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夜襲』

  第三章『夜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朱音的悲鳴在深夜的住宅區裡迴盪。

  「怎麼了怎麼了!!是凱恩塔爾斯星人(譯註:出自特攝劇《超人力霸王》系列的角色。)來襲嗎!?」

  才人在意識模糊的狀態下猛然起身。

  朱音在床上縮成一團,呈現抱膝坐姿,雙手擋住頭部,徹底採取防禦架勢。看起來就像受到美洲獅攻擊的犰狳一樣。

  「有、有、有鬼!鬼出現了!」

  「鬼……?在哪裡?」

  「那裡!」

  朱音指著自己那一側的床邊。

  「……什麼都沒有啊?」

  「剛才就在那裡!臉色非常蒼白,一直喃喃說著我聽不懂的話!不知道是詛咒娃娃還是怨靈?總之是某種很危險的東西!」

  「是喔,晚安。」

  才人無力地鑽進毛毯裡。

  「快──起──來!快──起──來!不要讓我變成一個人!」

  朱音死命搖晃才人,這種狀況實在難以入眠。

  才人從毛毯裡伸出手,比出大拇指。

  「放心吧,妳不是一個人。大自然與世界上的大家都是妳的同伴。」

  「不要隨口敷衍我又繼續睡!必須同時有兩個人以上張開眼睛,不然幽靈會靠過來喔!」

  「沒有這種規則!快睡!」

  「我睡不著啦!你也別想睡!」

  朱音從才人身上搶走毛毯,擺出要死一起死的自暴自棄態勢。

  本來想睡回籠覺的才人,這下也徹底清醒了。

  從她對恐怖遊戲反應過度那時,才人就隱約察覺到了。

  「妳……膽子果然很小呢。」

  朱音顫抖了一下,然後揚起下巴逞強道:

  「我、我才不膽小!」

  「妳不是在發抖嗎?」

  「這是因為我會冷!」

  「我不覺得冷啊。」

  「女生因為製造體溫的肌肉量比較少,所以容易怕冷!應該說你太缺乏危機感了!要是靈魂被幽靈奪走怎麼辦啊!?」

  她的眼神是認真的,精神被逼到了極限。

  「妳問我也沒用啊……」

  才人本來就不相信幽靈的存在,所以也無可奈何。他並不認為既有的科學能解釋一切,但要讓他相信靈異現象的證據還太少了。

  話雖如此,要是沒辦法安撫朱音,這樣下去可能得熬通宵了。

  才人從床邊的桌子抽屜拿出記事本,寫下「惡靈退散」後遞給朱音。

  「拿去,這是很靈驗的符咒,握著它睡覺就行了。晚安。」

  「別把人家當笨蛋!」

  朱音將才人特製的符咒狠狠撕碎。

  「妳幹嘛啊,這可是我投入心意製作的耶。」

  「裡面顯然連一絲心意都沒有!」

  「被發現啦。」

  「廢話!既然如此,只能把你獻祭出去,平息幽靈的憤怒了……」

  朱音咬著拇指指甲陷入思索。

  「這樣不會導致我也變成怨靈嗎?」

  「就算你變成怨靈感覺也很弱,所以沒關係。」

  「這話也太過分了。」

  就在兩人不顧正值深夜而爭吵時,隔壁房間傳來喀噠的聲響。

  「呀啊!?」

  朱音下意識地撲向才人。

  「喂、喂……」

  她緊緊抓住才人的胸口,柔弱到平常盛氣凌人的模樣就像假的一樣。

  輕柔的睡衣與少女身體的柔嫩觸感傳來。

  朱音的手臂環繞才人的背,用力抱緊他。

  由於不久前洗過澡,朱音身上散發出濃郁的花香洗髮精味道。

  才人可以感覺到她的顫抖以及難受的吐息。

  在昏暗的寢室裡,兩人共處一張床,這種感覺實在太過強烈。

  從平常強硬的作風,令人難以想像她有這麼膽小的一面,這點讓才人覺得相當可愛。

  「我去看那是什麼東西。」

  「不、不要。不行,你留在這裡!」

  「可是不去確認就永遠不明白真相了。」

  「拜託!」

  朱音緊抓著才人不放,堅決不讓他離開。

  這下可不能放著她不管。

  才人輕輕嘆了口氣。

  隔天晚上。

  才人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讀小說時,朱音抱著參考書衝了進來。

  她不發一語地跑到房間一角,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發抖。

  「不要……太扯了……搬家……驅邪……」

  朱音像是在唸咒般喃喃自語。

  「說明一下發生了什麼事吧。」

  才人正好讀到煽情的場面,急忙闔上書本。雖說這不是色情小說,內容一點問題也沒有,但他還是不太想被同班的女同學抓到。

  「幽靈又出現了……我在自己的房間念書時,聽到客廳傳來奔跑的腳步聲……咚咚咚、咚咚咚的……」

  「這樣啊,那妳用手機去拍張照作為證據。」

  朱音臉色蒼白地大喊:

  「怎麼可能辦得到!手機會因為幽靈作祟而爆炸!」

  「最近的幽靈火力還真猛啊。」

  「說不定整棟房子都會被炸毀……」

  「難道那個幽靈裝備了飛彈嗎?」

  對現實世界造成的物理干涉也太強了。

  朱音沒有理會傻眼的才人,逕自在地上攤開參考書開始念書。她還帶了筆記本和文具過來。

  「為何要在這裡念書?」

  「我、我是怕你被幽靈襲擊,所以在這裡幫忙監視!」

  「我這邊不用擔心,妳可以回去了。」

  才人走過去試圖趕人,朱音像隻流浪貓一樣拱起肩膀威嚇。

  「我絕對不出去!這裡是我的房間!」

  「不,這是我的房間。」

  「從今天開始就變成我的領土了!」

  「什麼領土……」

  朱音擺出一副雷打不動的架勢,她把參考書當作盾牌,握筆代劍,就像騎士一樣。要是才人想硬拉她出去,不只會遭到討伐,想必還會被當成性騷擾。

  才人死心地繼續看書。由於朱音在場,不方便讀煽情的橋段,所以他跳過那一段劇情先看後面。

  ──靜不下來……

  這裡和共享空間的客廳不同,是才人的私人空間。

  感覺就像班上的女同學來自己房間玩一樣。因為這是比客廳更狹窄的密閉空間,兩人的距離也更近,讓他強烈意識到朱音的存在。

  朱音在地上側坐,瞪著參考書。

  裙襬微微掀起,露出白皙耀眼的大腿。大概是姿勢有點勉強的緣故,她煩躁地撩起垂到眼前的頭髮,動作散發出些許性感的風情。

  「……妳要用我的書桌嗎?」

  才人問了之後,朱音戒備地抱緊了參考書。

  「你、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溫柔?難道是打算把我帶到自己的房間下手!?」

  「是妳自己進來房間的耶!」

  「不是你硬要拜託我,我才勉為其難來陪你的嗎?」

  真是嚴重的記憶捏造。

  「在地板上不方便用功念書吧,我是說來交換位置,反正在地上我也可以看書。」

  「嘴上這麼說,其實你是想從下面偷窺我的裙底對吧!?」

  朱音現在才把裙襬拉好,遮住大腿。

  「怎麼可能偷窺!我很愛惜自己的小命。」

  「那、那好吧……」

  朱音猶疑地起身,坐到才人的椅子上。她戰戰兢兢地設置參考書和筆記本,然後將筆平行放在旁邊,每個動作都僵硬無比。

  「難不成妳很緊張?」

  「我有什麼辦法!?這、這是我第一次進到男生的房間嘛!」

  「這、這樣啊……」

  「不、不行嗎……?」

  朱音把手放在膝上緊抓著裙子,交錯的雙腿不停磨蹭。看到如此生澀的反應,才人也不禁尷尬了起來。

  才人把書放下,離開房間來到走廊。

  朱音急忙跟上。

  「你要去哪?海外!?」

  「廁所!妳給我待在房裡!」

  「這麼做會死喔!落單的人會遭到襲擊!」

  「不會遇襲啦!五分鐘我還撐得過去!」

  才人衝下樓梯甩開朱音,跑進廁所並鎖門。

  朱音拚命敲門。

  「把門打開!今天晚上要一直開著門!」

  「誰會開啊!」

  「狗不是也會在人類面前上廁所嗎!」

  「我又不是狗!」

  雖然怯懦的朱音很可愛,但凡事都有個限度。在不同於以往的層面上,如今才人在家裡找不到安身之處。

  他一走出廁所,就看到朱音淚眼汪汪地鼓起臉頰,站在門前等他。無論是才人洗手或爬樓梯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朱音都像花嘴鴨的小孩一樣在背後跟著他。

  ──這下該怎麼辦啊……

  才人一面嘆息一面讀書。

  朱音大概是擔心才人不知不覺間消失,時不時從椅子上偷瞄他,沒辦法專心念書的樣子。

  時間就這樣來到深夜,準備要上床睡覺了。

  「……我去洗澡喔。」

  「噢。」

  朱音整理好參考書和筆記本,離開才人的書房。

  這下終於能靜下心了,才人鬆了口氣。他想好好讀一遍剛才跳過的地方,於是往前翻頁。

  「那個……」

  「什麼事!?」

  朱音突然返回,才人立刻闔上書本。

  朱音手上抱著睡衣,從門縫中窺探房內。她羞恥得滿臉通紅,戰戰兢兢地說道:

  「一個人洗澡很危險……你、你能不能……一起來……」

  「嗄!?」

  才人嚇了一跳。

  這實在不像一個偶然間碰到手就要把人的手指折斷的少女會說的話。

  「妳的意思是……一起去浴室?」

  「嗯、嗯……因為像洗頭髮的時候,要是一個人閉上眼睛就會被幹掉……」

  「不會被幹掉吧……」

  至少才人不曾中招過。

  「不行嗎……?」

  朱音撒嬌似地以楚楚可憐的眼神看著他。

  只要不說話就是模特兒等級的美少女,她這個表情具有驚人的破壞力。

  「……好吧,只限今天晚上喔。」

  才人嚴肅地說道。

  五分鐘後。

  才人在更衣處盤腿而坐,負責把風。

  他和浴室裡的朱音之間隔著一道門。

  ──好吧……說得也是,這是理所當然的嘛!

  才人點頭,但也無法否認自己心中多少覺得有點可惜。就算對方是天敵,又有哪個男生會不期待與美少女一起洗澡呢?

  門的另一側傳來朱音洗頭髮和沖水的聲音。

  隔著霧面玻璃還是能看見裸體的剪影在動的樣子。由於才人實際見過一次朱音的裸體,可以輕易地在腦中重現那副模樣。

  「欸,你還在那裡嗎?你在吧?沒事吧?」

  浴室裡的朱音不安地問道。

  這對青春期的健全男生來說也是一種強烈的刺激。

  不要再對天敵產生欲望了,才人努力集中精神。

  他從腦內記憶體叫出歷史上的人物,依照年代排序並默背名字。透過人類壯闊的歲月,淨化自身渺小的欲望。

  ──我即世界。世界,就是我。

  就在才人試圖以瑜珈姿勢抵達開悟的境界時……

  「為什麼不回話!?我要生氣囉!?」

  快哭出來的朱音打開浴室的門,露出臉龐。

  塗滿泡沫的白皙肌膚、纖細的肩膀,以及誘人的鎖骨。

  略顯潮紅的雙峰在才人眼前大幅彈跳。

  「快遮住前面!!」

  他的欲望瞬間變成無限大。

  「喂~才人同學、才人同學。才人同學!」

  被叫了好幾次名字後,才人終於從瞌睡中醒來。

  陽鞠在他的桌上用手撐著臉頰,從近處盯著他看。

  最後的記憶是數學老師在寫板書的光景,無聊又莫名有節奏感的音色,讓才人墜入夢鄉。

  在朦朧的意識之中,才人喃喃說道:

  「世界……已經完了嗎?」

  「世界還會繼續運轉,但課堂早就結束了!下一堂課要移動到特殊教室喔?」

  3年A班的教室裡,其他學生幾乎都離開了。

  「謝謝妳叫我起來,我最近睡眠不足。」

  「反正一定是看色色的影片看到很晚對吧?」

  陽鞠把手放在嘴邊調侃道。

  「我沒看。」

  「欸~騙人~♪我知道喔,像你這種年紀的男生,腦子裡總是裝滿色色的事。」

  「……沒這回事。」

  不過睡眠不足的原因出在昨晚的朱音,很難說他是清白的,實在難受。就算才人再怎麼努力默背古文文法的活用形,全身塗滿泡沫的朱音裸體也沒有從腦中消失。

  「所以呢?才人同學平常都看什麼樣的色情影片?」

  「就說我沒看了。」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有人說你不喜歡太性感的類型耶。」

  「誰說的?」

  「呃~這個嘛……這是秘密!我不希望提供情報的人被滅口♪」

  陽鞠以食指抵著嘴唇眨了眨眼,可愛的模樣並不會讓人覺得做作,這就是她在班上受歡迎的實力吧。

  「雖然我不太懂,不過談戀愛應該不是靠類型吧?」

  「你的意思是,喜歡上的對象就是自己的菜?」

  「不是這樣。類型終究只是有限的形式罷了,可是人類的內在沒有這麼單純。如果不好好瞭解對方,就不可能喜歡上。只靠外表或能力這些外在的印象就墜入愛河,是小孩子才會做的事。」

  平常接觸擁有脫俗的美貌、個性卻有如外星人的糸青,以及跟失控的龍一樣的朱音,讓才人對此深有體會。

  只看外表就愛上糸青或朱音的男人,一旦結婚想必會充滿苦難吧。事實上,才人就苦惱到頭髮都快掉光了。

  「哎……果然……好棒啊……」

  陽鞠露出做夢般的眼神喃喃自語。

  「什麼好棒?」

  「啊,沒事!我覺得你的想法很棒!因為向我告白的人,大家一點也不瞭解我!我忍不住會想『你到底是喜歡上我的哪一點啊!這對胸部嗎!』之類的。」

  「美女也很辛苦呢。」

  才人聳聳肩,陽鞠的臉紅了起來。

  「真、真是的,竟然叫我美女,才人同學你好大膽喔!」

  「這只是我的感想。難道妳不是美女嗎?」

  「你問我本人!?如果我回答是,那不就是自戀嗎!」

  才人堂而皇之地說道:

  「我可以斷言自己是天才。」

  「好自戀!!」

  社會上一般是這麼稱呼沒錯。

  不過才人認為,正當且客觀地評價自己的能力是很重要的。謙虛在日本被視為一種美德,但那只不過是重視表面工夫的偽善罷了。

  陽鞠乾咳了一聲,看著才人說道:

  「你好像很瞭解戀愛的樣子……不過你是處男對吧?」

  「那、那又如何!」

  「啊~不否認就表示我果然沒猜錯♪」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我很高興。」

  「難道是以看不起我為樂嗎……」

  才人疑神疑鬼地說道。

  陽鞠縮起肩膀笑了。

  「不是啦,我是要說我們一樣呢!」

  「一樣……?」

  才人從這句話的意義想出了正確答案,不禁感到尷尬。為什麼自己會在大白天跟同班同學聊這種尺度大的話題呢?實在無法理解。

  「不聊這個了,得換教室才行。」

  「啊,最後再問一個問題就好!你說不會靠外在類型談戀愛,那如果是你瞭解內在的對象,應該能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吧?」

  「這個嘛……大概吧。」

  才人點頭。

  陽鞠一隻手撐在桌上,嘴唇靠近才人耳邊。

  金色長髮撩著才人的脖子,飄來輕柔的香水味。

  她以微弱的語氣輕聲說道:

  「那你覺得……我怎麼樣?」

  「咦……?」

  才人微微動了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

  就在他困惑的時候,陽鞠遠離他的身體笑道:

  「沒什麼!開個小玩笑♪你臉好紅喔,真可愛♪」

  「我說妳啊……」

  「抱歉抱歉!待會見囉!」

  陽鞠說完便離開教室,她的耳垂也變得紅通通的。

  ──她搞得自己也這麼害羞是怎樣……

  才人搞不懂陽鞠在想什麼,還有她要做什麼。若想戲弄人,自己應該要表現得游刃有餘吧。

  才人用手對著臉頰搧風降溫,這時下面傳來一道聲音。

  「竟然在學校發情。」

  糸青鑽進書桌底下,從才人的膝蓋附近露出臉蛋。

  「我沒有發情。」

  「你有。有種繁殖期的雄性氣味。」

  她把鼻尖湊近才人聞個不停。

  才人以鐵爪固定糸青的額頭制止她。

  「妳先從這裡出來再說……」

  「小青嚴正拒絕,小青要永遠住在哥哥的胯下。」

  「那不是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

  才人將緊抓著腿不放的糸青從桌子底下拖出來。

  自從發生幽靈騷動以來,才人與朱音的爭吵減少了,但在另一個層面上更加累人。陷入驚慌的朱音經常忘記兩人之間的距離感。

  疲憊的才人在午休時到屋頂避難。

  屋頂只有他和糸青兩個人,是比自家更安全放鬆的空間。

  才人一隻手拿著代替蛋白飲品的牛奶,像居酒屋的常客一樣發牢騷。

  「最近那個傢伙啊……」

  「你是在抱怨老婆嗎?」

  糸青擅自用吸管吸著才人的牛奶。

  「不是抱怨,妳怎麼知道我在說朱音?」

  「從語氣就能聽出來。哥哥對老婆感到倦怠時,會投向小青的懷抱。小青就是治癒哥哥的魔性之女。」

  「別說得這麼難聽。」

  「不會難聽,不管是誰都需要避風港。哥哥需要小青,小青也需要哥哥。」

  「這倒是沒錯……」

  對於被雙親疏遠的才人而言,糸青是最親近的存在,感情比家人還要好。不只從他和朱音結婚之後,甚至在很久之前就一直支持著他。

  「不要客氣,向小青撒嬌吧。我會用滿滿的包容力,緊緊抱住哥哥的一切。」

  糸青溫柔地張開雙臂。

  她的表情有如蠟像般豔麗,散發出魔性的妖氣。明明外表是可愛的妖精,但若答應她的邀約,感覺會被拖進泉水深處。

  「站在扶手上很危險,快下來。」

  「呼啊。」

  才人把站在屋頂扶手上的糸青抱起來放到地上。不管她有多美,本質上還是個小孩子,因此這個世界不會落入她的魔掌。

  「所以你老婆怎麼了?」

  糸青問道。

  「朱音說家裡有幽靈出沒。有時站在枕邊,有時會聽見腳步聲,讓她很害怕,連洗澡都吵著說不敢一個人洗。」

  「哥哥這個色狼。」

  糸青對才人翻白眼。

  「我才不色!最後還是沒有一起洗啊!」

  「可是你其實很想一起洗對吧?」

  「我、我才沒有!」

  才人慌了。很難說自己毫無邪念,這點實在教人難受。

  「哥哥是悶聲色狼。」

  「我不是悶聲色狼!」

  「小青知道……為了看女孩子的裸體,哥哥不惜豁出性命……是會爬上高樓大廈偷窺的男人……」

  「這也太拚了吧。」

  才人更想腳踏實地生活。

  「你有看到幽靈嗎?」

  「完全沒看到。我覺得只是老鼠,但朱音不相信我的話,疑神疑鬼地說『原來你也是幽靈的同夥!?』,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了。」

  糸青握著小巧的拳頭陷入沉思。

  「……說不定真的是幽靈。」

  「不會吧……」

  「也不是不可能。爺爺有許多仇敵,被裁員之後自殺的員工幽靈也有可能附在他蓋的房子上。因為無法原諒小倆口過著幸福的生活,所以要咒殺你們。」

  「那就去咒殺爺爺吧,拜託。」

  這也遷怒得太遠了,再說才人與朱音並沒有過著幸福的生活,反而可以和幽靈組成受害者協會。

  「說到底,幽靈這種東西又不存在。」

  「存在,小青看過幽靈。」

  糸青面不改色地表示。

  「真的假的!?」

  「真的,幽靈還曾經給小青菠蘿麵包。」

  「我覺得那不是幽靈。」

  「有一次對方說不需要道謝,求小青收下,哭著把錢硬塞給小青。」

  「這麼現實絕對不是幽靈,那是妳的粉絲。」

  不認識的人突然送錢給自己,這比一般的幽靈更恐怖。不過能讓他人做出異常的行為,正是糸青的魔性之處。

  「妳有把錢送到警察局吧?」

  才人確認道,糸青搖了搖頭。

  「沒有,小青用來和你玩了。」

  「嗚……我竟然是共犯……」

  才人抱頭苦惱,以後必須好好確認糸青的金錢來源才行。他想避免使用髒錢……應該說可怕的錢。

  「總而言之,哥哥家裡出現『某種東西』是事實。就算不是幽靈,放著不管也會出事。」

  「唔……說得沒錯……」

  才人仔細回想,那聲音以老鼠來說也太大了。萬一是罪犯的話,他和朱音都會有危險。

  「小青來幫忙調查那是什麼。小青不像哥哥那麼遲鈍,應該可以查出幽靈的真面目。」

  「可是如果被朱音發現妳知道結婚的事,會變得很麻煩喔。」

  朱音大概會大發雷霆,懷疑才人洩漏了情報。

  「放心吧,這部分小青會想辦法解決。」

  「什麼辦法?」

  「辦法就是辦法,哥哥只要放心交給小青就好。小青會從非法入侵者手中保護重要的哥哥。」

  可靠的糸青接下了任務。

  糸青和才人一起回到3年A班的教室後,便跑到朱音的座位那邊。

  「朱音朱音,小青有話要和妳說。」

  「咦……我?什麼事啊?」

  朱音一臉疑惑。

  入學以來除了同班之外,朱音與糸青之間沒有直接的交集,才人幾乎沒看過她們聊天的樣子。

  糸青把手放在朱音桌上說道:

  「朱音,妳和哥哥結婚了對吧?」

  「!?」

  朱音整個人凍住了。

  ──為什麼要在這裡說!?

  才人嚇了一跳。況且這是超快速的直球。

  朱音馬上朝才人露出殺手般的眼神。

  ──是你告訴她的吧!?

  ──不是不是!

  才人連忙揮手否認。

  平常溝通不良的天敵,這次光靠一個眼神就立刻傳遞好訊息。

  糸青沒有理會兩人的反應,繼續說道:

  「小青什麼都知道,哥哥和朱音兩人住在──」

  「好喔喔喔喔,我們去散步吧啊啊啊!」

  「說得對,大家一起去散步!」

  才人堵住糸青的嘴巴並抱著她的頭,朱音抱起糸青的雙腿,兩人進行高速綁架。走廊的學生們心想「是一如往常的綁架啊……」,以溫暖的眼神看著他們。

  才人與朱音衝進一間空教室,關上門監禁了糸青。

  「行雲流水般的團隊作……這就是夫妻之力……」

  糸青佩服地說道。

  「要談危險的話題時,先考慮場所好嗎!」

  「我考慮過了,附近沒有人在,不用擔心被聽見。」

  「說不定會有人靠近啊!」

  「這也是一種刺激的體驗,人生就是賭博。」

  「不需要刺激!」

  才人抗議道,朱音用拳頭敲了一下黑板。

  「才人……你……」

  她火大地撩起瀏海,額冒青筋,宛如惡鬼般眼角上吊,開啟暴怒模式。

  「我說過,不可以對別人說出我們的關係吧!?你在想什麼啊!?想被捏碎嗎!?」

  「捏碎哪裡!?」

  才人迅速與朱音拉開距離。

  糸青筆直地舉起手。

  「推薦胯下。」

  「不要亂推薦!」

  才人把下半身藏在桌子後方保護好。

  「妳好像誤會了,我沒有告訴小青!是她自己查出來的!對吧,小青!?」

  被要求作證的糸青伸出手掌制止。

  「慢著,小青現在很忙。昨天看的漫才結尾一直想不起來,讓小青很困擾。」

  「這種事現在不重要吧!?我的性命有危險了!!」

  才人死命大喊。

  糸青用手抵著額頭,陷入苦惱。

  「哥哥的性命和漫才的結尾……該選哪個才好呢……」

  「不要猶豫啦!妳到底是我的敵人還是同伴啊!」

  這是在最後一刻遭到背刺的壯烈悲劇結局。

  朱音兩手拿著板擦,一步步逼近才人。雖然不知道她會用板擦使出什麼攻擊,但才人明白自己正面臨危機。

  「冷靜點,哥哥沒說謊,小青是自己調查出你們結婚的事的。」

  「真的嗎……?不是為了庇護才人才這麼說……?」

  朱音一臉半信半疑的樣子。

  「不管是誰都瞞不過小青這雙眼睛,小青是真實的求道者,也是抵達原初的真實之體現者。」

  「總覺得這種話是教主會說的……妳可千萬別往那個方向發展喔。」

  以糸青的領袖魅力,感覺能讓全世界的人入教並加以操控。

  「爺爺和哥哥的父母都知道結婚的事,不可能瞞得過小青。再說爺爺的部下也對小青言聽計從。」

  「妳該不會在計畫奪取北条集團吧?」

  才人開始覺得不安了。

  「小青無欲無求,只要哥哥的靈魂。」

  「……妳是惡魔嗎!?」

  才人不記得自己和糸青締結過契約,但這反而更令人不安。

  「原來如此……也對,才人的家人不可能沒發現。抱歉沒跟妳說,糸青同學。」

  「沒關係。」

  糸青豎起拇指。

  ──這傢伙……原來會好好對我以外的人道歉……?

  才人覺得心情有些微妙。

  朱音瞪著才人。

  「那為什麼你要瞞著我糸青同學知道的事!?」

  「因為妳會生氣……」

  「我才不會生氣!」

  「妳現在不就在生氣嗎!」

  「這不算是生氣!」

  如此主張的朱音,表情有如惡鬼羅剎。

  糸青無奈地搖頭說道:

  「就算你們是新婚夫妻,也不要在學校打情罵俏好嗎?」

  「「我們才沒有打情罵俏!」」

  才人與朱音同時大喊。

  糸青爬到桌子上,晃蕩著包覆白褲襪的雙腿說:

  「小青從哥哥那裡聽說,你們正因家裡出現幽靈而困擾。」

  「沒、沒錯!而且這傢伙不相信鬼怪!不明白事情有多嚴重!」

  「小青知道。那棟房子……被惡靈佔據了。」

  「果然是這樣!?」

  朱音朝糸青探出身子。

  「從你們兩人身上都能感受到驚人的邪氣。目前是靠朱音的意志力,勉強擋住了惡靈的侵蝕。多虧有妳一個人努力。」

  「嗚嗚……糸青同學……」

  被糸青摸頭的朱音淚眼汪汪。

  「喂、喂……妳們兩個……」

  才人感到情況變得詭異起來了。

  這是身心陷入絕境的人,受到來路不明的靈媒灌輸虛假的情報,深信不疑的那種案例。由於睡眠不足和壓力的影響,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

  「要是不快點除靈,災禍便會擴大。說不定朱音妳的成績會每科退步五十分……」

  「會發生這麼恐怖的災禍!?」

  朱音肩膀顫抖。

  「這不是什麼嚴重的災禍吧……」

  才人的吐槽傳不進被高超除靈師騙得團團轉的朱音耳裡。

  「我該怎麼辦,糸青同學!?」

  「只要讓小青去『看』房子就行了。這樣就能『知道』那裡有什麼,該如何驅除對方。相信小青。」

  糸青平穩地把手放在朱音肩膀上。

  朱音陷入混亂地連連點頭。

  「我相信!要付多少錢才夠!?」

  「不要付錢啦!」

  在千鈞一髮之際,才人阻止了老婆與妹妹的金錢往來。

  才人、朱音與糸青三人踏上從學校到自家的歸途。

  寬廣的步道兩旁被行道樹點綴,騎自行車上下學的學生們制服飄揚,從三人旁邊穿過。

  糸青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不過步伐給人輕快的感覺,才人覺得她大概心情很好。

  「好久沒和哥哥一起回家了。跟朱音一起則是第一次?」

  「是、是啊……」

  朱音一副靜不下心的樣子,不時東張西望,應該是擔心遇到同班同學吧。

  「朱音妳還是和我們分頭回去比較好吧?」

  「不行!糸青同學很顯眼,說不定會被人跟蹤,找出我們家的位置。我得好好看著,確認有沒有認識的人跟在後面才行!」

  「再怎麼說也不會被跟蹤吧。」

  才人聳了聳肩,糸青搖頭說道:

  「小青常常被跟蹤。之前還有班上的女生跟到家裡,在小青的房間笑著說『歡迎回來』。」

  「這也太恐怖了!妳沒事嗎!?」

  「沒事。爺爺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所以讓小青帶著這個。」

  鏘鏘──糸青拿出一根像是魔法棒的物品。

  不過露出電極的尖端迸出了激烈的火花。

  「北条警備特製,絕對不留痕跡,打官司必勝的電擊槍~」

  「跟奇幻風格的外觀相反,這命名還真惡劣……」

  「可是小青從來沒被告過。班上的女生隔天還對小青說『再來一發!拜託妳!』。」

  「這樣還有防暴的效果嗎?」

  聽起來反而會讓人上癮,根本是反效果。

  朱音興味盎然地端詳著。

  「電擊槍……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實物,真可愛呢。」

  「小青有兩把,給妳一把。被哥哥性騷擾的時候可以用。」

  「真的嗎!?幫大忙了!」

  「慢著,不要讓她加強軍備。」

  糸青正想把電擊槍交給朱音,才人連忙把她抱走。家裡原本就已經很危險了,希望不要變成更嚴酷的戰場。

  「小青用這把電擊槍除過好幾隻幽靈。」

  「電擊槍對幽靈也有效!?」

  糸青煞有其事地點頭。

  「有效。靈體就是磁場紊亂,大腦的電子訊號組游離之後展開自律行動,所以很怕電。」

  「原來如此……糸青同學好懂喔……」

  朱音朝糸青投以尊敬的眼神,簡直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她原本是個聰明人,現在卻完全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才人對糸青竊竊私語。

  「妳不要騙朱音騙得太過頭。要是她沉迷在這種東西上,開始買幸運壺之類的怎麼辦?」

  糸青也小聲回應。

  「不用擔心,這也是作戰的一環。只要讓她把小青當成高明的除靈師,再對她說『這棟房子裡沒有靈!』,她應該就會放心了。」

  「好吧……或許是這樣沒錯……」

  糸青自信滿滿地拍著胸脯。

  「小青永遠站在哥哥這邊,不會做什麼壞事。」

  「這是要做壞事的人會說的話啊……」

  話雖如此,才人也很清楚糸青不會對自己不利。現在應該相信她,交給她處理才對。

  三人抵達宅邸。

  朱音開門之後,糸青踏進玄關。

  「這……」

  「老師您覺得如何……?」

  不知不覺間,朱音開始用「老師」這個敬稱來稱呼糸青。

  ──快說吧,小青!說這裡沒有靈!

  才人滿懷期待地看著,糸青沉重地說道:

  「這裡潛藏著無數的靈……這棟房子很快就會沉入冥界了。」

  「小青──!?」

  才人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朱音臉色發青。

  「冥、冥界!?已經太遲了!?應該把整棟房子燒掉比較好嗎!?」

  「別衝動啊!」

  才人制止了想跑去廚房的朱音,不能讓同班的女生犯下縱火這種重罪。

  「不用擔心,小青就是為此而來的。接下來小青要找出靈障的中心,將其破壞並驅除幽靈。」

  「那就拜託老師了……!」

  朱音的眼神宛如看著救世主的信徒。

  糸青隨意脫掉鞋子踩上玄關,就像在自己家一樣輕鬆,從走廊跑向客廳。

  「這裡傳出了靈的氣息。」

  她打開冰箱門,踮起腳尖,用雙手把一個塑膠容器抱出來。

  「那是……做好放著的炒牛蒡絲……」

  「有危險的味道……不快點處理的話,家中所有人都會倒下……」

  「怎麼會!我昨晚才做好耶!」

  朱音戰戰兢兢地看向放了炒牛蒡絲的容器。

  「解決辦法只有一個,就是由對靈具備抗性的小青將這些炒牛蒡絲全部吃掉……」

  「這樣就可以把靈封印在老師的胃裡……!?可是老師的身體會……!?」

  「說不定會爆炸……」

  「爆炸!?」

  朱音瞪大雙眼。

  「沒關係,為了守護你們兩個,不管小青會變得如何──」

  「妳只是想吃那個而已吧。」

  才人抓住糸青正要打開容器的手。糸青受到藏也藏不住的欲望驅使,流出了口水。

  「老師,請認真一點!」

  信徒朱音也埋怨道。

  「呣……」

  糸青不情願地把容器放回冰箱。

  高明除靈師威風凜凜地掃視開放式廚房與客廳。

  「妳是在哪裡看見幽靈的?」

  「我沒有清楚看見,但有聽到客廳傳來跑來跑去的聲音,大概是晚上八點的時候。」

  「哦……?」

  糸青眨了眨眼。

  「老師,您發現什麼了嗎……?」

  朱音誠心誠意地等待神諭。

  「嗯……嗯~?」

  糸青以食指抵著臉頰,身體和頭歪向一邊。

  「有嗎?客廳有小孩子的靈對吧!現在正看著我們對吧!?」

  陷入驚慌的朱音躲到吧檯後方,打算從水槽底下拿出菜刀。

  但她拿不出來,因為才人正拚盡全力壓著門。連這點都不知道,可見朱音有多麼慌張。

  「現有的資訊還不足以下判斷,必須進一步調查。」

  糸青從客廳來到走廊。

  才人與朱音跟在她後面。

  「妳有頭緒吧?到底是什麼東西在我們家?」

  「直到真相大白之前,外行人還是別知道比較好。」

  「什麼外行人……」

  說到底,糸青也不是專業的除靈師。

  朱音緊抱著自己的身體發抖。

  「冰箱裡一定正在湧出無限的靈……通往冥界的門打開了……」

  「為何我們家會變成那種靈異景點啊?如果是真的,我會很高興就是了。」

  「為什麼啊!?你是冥界的使者嗎!?」

  朱音戒備地瞪著才人。

  「冥界的使者是什麼?我不相信靈異現象,但能遇到未知的事物會讓人很興奮吧。」

  「才不會!你的神經也太大條了吧!這樣還算是人類嗎!?」

  終於連種族都遭到她懷疑了。

  糸青毫不猶豫地爬上樓梯,在門前停下來。

  「這裡是?」

  「我的書房,但不是用來學習課業,而是看書用的房間。」

  「看色情書刊用的房間?」

  「才人……?」

  兩名少女對才人翻白眼。

  「我沒在看色情書刊!」

  糸青像偵探一樣,用食指戳著才人的胸口。

  「小青知道,哥哥讀的書中有不少色色的情節。每當小青想偷看,你都會急忙闔上書本。」

  「為、為何……」

  「小青知道,因為小青記得哥哥闔上書本時的頁數厚度,之後再打開來看過。」

  「嗚……」

  才人緊咬著牙。

  朱音憤慨地說道:

  「竟然在我家看色情書刊,不可原諒!太汙穢了!」

  「那只是普通的小說!電影裡不是也會有煽情的情節嗎!」

  「得調查哥哥的色情書房才行。」

  「那不是色情書房!」

  「不健全的書要沒收!」

  糸青和朱音興沖沖地衝進書房。

  「妳們的目的是不是變了!?」

  才人抗議道,然而少女們的勢頭無法阻止。糸青善用身體嬌小的優勢,鑽進衣櫃裡。

  「哦~」

  衣櫃裡傳來糸青模糊的聲音。

  「妳發現了什麼!?色情書刊的靈嗎!?」

  「不要把兩件事混在一起!限縮調查對象好嗎!」

  才人抓住糸青的腳把她拖出來。

  「發現哥哥的內褲。」

  糸青驕傲地高舉內褲。

  「妳、妳給我看了什麼呀!」

  朱音滿臉通紅地用手掌遮住眼睛。

  糸青把鼻子埋進才人的內褲嗅聞。

  「沒有哥哥的味道,是洗衣精的味道,有好好洗衣服。」

  「廢話!」

  才人試圖把內褲搶回來,但糸青身輕如燕地逃竄。

  「寶物是屬於第一發現者的,這東西就由小青收下了。」

  「糸青同學,手會爛掉喔!快扔掉它!」

  「扔掉的話我就沒有內褲穿了!」

  「沒穿內褲的哥哥,具有解決一切社會問題的力量。」

  「屁啦!」

  「不穿內褲根本是變態!」

  「是朱音妳叫人扔掉的耶!」

  書房陷入混亂,才人費了一番工夫才將兩名少女趕出去並搶回內褲。

  才人氣喘吁吁地蹲在地上,他決定今後要將放內褲的櫃子上鎖。先不論糸青,被朱音看到就糟了。

  「接著調查朱音的書房。」

  「等一下……糸青同學……我的房間沒有幽靈……很安全……」

  朱音抓住糸青的肩膀,表情就像蒙上一層地獄的瘴氣。糸青試圖前進,卻完全前進不了。

  「妳不想被發掘內褲?」

  「當然不想!正常地尋找幽靈啦!」

  「內褲明明比較好玩。」

  「一點也不好玩!」

  糸青受到銅牆鐵壁般的防禦阻撓,遠離了朱音的書房。

  才人與朱音默默地從左右兩邊包夾糸青。一旦注意力鬆懈,不曉得會被她挖出什麼東西。

  三人走過二樓走廊,來到寢室。

  朱音害怕地縮起身子。

  「我在這裡睡覺的時候,看見一道身影站在枕邊。」

  「什麼樣的身影?類似吸血怪獸卓柏卡布拉那樣?」

  糸青詢問細節。

  「我不知道卓柏卡布拉長怎樣,那是一道像小孩子一樣的身影。」

  「對方咬妳了嗎?」

  「沒有。我大喊之後,身影馬上就消失了……」

  「原來如此……」

  糸青可愛地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妳有什麼頭緒嗎?」

  「……………………」

  「糸青同學?」

  朱音正想觸碰糸青的肩膀,被才人阻止了。

  「稍微等一下。別看小青這樣,她的腦袋很聰明,現在她的腦細胞正高速計算著各種可能性。小青……一定能找出真相。」

  「也、也對……糸青同學的話……」

  才人與朱音屏息以待。

  不久後,糸青緩緩抬起頭。

  「小青知道幽靈的真面目了。」

  「真的嗎!?是什麼!?」

  朱音探出身子。

  「是貓吧!?還是老鼠!?」

  才人也等待著答案。

  沉默籠罩著整間寢室。

  糸青散發出非同凡響的威嚴,高舉食指宣告:

  「幽靈的真面目就是…………小青!!」

  「「……嗄?」」

  才人與朱音發出了傻愣的聲音。

  「呃、這個……這是怎麼回事?」

  朱音困惑地問道。

  「從幽靈出現的地點、時間,還有行為模式來推斷,幽靈就是小青。因為小青從好幾天前就來這棟房子玩了。」

  「那妳不早說!」

  「呼咪──」

  才人捏著糸青的臉頰往兩邊拉扯。

  「原來是糸青同學呀,太好了。既然是這樣就早點說嘛!」

  朱音鬆了口氣,同時生氣地說道,展現出巧妙而多變的面相。

  既然已經找出犯人,接下來就是審問的時間了。才人拉著糸青觸感像棉花糖一樣的臉頰,詢問她:

  「我應該有鎖門才對,妳是怎麼進來的?」

  「呼咪──」

  「既然是小青,非法入侵的事就算了,但妳為什麼要瞞著我們?」

  「呼咪──」

  「妳沒有權利叫律師,明白吧?」

  「呼咪──」

  「才人,放開她的臉頰吧,她變得只會說呼咪了。」

  朱音進行人道介入。

  「沒辦法了,只有五分鐘喔。」

  才人放開犯人的臉頰。

  摩擦著臉頰的糸青看起來並不痛,反而樂在其中的樣子。

  「問題一個個回答。首先,小青向爺爺要鑰匙,他馬上就給小青了。」

  「可惡的爺爺……」

  才人臉頰抽搐。

  糸青受到所有認識她的人寵愛,祖父天龍也不例外。加上他沒把才人當成孫子來疼,對糸青則是接近溺愛的程度,只要她撒嬌就會無條件地答應要求。

  糸青豎起兩根手指,就像在比「Yeah!」一般。

  「第二個問題,之所以瞞著你們進來,是因為小青不想打擾新婚夫妻相親相愛的夜晚。」

  「我、我們才沒有相親相愛!」

  朱音滿臉通紅。

  「明明就有。睡著的哥哥快要從床上掉下去的時候,朱音努力……」

  「呀──!呀──!」

  朱音用尖叫聲掩蓋糸青的報告。

  「我快掉下來的時候……什麼?」

  「你、你快掉下來時,我踹了一腳補刀啦!」

  「妳也太過分了吧!?」

  「錯的是疏忽大意的人!在這個家裡,只要露出背部一瞬間,就會死!」

  「這種家也太討厭了!我想住在更普通的家裡!」

  「朱音沒有踢你,其實她……」

  糸青說到一半,朱音連忙打斷。

  「安靜!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其他事情也都不要計較了!」

  「我到底被做了什麼啊……」

  才人的疑惑與不安不斷加深。

  他沒辦法輕易想出還有什麼事比踹下床更殘忍。他甚至想過,自己是不是早就已經死了,但感覺又不像。

  「既然事件順利解決,就請小青吃晚餐作為報酬吧。」

  「雖然偵探和犯人都是妳就是了!」

  這根本是自導自演的鬧劇,犯錯的人說話最大聲。

  「之前吃了朱音親手做的便當,真的很好吃。只有哥哥每天都能吃到朱音做的料理,太狡猾了,那是絕品美味。」

  「是、是嗎……?」

  朱音的肩膀抖了一下。

  「好吃到臉頰都快融化了,朱音的料理是世界第一美味。」

  「也、也是啦!畢竟我比任何人都更努力研究嘛!內行人都懂!在銀河系中,不,就算找遍所有平行世界,也找不出廚藝比我更厲害的人!」

  朱音的鼻子高高翹起,明顯是得意忘形了。

  「小青想吃朱音做的飯,肚子餓了……」

  糸青抓著朱音的衣服,以甜膩的語氣輕聲說道。

  必殺技,央求的眼神。

  目前除了才人之外,沒有人能抵擋這招攻擊。朱音的眼神也動搖不已。

  「我、我知道了!糸青同學想吃的東西,不管要多少我都會做!」

  朱音輕易地被攻陷了。

  「好吃……天堂般的美味……」

  糸青抱著碗渾身顫抖。

  餐桌上擺滿了籠罩著熱氣的料理。

  炒麵、炸雞塊、烤魚、馬鈴薯燉肉和鬆餅,這些缺乏統一性的料理全都是朱音放任糸青點餐的結果。

  「合妳的胃口真是太好了!還想吃什麼儘管說,我會盡量做出來!」

  「那小青要奶油燉菜、咖哩、牛肉熗飯、拉麵、中華涼麵……」

  「妳給我客氣一點。」

  才人輕輕敲了一下糸青的頭。不知道她到底打算吃多少,真可怕。

  「用不著客氣,把這裡當自己家,輕鬆就好。」

  「這不是妳該說的話。」

  「沒關係,糸青同學。妳吃得這麼開心,我也更有成就感。不像某人,一開始連『好吃』都不會說。」

  朱音朝才人露出責備的視線。

  「看吧。」

  糸青一臉得意地看著他。

  「嗚……」

  才人握緊拳頭。

  不過平常都是兩個人吃晚餐,餐桌前多一個人也不壞,有種家庭般的熱鬧氣氛。

  「哥哥,幫小青弄魚肉。」

  「好好好。」

  才人將魚肉從骨頭上剝下來。

  接著糸青把魚肉放在盛得滿滿的飯上,一口氣扒進嘴裡。身為絕世美少女卻毫無矜持,吃相令人不禁看得入迷。

  「好吃好吃。」

  糸青的臉頰像松鼠一樣膨脹,幸福地大嚼烤魚和白飯。她的嘴邊因此黏了許多飯粒。

  「妳嘴巴又沾到飯菜了喔。」

  「嗯……」

  才人用手指拿掉飯粒,糸青閉上眼乖乖待著,有如正在被人洗身體的小動物。

  「欸……」

  朱音忍不住出聲。

  「怎麼了?」

  「……不,沒事。」

  嘴上說沒事,但她卻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是因為糸青太沒教養而生氣嗎……?

  就在才人思考時,糸青徒手從他的盤子裡拿走了炸雞塊。

  「喂,不要隨便吃別人的東西。」

  「嚼嚼嚼!嚼嚼嚼嚼!」

  才人想搶回來時已經太遲了,炸雞塊一下子便消失在糸青的胃裡。

  糸青滿足地嘆了口氣。

  「哥哥的東西就是小青的東西。」

  「沒這回事。」

  「有,憲法也規定妹妹擁有哥哥的一切,小青查過了。」

  「不要這麼自然地說謊。」

  才人可不想住在哥哥的人權會被妹妹踐踏的國家。朱音做的炸雞塊也是他愛吃的東西。

  「真拿你沒辦法。小青很溫柔,就給任性的哥哥炒麵吧。」

  「不要用手抓啦!」

  糸青徒手抓著炒麵靠近,幾條炒麵從指縫間垂下,畫面看起來一點也不溫柔。

  糸青滿不在乎地把炒麵塞到才人嘴裡,歪頭問道:

  「好吃嗎?」

  「好吃是好吃……但可以的話我想正常地吃。」

  才人咀嚼著炒麵,心情不免有些微妙。

  他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朱音,只見她的表情比剛才更凶惡了。

  ──糟了……

  才人感到家庭的和平面臨危機。

  他在糸青耳邊竊竊私語。

  「妳教養好一點,朱音是個很正經的人。」

  「小青已經很有教養了,還沒在桌上跳起舞來。」

  「這種行為連我都沒見過,我見到的話就要重新思考我們的關係了。」

  「小青不想被哥哥斷絕關係。小青什麼都願意做,別丟下小青。」

  糸青緊抓著才人不放。

  朱音眉頭的皺紋又多了一條。

  「妳看,朱音生氣了,吃飯的時候表現乖一點。」

  「好吧,小青會忍著羞恥裝出大小姐的樣子。」

  「不,妳本來就是真正的大小姐啊。」

  才人的父親是被趕出北条集團的平凡上班族,但他的妹妹,也就是糸青的母親是子公司的社長。和才人那不起眼的老家不同,糸青家是豪華的宅邸。

  糸青端正坐姿,伸直背脊。她以完美的姿勢拿著刀叉,靜靜切下鬆餅送進嘴裡。

  完全是居於深閨的千金小姐,搭配她那散發出神秘感的美貌,看起來就像大師創作的名畫一般。

  「……只要有心還是做得到嘛。」

  才人佩服地說道,糸青舉止優雅地以手遮口。

  「那當然,喔呵呵。」

  「喔呵呵……?」

  狀況突然變得奇怪了。

  「只要是兄長大人的命令,無論是多麼羞恥的事,本小姐都願意做。今晚也請兄長大人遵從欲望,命令身為奴僕的本小姐吧。」

  糸青扭動身子擺出性感姿勢。

  朱音渾身顫抖。

  「才、才人……原來你平常會對糸青同學做這種事……?」

  「妳誤會了!小青注意一下用詞啦!」

  「喔呵呵。」

  才人搖晃著糸青的肩膀,但她只會發出裝模作樣的笑聲。

  晚餐結束後,才人負責收拾大量碗盤。

  糸青跪立在廚房的椅子上,眺望他洗碗盤的模樣。

  「真意外,哥哥竟然會認真做家事。」

  「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丟給朱音做啊。料理交給她,我負責收拾。」

  才人故意大聲說給朱音聽。

  因為朱音看起來心情不太好,所以他想盡量提升好感度。然而朱音似乎完全沒發現,默默在桌上念書。

  「以往總是把杯子放到壞掉的哥哥……」

  「杯子放著也不會壞。」

  「在悽慘的垃圾屋子裡露出純真笑容的哥哥……」

  「不要把我說得像是可憐人一樣。」

  才人關緊水龍頭,用襯衫擦乾手之後,坐在沙發上。

  糸青以小碎步跟了過來,撲到才人的腿上雙手趴著。

  「難得來過夜,小青想和哥哥盡情玩耍。」

  「當然沒問題,妳想玩什麼?」

  「電玩。內臟危機3的多人合作模式。」

  「內臟危機!?」

  聽到糸青的要求,朱音猛然從參考書後抬頭。

  「朱音也喜歡內臟?」

  「我才不喜歡!生理上無法接受!」

  「內臟軟軟的,明明就很可愛。」

  「可愛……?」

  看來糸青的審美觀是常人所無法理解的,才人也理解不了。

  才人對糸青耳語:

  「今天還是別玩內臟危機了。」

  「為什麼?哥哥明明很喜歡內臟危機,所以小青才……」

  「朱音很怕恐怖遊戲。」

  「那叫朱音在自己的房間念書就好了。」

  「不可以這麼做啦……」

  這種像在趕人的做法,會讓才人擔心今後的結婚生活。尤其是現在朱音的心情不太好,最好不要再刺激她了。

  「那哥哥你選,小青只要能和哥哥一起玩,什麼都可以。」

  糸青坐在才人腿上,看著他的臉。雖然面無表情,但一起長大的才人可以感覺出糸青正在微笑。

  「有個新買的貓咪解謎遊戲。說是解謎,其實更偏向動作遊戲。要玩嗎?」

  「只要哥哥手把手教學,小青就玩。」

  「好喔。」

  才人讓糸青繼續坐在腿上,拿著手把啟動遊戲。

  電視畫面上出現了幾百隻貓,有的穿著衣服,有的戴著帽子,各有各的特徵。

  「遊戲目標是抓住從宇宙來襲、喜歡惡作劇的貓咪,就跟鬼抓人一樣。我本來是想和喜歡貓的朱音一起玩才買的……」

  才人看向朱音,她撇開了頭。

  「我就不用了,要忙著預習明天的課業。」

  「這遊戲最多可以讓四個人一起玩喔。」

  「不要把我捲進奇怪的遊戲裡!」

  「這才不是奇怪的遊戲!」

  「我的意思是沒空陪你們玩那種小孩子的遊戲啦!」

  朱音連寫筆記的聲音都帶有攻擊性,今晚的她果然心情不好,原因不得而知。

  「哥哥、哥哥,快點來玩。」

  糸青穿著白褲襪的腳在才人腿上動來動去。

  「喔、好……」

  才人選好模式與關卡,讓糸青拿著手把。

  貓咪在廣闊的關卡中自由穿梭,糸青操作的玩家角色追趕著牠們,卻遲遲抓不到貓星人。

  「逃跑的速度好快,沒有火焰噴射器之類的道具嗎?」

  「妳想用火焰噴射器做什麼!?」

  朱音嚇了一跳。

  「燒玩家,然後趁貓咪擔心地跑過來看時抓住牠。」

  「還是別用這麼黑暗的玩法吧,正常利用地形把貓逼到死角就行了。」

  才人把自己的手疊在糸青的手上操作手把,陸續抓住跑進水泥管或死路的貓星人。

  「哦~哥哥技巧真好。」

  「可以了吧?妳自己試試看。」

  「等等,小青想要哥哥再幫忙一下。」

  「妳已經知道怎麼玩了吧?」

  「知道是知道,但手被哥哥握著,感覺很舒服。」

  糸青用臉頰磨蹭才人的手。糸青的白皙肌膚觸感就像絲絹一樣光滑。才人有種被可愛的小貓撒嬌的感覺。

  啪,朱音用力闔上了參考書。

  她把手撐在桌上,紅著臉瞪著才人。

  「我、我說……你們兩個……」

  「怎、怎麼了……?」

  緊繃的氣氛令才人心生戒備。

  「……………………沒事。」

  朱音再度打開參考書。

  「怎麼可能沒事!妳從剛才就在生氣吧!」

  「我沒生氣!」

  「絕對在生氣!還擺出惡鬼般的表情!」

  「說女孩子是惡鬼很失禮耶!我要把你的門牙拔光喔!?」

  「好可怕!」

  根本是如假包換的惡鬼。雖然在妹妹面前不能失去哥哥的威嚴,但才人很想立刻縮進自己的房間裡。

  事到如今,只能以最合理的名義從這片戰場上撤退了。

  才人慢條斯理地起身。

  「時間不早了,我去洗澡……」

  「小青也要一起洗。」

  糸青理所當然般地跟上。

  「等一下!?糸青同學跟我們同年耶!?」

  朱音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正確來說不是同年。哥哥今年十八歲,小青十七。」

  「問題不在這裡!你們已經過了一起洗澡的年紀了吧!?」

  糸青抓住才人的腰。

  「小青平常都和哥哥一起洗。」

  「平常!?」

  「最近很少了啦!」

  「最近!?很少!?」

  朱音感到頭昏眼花。

  糸青歪頭說道:

  「兩個人不行的話,那就三人一起洗?」

  「我才不要!!一次只能一個人去洗澡!快去!」

  「遵命!」

  才人以最快速度逃離即將火山爆發的客廳。

  才人在床上看書,此時剛洗完澡的朱音走進寢室。

  明明是在自己家,但她還是老樣子,身穿包得緊緊的外出服。朱音將手機放在床頭,坐到床邊。

  「糸青同學呢?」

  「她還在玩遊戲。壁櫥裡有客人用的棉被,我鋪在客廳了。她應該遲早會睡吧。」

  壁櫥裡甚至收納了符合糸青尺寸的睡衣,祖父事先就預想到她會來新家玩了吧。

  朱音輕輕嘆了口氣。

  「終於可以和你兩個人說話了。」

  「嗯……?妳想和我兩個人說話嗎?」

  才人感到意外,朱音連忙訂正。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有很多事情要向你抱怨!在糸青同學面前很難開口!」

  「在學校的時候,妳明明就會在小青面前找我麻煩啊。」

  朱音的字典裡應該沒有客氣這個詞才對。

  「吵、吵吵吵吵死了!再這樣糾纏不清的話我要生氣囉!」

  「妳已經在生氣了吧。」

  而且才人根本沒有糾纏不清,只是很普通地提出疑問罷了。

  「算了,快進來吧。」

  才人掀起毛毯的一角催促道。

  「什……不要這樣好不好!」

  朱音耳朵發紅。

  「為什麼?」

  「因為有種下流的感覺!」

  「哪裡下流了?」

  「就是很下流!邀、邀女孩子……上床……」

  她看起來羞恥到受不了的樣子,雙手貼著臉頰。

  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才人慌了手腳。

  「我、我才沒有邀妳!因為妳好像會抱怨很久,我只是想說趁身體變冷之前躺上床比較好而已!」

  「突、突然變得這麼溫柔,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朱音心生戒備。

  「我沒有什麼企圖!要是妳又感冒了,要照顧妳很辛苦耶!」

  「很難說喔……我應該去買個防身用的炸彈才對。」

  「那不是防身用,是殺傷力過剩吧。」

  「區區炸彈炸不死你啦。」

  「不要過度信賴我的防禦力好嗎?」

  雖然朱音嘴上抱怨連連,但她還是鑽進了毛毯裡。

  才人以遙控器關燈之後,兩人便沐浴在小夜燈那溫暖的橘光之下。朱音的頭髮散發著浴室的熱氣,滑順地披散在枕頭上。

  「我可以聽妳抱怨喔。」

  「嗯……呃……你今天早上也忘了丟垃圾對吧。」

  才人臉上浮現驕傲的笑容。

  「呵呵……我沒忘,只是在實驗垃圾堆了一個禮拜之後會發生什麼現象罷了。」

  「快住手,一定會發生悲劇的。」

  朱音害怕得發抖。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妳有親眼確認過嗎?」

  「我才不想確認!」

  「我確認過,那是生命的奧秘。」

  「那就不需要實驗了啊!你只是在找藉口掩飾而已吧!」

  「被發現啦。」

  「那還用說,真是的……」

  朱音無奈地嘆氣。

  「抱歉,下次我會好好處理。」

  「拜託你囉。」

  平常朱音會更火大,但今晚的她卻特別大度。就好像她的目的不是抱怨,只是想找個兩人共通的話題一般。

  ──呃,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才人為這種自我中心的想法感到羞恥。

  「還有呢?」

  「這個嘛……既然買了貓咪的遊戲,希望你早點告訴我。」

  「因為妳看起來一直在忙著用功念書,我不好意思打擾。」

  「不會打擾啊,我偶爾也想放鬆一下。再說……我想先玩。」

  「妳想比我更早上手,然後把我打爆嗎?真是不懷好心。」

  才人顫慄地說道。

  「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比糸青同學先……」

  朱音用手指玩著毛毯,低聲說道。

  「妳連小青也想打爆嗎……真是殘忍。」

  「不是這方面的問題,呃、那個……啊啊,我不知道啦!為什麼我想先玩啊!?」

  「妳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根本是無理取鬧。

  「你要搞清楚啊!成績好還這麼沒用。」

  「什麼叫沒用!」

  「魚板就算搭配最新的電腦也沒用的意思!」

  「我可沒有變成魚板的記憶!」

  「真可憐,記憶被捏造了呢……你明明毫無疑問是魚板。」

  「疑問多到不行!」

  兩人即使在深夜也爭吵不休。

  雖然吵吵嚷嚷,但也回到了熟悉的氣氛。

  朱音滿足地伸展雙臂。

  「呼~舒服多了……」

  「吵架會覺得舒服的人很可怕耶。」

  「果然還是要每天向你抱怨一次才行。」

  「別說得像是每天都要揍一次沙包好嗎?」

  不過才人也覺得心情變得更輕鬆了。

  比起一個人累積看不見的不滿,或許讓對方適時發洩會比較好。才人覺得自己稍微接近了她的想法。

  「抱怨結束了嗎?」

  「啊……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才人問道。朱音尷尬地撇開目光。

  「呃、就是……那個……關於糸青同學的事。」

  「抱歉突然讓她來過夜。」

  「這點沒關係!是我想讓她吃我做的飯菜!畢竟糸青同學那麼可愛。可是……該怎麼說……我覺得你是不是有點太照顧她了?」

  「因為那傢伙要是放著不管,就會開始吃路邊的石頭啊。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是沒有啦……可是……咦……?為什麼我要抱怨這個……嗚……」

  朱音支支吾吾地說道。

  「這部分可以說得詳細一點嗎?」

  「不用問得這麼詳細!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

  朱音翻了個身背對才人。

  「那可不行,我想瞭解更多妳的情報。」

  「我、我的情報!?為為為什麼!?」

  朱音抖了一下肩膀。

  「既然要一起生活,掌握同居人的情報會過得比較順利吧。」

  「啊,是、是這個理由呀!原來如此!」

  「妳在慌張什麼?」

  「我才沒有慌張!你不要得意忘形了!」

  「我沒有得意忘形啊……」

  才人困惑道。

  「可是……我也不清楚……不知為何有種煩悶感……」

  「煩悶感?胃消化不良嗎?」

  「不是消化不良……那個……咿呀!?」

  朱音發出尖叫聲,轉頭瞪著才人。

  「你、你……剛才……摸了我的屁股對吧……」

  「嗄?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咿呀!?」

  才人的大腿被人搔癢,也忍不住尖叫。

  「妳不是也摸了我的大腿嗎!」

  「為什麼我要做這麼可怕的事啊!」

  「可怕的是妳!我才不會魯莽到對龍出手!」

  「我哪裡像龍了!我要把你的頭髮燒個精光喔!?」

  「就是這種地方啦!」

  兩人從各自的枕頭上朝彼此迸射出激烈的火花。

  「安靜點,小青睡不著。」

  毛毯中突然露出了糸青的頭,她似乎潛藏在兩人之間。

  「糸青同學!?」

  「妳是從什麼時候在的!?」

  「人類文明開始之前。」

  「騙誰啊!」

  「從哥哥自言自語說『呼呼呼……等朱音洗完澡之後,今天晚上一定要揉她的屁股』的時候開始。」

  「才人……你果然……」

  「這也是在騙人的!」

  朱音投來飽含殺意的視線,才人全力否認。他在女生的臀部上找不到值得賭命的地方。

  「小青也要跟哥哥一起睡。每次去哥哥家裡過夜時都會睡在一起。」

  「每次……?不只洗澡,連睡覺也是……?」

  朱音眉頭抽動。

  「不是每次!只有小青無論如何都要一起睡的時候,我才會勉強答應……」

  「小青從嬰兒時期就跟哥哥在一起了,和哥哥緊貼的狀態最讓人放鬆。」

  糸青纖細的雙腿纏上才人的腳,傳來肌膚親密磨蹭的觸感。她將鼻尖埋進才人胸口,滿足地進行深呼吸。

  「可、可是糸青同學妳的棉被已經在客廳鋪好了吧?」

  「一個人睡很寂寞,只有朱音跟哥哥在一起太狡猾了。」

  「才、才不狡猾!我又不是自己喜歡這麼做的!」

  「真的嗎?」

  糸青把臉靠近朱音凝視著她。

  「真的!這是奶奶他們提出的結婚條件規定的!所以……沒錯!如果擅自增加一個人,會被他們罵!」

  「這點不用擔心,小青有打電話給爺爺獲得許可。他說『妳愛幹嘛就幹嘛』。」

  「爺爺真的很寵小青……」

  若是糸青想要公司,天龍說不定會開開心心地交給她,才人覺得地位受到了威脅。

  為了避免糸青產生不必要的野心,必須一直給她食物才行。只要得到北条集團就有吃不完的肉包……一旦糸青察覺到這件事,才人就完蛋了。

  「既然朱音這麼想和哥哥兩人一起睡,那小青也沒辦法。」

  「我、不是想和他兩個人一起睡!」

  「小青會睡地上,不妨礙你們做色色的事。」

  「我們沒做過色色的事!」

  「原本預計今天晚上要做?對不起。」

  糸青準備下床。

  「也沒有預計要做!不要產生奇怪的誤會!拜託妳跟我們一起睡吧!」

  朱音慌慌張張地挽留糸青。

  才人睡著後,朱音一個人體會著煩悶的感覺。

  由於糸青睡在中間,朱音不用擔心會被性騷擾,可是……

  才人和兩個同班的女生睡在同一張床上卻毫不動搖,比只有朱音在的時候更快入睡,這個男的神經到底有多大條啊?

  還可以聽見他發出悠哉的鼾聲,這更教人火大。

  「朱音的胸部出乎意料地大。」

  「呀啊啊啊啊!?」

  朱音突然被糸青抓住胸部,發出了尖叫聲。

  她退到幾乎要從床邊跌下去的程度,雙手擋住胸部。

  「妳醒著!?為什麼一臉平淡地性騷擾人啊!?你們家的人都這樣嗎!?」

  「這不是性騷擾。因為胸部就在眼前,小青只是摸了它。」

  「如果這種理由可以被接受,那痴漢也可以了!」

  「其他女生都想方設法讓小青摸她們的胸部。」

  「妳去找老師商量一下好嗎?」

  朱音認真地開始擔心糸青了。她知道糸青很受歡迎,也明白大家為何這麼熱情,但還是覺得太過火了。

  「朱音也會吃醋呢。」

  「咦,妳在說什麼……?」

  「因為小青和哥哥卿卿我我,所以妳生氣了對吧?」

  「什、什麼!?我才沒生氣呢!」

  糸青的指尖抵住了朱音的下巴。

  「騙人,妳想阻止小青和哥哥一起洗澡睡覺。」

  「那、那是因為……這麼大的男生和女生一起洗澡太奇怪了!在我家做這種不知羞恥的事情,我當然要阻止啊!?」

  朱音連珠砲似地解釋,同時感到全身的血液在沸騰。

  這才不是吃醋。

  自己一點也不喜歡才人。

  是因為被誤解才感到羞恥,臉燙得像火燒一樣。

  「妳瞞不過小青的眼睛。」

  糸青以冰涼的手掌摸著朱音火燙的臉頰,像是在確認熱度一般,沿著脖子移動到耳垂。

  比夜空的星星更澄澈的眼眸注視著朱音,不遺漏任何一絲感情。

  彷彿被精靈探尋靈魂深處的感覺,令朱音動彈不得。

  「朱音,妳在害羞?」

  「我沒有害羞!」

  「哥哥很遲鈍,不說清楚他就不會明白。」

  「妳是要我說什麼啦!?」

  糸青輕輕嘆了口氣。

  「小青稍微放心了,本來還很擔心哥哥能不能過得幸福。」

  「……這是什麼意思?」

  朱音問道,但糸青沒有回答。

  糸青鑽進睡著的才人懷裡,用臉蹭著他的胸口。

  「晚安。」

  「說清楚啊!是說妳黏得太緊了啦!不知羞恥!」

  朱音試圖拉開糸青,但糸青很快便發出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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