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第一話

  洛基。

  北歐神話最著名的惡作劇之神。

  既會行善也會作惡,堪稱自由與奔放的象徵。

  其名氣與立於諸神頂點的奧丁並列,在民間傳說裡是最為家喻戶曉的神明之一。

  有一則軼聞是這麼說的。

  身為軍神的奧丁有一匹愛馬,名為「斯雷普尼爾」。這是一匹擁有八隻腳的飛天神駒,被譽為「至高無上的駿馬」──而斯雷普尼爾正是洛基的孩子。

  ……神明的孩子是一匹馬?

  光是這一點就已經令人大惑不解,但還有另一件更不可思議的事情。那就是洛基並非斯雷普尼爾的「父親」,而是牠的「母親」。

  ……啥?

  也就是說,洛基其實是一名女神?

  非也。如果非要歸類的話,洛基應該算是一名男神。只是祂雖為男神,卻不時會化身女性的形象──與其說是女性,在這則軼聞裡應該說是「雌性」才對。斯雷普尼爾是名為「斯瓦迪爾法利」的駿馬的後代,而斯瓦迪爾法利是一匹公馬。洛基化身為母馬的模樣,和這匹公馬交合之後產下了斯雷普尼爾。對這位神明而言,性別能夠自由切換,甚至連種族也可以說變就變。

  簡直就是亂七八糟。

  而這樣的亂七八糟,恰恰正是洛基的本質。

  祂是名副其實的無法無天。就像一個驚奇箱,沒人猜得到祂下次會幹出什麼事來。

  只要和洛基扯上關係,任何事情都會被顛倒黑白。

  當然,神明與人類大相徑庭。在無數的神話傳說裡,都能夠看到神明奉行著與人類截然不同的法則、規制與興致。甚至可以說只要是神明就一定會有某些奇行怪癖。

  儘管如此,洛基仍舊是格外突出的存在。

  即便在諸神當中,洛基也始終是最大放異彩的那一個。

  祂身上留著神族及巨人的血統,時而在巨人之間遊走行騙,時而在諸神之間惹事生非,人們對祂或是厭倦,又或是喜愛,最後,洛基在祂挑起的最終戰爭(諸神黃昏)中轟轟烈烈地死去,為神話時代畫上了休止符。

  祂與曾經一同遊歷四方的奧丁分道揚鑣,成為導致奧丁覆滅的罪魁禍首。

  洛基還有「叛逆之神」這麼一個別名。

  這個別名可謂取得十分貼切。畢竟洛基在北歐神話裡劣跡斑斑,會被世人起這麼一個綽號也是無可厚非,甚至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也有人如此非議祂──洛基正是一切罪惡的象徵,簡直是毀滅的化身。

  然而,實情真的是如此嗎?

  †

  「我現在感覺超級糟糕的。」

  在從熱海之旅返回的新幹線車廂內。

  「原來我就是洛基啊。沒想到我其實就是洛基啊。嗯……」

  「我能感受得到妳的苦惱。」

  坐在宮本櫻旁邊的大神光,用雲淡風輕的口吻說道:

  「只是妳突然一副大徹大悟的樣子,我在一旁看了難免會擔憂妳是不是腦袋出了什麼問題。如果妳可以稍微按照順序詳細說明的話,我也會比較放心。」

  「啊,是我不好呢。你說的沒錯,我如果不詳細說明,根本沒人能理解我在說什麼呢。」

  於是,宮本櫻便開始說明了起來。

  大家對這次熱海旅行的記憶,和實際發生在熱海的事情有所出入。

  巨人在煙火大會之夜的突然現身,以及自己是如何擊退巨人的來龍去脈。

  自己在假想諸神黃昏空間之類的地方,與諾倫的那場對話。

  以這些事情為契機,櫻的心中猛然萌生出了一個自覺──也就是『宮本櫻曾經是洛基』這個結論。

  「不,這太離譜了。連我自己說著說著都覺得太扯了。」

  櫻一臉尷尬地笑了起來,誇張地搖著雙手否定道:

  「該說是太過突兀,還是太過超展開了呢?我是洛基?北歐神話裡的、那個神明洛基?不不不……」

  「這件事情沒有妳說的那麼突兀,也不是什麼超展開喔。」

  光很冷靜地分析狀況。

  「我們的周圍也不是今天才開始冒出這些怪事的。比方說我自己就是奧丁的轉世,而另一個更明顯的證據就是諾倫的存在。她們三姊妹不是人類這件事,也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哎……也是,的確是這樣子呢。」

  「妳已經取回妳身為洛基時的記憶了嗎?」

  「呃~沒有。情況不是那樣的。」

  神話時代的記憶並沒有在櫻的腦海中復甦。

  她只是心裡突然湧現一股自覺。那是一股強烈且堅定的自覺,認定自己這個人就是洛基的轉世。

  櫻拿不出任何證明的手段,就只是知道了事實便是如此。

  倘若有人質疑「這是大腦出了BUG嗎?」櫻也很難做出反駁。更別說是展現神力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她依然是那個身為普通人類的宮本櫻。就只是內在的世界觀變了個模樣,如此罷了。

  打個比方來說好了,大家可以想像一下愛因斯坦穿越回石器時代的情景。對於愛因斯坦而言,相對論是所謂的自明之理,同時代的其他人也能理解其意義。但就算愛因斯坦向石器時代的人闡釋最先進的數理公式,也只會落得一個對牛彈琴的下場。櫻此刻的感覺就很接近於這樣子。

  「不過,雖然妳沒有恢復過去的記憶,但至少還是有相關的知識吧?」

  自從諾倫三姊妹登場以來,櫻和光都對北歐神話中一定程度的知識有所理解。

  「老實說,我之前對洛基這個神明一直沒有什麼好感。畢竟這個神明真的有夠亂七八糟的。」

  「也是。祂確實給人一種胡作非為的感覺呢。」

  「那則化身為母馬產下子嗣的軼聞,老實說我看了都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祂還把索爾的妻子剃成了個大光頭呢。」

  「不過,若是單從結果上來看,洛基也算是做了不少好事呢。」

  「不管是斯雷普尼爾還是岡格尼爾,全是因為有洛基亂來才誕生於世的。」

  在新幹線的車廂內,櫻和光熱烈地討論著這個話題。兩人既像是在聊彼此都看過的老電影,又像是在興致高昂地緬懷著過去的往事。

  「……回到正題。」

  櫻端正起自己的坐姿說道:

  「所以說,我們就假設我是洛基。不對,雖然說我就是洛基。總而言之,我們就把這個事實作為討論的前提。」

  光面帶微笑地聽著她說話。

  雖然櫻也跟著笑了起來,但她在開口的同時,心裡其實非常緊張。

  「殺死奧丁的元凶──不就是洛基嗎?」

  「不對喔。殺死奧丁的元凶是芬里爾,那頭被諸神排擠的巨狼。」

  「可是芬里爾是洛基的孩子啊。更何況挑起最終戰爭(諸神黃昏)的罪魁禍首就是洛基(我)。率領巨人攻入諸神的國度、就此終結神話時代,這些都是事實。」

  光緘口不語。

  他似乎已經下定決心,要專心聽完櫻想說的話。

  「怎麼說呢~我總覺得真的,很抱歉。」

  櫻垂下了頭。

  光則是保持沉默不語。

  「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才好,但我現在的感覺非常奇妙。儘管我還能這樣正常地跟你說話,可是心裡其實一直七上八下的。而且真的不停地在冒冷汗。感覺就像是幼稚園時期幹的蠢事突然被公諸於世,連帶地還被PO上社群網路收到了成千上萬的讚。」

  光依舊一言不發地聽著。

  「話說回來──哎,果然還是糟透了。現在這種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我偏偏就是那個洛基呢?我們在交往耶~我們不僅是青梅竹馬,我還從小就一直喜歡著你,還說好了長大要結婚~真的不是我要說,現在到底是在給我演哪一齣啊?難道我們是羅密歐與茱麗葉嗎?與其說水火不容,根本單純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敵吧?諸如此類的?」

  光依舊一言不發地聽著。

  「這個狀況非常不妙吧?與其說是狀況不妙,不如說是十分致命?我們繼續這樣在一起下去的話遲早會完蛋的吧?而且我如果真的就是洛基的話,豈不是又會像神話所說的那樣背叛奧丁?不,假如只是背叛的話也就罷了,雖然我覺得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但我最後搞不好真的會不小心殺死奧丁之類的──」

  「妳冷靜一點,櫻。」

  光打破了沉默。

  「雖然我是奧丁的轉世,但我並不是奧丁本人。更何況我根本沒有身為奧丁時期的記憶。因此妳用不著這麼耿耿於懷啦。」

  「可是──」

  「而且既然是所謂的『轉世』,那就意味著妳也不是洛基本人。所以妳害怕的事情完全是杞人憂天。孩子沒有必要繼承父母的罪孽──我認為和這個道理是一樣的。」

  「可是──」

  「櫻。」

  光笑著說道。

  溫柔的語氣中帶著不容分說的堅決。

  「妳就這麼不信任我嗎?」

  「不、不是,我怎麼可能不信任你!但這不是我信不信任你的問題!」

  「在我看來,這就是個關乎信任的問題喔。畢竟如果沒有身為奧丁時期的記憶,我根本就不會萌生出我是奧丁轉世的自覺。」

  「話、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直接了當地說,櫻妳說的這些東西其實都無所謂。」

  「噫~!?你也太直接了吧!拜託你也照顧一下我的心情好不好!人家可是真的覺得非常苦惱耶!」

  「我明白了。那就這麼辦吧。」

  話音方落,光就一嘴親了上去。

  多說無益。他直接用嘴唇封住了櫻試圖繼續爭論的嘴。

  激情相吻。在新幹線的車廂內。

  「……喂~那邊的兩位小情侶~」

  有人出聲打斷了他們兩人。

  是隔著走道坐在另一邊的長澤拓美。

  「你們兩個從剛才開始就在搞什麼兩人世界啊?你們如果要做那種事的話也讓我參一腳啦。」

  「不不!等一下!給本小姐停下來!」

  坐在拓美旁邊的蒼井悠香梨也臉色一變地說道:

  「這是禁止行為!接吻是絕對禁止的!而且還是在這種大庭廣眾之下!要是被八卦雜誌之類的爆出來了,妳打算怎麼辦啊!?妳把和經紀公司的合約當成什麼了啊!?不對,在講這些問題之前,先給本小姐停下來再說!」

  「唔哇~!拜託你們不要公然放閃好不好~!」

  連坐在兩人前面座位的藤堂雷太都來了。

  「哎呀呀~♡討厭啦,你們兩個也太青春了吧~!小櫻居然做到這種地步了嗎?啊~人家已經等不及回到東京跟大家大肆宣傳了!」

  以及剛田力哉都興奮不已地跟著大聲起鬨。

  ──以上,變成了這樣的場面。

  因此在這個時間點上,櫻對光第一次主動送上來的這個吻,還有一點搞不清楚狀況的感覺。

  直到抵達東京以前,時而恍惚時而動搖時而臉紅的櫻,不斷地被其他人取笑她的這副模樣;光則是一如往常地掛著若無其事的微笑,車廂裡一片風平浪靜的和平景象──這次的熱海之旅,就在這樣的歡樂氛圍下畫上句點。

  這趟旅行的成果,的確是有點不上不下。

  說到底,這次的熱海之旅完全是起因於和父母的那場談話,櫻雖然想要趁機和光跨越最後的那條線,卻因為巨人的出現而打亂了全部的計畫。完全白費了她不惜祭出女體壽司這一招的努力。

  話雖如此,比起這些櫻做到了什麼呢?

  她可是接吻了。

  他們,可是接吻了。櫻和光兩個人。

  因為這件事情非常重要,所以有必要多重複幾遍,他們兩個接吻了。

  難道還有比這更加完美的成果嗎?

  這是一場大勝利。一場徹頭徹尾的巨大勝利。

  重要的永遠是結果而非過程。雖然整個過程一波三折,真的是繞了很多條路,但最後終究是抵達了這個終點。

  我可以為自己感到驕傲──櫻不禁這麼想道。

  風向正好,而且是超級大順風。

  櫻絕對不會錯過這個大順風的機會。

  櫻和光剛起步的交往關係,經歷了這次的風波後可謂「雨過天晴」,過去的失敗也遲早能用一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來一笑置之。

  在暑假裡,有著不容錯過的大海、BBQ、夏日祭典等盛事;進入秋天之後,則是有著能夠深化彼此交流的文化祭和體育祭;冬天當然就是聖誕節和情人節;然後便會再次迎來春天,忙於賞花和準備考試……哎呀,多麼幸福的忙碌啊。

  只要像這樣確實地升溫彼此之間的感情……

  接吻的下一階段很快就會到來。這幾乎是已成定局的未來。兩人絕對不可能再倒退回青梅竹馬的時代,也就是雖然過從甚密但關係遲遲沒有進展的狀態。

  在前方等待著自己的,一定是個幸福美滿的結局。

  儘管腦袋還未能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吻,櫻內心的自信和篤定卻是愈來愈強烈。

  只是從結果上來說,櫻沒能迎來她所期待的結局。

  因為以這一天為分界線,整個世界的結構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最初的異變是從諾倫三姊妹開始的。

  即便在返回東京的大神家之後,也沒有見到她或她們三人的身影。

  櫻試著用LINE與諾倫取得聯繫後,得到了「嗯~有點事情還不能回來」的回答。就算再進一步追問她什麼時候回來,諾倫卻只是語焉不詳地帶了過去。不過在這個時間點,櫻並沒怎麼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認為大概過陣子就會回來吧。櫻甚至覺得,搞不好是因為熱海待起來太惬意,兩天一夜的旅行根本玩不過癮,於是諾倫乾脆就留下來觀光了。櫻甚至也已經想著,下次有機會的話再原班人馬舊地重遊一次也不錯。

  幾天之後。

  巨人在東京現身了。

  突然從東京灣中冒出來的巨人,緩緩地朝著北方移動,接著在中央防波堤外側的外貿貨櫃碼頭Y3登陸,隨即無差別地破壞著周遭的一切設施。

  自衛隊和美軍的緊急出動,也未能遏制事態的進一步惡化,巨人在肆意蹂躪了海埔新生地長達數小時之後,便和現身的時候一樣突如其來地憑空消失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國內的混亂還沒來得及平息下來,再次於東京現身的巨人又將台場化為了一片廢墟。在這個時間點,因為應對能力不足而遭到輿論猛烈撻伐的內閣全體辭職。打破政黨藩籬的超黨派聯盟,在掌握了國會的主導權之後,立刻雷厲風行地提出了新方針,並且不顧各方反對強行通過了新法案。然而在這段期間裡,從品川到川崎,再從豐洲到舞濱,這些地區全都被巨人夷為了平地。自衛隊和美軍的奮勇抵抗,也只是在浪費人民的血汗錢而已,整個世界都為他們的表現感到失望。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巨人這次在世界各地現身了。

  西西里、利物浦、海南島、達爾文、瓦爾帕萊索、開普敦。

  和出現在東京的時候一樣,巨人將這些港灣城市破壞得滿目瘡痍,於是,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個事實:這場前所未有的危機,並不是僅限於遠東地區的區域性災害。

  在這個時期裡,世界還勉強維持著原有的秩序。即使判斷以物理手段擊退巨人極為困難,但人類還有以核子武器為首的最後絕招,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為中心的世界各國與中國、俄羅斯,實現了歷史上首次具有實際效力的通力合作,因此全世界人民的興奮和期待反而達到了最高點。然而,巨人在墨西哥城的驟然現身,猶如在眾人的頭上澆了一盆冷水。巨人打破了先前只會出現在沿海地帶的法則,稀鬆平常地蹂躪了這座海拔數千公尺的大都市。事態演變至此,人們的恐慌終於達到了頂點。

  正是在這個時間點前後,大神光覺醒了他身為奧丁的權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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