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第二話

  八月十五日,正午時分。

  這一天是終戰記念日的警報聲在全日本響起的日子。

  在大神家的客廳裡,大神光和宮本櫻正在獻上默禱。

  餐桌上擺著今天的午餐:兩盤冒著熱騰騰蒸氣的咖哩飯。閉上眼睛低頭祈禱的光和櫻,看起來彷彿是在做餐前禱告的虔誠教徒。

  默禱結束。

  兩人雙手合十,此刻則是代表開動的儀式。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餐具和餐盤的碰撞聲。

  嘴巴的咀嚼聲。

  這種只有兩個人圍著餐桌吃飯的情景,對於不久前的光和櫻來說並不陌生。

  然而,如今的他們卻有一種少了什麼的感覺,就像是心裡憑空開了一個大洞似的。事實上,兩人目前的處境確實是如此──因為這張餐桌上缺少了一個人,或者該說三個人的身影。

  『為您播報午間新聞。』

  新聞主播的聲音,從開著讓它播的電視機裡傳了出來。

  『昨日在豐島區現身的巨人,為該地區帶來了巨大的浩劫。如同各位在畫面上所看到的,這裡曾經是太陽城60的所在位置,現在已經幾乎連半點痕跡都不剩了。就連每日人流量高達數十萬人的池袋車站,也如同各位所見,已經完全看不到往日的蹤影。此外,目前尚未接獲受傷或罹難者的報告。根據臨時政府所發表的資訊,巨人下次預計出現的時間為──』

  「太陽城被夷平了啊。」

  櫻一邊用湯匙舀起咖哩醬,一邊喃喃自語。

  「那裡是我們去約會過的地方耶~雖然除此之外,那裡也還有很多其他的回憶就是了。」

  「抱歉啊,我沒能及時趕上。」

  光停下把咖哩飯送入口中的動作,一雙眉毛甚至糾結成了八字形。

  「我那個時候正在華盛頓。因為當地的情況非常嚴峻,所以沒有辦法第一時間趕回來。」

  「啊,是我不好,我完全沒有要責備你的意思啦。應該說我單純只是無意間開了這個話題而已,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嗯?這樣啊。話說回來──」

  光把臉轉向電視的方向。

  毫無緊張感地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世界還真是變了個模樣呢。」

  世界確實變了個模樣。

  打從巨人在熱海之旅首次現身以來,整個世界的樣貌轉變得面目全非。

  目前東京二十三區幾乎全數陷入毀滅狀態。大多數居民都被迫疏散避難、流落各地,整個日本都處於分崩離析的極度混亂之中。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巨人並未對人類表現出明確的敵意。

  這些巨人總是突如其來地現身,接著一股腦兒地宣洩自身無窮無盡的能量,然後又再次突如其來地憑空消失。雖說也不是不能看成類似於大型颱風之類的天災,但是巨人來襲的頻率實在是太過密集,重要的是,人類對它們一無所知,而它們甚至以人型存在。不如說維持在「分崩離析的極度混亂」的程度已經是萬幸了吧。畢竟如果整個恐慌情緒都被點燃,光和櫻也不可能像這樣坐在家裡吃咖哩飯。

  「真的是變了個模樣呢。」

  櫻也深有同感地附和道:

  「但實際發生改變之後,總覺得不知不覺間就開始習慣了,連我自己都很驚訝。明明直到兩個月之前,我自認我的人生還算是很平凡無奇……呃,好像也不算。自從諾倫出現以後,我的人生似乎就變得完全不普通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沒想到會變化得這麼離譜,對吧?」

  「妳有收到諾倫的聯絡嗎?」

  「還是老樣子斷斷續續。LINE的狀況一直是時好時壞的。假想諸神黃昏空間和這個世界的契合度好像下降了不少。」

  「也就是代表情況已經惡化到這種程度了呢。」

  「嗯……是啊,果然還是變成這個樣子了。雖然諾倫一直以來都不太提起這方面的事情。」

  諾倫。

  北歐神話中司掌命運與時間的三女神。

  兀爾德、薇爾丹蒂、詩寇蒂──擅自住進大神家的這三位女神,此刻正滯留在假想諸神黃昏空間裡,盡可能地抑制住巨人的現身。

  與其說是滯留,不如說是不得不留下,別無他法。

  所謂的「不能回來」有兩層意思。

  一是出於戰略上的必要性。要不是有她們在假想諸神黃昏空間默默奮戰,這個世界應該早已面臨更加致命性的事態。

  二是出於理論上的必然性。根據諾倫的說明(不是透過口頭說明,而是經由LINE的訊息),打從熱海之旅結束以來,連結現實世界和假想諸神黃昏空間的靈子通道似乎便中斷了。現在,櫻的智慧型手機是兩個世界碩果僅存的連接點,諾倫不定時會從另一邊單方面地捎來LINE訊息。多虧這樣的關係,光和櫻才勉強掌握了這個世界現在所處的狀況。

  總而言之,這個世界正深陷於危機之中。

  而且恐怕是人類從未面臨過的超級危機。

  世界各國都處於自身難保的狀態。某國所提出的「世界統一軍」的構想沒過多久便胎死腹中,而軍事大國引以為傲的最先進武器也無法阻止巨人的腳步。大約一星期前,共產圈的某國狠下心來動用了小型的戰略級核彈,然而巨人依舊不為所動地破壞著人類的文明,並且和現身時一樣突如其來地消失無蹤,過了一陣子又再度忽然出現。

  打從巨人於熱海現身的那一天以來,所有能被稱作人類文明的東西都陷入了停擺狀態。

  巨人一點一點地侵蝕著人類積累已久的文明成果。

  雖然國家的運作機能僅陷入了半癱瘓狀態,但水電瓦斯等城市生命線的中斷是早晚的事情。真的走到這一步的話,事態將會真的一發不可收拾。恐怕趕在巨人出手以前,人類就親手將自身送上種族滅絕之路了吧。

  簡直就是絕望到不行的狀況。

  若要說在這樣的絕境之中,人類還有什麼希望之光的話──

  「我說光啊。」

  「嗯?」

  「你最近的身體狀況如何?」

  「嗯~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吧。」

  光一邊把福神漬加在咖哩飯上,一邊回答著櫻的問題。

  「自從我覺醒了身為奧丁的權能之後,身體就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壞。」

  「應該是巨人在濱松町一帶登陸的時候吧?我記得你是在那時候取回奧丁的力量。」

  光的覺醒完全是毫無預警便發生的事情。

  事情發生的當下,光和櫻也像這樣在大神家的客廳吃著咖哩飯。

  兩人一邊吃著櫻親手製作的有點燒焦的咖哩雞,一邊隨口聊著諾倫怎麼還不趕快回來,並且同樣漫不經心地望著電視螢幕。當時整個日本的局勢比現在更加混亂,電視台的新聞談話節目也全是與巨人相關的特集報導。就在某位來賓說出『今年的職棒冠軍可以直接頒給讀賣巨人隊了吧?畢竟巨人已經像這樣勢如破竹地席捲全世界了』這種沒神經的發言,導致整個攝影棚一片嘩然的時候,螢幕上陡然跳出『巨人再次現身』的插播消息,接著就立刻切換到了現場的影像畫面。

  有著模糊的輪廓與樣貌的巨人,就這麼聳立在竹芝棧橋的前面,看起來彷彿馬上就要揮手掃平周圍的高樓大廈──就是在這個瞬間。

  「我不去不行。」

  光突然站起身來說道。

  「咦?去哪裡啊?」

  櫻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光沒有回答櫻的問題。取而代之的是,鐫刻在光胸口的盧恩字母開始綻放強烈的光芒,就連他的頭髮也跟著散發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輝,然後他就這樣毫無前兆地從櫻的面前消失不見了。

  「咦?怎麼回事?欸?」

  自己這是在做夢嗎?

  可是餐桌上確實還擺著櫻和光的兩盤咖哩飯,光剛才所坐的那張椅子也還殘留著人體的餘溫。

  下一秒鐘,異變陡然發生。

  只聽電視台現場轉播的記者發出了高亢的叫喊聲。『各位觀眾請看!巨人的面前出現了什麼東西!那個是──人類?是人類嗎?那個人看起來全身發光地飄浮在半空中──啊!?』

  櫻看到了。

  收看現場轉播的幾百萬、幾千萬,甚至是全世界的人們,恐怕也都看到了。

  出現在巨人面前的那道身影,背後拖曳著一道光朝著巨人吶喊而上。

  緊接著,巨人的身體被開出了一道窟窿,手腳也在剎那間被斬落了下來。

  『……神?』

  現場轉播記者的這聲喃喃自語,肯定深深地沁入了目睹這一幕的所有人心裡。這是一道夾雜著安心、敬畏、喜悅的呢喃聲,哪怕是聽不懂日語,也可以不通過語言中樞便理解這個詞彙欲表達的意義。

  櫻大概是最先認出那道身影的人。

  她不由得目瞪口呆地看著電視螢幕,手裡的咖哩飯湯匙也「噹」一聲地落到了地上。

  櫻非常確定,在這個瞬間化身為人類救贖之光──消滅了巨人,被鏡頭所捕捉散發出神聖光輝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幾下眨眼之前還坐在自己對面的大神光。

  「結果光成為了救世主啊。」

  時間拉回到現在。

  櫻和光今天同樣圍在餐桌前吃著咖哩飯。

  「雖然聽起來很荒謬就是了。」

  光一邊把拌入福神漬的咖哩飯送入口中,一邊有些無奈地聳肩說道:

  「就算我取回了奧丁的權能,也不可能就此拯救世界的危機。我頂多只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裡,阻止在世界各地出現的巨人而已。」

  即便是在討論世界的危機,他的語氣也還是一如往常地雲淡風輕。

  光的口吻彷彿只是淡然地在陳述著客觀的事實。他在這一點上幾乎可以說是始終如一。他從孩提時代開始就是如此,哪怕在作為奧丁覺醒之後也沒有任何改變。

  「說到底,奧丁(我)雖然是北歐眾神的盟主,但可不是什麼救世主,更不是全知全能的存在。我能做的頂多就是分擔一部分先前由諾倫負責的工作。就算人們對我有所期待,我也無法回應。」

  「但是即便如此,在現今的人類之中,也還是只有光一個人有能力對付巨人。」

  櫻握緊手中的湯匙,慷慨激昂地強調:

  「因為巨人不斷地從世界各地冒出來,所以要把他們全數消滅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只要你『砰~』地用空間跳躍趕到現場,那裡的巨人就會立刻被你解決。要是沒有你的話,全世界的受災情形肯定會更加慘烈喔。整個世界的人都在期待著你的表現,現在的你也已經成為了人類的希望之光。我覺得光的存在本身真的就是一種救贖呢,哪怕你不是真正的救世主也無所謂。」

  沒錯。如今的大神光,對人類來說是特別的存在。

  因為他是特別的存在,所以也受到特殊的待遇。

  光和櫻之所以能夠悠哉地坐著享用咖哩飯,也是因為以大神家為中心的兩公里範圍內,都被臨時政府指定為任何人皆不許進入的特別區域。

  只有光允許的極少數人可以踏入這個特區的內部。臨時政府欲確保這位人類唯一救世主的安全,光則是秉持著「想要盡量維持原本的平靜生活呢。不想受到媒體和好事者的騷擾。不能答應我這些事的話,我可能就沒有辦法工作」的主張,而這個特區的設立就是雙方角力之後的結果。

  於是才有了今天這樣的景象。

  雖然光看起來只是在愜意地享受用餐時光,但這對他來說──或者對世界來說都是必要的時間。

  身體和心靈的營養補充都是非常重要的。

  無論是缺少了哪一邊,人類都會無法生存下去。若是連生存都出現了問題,工作幹活什麼的就更不用說了。如果陷入歇斯底里恐慌狀態的世人,不顧一切地將光壓榨到油盡燈枯的地步,那就會連僅存的最後希望都失去。

  只是如今的光到底還能不能算是人類?這恐怕是一個眾說紛紜的問題。

  †

  『不,肯定不能算是人類了吧?』

  長澤拓美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僅胸前冒出了閃閃發光的盧恩字母,全身就連頭髮也跟著金光燦爛了起來,更別說他還能用空間跳躍,直接飛到空中一拳打爆巨人。這哪裡是人類做得到的事情啊?』

  言之有理。

  然而,櫻無法接受。

  畢竟直到前幾天為止,光都還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雖然可能有一些古怪的地方,但光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類。

  這是絕對的前提條件。而且光可是守護著這個世界不受巨人的荼毒。拓美的說法未免也太不厚道了,簡直像是把光當成了和大家不一樣的異類。就算只是用字遣詞上的問題,櫻也難以接受這樣的說法。

  『我可以理解妳想表達的意思啦。我也不是把大神光當成了什麼瘟神~再怎麼說我都不會這麼無情無義啦。只是啊~大神光已經完全是另一個次元的存在了~』

  拓美依舊堅持自己的主張。

  『我要事先聲明一句,這可不是在故意挑毛病喔?大神光為世界貢獻了這麼多,我也很感謝他。雖然我到現在都難以相信,那個呆頭呆腦的傢伙居然在一夕之間變成了英雄……但是現實就是如此。更何況他本人也有自己是奧丁的自覺吧?所以果然不能算是人類吧。我認為還是要分清楚這之間的界線才行,而且櫻妳比我還更需要弄清楚這件事情。』

  『這沒什麼好糾結的吧?』

  藤堂雷太如此主張道。

  『不管那小子的真實身分是人是神、是怪物還是妖怪,咱都不認為那是什麼值得苦惱的大問題。大神光就是大神光,不是除此之外的任何東西。只要這樣想不就好了嗎?』

  確實有理。

  原來如此,這也是另一種看待事情的角度。

  然而,櫻無法接受。

  光是人類,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前提條件。

  因為人類的身分就是普通的象徵。

  『回到最實際的問題,小櫻妳自己又是打算怎麼做的呢?妳打算用什麼方式界定、面對大神光那小子的存在?只要妳能夠確定自己的態度,在內心建立起堅定不移的方針,不管別人說什麼妳都可以當成耳邊風。』

  雷太所說的這些櫻也明白。

  她在理性上非常清楚這個道理。

  可是她在感性上始終過不了心中的那道界線。就如同場面話和真心話在大多情況下總是對不上,她實在是無法完全苟同。

  櫻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她只是想過普通的生活而已。

  自己好不容易和光成了正式的戀人,也接過了吻,眼看美好的未來就在前面等著自己,巨人卻偏在這個時候如雨後春筍似地冒了出來,光被人類奉為救世主,每天都在為了拯救世界疲於奔命。

  這到底是在演哪一齣啊?櫻不禁感到不滿。

  在一次又一次的慘痛失敗過後,總算是給自己抽中了幸福的大獎,然而現在卻只能坐在這裡糾結。倘若這世上真有神明存在,櫻會想要向祂發幾句牢騷也是無可厚非的反應。

  雖然在這種風雨飄搖的時局裡,櫻的煩惱似乎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就是了。

  『妳這完全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蒼井悠香梨毫不客氣地指正道:

  『在本小姐看來,妳現在過的這種生活,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最佳寫照。每天只要幫大神光煮飯,目送他前去打倒巨人,等到他回來之後就一起打電動、看電視,或是聊天。而且從頭到尾都是兩人世界的狀態,半徑兩公里內沒有任何電燈泡存在。這幾乎可以說是最完美的環境了吧?』

  妳的玩笑也開得太過頭了吧?──櫻差點就要脫口道。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櫻現在過的生活的確是一種烏托邦。

  她和光的兩人獨處時間有了飛躍性的增長,甚至可以說是處於新婚夫妻的狀態也不為過。若只羅列出表面上的因素,乍看之下的確會是令人豔羨的理想生活。和不久之前連告白都做不到、更別說是交往的窩囊處境相比,現在這樣的狀態幾乎是飛躍性的進步。

  然而,這個說法成立於一般時期。

  現在不是一般時期。說到底,兩人的半徑兩公里內之所以沒有其他電燈泡存在,也是因為有自衛隊和美軍在牢牢地把守著光的生活圈。

  當然,所謂的「把守」只是相對好聽的說法,實質上就是在對光進行監視和軟禁。對於執政者來說,擁有堪比神明之力的大神光──實際上就是神明沒錯──簡直就是猶如惡夢一般的存在。原本用來守護政權的強大武力,會不會有一天突然掉過頭來對付自己?這是統治者永遠揮之不去的夢魘。不過倘若只是停留在監視和軟禁的程度,還不算太過分。畢竟把櫻當作人質來要脅光聽命行事,從現實性來說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發展。若是單純地以為每個人都把大神光視為救國英雄,並打從心底歡迎他這號人物的存在,那就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目前這樣的現狀,或許已經是最接近完美的狀態了。

  『哎呀,事到如今也只能順其自然地走下去了啊。』

  剛田力哉如此結論道:

  『整個世界都徹底變了模樣,這已經是任誰也無法改變的事情。小櫻妳和光小哥成了新世界的中心,同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既然現狀難以改變,那妳何不乾脆反過來享受現狀呢?這樣子或許會是比較積極正向的做法?』

  這也確實有理。

  若是能夠做到這樣,的確會是一種幸福。

  不僅限於現狀,這個說法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正確答案,也是理想情況。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客觀的條件也支持櫻這麼做。櫻和光與臨時政府之間訂定了協議,臨時政府會不遺餘力地滿足兩人的一切生活所需。畢竟光是唯一有可能拯救世界的存在,而櫻又是光認為「希望能有她支持自己」的唯一對象,會有這種出格的待遇不如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比方說,假如兩人開口要求一百億日圓,他們的帳戶馬上就會多出相應的數字。

  又比方說,假如兩人開口要求去環遊世界,臨時政府就會立刻為他們單獨準備好豪華遊輪。

  櫻和光獲得了足以實現所有小孩做夢般願望的巨大權利。

  以枯燥乏味的不自由為代價,他們得到了任何人都會欽羨的自由。

  但櫻想說的是,這些東西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就只是「普通」兩個字而已。

  事到如今,櫻也沒什麼好避諱的了。她根本就不在乎巨人還是世界的未來,對她來說,自己的戀情比那些還要重要一百萬倍。

  雖然世界一旦滅亡,或是發生根本性的變化,很可能會導致世上的所有事物都失去意義。但那就是櫻本人最直率的心情。

  只要普通就好了。

  總之櫻想要的就只是普通兩個字而已。

  普通地談戀愛、普通地和光一起做著快樂的事情。櫻想要體驗普通情侶會做的那些「芝麻小事」。不需要一百億日圓,也不需要豪華遊輪,她只想和光在車站前的麥當勞,很普通地吃著漢堡,周圍沒有護衛和監視人員,更沒有看熱鬧群眾的好奇目光。

  只要能過上普通的生活,其他一切事物都無所謂。她根本不在乎巨人和這個世界會變得怎麼樣。

  ……就在她心中浮現這個念頭的瞬間。

  就在她透過手機蒐集親朋好友的意見,結果還是得出相同結論的那個瞬間──櫻突然強烈地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她感到恍然大悟,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就是洛基。

  北歐神話最著名的惡作劇之神、挑起最終戰爭(諸神黃昏)並終結了神話世界的終焉象徵、沒人猜得到下一秒會幹出什麼好事的驚奇箱──就連身為眾神盟主的奧丁也被祂給逼上絕路。而自己此刻的想法,或許就跟那個洛基一模一樣。

  †

  「我們去旅行吧。」

  光向櫻提出這樣的邀約,是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個月左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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