸上浮现出微笑,向前踏出一步,说道:
“哦——果然是安可儿呢。好久不见。”
“诶……?小安可儿?这个孩子?”
哈塔眼睛睁大,疑惑地问。
“小安可儿确实在东京不是吗,玛丽说过。”
“我也像那样听说过呢。但是,归根结底如同玛丽大人一样地把情报生吞活剥这种事本身就是错误的……但是安可儿,为什么戴着那个假面?不得不说,那太低级趣味了。”
对琉珠的发问,安可儿只是无言。
不表现出任何反应,只有冰冷的视线朝向这边。
直人对此感到非常疑惑。
……这是?
Initial-Y系列四号机——“击灭者”安可儿。
正因为不是其他人,而是琉珠这样证言,那眼前这少女确实是安可儿无疑。她和琉珠是同一系列的机体,琉珠当然不可能会看错。
虽说如此,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直人想。
就连把耳机拿开的直人的耳朵,也不能确信其正在运作着的,极其接近于“无音”的静音性能。
——在那里没有摩擦,没有矛盾,没有浪费,也没有倾轧和歪曲,像水珠滴落那样,自然地开始与完结。
直人没有听到过这样安静的驱动声。丝毫不用怀疑,这是和琉珠同样超越常规的,精巧绝伦的自动人偶。
虽然如此,但这绝对不合理。
直人后退一步,咬牙盯着眼前的少女。这不是感到怀疑,而是包含着确信的断定。
面前的少女很安静,简直是安静得过头了。
不过,她戴着的假面把却把身体中传来的响声,全部毫无条理地歪曲着。
要举个例的话,就像从只用一根弦伴奏的优美独唱曲——变为了像要把会场敲坏似的激烈而暴力的呼喊声,就像是强行地让螺丝钉歪曲伏下那样。
那样猛烈的“异音”把少女包裹了起来。
琉珠反复呼唤她的名字。
“安可儿?”
少女突然轻启唇瓣。
“敌威胁度,种别‘贰’——‘万华香匣’变动申请……承认。”
没有应答。从那里溢出来的,是更加危险的可怕话语。
“阶差十轮,第三号转换开始。”
少女开始变换姿态。
头发生长,手足长大,红色化成朱红,白色转为漆黑。
头上回转着的齿轮环折叠起来,胸前的垂饰扭曲变成立方齿轮。
天使般纯洁无垢的幼女身姿,向恶魔样貌的完全少女形态转换。
“驱动——从永久运动机关开始架空输出,呈现。”
直人的耳朵捕捉到的异音大幅度扭曲,
——如同悲叹。
少女说出了终结语。
“——‘绝对机动’——”
下一瞬间。
“‘——闪开!’”
预感到不对劲,哈塔和直人同时高喊。
琉珠未细想话语含义,自动将其认定为命令。带上直人,比眨眼还快的速度向后方跳跃倒退。稍迟,哈塔抱着玛丽从地上跳起。
紧接着——空间爆裂开来。
除了这样形容之外难以表现的压倒性的存在。将不可能毁坏的物体毁坏,将不能撕裂的物体撕碎。那声音向直人的耳膜突刺着。
接着,直人看见,在一瞬间前琉珠和其他两人站着的场所“消失”了。
一般绝不会留下伤痕的复合金地面,已经无影无踪。
“——呐。”
“……真荒唐……”,玛丽张口结舌。
另一方面,琉珠注视着被削取成火山口状的地板,双目微微眯起。
黄晶般的瞳孔暗沉下来。
“安可儿?”
琉珠再次呼唤着。
但是眼神中所含感情已完全转变,不再有方才那样看向关系亲密对象的亲近感。
“——再给你一次机会吧。请慎重地解释清楚。要是再对直人大人抱持敌意,就算你是我可爱的妹妹也——”
从声音到感情都已冰冷地冻结起来。琉珠身上温暖的人性部分消失,现在的她完全只是用于达成目的的机械自动人偶。
她以冰冷的言语宣告着。
“——直到不能修复为止。彻底地摧毁掉。”
说罢,琉珠瞳孔染上红色。
这是她要让仅自身拥有的固有机能发动的前兆。
此时,直人像要阻止她一样,喊道:
“等一下,琉珠!那个孩子——机能没有在作用中!”
琉珠视线没有移开,仍然看向安可儿,她回答道:
“您不是才受到过攻击吗?”
“不是那样,虽然她运转着但机能没有在作用!和坏掉了不一样——总之就是不正常!”
——现在也在发出那种声音。
齿轮的歪斜,扭曲,倾轧声。直人听过与此相同的声音。那是在压倒性的力量下拼死地抗拒着的,齿轮的“悲鸣”。
因此就像……,直人目光转向安可儿。
越过假面,两人眼神交会了。
并非错觉,直人想。感觉到了,能确信着。越过假面的那双眼睛确实像那样诉说着。
那是在对声音不能传达给任何人感到绝望,为谁也听不到表达悲叹,即使这样,还是在一声接一声嘶哑地呼喊着。
——姐姐,把安可儿,弄坏——
“畜生!”
“为什么要说这种事啊!”直人咬牙,握紧拳头。
“——小姐,想稍微问下,你能胜过安可儿吗?”
哈塔低声说着,视线连一瞬也没有离开过眼前的少女。因为很清楚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与死亡直接联系起来。
琉珠也一直面朝她:
“……发动“相对机动”的话——胜算约有两成吧……”
随着琉珠解答,周围陷入一片沉默。
操纵虚数时间,曾经仅凭己身在刹那之间,把含最尖端重装型自动人偶在内的一个大队全部破坏的琉珠——刚才的话语中含有“几乎无胜算”的断言。
听到这个事实,所有人一齐面色惨白。
他们脑中,回想起琉珠曾经说过的话——Initial-Y系列四号机……“击灭者”安可儿。
她拥有全部自动人偶中最强的战斗能力。
但是琉珠前踏一步,宣告着:
“没问题。即使是最坏情况下,让直人大人逃生程度的时间也——”
“退开!哈塔,向右!”
直人打断琉珠的话,叫到。
同时,安可儿头上漂浮着的魔方再次扭转起来。
对直人的声音做出反应,哈塔进入临战态势,高速运作起来,抱起玛丽向右跳开。
瞬间,哈塔站立过的空间消失了。
魔方再次扭转起来。
“琉珠后!哈塔左!!”
依赖于直人的指示,回避着不断袭来的不可视的无声攻击,哈塔在内心哀叹着。
“攻击读取——吗?就连这种事也能靠‘听到’!?”
无法理解。但如今,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必须在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上托付性命——有着令人无法抑制的恐惧,哈塔领略到了这种痛苦的滋味。
——数次攻击之后,似乎断定了这没什么意义。
这次魔方自身开始猛地回转,接着停下来。
瞬间——看到安可儿手中出现的“巨大的剑”,玛丽发出悲鸣声:
“骗人的吧!空间操作——!?”
巨大无比的剑与安可儿的娇小躯体形成强烈反差。这并非是以齿轮技术收纳起来的。它从虚空之中现身,
以现在的齿轮技术不可能再现的超科技。
——这是安可儿的“固有机能”?
玛丽睁大眼睛。
冻结住的思维溶解,加速。
——琉珠不能使用“相对机动”。
在它启动的短暂时间内,无法针对对手动作做出应对。不对,退一万步说,就算能使用,就算是能在这里把安可儿打倒,琉珠的薇发条也会停止转动。
因此,这行不通。
加之,直人刚才察知到的那些脚步声——敌人向这里压进的声音,现在玛丽也听到了。
四十二个步兵和十八具军用自动人偶。在琉珠机能停止的时候与他们正面冲撞的话,就算拼尽全力也不可能获胜。
——这样的话,该如何是好!?
“琉珠!哈塔!地板!”
“哈塔!!把我扔起来!”
安可儿握着虚空中出现的剑——像陀螺那样回转着,以炮弹一样快的速度向琉珠迫近。
琉珠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这一击。同时将黑镰划过地板。
另一边,被哈塔扔上空中的玛丽一挥机械枪剑,发射出榴弹。
榴弹不偏不倚地朝着安可儿直击过去。
轰隆声响,烈焰升腾,激起冲击波。
——但是,玛丽确信安可儿毫发无损。
本来,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希望寄托于这一击上。
火焰和烟雾弥漫之中,辨识不出她的身影。同时对方的视野也被烟雾遮住。
“——”
哈塔突击。
从脚尖到膝盖、腰部、躯干、肩膀、手腕——全身的倍速齿轮同时运作起来,瞬间加速。
强有力的手臂用超越义体能释放出的最大力量,超音速地一击,但是——
啪叽。
伴随着几不可闻的轻声,安可儿用单手抵住了这一拳。
嘴唇抽搐着,哈塔哀叹道:
“……喂喂,这是搭载了多强的冲击吸收部件啊,前面的这位。”
“真是伤心。”嘴边露出笑意,他张开胸前的拳头,把掌中紧握的炸药朝安可儿脚下投过去。
目标不是安可儿——是她身下的地板。
起爆。
琉珠的黑镰,玛丽的炮击,然后是能融化金属的指向性爆破——。
超过二十米厚的超复合金地板承受不住持续的攻击,出现巨大的龟裂。安可儿无法再保持原来的姿势。
爆破使得地板外壳卷起来,碎裂的合金倾斜崩落——
玛丽将状况尽收眼底,握紧枪把。
悬挂在击穿天花板的锚索上,心中暗问。
(就是这样对吧,哈塔——!)
这是都市的最下层——
若这里崩塌掉落的话,在那下面就是空壳般的行星内部。只有完全冷却的星球之核——事实上的宇宙空间。
琉珠能带上直人逃出去。哈塔也能用锚索逃脱,并把悬挂着的玛丽带上去。
只会有安可儿一个人留在这里,随着崩塌的地板一起落入无底深渊。
——可是。
地板崩裂掉落之中,安可儿调整好姿势。
视线越过假面,紧盯着将钢索上卷,向玛丽身旁靠近的哈塔。
魔方再次回转,安可儿手中巨大的剑消失了。
接替它出现的是前端螺旋状扭曲的变形柱体。
三个连接的螺旋迅速回转着——听到这个声音,哈塔大喘一口气。
“哇——超糟糕的声音。”
并未听过这个声音,只认识它们所做的运动。在教科书里写着,这个运动确实是——直人抬头喊道:
“玛丽!三重共振连续运动会产生的现象是什么!?”
听到直人的话玛丽倒吸凉气。
“——共振破碎炮!?那种尺寸!?”
“别开玩笑了。”
它本来应该是重武装直升机,或者是驱逐舰上搭载的大型破坏兵器。
无论从威力还是耗能方面来说,都不可能有携带型的代替品。
原本就有将高层建筑一击摧毁的威力——
它的炮身正对着哈塔和玛丽。
没有回避的余地。
安可儿一旦扣动扳机,两人将会就此蒸发。
预感到这回避不了的死亡,胃部像扭曲纠结起来般一阵恶寒。
大脑空转,思绪纷乱,无法作答。被自己的知性背叛了。限界就在眼前,她发现了自己的无能。
来不及了。
但是,至少要让琉珠和直人利用这个机会逃脱出去吧?
玛丽在脑中一隅这样想着。
正在此时。
“——琉珠!阻止它——!!”
直人叫喊。
“——!?”
听到喊声,玛丽和哈塔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
琉珠忠实地按直人所说,伸出黑镰向安可儿架着的炮身突刺过去。紧接着,炮身响起高亢的爆裂声炸裂开来,黑镰被卷入其中撕成碎片。
与此同时,哈塔成功抱住了玛丽。
舍弃已损毁的炮身,安可儿的视线移向琉珠。
魔方再次扭转。
在空中回转身体的琉珠比它更快地刺出余下的黑镰。从静止下来的安可儿的死角,像狠狠揍过去一样伸出的镰刀勾住了她的脚——让她的姿势崩塌了。
但是追击的琉珠也同样失去了空中平衡。
“直人!?琉珠!?”
玛丽的叫喊声,从瓦砾之间穿透出来。
琉珠抱着直人,想要设法调整姿势——可是。
趁此时,安可儿再度袭击。
以随便的姿势,吸附于瓦砾之上——从虚空拖出来的新兵器的炮口对准两人。
……危险!
玛丽悲鸣着,比她更快地,直人大喊:“琉珠——‘下’!”
琉珠迅速反应过来,调整好身体姿势。
挥动镰刀,撞击碎块。
两人的下落速度因反作用而加快,安可儿的炮击从他们身旁掠过。
虽然避开了直击,但是受冲击影响,琉珠和碎块一起旋转着掉落下来。
在那里的是——。
“哈塔!把锚掷到他们两个那边去!”
玛丽立刻喊起来。
“不行,公主,已经够不着了!”
哈塔否定她的提议。
琉珠抱着直人,向深不见底的地下层坠落下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碎石块遮住。
在那下面的是——一旦跌落下去就再也不可能上来的星球底部。
事到如今,无论有多少个琉珠也无计可施。
操纵虚数时间,经过一〇〇〇年也没有现代技术能追得上的传说——并无飞行机能。
安可儿勉强用手扒住崩塌形成的洞穴的边缘,
转头向下,目送着两人向无底深渊落下。
她的脸被假面掩藏,无法窥见任何表情。
只是,头上扭转着的魔方……
它的回转,稍有一点点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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