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摯友』

  第二章『摯友』

  這是一間時尚的咖啡廳,吊在天花板下的風扇正緩緩轉動。

  桌上的菜單是手寫的,別具韻味,裝飾在壁掛架上的雜貨琳瑯滿目。

  除了偶爾會有客人上門弄響門鈴之外,這片空間相當沉靜。

  朱音正與陽鞠在店內享受茶點。

  將書包放在腳邊,咬一口抹上凝脂奶油與草莓果醬的司康,再喝一口草莓風味的紅茶。與最要好的朋友一同度過幸福的時光。

  然而這份安穩被突如其來的問題打破了。

  「朱音,妳喜歡才人同學嗎?」

  「……!?」

  紅茶從朱音嘴裡噴出,嗆得她不停咳嗽,陽鞠輕撫著她的背。紅茶似乎跑到奇怪的地方,害她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妳還好嗎?」

  「沒、沒事,不過……妳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問問看,妳對才人同學是怎麼想的?」

  「一、一點想法也沒有!我絕對不可能喜歡他!要是沒有那個傢伙,我就可以成為學年第一了!」

  「這樣啊。」

  「妳為什麼要問這種事?」

  朱音疑惑道。

  陽鞠用手掌包著紅茶杯低頭,嘴唇流洩出輕聲細語。

  「我呀,那個……喜歡、才人同學。」

  「咦……」

  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朱音一瞬間僵住了。

  她還以為對方在開玩笑,但看起來不像。平常充滿活力的陽鞠,今天就像變了個人一樣拘謹,耳朵紅通通地咬著嘴唇。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陽鞠。

  「那、那個傢伙哪裡好了?」

  朱音困惑道,陽鞠害羞地回答:

  「……全部。」

  「應該說全部都令人討厭才對吧。」

  「他有很多優點呀!」

  「是這樣嗎……妳該不會被他騙了吧?」

  「我才沒有被騙!」

  必須從才人的魔手中拯救陽鞠才行──朱音擔心地想道。

  她從一年級開始就被才人惹惱了無數次,不敢相信有人會喜歡那個男的,而且偏偏是自己的好友。

  「才人同學真的很帥啊。」

  陽鞠有些不悅地嘟嘴。

  「很帥……?妳的眼睛爛掉了嗎……?」

  朱音決定幫她找個醫術高明的眼科醫生。

  「沒有爛啦!我指的不是外表。啊,外表當然也很帥,可是裡面更帥。」

  「裡面……?」

  朱音想像才人的布偶裝裡跑出別人的畫面。

  「有次在準備運動會的時候,有個朋友中暑倒下了。當時大家找不到保健室老師,陷入驚慌,只有才人同學保持冷靜。」

  陽鞠在紅茶杯裡加入砂糖,用茶匙攪拌著。

  「他馬上把朋友搬到陰影處,指揮大家做緊急處理,還查了聯絡方式請家人來接送……他平常明明很安靜,那時給人的感覺卻像國王一樣,非常帥氣。」

  「……不是自以為了不起?」

  「就是這樣才好呀,跟別的男生不一樣,很可靠。」

  「好吧……」

  可以理解就是了──朱音內心低語。

  當她發高燒的時候,才人也完全沒有慌張,平靜地照顧她,還用公主抱帶她去醫院……朱音無法否認,在他懷裡晃蕩時,自己也覺得他很可靠。

  「因為我對自己一點自信也沒有,所以很憧憬對自己抱持完美自信的才人同學。」

  「憧憬……」

  這點也可以理解。

  被朱音視為眼中釘、學年第一名的才人,就像是一堵擋在面前的炫目高牆。她發高燒時吐露的那些話不只是囈語,追上並打破那面牆,是她上高中以來的目標。

  陽鞠的上半身探出桌子,熱烈地講述:

  「還有還有,才人同學其實很溫柔喔!平常態度冷淡,但在我消沉的時候他有注意到,問我『還好嗎?』,還曾經給我糖果之類的呢!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會隨身攜帶那些東西,可是真的好甜喔……」

  看到陽鞠幸福地閉著眼的模樣,朱音動了一下。

  才人是會關心別人的人,這點她也知道。

  他記得連朱音自己都忘了的文集內容,買了她愛吃的食物作為伴手禮。雖然是個邋遢的男生,但並不會踐踏別人的心。

  「陽鞠妳……知道很多才人的優點呢。」

  「嗯!」

  陽鞠開朗地點頭。

  朱音結婚後才發現才人的長處,陽鞠則是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朱音不禁感到有些不甘心地垂下頭。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覺得不甘心,內心就像插著一根小小的木刺,令人略感不適。她將這種感覺混著紅茶一起喝下。

  陽鞠以手掌遮住嘴巴低聲說道:

  「還有,除了才人同學之外,男生們經常偷瞄我的胸部……」

  「是喔!?」

  朱音嚇了一跳。

  「他們會一直看,緊盯著不放呢。跟人說話的時候應該要看著眼睛才對,真沒禮貌,對吧?」

  「問題不在這裡!這是性騷擾!必須把整個班級的性罪犯抹殺才行!」

  「這樣朱音妳的罪會比較重耶!」

  「妳願意來探監吧?」

  朱音做出了悲壯的覺悟。

  「出事的話,我是會去探監沒錯!可是男生在意女生的胸部也很正常呀。」

  「我沒被偷瞄過耶……」

  朱音將自己小巧的胸部和陽鞠充滿母性的胸部拿來比較,心情變得複雜起來。

  「可是才人同學不一樣,他不曾用色色的眼光看我,游泳的時候也不會偷瞄。有種大人游刃有餘的感覺,很棒對吧!」

  「才人根本不是那種聖人君子……大意的話妳會死喔。」

  「會死!?他會對我做什麼呀!?」

  「他只是擅長裝作沒看見,其實一定有在看!肯定整天都盯著妳的全身上下每個地方!」

  話雖如此,朱音也很清楚,才人從結婚之後一次也沒對自己出手過。

  她曾經假裝睡著,確認才人會不會襲擊自己,結果才人連看都不看一眼,自顧自地讀書喝水爆睡。朱音並不是想被性騷擾,但沒被對方放在眼裡還是讓她覺得自尊心受傷。

  那個男的想必沒有性慾,或是因為黏在他身邊的糸青太美麗,讓他的審美觀壞掉了吧。

  陽鞠臉頰泛紅,喃喃說道:

  「如果是才人同學,被看也沒關係。」

  「妳是認真的?」

  「嗯。」

  陽鞠點點頭。

  「這樣啊……」

  朱音本以為戀愛是遙遠世界的事,雖然會在電視與電影中看到,但與自己和身邊的人無關。此刻她感到腳下在搖晃。

  陽鞠忸怩地玩著手指。

  「然後……妳和才人同學關係這麼好,希望妳可以幫幫我。」

  「我、我們的關係才不好!」

  「應該說距離比較近嗎?會和才人同學說這麼多話的人,除了糸青同學之外就只有妳了。」

  「那算是說話嗎?我只是在生氣而已耶?」

  「拜託!幫忙湊合我和才人同學吧!」

  陽鞠雙手合十。

  「這個嘛……」

  朱音支支吾吾地回應。

  自己沒有理由拒絕。她和才人只是形式上結婚,是為了實現彼此的夢想,不得已才同居罷了。

  兩人之間沒有戀情,也沒有愛。

  儘管最近漸漸變得比較容易相處了,但還是吵個不停。

  既然朱音無法想像自己喜歡上才人的未來,那就應該讓他自由戀愛才對。

  更重要的是,朱音不希望摯友陽鞠傷心。

  「好吧,我會幫忙的。」

  「謝謝!我最喜歡朱音了!」

  陽鞠開心地撲向朱音。

  給了一個柔軟又舒服的擁抱。

  如果是為了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一起的摯友,朱音什麼都願意做。

  「具體來說,我該做什麼才好?我不懂戀愛,也不知道要怎麼幫忙。」

  「首先,我想要各種才人同學的情報!例如喜歡或討厭的事物,還有興趣等等,我想知道所有關於他的事!」

  「為什麼要知道這種事?」

  朱音蹙起眉頭。

  「因為這有助於拉近關係……雖然也有這層原因,但想知道心上人的所有事情,不是很正常的嗎?」

  「是喔……?原來是這樣……?」

  「就是這樣!朱音妳還是小朋友,或許不會明白吧♪」

  受到取笑的朱音反駁道:

  「我、我才不是小朋友!咖哩要吃辣的也沒問題!」

  「小朋友才會以能吃辣自豪~應該要吃大辣才對!」

  「大、大辣有點……」

  對她來說還太早了。

  陽鞠的眼神在期待下閃閃發光。

  「妳知道很多才人同學的情報對吧?畢竟每天都和他說那麼多話。」

  「咦……?」

  被問到之後,朱音才發現。

  儘管兩人住在一起,自己卻幾乎不瞭解才人。

  正在自家客廳讀書的才人感覺到殺氣,不由得毛骨悚然。

  ──這感覺是怎麼回事……?我正在被人盯著……?

  他立刻從沙發上起身環視周遭,卻沒看到任何人。

  客廳寂靜無聲,只聽得見隔著吧檯的開放式廚房傳來的水滴聲,大概是剛剛倒水時沒關好吧。

  ──好麻煩,不管了。

  才人繼續讀書,然而強烈的殺氣再度襲來。

  有種不好的預感,於是他起身去關緊了水龍頭。

  才人不想被回家的朱音罵浪費水,希望在自己家悠閒地過活。

  他回到沙發上繼續讀書。

  然而殺氣一直沒有消失。

  感覺反而一點一滴逐漸加深。

  殺氣偷偷摸摸地來到背後,才人下定決心轉頭一看。

  「……………………」

  只見朱音露出殺手般的眼神站在面前,手裡握著筆,銳利的筆尖散發出不祥的光芒。

  「妳、妳在做什麼……?」

  「別介意,你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朱音以絲毫聽不出感情的語氣說道。

  「不,我怎麼可能不介意!」

  「你的工作就是不要在意我,跟平常一樣生活。」

  「這什麼工作啊!」

  「動物園裡專業的猴子就算被許多客人觀賞也不會害羞,而是跟平常一樣活著對吧。你也要有身為專業猴子的驕傲。」

  「我又不是專業的猴子!」

  「難道是業餘的猴子?」

  「首先,我不是猴子!」

  感覺到威脅的才人逃離了客廳。

  ──那傢伙是打算用筆從背後暗殺我嗎……?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也很難說可能性是零。

  看來因為內心距離稍微縮短而鬆了一口氣,是自己的一廂情願。朱音只是為了讓他疏忽大意,才會裝出溫和的態度。

  ──真是狡猾的謀士……!

  這個家果然是戰場,一旦露出破綻就會被取走項上人頭。

  才人重新加強了警覺心。

  不能毫無防備地待在共享空間,於是他躲進了自己的書房。當然,他不是要念學校的功課,而是鎖門後讀自己喜歡的書。

  然而,殺氣再度襲來。

  才人急忙環視房間。

  朱音不在。

  他甚至檢查了書桌底下和衣櫃內部,朱音當然不可能在裡面。自從搬來這裡後,就算是要打掃,朱音都不曾踏入他的書房一步。

  可是殺氣沒有消失。

  朱音正看著自己。

  ──視線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束手無策的才人無意間看向窗外。

  結果看到朱音站在路邊,架著望遠鏡窺視才人的書房。

  她還細心地深深戴著兜帽,用圍巾遮住嘴巴,將臉龐藏起來。但這樣毫無意義,只是增加了可疑程度。綁在頭髮上的緞帶清楚可見。

  才人默默關上窗簾。

  ──我被老婆跟蹤了,該怎麼辦才好!?

  他考慮諮詢警察,但對方恐怕不會理他。說到底,就連朱音是不是在跟蹤他都不知道。

  才人本以為自己稍微能理解朱音的心情了,結果完全是自以為是。

  ──我永遠無法理解這傢伙!

  痛切體會到這件事的才人迎來晚餐時間。

  「怎麼了?快趁熱吃啊。」

  朱音催促道。她沒碰自己的飯菜,而是舉起手機對著才人。

  「……妳在錄影對吧?」

  「沒錯,是在錄影。」

  「我們來談談肖像權的話題吧。」

  「這是家庭錄影,沒有法律介入的餘地。」

  「妳是想拍我最後的晚餐嗎!?然後把影片當作暗殺的證據,交給諜報機關!?這麼一來報酬就會匯進妳的戶頭,我猜得沒錯吧!?」

  才人疑神疑鬼地陷入了陰謀論。

  朱音把手機放在桌上,皺起眉頭。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還好嗎?」

  「我才完全搞不懂妳有什麼目的!」

  「你不需要瞭解,快吃吧。我還得數你在吃飯中眨了幾次眼才行。」

  「難不成妳一直在觀察我……?這是為什麼……?」

  「這是因為……那個……」

  朱音一臉為難,眼神游移不定。

  「就算撕裂你的嘴,理由我也說不出口!」

  「為什麼是撕我的嘴啊!」

  「好啦,你覺得是為什麼呢……呵呵呵。」

  朱音露出陰險的暗黑笑容,害怕的才人拿著刀叉擺出戰鬥架勢。

  或許是放棄錄影了,朱音也開始吃晚餐的漢堡排。她就像要切開才人的嘴巴一樣切著漢堡排,放入口中咬碎。

  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恐怖的壓迫感,讓才人難以下嚥。

  他配著水勉強吞下漢堡排,這時朱音打破了沉默。

  「……胸部,你比較喜歡大的嗎?」

  「!?」

  才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胸、胸部……?妳問這個做什麼……?」

  朱音的臉頰火燙。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閒聊而已!」

  「問這麼驚人的問題,怎麼可能沒意思!」

  才人忍不住反駁。

  朱音深深嘆了口氣。

  「那我換個問題,罩杯從A到Z,你喜歡哪一個?」

  「這問題根本沒差多少!是說還有Z喔?」

  聽起來像是最終兵器一般,光靠胸部就可以殺人。

  才人猶豫著該如何回答。

  說喜歡朱音的大小討老婆歡心,以家庭和諧的目的而言或許是正確答案。

  但也有惹她生氣,說「原來你是用色色的眼光看我!?」的危險。

  話雖如此,若是回答比朱音小的尺寸,她可能會用看垃圾般的眼神說「……蘿莉控」。如果回答喜歡大的,她也可能露出看髒東西的眼神說「……母控」。

  ──我……該怎麼回答……才好……!?

  面臨無法得出解答的難題,才人抱頭苦惱。

  「真是優柔寡斷,是男人就快點決定啦。」

  朱音用看垃圾般的眼神看著在桌上抱頭的才人。結果好感度似乎大幅下降了。

  「那妳有辦法馬上回答嗎!?」

  才人瞪著朱音。

  「我喜歡像陽鞠那樣的大胸部,被包覆的感覺令人安心。」

  「嗚……女生真好,不管說什麼都不會被當成性騷擾!」

  同一句話要是由身為男生的才人來說,朱音大概會將晚餐連同餐桌一起粉碎,向陽鞠告發他的發言。傳聞很快就會傳遍整間學校,導致他社會性死亡。

  「呃……那……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孩子?」

  「嗄……?」

  這個問題與胸部大小的喜好不相上下,出乎才人的意料。

  朱音的個性不像是會對戀愛有興趣,更別說和才人談論這類話題。兩人之間不存在任何情愫。

  然而現在的朱音滿臉通紅,不敢看才人的眼睛,等待著回答。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害羞地扭動身子。

  ──她對我有興趣……?

  不,這怎麼可能。才人打消了一瞬間浮現的念頭。

  唯獨朱音不可能對他有興趣,兩人是彼此的天敵,不可以忘記兩年來相爭不休的高中生活。

  「這個嘛……我沒有特定的喜好……」

  「只要是女的就來者不拒呢。」

  「妳這句話有嚴重的語病!」

  「但你不是連非人類也可以接受嗎?像是孔雀魚之類的。」

  「我沒辦法以異性的眼光看待孔雀魚啦!」

  朱音吊起眼角。

  「真失禮,孔雀魚會受傷喔。」

  「孔雀魚才不會受傷好嗎!」

  「有時候因為笑容而被周遭當成堅強的類型,其實內心相當纖細喔?」

  「我們是在說魚類的話題吧……?」

  才人逐漸失去自信。他明白歧視是不好的,但還是難以將感情投射到孔雀魚上。

  「那你喜歡什麼食物?」

  「我愛吃的東西?牛排和壽司吧,還有放了一大堆鮭魚卵的海鮮散壽司。」

  「明明是學生,還真奢侈。」

  「我自己吃不起,只是經常被爺爺帶去吃。」

  祖父的食欲不容小覷,他甚至比才人還會吃。動輒入店就點五百公克的牛排,並且一下子就解決。

  「你和爺爺感情很好呢。」

  「一點也不好,只是想拒絕也拒絕不了。」

  「因為你其實喜歡爺爺?」

  朱音瞇著眼揶揄道。

  「別說得這麼噁心,我是被強行拖走的。小學畢業典禮的時候也是,結束後我本來想讀書,卻突然被拉到直升機上……」

  「……你被殺了?」

  「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當時好像是被綁到一間別墅,舉辦畢業紀念派對。」

  「你明明受盡寵愛吧!」

  「那才不是愛……整整一個禮拜被迫參加派對,完全沒時間讀書耶……」

  才人想起那段無趣到難以忍受的日子,不禁渾身發抖。

  祖父不斷介紹熟人、部下以及他們的小孩給自己認識,硬要閒話家常浪費時間。

  ──啊,不過……也有快樂的時候。

  那名與一頭長髮相襯、惹人憐愛的少女。

  才人一眼就被她吸引,眼中變得只有她一個人,忘我地與對方聊天。

  她的動作、站姿、氣味、羞澀的表情、說話的聲音,一切都令才人心跳加速。

  對方似乎也很喜歡才人,對他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

  然而他難得聊得這麼投入,結果連對方的名字都忘了問。

  不曉得那個女生現在在哪裡、做什麼。

  這是一段尚不足以稱為戀愛、淡淡的兒時回憶。

  「唔嗯……原來如此。討厭爺爺──」

  朱音在記筆記,她用的是白天被才人誤會為凶器的筆。

  雖然目的不明,不過她想知道才人的情報是事實,而才人也不討厭她這麼做。

  「我繼續提問喔。牛排你喜歡幾分熟?」

  「一分熟吧。」

  朱音振筆疾書。

  「半生、不熟。」

  「不是半生不熟。」

  一分熟的肉雖然顏色很紅,但確實有熟。

  「你喜歡什麼配料?」

  「煎蒜片,不要太酥脆的那種。」

  「半生不熟的大蒜。」

  「我就說不是半生不熟了。」

  說不定朱音是想做才人愛吃的食物,以她的廚藝,想必能做出絕品料理。

  心懷期待的才人感覺口中分泌出唾液。

  朱音在教室的角落向陽鞠報告調查結果。

  「我知道才人喜歡的類型了。」

  「真的嗎!?快告訴我!」

  陽鞠欣喜地靠過來。

  「他好像不喜歡像孔雀魚一樣的女生。」

  「孔雀魚……是熱帶魚的那個?」

  陽鞠眨了眨眼。

  「對,他說沒辦法以異性的眼光看待。」

  「像孔雀魚一樣的女生,是什麼樣的女生啊?」

  「我查過了,孔雀魚的特徵是身體結實,繁殖力強的樣子。」

  「意思是才人不喜歡太性感的類型嗎……?」

  「我也不知道……?」

  兩人一起歪頭,男人的心還真難懂。

  「還有,才人似乎愛吃生肉。」

  「生肉!?沒想到他這麼狂野!?」

  「他還喜歡生的大蒜。」

  「好狂野喔……本來以為他是頭腦派,原來還有這一面……這樣啊。」

  陽鞠低聲沉吟。

  「明明和想像中不一樣,為什麼妳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因為我瞭解到才人同學不為人知的一面呀,有種更接近他的感覺,當然開心囉!」

  「原來是這樣……」

  無論如何,既然好友開心,朱音也覺得高興,忍不住想提供更多情報。

  「才人的興趣是讀書和玩遊戲,晚上睡前經常在床上看書喔。」

  「在床上……?妳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啊……」

  朱音摀住嘴巴。她剛才說溜嘴了,這樣會被懷疑兩人是夫妻,還睡在同一張床上。

  「呃、這是因為……我聽到他和糸青同學的對話……」

  「原來如此~」

  陽鞠接受了朱音語焉不詳的解釋。

  「他喜歡什麼樣的遊戲?」

  「恐怖遊戲……用鎗打倒喪屍或怪物之類的,一直玩那些血肉橫飛的遊戲……這興趣真是糟透了……聲音還會從耳機傳出來……」

  朱音緊握著拳頭。

  「妳好像深有體會的樣子?」

  「啊……呃,因為我無法容忍那種東西!我覺得應該玩更具教育性又可愛的遊戲才對!就是這樣!沒有別的原因!」

  「這樣啊~」

  陽鞠點頭回應。

  朱音氣喘吁吁。要提供情報是沒關係,但一聊起才人就容易露出馬腳,這點實在可怕。

  陽鞠抓住朱音的手。

  「謝謝妳!我覺得很有參考價值!」

  「這樣就行了嗎?」

  朱音擔心自己到底有沒有幫上忙。

  「嗯!我要去電動遊樂場玩玩看打喪屍的遊戲!這樣應該能更容易地跟上才人同學的話題!」

  「我覺得不要玩恐怖遊戲比較好……會被詛咒喔。」

  「玩個遊戲不會被詛咒啦!真的很謝謝妳!」

  陽鞠雀躍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朱音放下心來,準備下一堂課。

  她拿出課本和筆記本擺在桌上,確認自動筆裡有筆芯。雖然前幾天已經預習過了,但她再次讀起今天的課程範圍。要打倒才人這個強敵,就不能在念書上有任何妥協。

  「朱音,小青想和妳做個交易。」

  朱音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糸青就在身旁。她把雙手放在桌上仰望著朱音,模樣就像兔子或松鼠之類的小動物。

  「交易……?什麼交易?」

  「小青給妳哥哥的情報,報酬是給小青妳親手做的便當。」

  糸青流著口水。

  「難、難道妳聽見剛才的對話了?」

  朱音驚慌失措。陽鞠想要才人情報的事,要是透過糸青被才人發現就糟了。

  「……?」

  糸青疑惑地歪頭,看來不需要擔心了。

  「小青瞭解哥哥的一切,不管是喜歡的事物、討厭的事物、寫字習慣、弱點,還是汗的味道。」

  「等一下,為什麼妳會知道汗的味道?」

  「因為小青經常舔。」

  「經常!?」

  「很適合用來補充鹽分,是會勾起食欲的味道。」

  大概是回想起那個滋味,糸青的肚子響起可愛的咕咕聲。

  ──才人會不會有一天被糸青同學吃掉啊?

  在心中想像出慘劇畫面的朱音不寒而慄,她不希望身邊出現食人風俗的犧牲者。

  「我不需要才人的情報喔?」

  「哥哥找小青商量過了。他說『有個人莫名想瞭解我……這是怎麼回事?』那個人是妳對吧?」

  「妳、妳怎麼知道是我……」

  「這點程度小青當然知道,因為小青和哥哥心靈相通。朱音,妳很在意哥哥?」

  「什、什麼!?當然不可能啊!」

  朱音感到臉頰發燙。

  「哥哥還說他被那個人跟蹤了,表情有點得意。」

  「我才沒有跟蹤他!我只是……」

  朱音欲言又止。她不想被誤會,但又不能暴露為了陽鞠收集情報的事。

  「朱音不用錢(譯註:日文的只是和免費雙關。)?我買了。」

  糸青像在競標一樣伸出兩根手指。

  「我不是在說自己的價格!」

  「不必覺得害羞,哥哥是個好男人,妳在意他也很正常。」

  「就說我沒有在意他啦!!」

  等回去之後,你給我走著瞧──朱音在內心詛咒道。

  朱音在自家的開放式廚房裡來回奔走。

  她在制服上穿著圍裙,袖子捲起來露出纖細的手臂。

  「晚餐很快就煮好了,你去打掃浴室,換垃圾袋。」

  「知道了。今天吃什麼?」

  「魚。」

  「是魚喔……」

  才人失望地回應,朱音皺起眉頭。

  「你有什麼不滿嗎?」

  「沒有不滿,只是在想妳什麼時候要做牛排。」

  「我沒有要做牛排啊?」

  「妳明明問了那麼多我喜歡的熟度之類的問題耶!?」

  才人愣住了。

  「……難道你在期待?」

  「當然會期待啊!妳連配料的喜好這種細節都問了,我還以為妳打算做我愛吃的東西呢。」

  「哦……這樣啊……我是不討厭受人期待啦……」

  朱音握拳抵著嘴巴喃喃說道,臉頰微微泛紅。

  「咦?」

  「沒、沒事!」

  朱音像是在攪拌周圍的空氣一般揮手。

  她雙手抱胸,瞇眼看著才人。

  「沒想到你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這不叫孩子氣。」

  「就是小孩子啊,因為一直等不到喜歡的牛排而失望。哎呀,真可憐呢。」

  朱音調侃似地輕笑道。

  「嗚……」

  才人感到身體發熱,朱音誇耀勝利的模樣令人不爽。因為她做的料理太美味了,才人在吃這方面處於劣勢。

  朱音哼著歌轉了一圈,同時脫掉圍裙。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就負起責任吧。」

  「責任……?」

  她筆直地伸手指著疑惑的才人。

  「意思是為了想吃我做的料理而無法自拔的你,我現在要去買牛排的食材!你可要好好感謝我!」

  「現在?那我去買好了。」

  「反正你一定會把牛肉搞錯,結果買衛生紙回來。」

  「這也太扯了吧!我好歹分得出肉類和紙類的差別!」

  朱音眉頭緊皺。

  「我不相信……畢竟你是把蛋白飲品稱作料理的人……」

  「蛋白飲品是料理沒錯啊。」

  唯有這點才人無法退讓。

  「你等一下,我馬上買回來。」

  「那我也要去。天已經黑了,女孩子一個人在這種時間外出很危險。」

  「什、什麼?你突然把我當成女孩子對待,有什麼企圖?」

  朱音戒備地縮起身子。

  「什麼企圖都沒有。要是牛排沒有回來,困擾的人是我。」

  「比起我,你更擔心牛排!?到底有多想吃牛排啊!?」

  「想吃到要死了。」

  「算了……隨你便。」

  朱音嘴上冷淡,從側臉卻能看出她心情不錯。

  兩人一起走出玄關。才人鎖門之後,謹慎的朱音拉了好幾次門把,確認有鎖好。

  日落之後的住宅區充滿了人的氣息。

  雖然路上沒有人,但家家戶戶都傳出了煮飯的聲響和家庭的說話聲。料理的香味飄來,刺激著才人飢餓的肚子。

  「我喜歡這個時間帶。」

  「為什麼?」

  「有種讓人想回家的溫暖感覺,還是該說懷念呢?我會想起小時候期待媽媽煮的晚餐的那段時光。」

  朱音開心地講述。

  「……原來如此,我倒是不怎麼喜歡。」

  「為什麼?」

  「畢竟那是跟我沒關係的世界。」

  「這是什麼意思?」

  「妳覺得呢?」

  才人聳聳肩。

  「是我在問你耶,你要好好回答啊。」

  「妳對我有興趣?」

  「我、我對你一點興趣也沒有!」

  朱音撇過頭。

  ──不過我想多瞭解妳一點。

  才人在心中低語。

  他是在朱音發高燒時察覺到自己的心情,就像抱著一本即將闔上的書,想要繼續閱讀裡面的內容。

  就算那離好感還有一段距離,也不算是敵意。現在知道朱音喜歡這種家庭時光,他也覺得很有意思。

  ──雖然這種話不可能對這傢伙說出口就是了。

  才人瞥了一眼鼓起臉頰的朱音。

  要是對長久以來的天敵說「我想瞭解妳」,對方一定會覺得很噁心。朱音大概會受到恐懼驅使,在自己的房間外面蓋路障,然後閉門不出吧。

  兩人從住宅區走到公車道,穿過車子排放的熱氣進入小路。

  偶爾能看見路人的身影,有人戴著兜帽,也有人抱著莫名大件的行李。白天看起來正常的人們,在黑夜中便顯得可疑。

  超市前面的停車場上,有個相貌凶惡的男子坐在地上抽菸。背心底下是壯碩的身材,臉上的鬍子沒有修整。一旁明明放了禁止在路邊吸菸的立牌,他卻滿不在乎的樣子。

  ──晚上果然治安不好。

  和這種人扯上關係是浪費時間,才人打算避開男子進入超市,就在這時……

  「這裡寫了禁止吸菸耶!你看不懂字嗎!?」

  朱音全力槓上對方。

  「等等……」

  才人試圖制止她,但朱音是不可能停下來的。

  「啥?妳誰啊?」

  她以食指指著一臉不爽的男子。

  「香菸的煙霧不只對吸的人有害,還會影響周遭人的身體!這裡有很多帶著小孩的顧客,你在想什麼呀!?現在馬上把火熄掉!」

  「吵死了,臭小鬼!妳找死嗎!」

  男子橫眉豎目,隨口吐出骯髒的唾沫。

  「我、我才不會屈服於這種野蠻的殺人威脅!」

  朱音瞪了回去。

  妳之前也做過這種野蠻的威脅啊,才人心情複雜地想道。朱音輕聲細語地說「要是對班上的人說出我們結婚的事,我就殺了你」這句話時,表情毫無疑問是認真的。

  「要在哪裡做什麼是我的自由吧!」

  「想隨心所欲活著的工業廢棄物,還是埋到火山底下比較好!」

  暴怒的男子一副馬上就要揍人的態勢。

  朱音沒有後退半步,堅定地緊握著拳頭。

  然而她的膝蓋在發抖,其實內心相當害怕。

  為了正義而自找麻煩,只能說不愧是朱音。從雙方的體格差距來看,要是打起來肯定無法全身而退,但她連這種利弊得失都不會計算。

  ──真是個危險的傢伙。

  這樣下去很可能引發流血衝突,於是才人介入了。

  「兩位冷靜點。妳也不要老是劈頭就教訓人家。」

  他抓著朱音的肩膀讓她後退。

  「你也站在這傢伙那邊!?」

  「我沒有站在他那邊,只是在說還有更適合的說詞。」

  「對廢棄物說廢棄物錯了嗎?」

  「就是叫妳不要這麼嗆啦。」

  才人輕輕彈了一下朱音的額頭。

  「啊嗚……」

  朱音雙手按著額頭後退,忿忿地瞪著才人。

  「你、你打我……回去之後我要億倍奉還……」

  「好啦好啦,回去再說。」

  才人做好了回家後立刻面臨死亡的覺悟。

  剛才那一下應該不至於讓人覺得痛才對,但就算是水蚤的一擊,變成一億倍也還是會死人。

  男子臉頰抽搐。

  「少把人放著不管,自己在一旁打情罵俏!瞧不起人嗎!」

  「我、我們才沒有打情罵俏!也不是瞧不起人!再說我們又不是那種關係!」

  朱音莫名驚慌失措,但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才人迅速握住男子緊握的拳頭。

  「混帳,你在做什麼……」

  「握手啊,握手,和好的時候要做的事。順帶一提……」

  他把男子拉到眼前,盯著對方道:

  「要是對這傢伙出手,你和你家人的人生全都會被我摧毀。」

  才人露出燦笑,其中帶有這不是玩笑的強調意味。

  北条集團並不是一間光鮮亮麗的企業。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消滅一切反抗者,現任家主天龍也是遵循這項傳統一路走來的。這些連父親都不知道的手段,才人從小就被祖父灌輸過了。

  才人的訊息應該確實傳達給對方了。

  「……唔!」

  男子忿忿地甩開才人的手,丟掉香菸離去。

  「你忘了這個喔,不好好熄火的話,會因為縱火罪被判死刑或無期徒刑。」

  「煩死人了!」

  男子衝回來以鞋底踩熄香菸,接著終於跑走了。

  兩人在超市內逛著,朱音嘟起嘴說道:

  「我的拳頭差一點就可以打趴那個混混了!不用你多管閒事!」

  「那還真抱歉啊!妳明明看起來一副害怕的樣子!」

  「我、我才不怕!你是在幫倒忙!」

  朱音逞強地別過頭,臉龐發燙。

  才人趕走混混時,有股令人背脊發冷的魄力。

  明明在笑,臉上卻毫無笑意。

  那份壓迫感讓人相信,他確實能摧毀對手的人生。

  氛圍與他和朱音吵架時截然不同。

  明明混混的力氣看起來更大,卻被才人的氣勢嚇得逃跑了。

  ──他也有……帥氣的一面呢。

  如此心想的自己讓她覺得不甘心。

  說不出道謝的話語。

  一旦說了就會有種認輸的感覺。

  相對地……

  「今天的牛排,我要全力發揮廚藝!」

  朱音舉起拳頭。

  「我很期待。」

  才人期待的眼神讓她覺得癢癢的。

  她也不想告訴陽鞠,才人還有這不為人知的一面。

  至於為什麼不想說,朱音自己也不知道。

  兩人回家後一進入客廳,朱音便對才人提出要求。

  「你在那裡跪坐。」

  「跪坐……?為什麼……?」

  「彈額頭的報復啊,我不是說回去之後要億倍奉還嗎?」

  「妳真的要做喔?」

  才人戰戰兢兢。

  「當然要以牙還牙,不然恨意每天都會膨脹一億倍。」

  「光是恨意就可以撐破整個宇宙了吧。」

  與其讓憎恨的負債以複利的方式滾雪球,不如趕緊解決,一筆勾銷比較輕鬆。才人死心地坐在沙發上。

  朱音捲起袖子走向才人。

  「眼球說不定會被戳爛,閉上眼睛。」

  「不要用會戳爛眼球的力道彈額頭好嗎?」

  「好了啦,快點。」

  朱音擺出彈額頭的手勢,整隻手微微顫抖,看得出她使盡了全身的力氣。

  才人連忙閉上雙眼。

  朱音的氣息隨風飄來。

  「嘿。」

  額頭上傳來輕微的刺激。

  才人睜開眼睛,只見朱音臉上浮現惡作劇的笑容看著他。

  「你在怕什麼?應該不會痛吧?」

  「……我才沒有害怕。」

  才人為緊張的自己感到羞恥。

  「你怕了,牙齒格格顫抖,臉上都是濕濕的淚水和汗水。」

  「這也太誇大了吧!」

  「我沒有誇大。我本來還想說你有點厲害,但才人果然還是才人。」

  朱音滿意地點頭,開始準備晚餐。

  在這段期間,才人做起自己負責的家事。

  用海綿刷洗以民宅的浴室來說超大的浴缸,然後放滿熱水,順便清洗朱音不知何時帶來的鴨子玩具。

  接著交換寢室和書房等家中垃圾桶的袋子。廚房的話,現在有裝備著菜刀的朱音在奔走,相當危險,所以之後再處理。

  剛結婚的時候,從學校回來要做家事相當辛苦,不過現在才人已經習慣了。朱音做家事時如果他在玩遊戲,會成為夫妻吵架的導火線,像這樣同時做事比較安全。

  不久後,廚房的料理上桌了。

  菲力牛排、西班牙海鮮飯,還有不知道名字的湯。油脂與泡泡四濺,熱氣裊裊升起。

  光是聞到誘人的食物香味,才人就覺得口中湧出了唾液。

  「好正式啊。」

  「只要我認真起來,這根本是小菜一碟!好了,快吃吧。」

  朱音觀察著才人的反應。

  才人雙手合十,然後拿起刀叉。因為他常被祖父帶去高級餐廳,餐桌禮儀已經完全融入身體了。

  他用刀子抵著菲力牛排,刀尖順暢地切入肉裡。他將牛排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後放入口中。

  牛排表面烤得香氣四溢,相對地內部的紅肉就像果凍一樣軟嫩。才人一咬便化開,鮮甜的肉味擴散至喉嚨深處。

  有句形容叫「好吃得臉頰快掉下來了」,這一點也不誇張。濃厚的滋味使得臉頰內側痙攣,胃袋察覺到空腹而咕咕作響,身體正吶喊著要求更多的肉。

  「……不妙。」

  「有這麼難吃嗎!?糟到快吐出來了!?」

  朱音眼眶泛淚。

  「不,我是指好的方面。」

  「從好的方面來說快吐了!?」

  「什麼叫做從好的方面來說快吐了!」

  「我也不知道啊!」

  「至少我對嘔吐這種行為沒有正面情感……不要在吃飯時聊這個話題好嗎?」

  「是你先開始的耶!」

  「不,是妳才對吧!?」

  「真是流暢的推卸責任呢!」

  「推卸責任的是誰啊!」

  兩人彼此互瞪。

  想稱讚對方親手做的料理也會吵起來,不愧是天敵,溝通在本質上就出了問題。

  朱音忿忿不平地嘆了口氣。

  「總之快吃吧,你要邊吐邊吃也可以。好不容易做好的飯菜會冷掉的。」

  「要怎麼邊吐邊吃啦,我會正常吃飯。」

  才人把目標換成西班牙海鮮飯。

  他以大湯匙挖起配料和米飯,豪爽地放進嘴裡。

  充滿彈力的魷魚肉被牙齒咬開,咬斷的成就感與海味一同充塞口腔。

  米飯上帶有橄欖油的誘人光澤,融入滿滿的海鮮精華。不只如此,到處都有骰子狀的物體,讓人享受嚼勁與胡椒的刺激。

  「這是……」

  才人把骰子放在湯匙上凝視著。

  「我把咖哩用的後腿肉切成小塊放進去了。既然你喜歡牛排,我想說與其只放海鮮,加入牛肉你可能會更喜歡。」

  「……原來如此。」

  這巧思真是完美到噁心的地步。才人曾經在祖父帶他去的餐廳吃過西班牙海鮮飯,但並不覺得那道料理有多好吃。

  然而朱音做的西班牙海鮮飯不一樣。這不是給大眾吃的既定商品,而是為才人量身訂做的料理。

  「這是什麼湯?」

  才人俯視著神秘的黃色湯品。

  這道湯相當混濁,有如溶入腦漿般的沼澤中浮現出紅色蔬菜,令人毛骨悚然。

  「呆子湯。」

  「呆子……妳說什麼?」

  「呆子湯,我用手機搜尋搭配西班牙海鮮飯的湯時找到的食譜。大概是喝了之後會變呆子的湯吧。」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只要讓你喝下大量這種湯,智商想必會變成浮游生物的程度,這樣學年第一的寶座就是我的了!」

  朱音高聲宣告。

  「來吧,快喝。全部喝掉,一口氣喝下去!」

  她的眼神閃閃發亮地催促道,看來真的很想降低才人的智商。

  雖然才人覺得區區一碗湯不會有這種效果,但朱音的行動無法預測。說不定她還放了某種危險的藥物,才人心懷戒備地啜飲了一口湯。

  ……沒有毒物的氣息。

  ……也沒有智商降低的感覺。

  看起來混濁的部分,其實是泡軟的麵包,口感接近麵筋。和蛋花結合之後,變成類似雜炊的樣子。湯裡有著蔬菜的甜味,還有切碎的甜椒以酸味作為映襯。

  牛排和西班牙海鮮飯的口味較重,因此治癒系的湯很適合作為兩道主菜之間的銜接。喝下去之後,身體也隨之暖和起來。

  「這裡面有放大蒜?」

  「嗯,因為你說配料喜歡大蒜,所以我磨了很多蒜泥進去。」

  才人想起閒暇時讀的字典內容。

  「那呆子湯應該是大蒜湯的意思吧,西班牙語的大蒜發音和日語的呆子是一樣的。」

  「什麼……這、這我當然知道啊!?我怎麼可能不懂!」

  「騙人,妳明明是認真想打擊我的智商吧。」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呢!我本來就知道,是故意開你玩笑啦!結果你真的上當了!哎呀,好丟臉喔!」

  朱音誇張地聳肩,卻羞恥得滿臉通紅。

  雖然是才人自己害她這麼慌張的,但若笑出來就會變成火上澆油,所以他拚命忍耐。然而笑意似乎不小心洩漏了,朱音心有不甘地瞪著他。

  才人切著牛排吃肉,大嚼海鮮飯享受海鮮,體會大蒜湯深厚的大蒜滋味。這是讓人從身體內部湧出能量的一餐。

  「……你可以全部吃下去,不會吐出來?」

  朱音一臉擔心地問。

  ──妳真的是……

  呆子──才人差點忍不住這麼說。

  要是說了這句話,朱音肯定又會照字面解釋然後生氣。

  敵意會經過增幅再傳過去,正面情感卻無法好好傳達。

  因為兩人是彼此的天敵。

  要讓朱音瞭解才人的感謝,只能全力稱讚她。雖然才人不擅長讚美,不過……

  才人深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後說道:

  「……每一道都超好吃的。」

  「什麼……因為料理太難吃,所以想丟到垃圾桶……?」

  朱音渾身發抖。

  「妳幻聽喔!我是說好吃!比專業廚師做的還要好吃!是極品美味!」

  「不敢相信……你竟然會稱讚我……啊!?難道這是陷阱……?」

  朱音握住刀叉,擺出二刀流武士的架勢。要是答得不好就會砍人,答得太好也會砍,她散發出無情的殺氣。

  「這不是陷阱!老實說,好吃到希望妳每天煮給我吃!」

  才人說出所有他想得到的讚美,結果朱音陷入驚慌。

  「你、你這什麼意思……就像要我跟你結婚一樣……」

  「不、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再說我們已經結婚了……」

  每天煮味噌湯給我喝吧──被說成這種昭和時期的求婚方式,讓才人尷尬不已。儘管這話是自己說的,感覺還是很噁心。

  正當他想撤回那句話時……

  「你、你終於也明白我有多厲害了,欸嘿嘿……」

  看到朱音難為情地扭動身子,訂正的句子也消失在虛空中。

  朱音幹勁十足地從桌上探出身子。

  「我知道了!我的極品料理,只要你喜歡我就做給你吃!你還希望我做什麼?今晚不管你想吃什麼都可以!」

  大概是因為被稱讚太過開心,讓她失控到沒發現兩人的距離極為接近。

  朱音直率的眼眸閃閃發光,臉頰像草莓一樣紅,惹人憐愛的模樣讓才人忍不住看得入迷。甜美的香氣從她的肌膚傳來,才人感到自己心跳加速。

  明明平常她開口就是令人不爽的話。

  偶爾卻會露出這種可愛的表情,太狡猾了。

  「妳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啊。」

  才人指出這點之後,朱音連忙拉開距離。

  「我、我剛剛只是想說太遠,你可能會聽不見……」

  「喔、嗯……」

  朱音嘴上說著牽強的藉口,害臊地縮起身子。

  才人也覺得尷尬,不曉得該如何應對。互為天敵的兩人還不習慣這種一般男女之間的氣氛。

  才人搔著臉頰,為了掩飾酸甜的氣氛而開口說道:

  「那……呃……可以麻煩妳再做一份牛排嗎?」

  「沒問題!我就知道你可能會這麼說,所以有買多的肉放著!不過那種肉比剛才的便宜就是了。」

  朱音從冰箱拿出肉,砰的一聲放在桌上。

  那不只是肉,是一大塊肉。

  不曉得有幾公斤,具備彷彿能砸死人的魄力。

  「這、這個……妳什麼時候買的……?」

  「我不是說有東西忘了買,叫你等一下然後回超市一趟嗎?就是那個時候!」

  朱音握著菜刀,挺起胸膛。

  「這、這樣啊~……看起來可以吃一個月呢……」

  朱音眨了眨眼。

  「你在說什麼?今晚就要全部吃光啊。」

  「我又不是莽原上的獅子!」

  也不是胃袋像黑洞一樣的糸青。

  「這是打一折的商品,已經快到期了,必須盡快塞到你的胃裡才行。」

  「妳沒有人性嗎?」

  「無論如何都要減少食物浪費,保護地球環境。」

  「也保護一下我的生命好嗎?」

  「你這麼頑強,死了也會從灰燼中重生吧?」

  「妳把我當不死鳥嗎?」

  自己竟然一瞬間覺得她很可愛,真是沒救了。

  ──這個女的果然是惡魔。

  才人再次深刻體會到這點。

  他剛把屁股從椅子上抬起來,正要若無其事地逃離時,衣服就被朱音抓住了。

  朱音露出幹勁十足的笑臉。

  或許該說是殺氣十足吧。

  她愉快地提問:

  「端上來的食物要~?」

  「全部吃光!」

  才人做好覺悟,坐回椅子上。難得朱音要為了他而努力,不能白費這份心意。

  朱音充滿精神地舉起菜刀。

  「我會做一大堆你愛吃的東西!今晚不會讓你睡喔!」

  「饒了我吧。」

  才人微弱的求饒被堆積如山的牛排淹沒了。

  從小學開始,朱音在班上就顯得格格不入。

  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明明和大家一樣正常地生活、說話,但不知為何就是沒辦法好好相處。

  就好像自己一個人闖進了語言不同的國家。

  朱音一踏進教室,原本吵雜的班上同學便不約而同地停下對話。歡樂的氣氛突然變得沉重,大家都撇開視線。

  她無視同學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接著到處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不妙……我還以為被聽見了。」「要是被櫻森發現就麻煩了……」「擺出一副模範生的樣子,真令人不爽。」「我媽也叫我向櫻森同學看齊。」「那是怎樣,好煩。」「仗著自己長得可愛就得意忘形。」

  惡意像針一樣刺在身上。

  朱音總是成績頂尖,監護人和老師也對她另眼相待。大家都知道不能與她為敵,因此表面上沒人找碴,但做法反而更惡劣。

  ──一群笨蛋,要說就當面說啊。

  朱音在桌子底下緊握著手。

  要是她生氣了,班上每個同學都只會嘻皮笑臉地道歉。既不回嘴,也不會對等地爭鬥。只會在事後跟朋友一起說她的壞話。

  這比吵架更令她感到火大,心有不甘。

  如果有個會承受她的怒火,敢正面衝突的人就好了。但朱音覺得,這樣的人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出現吧。

  「朱~音!」

  「呀啊!?」

  突然從背後被人抱住,讓朱音跳了起來。

  「欸……我不是說過別這麼做嗎……」

  會做這種事的人只有一個。

  朱音拉開手臂向上看,陽鞠那燦爛的笑臉映入眼簾。

  「早啊,朱音!妳今天也很可愛呢♪」

  「吵死了!突然從背後抱人,如果妳不是女生,我早就報警了!」

  「但我是女生,所以不會被抓……太好了!可以抱到爽!」

  「我──叫──妳──住──手!」

  陽鞠不知悔改地發動襲擊,朱音用手掌抵著她的下巴,拚命向後推。班上同學們在遠處看著兩人,彼此交頭接耳。

  朱音默默地站了起來,握住陽鞠的手。

  「咦?朱音妳怎麼了?這是妳第一次主動握住我的手!接下來要蹺課去約會?」

  「別說了,跟我過來。」

  她拉著困惑的陽鞠移動到隔壁的空教室。

  為了避免被其他學生偷聽,教室前後的門都鎖上了。

  朱音嘆了一口氣。

  「我說妳啊……好不容易換了班級,可以和大家好好相處,要是理我的話,妳又會被討厭喔。」

  「為什麼?」

  陽鞠迷茫地問道。

  「因為我被大家討厭了。」

  「也就是說,只有我知道朱音的優點!好高興喔!」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明明不是朋友,可以不要再纏著我了嗎?」

  「我覺得是朋友呀,我最喜歡妳了!」

  「啊嗚……」

  陽鞠毫不猶豫地說道,臉上的笑容就像太陽一樣耀眼。

  不管再怎麼驅趕,陽鞠都不願意離開朱音。傷人的話對她也不管用。

  她和朱音完全相反,個性直率無比。

  朱音非常羨慕這樣的陽鞠。

  「朱音呢?妳喜歡我嗎?」

  陽鞠的眼神期待地閃閃發光,她抓住朱音的手。

  面對如此直白的好感,朱音沒辦法再逃下去了。

  朱音感覺耳朵燒燙,低頭喃喃說道:

  「…………喜歡。」

  「我就知道!我也喜歡妳!」

  陽鞠興奮地大喊,緊緊抱住朱音。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妳輕一點!我快被壓扁了!」

  朱音發出悲鳴。

  她花了不少時間才讓興奮的陽鞠冷靜下來。

  兩人靠在窗邊,握著手交談。

  「我們要永遠當好朋友喔,朱音。」

  「嗯,只要有妳在身邊,我不管被誰討厭都沒關係。而且我不會結婚。」

  朱音信心十足地做出宣言。

  「咦?可是我想結婚耶。成為高中生之後,我要交一個聰明又帥氣的男朋友♪」

  「妳這個叛徒!」

  「這不是背叛,摯友和男友是裝在不同的胃喔♪」

  「裝在不同的胃是怎樣啦!」

  朱音忿忿不平,陽鞠啊哈哈地笑著。

  這是兩人的世界裡還不存在才人的時候,一場純真的夢。

  朱音從令人懷念的夢境中醒來,在床上發呆。

  她一時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隨著意識恢復清醒,她想起這裡是夫妻的寢室,自己和班上最討厭的男生結婚的事。

  現實比夢境更加離奇。

  朱音也想起了今晚的晚餐吃得很開心,才人難得直白地稱讚她,於是她興沖沖地做了一大堆牛排塞進才人的肚子裡。

  「嗚、嗚嗚……不行……我吃不下了……」

  睡在身旁的才人似乎受到惡夢侵擾,正在說夢話。他就像在逃離怪物一般,睡相差到快要掉下床了。

  「……抱歉。」

  在才人聽不見的時候,朱音也能老實地道歉。

  作為強人所難的補償,她試圖把才人拉回床上,可是……太重了。男生的體格不是女生能比的。

  朱音發出低吟,用盡全力拉著才人。

  好不容易讓他在床上躺好,蓋上毛毯之後,朱音氣喘吁吁。

  才人完全沒察覺到朱音的辛苦,狀似難受地說著夢話。

  「那傢伙是……惡魔……帶上這些防身用的草莓吧……情況危急時就撒出去逃命……」

  「這是在做什麼夢呀。」

  小學時根本無法想像,自己竟然會在高中時結婚。

  更沒想到摯友會喜歡上自己的丈夫。

  但為了摯友的幸福,自己會竭盡全力。

  就在朱音如此心想時,耳邊傳來奇怪的聲響。

  像是地板受到擠壓的聲音,又像是腳步聲。

  一道沉靜的氣息就從近處傳來。

  ──有某個東西在……

  朱音的心臟劇烈跳動。她想逃跑,但腳卻不聽使喚。雖然不想看那是什麼,卻又不能不看。

  她緩緩轉頭看向氣息傳來的方向。

  只見在黑暗之中,有道影子立於枕邊。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