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安穩與目標

  Ⅳ 安穩與目標

  隔天•八點半•國立養老院•病理棟。

  這裡是研究所位於地面的表面形象───養老院的多功能廁所。

  三人組一身白衣,努力地打掃著。是大地、奧爾森、山武等三人。他們戴著口罩跟橡膠手套全副武裝。山武一邊擦拭便器,一邊口吐怨言。

  「……我昨天晚上想了超多事情唷?像是覺悟啦,未來的事之類的,還有變回人類後要做什麼。然後,我今天早上幹勁十足地起了一個大早。」

  「喔,你好像四點半就去晨跑了呢。」

  奧爾森一邊用酒精噴霧器噴盥洗臺,一邊如此說道。

  「閉嘴吧。」

  大地隊長用會出汗的力道使勁拖著地,地板上的汙漬令他介意。

  「欸!這個不就是普通地在打掃廁所嗎!我們可是星辰小隊唷!?是在米力歐塔留言版那邊正熱烈討論的【音速死神部隊】超級王牌三人組耶!?」

  「這是臥底任務的一環喔,別抱怨了。好臭!」

  奧爾森倒拿塑膠桶後,包著髒東西的紙尿布掉了出來。

  「畢竟風神也搬到了這裡的地底。只要像這樣混在職員裡面,一有突發狀況就能隨時衝過去吧。」

  大地把酸性清潔劑倒在汙漬上,這次他試圖用棕刷弄掉它。既然隊長都默默地動手著,山武也不能不做。他再次擦拭起便器。

  打掃了一會兒後,奧爾森拋出話題。

  「欸,知道嗎?本土的高中有跟附近的職場進行建教合作喔。這個就像是那個呢,總覺得好開心唷。」

  山武用便器刷指向奧爾森。

  「啊,我知道,是叫做職場體驗的東西吧?我有聽說過,如果是安全的學校還有修學旅行呢,可以整個年級一起去京都旅行喔。我是住在東京都內的,記得我聽說這件事時超羨慕的呢!」

  三人在說變成赫奇薩前的往事。另一方面,大地則是再次拿起拖把。

  「念中學時我是在想什麼呢……我覺得準備入學考很累,所以打算進公立的爛高中吶,然後等時候到了就找個女人。還有我記得自己跟雙親不對盤,總之就是很想離開家裡。附近有一家塗裝廠,所以我想說不曉得那邊肯不肯僱用我……大概就只有思考這種程度的事情吧。」

  大地流下汗水,這回一定要刷掉汙漬。

  「然後我變成赫奇薩,被帶到第二富士,接著跟你們混在一起。身上扛著槍,因為崇拜月下小姐而坐上戰騎裝,被馬里斯追在屁股後面。」

  拖把用力地摩擦地板,黑色汙漬漸漸掉落。

  「也在世界各地跑來跑去呢,也曾被陌生國家的傢伙從後面開槍。昨天才一起吃過飯的朋友隔天就死了……也發生過這種事呢。」

  「也被看起來像大力水手的臭軍人爆揍過吶。去年的那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大家一起吃剩菜剩飯,三人一起下跪磕頭請別人施捨繃帶跟藥品的那件事。真的……如果校長跟總隊長沒過來的話,現在這個時候我們會變成怎樣啊。」

  奧爾森感觸良多地說道後,山武也有如回想起來似地喃喃低語。山武吸了吸鼻子。

  「什麼嘛……試著做一做,結果還挺樂的不是嗎?掃廁所這件事!」

  山武強忍哭意,大地默默拍了拍他的背。地板上的黑色汙漬漂亮地消失了。

  同一天•同一時刻───國立養老院•托兒所。

  月下與日向換上設施制服的身影就在那兒。這裡是職員們的托兒所。二人以臨時雇員的形式從早上就工作著。

  這裡排列著許多張嬰兒床,其中一個嬰兒大聲哭泣著。

  「哎呀哎呀哎呀!該怎麼辦!?怎麼辦呢!?是要換尿布嗎?還是肚子餓了呢?」

  日向坐在全自動輪椅上東奔西跑。

  又是去拿奶瓶,又是去拿紙尿布的,忙得不可開交。其他職員們看到這幅光景都笑了。日向替大哭的嬰兒拿來紙尿布。

  「啊,我知道了!是溼溼的覺得不舒服呢。馬上替你換新的唷……!」

  日向在說話時,被小便噴了一臉。

  日向待的育嬰室外面,是這個設施的寬敞內庭。

  一副圍裙打扮的月下就在外面,兩個差不多是念幼兒園的小孩子拉著她的手。

  「月下老師這隻手好酷!」

  「像是鋼●人!」

  月下「啥?」的一聲,舉起自己左手的義肢。

  (在小鬼眼中看起來是這樣啊。)

  她發出機械音,讓義肢手指一張一闔,就心境而言很複雜。

  她試圖用右手搔頭,赫奇薩的刻印卻不經意地映入眼簾。

  「反正都是要失去,如果是右臂就好了,記得我也這樣想過呢。」

  月下一邊這樣說,一邊望向右手手背。

  然後不是赫奇薩的兩個小孩驚訝地大叫「「欸───!」」

  「這樣好浪費唷,赫奇薩明明很酷的說!」

  「哥哥老是臭屁地跟我炫耀刻印呢。」

  月下眨了好幾次獨眼,然後輕輕露出微笑。

  「嚯───是嗎?嘿咻。」

  月下將兩人背到雙肩,孩子們興奮不已。月下心情絕佳,就這樣在內庭散起步。孩子們看著月下的刻印說道:

  「好好唷───我也想變成赫奇薩吶。」

  「月下老師妳知道嗎?聽說變成赫奇薩後,就會覺醒各式各樣的特殊能力喔。我家的哥哥可以舉起這麼重的鐵塊唷!」

  「嚯───這個我可不曉得。」

  月下意外地覺得這種工作還不錯,同時突然浮現一個念頭,如果這是自己的小孩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好羨慕能變成赫奇薩,打從出生以來我還是初次被別人這樣說呢。總之得先道個謝才行吶。」

  月下啾啾兩聲,在兩人的臉頰各吻一下。

  「……我長大後要跟月下老師結婚。」

  「啊,好詐唷!那我當愛人!」

  月下瞬間身軀一僵,一邊笑一邊在兩人肚子上呵癢。

  「你們這兩個小大人!」

  就這樣,日向跟月下以一日保母的身分勤奮地工作。

  同一天•同一時刻───祕密研究設施•簡報室。

  研究所這邊進行著漢尼拔博士的說明會。

  EIRUN CODE派出紫貴,明那邊則是有大和與戀華兩人出席聽講。

  漢尼拔以授課的形式講解研究概要。

  「開始將赫奇薩視為危險存在的那時,許多國家境內都頻繁發生找出赫奇薩的活動,而且非人道的逮捕行為也不在少數,部分地區至今仍存在著赫奇薩檢舉獎金。」

  漢尼拔一邊說明,一邊切換光學畫面的影像。看到那些畫面,戀華不由得錯開視線。

  映照在上面的是,赫奇薩把右腕整個切掉的照片。

  「另外當時仍然欠缺赫奇薩的相關知識,因此赫奇薩自行切掉手腕的情況不絕於耳。這些赫奇薩在英語圈中被稱之為砍右手仔right cut或是獨臂人one hand,然而這樣做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而且這個知識花了足足十年以上才廣為人知呢。」

  畫面再次改變,這次是赫奇薩自斷右掌的手腕特寫照片。

  被切下的右腕上又出現新的刻印。

  「就像這樣,就算切除肉體部位,也會再次出現刻印。即使用外科手術切除皮膜部分也一樣。這是真實案例,每次只要有刻印出現就把手砍掉,最後刻印一路爬到了右肩那邊,這種例子也是實際存在著的。也就是說,即使那個人砍手切片了八次,還是無法逃脫身為赫奇薩的命運呢。」

  「這件事很有名呢。」

  「是、是嗎?我還是初次聽說。」

  紫貴同意博士的話語,另一方面戀華卻是初次耳聞。

  「妳們似乎有被告知鄰人的祕密,所以我就直說了……赫奇薩的刻印,確實是鄰人挑出特定人物後再附加上去的事物。」

  紫貴跟大和緊張地吞下口水。漢尼拔似乎有被告知鄰人的最高機密,另外戀華也從大和口中聽過鄰人的祕密。

  「這個挑選標準不在我的專業範圍內,所以在這裡就省略不提,不過有非常多人把這個刻印當成是刺青之類的東西。」

  漢尼拔用簡報棒比向畫面上的刻印。

  「鄰人不是種上刻印,而是改寫『人體機制』讓它變得會發病產生刻印。我們無法用自己的意志去控制指甲或是頭髮變長吧?跟這種情況一樣,即使切掉手腕,刻印還是會再次出現的理由就在於此吶。」

  三名學生「原來如此」地點頭。

  相對的,是因為對孩子們的反應感到開心嗎?漢尼拔講得口沫橫飛。

  畫面再次切換,這次是人型剪影圖片映照在光學畫面之中。

  是一張藍線從右手上的赫奇薩刻印循環至全身的圖片。

  「刻印就像這樣,以每秒一微克的單位不斷向體內分泌特殊微粒子。分泌出來的微粒子會順著血液在體內循環。在體內繞行一周後,微粒子會跟血液裡的血紅素結合。發生這種結合後,排出體外的二氧化碳裡就會被摻入同樣用肉眼看不見的『孢子菌』。」

  聽到這段話語後,紫貴跟大和猛然抬起臉龐,只有戀華一個人狀況外。

  戀華「欸?欸?」地望向坐在左右邊的兩人。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呢。」

  「漢尼拔所長,那個孢子菌該不會就是───」

  「你們很聰明呢。沒錯,如今末期者造成社會動蕩不安,其發生原因就是馬里斯的孢子菌……它就跟這種孢子菌一模一樣。」

  末期者───指的是於二○七一年在世界各處確認到、變成馬里斯的人類。

  原因被認為是馬里斯平時不斷從毛孔中排出的「孢子菌」造成的。

  孢子菌會潛伏在「適合的人類」體內,經過一定的期間後就會一口氣侵蝕人體宿主

  聯合國UN把這種變成馬里斯的人類稱之為【末期者too late】───

  現在聯合國將它們指定為第一級災害,呼籲加盟國全體撲殺。

  「我有一個假設,那就是對馬里斯而言,赫奇薩吐出的氣息具有強烈的費洛蒙效果。而且這也就是你們這些赫奇薩的『被虐體質』的真面目。」

  紫貴跟大和大大地點頭稱是,紫貴的表情罩上陰霾。

  「那麼要阻止赫奇薩的被虐體質,就必須復原被鄰人置換的人體構造……不過這種事真的做得到嗎?」

  「這個著眼點不錯呢!紫貴!所以我發現了這個!」

  漢尼拔關閉光學畫面,用著火般的猛烈氣勢在白板上寫出化學式。

  「只要刻印微粒子不跟血紅素結合,就不會產生這種孢子菌!既然如此,只要讓血液裡的微粒子停止活動,就能遏止孢子菌向外排放!首先施加藥物制止血液中的微粒子活性化───」

  紫貴跟大和表情認真地傾聽。另一方面,漢尼拔的解說變成全是專業術語後,戀華終於被拋在後面了。她小聲地詢問身旁的大和。

  「陰帝,陰帝,換句話說是什麼意思啊?這個人說的好難懂唷。」

  大和露出「真的假的妳這傢伙?」的表情。

  「妳啊……那個男人超會解說的唷。講成那樣還聽不懂,妳真的是人類嗎?」

  「好過分!」

  「我給妳五百圓,拜託妳活著時把那對胸部的營養往腦袋再多運送一些吧。」

  大和用憐憫目光望向戀華如此說道,戀華遮住胸部表示抗議。

  「呣!呣呣!跟胸部無關不是嗎!陰帝好色!笨蛋!變態!」

  紫貴感到無聊地冷哼「在演愛情喜劇嗎」。

  兩天後•十一點───瑞士屬地孤島•市區。

  今天艾倫、賽蓮,還有葵拿到休假。

  三人捧著紙袋走下坡道。眼前雖是一片歐風街景,葵跟賽蓮卻沒露出感動的模樣。

  「是因為沒小孩嗎?瑪莎阿姨把我們當成女兒照顧,連我都覺得自己被馴養了。昨天工作結束後,她還買了衣服給我們!而且還是胸口開這麼低的衣服耶!是在日本絕對穿不到的衣服!對吧!賽蓮!」

  「瑪莎,相當溫柔。」

  「是嗎?那還真是讓人開心呢。」

  艾倫一邊聽,一邊跟在兩人身後。漢尼拔之妻•瑪莎跟葵似乎完全打破隔閡變得要好了,而且今晚她還把EIRUN CODE找來家裡開派對,因此三人才來市區一趟購買食材。

  「我小時候雙親就被馬里斯殺死了。所以總覺得,所謂的母親……如果有的話,感覺就像這樣吧?呵呵。」

  葵這番話語令艾倫小小受到打擊。艾倫也知道這件事,做為一項情報。

  托利頓號事件───豪華遊輪遇上馬里斯,乘客慘遭啃食殺害的大事件。

  據說引起這樁慘案的就是當時八歲的葵。那一天,葵發病變成赫奇薩……葵的家人被馬里斯啃食殺害了。

  艾倫立刻擠出笑容。

  「如果實驗成功,漢尼拔所長就會前往明國,如此一來瑪莎女士也會一起過去不是嗎?」

  「欸?真的!?」

  葵跟賽蓮轉過身,探頭望向艾倫的臉龐,艾倫「嗯嗯」做出回應。

  「是嗎……哈哈。賽蓮,妳看那邊!有個看起來像石頭的起士!」

  「起士博士,瑪莎的,伴手禮。」

  兩人發足奔向櫥窗裡的圓形起士,艾倫用有些寂寞的目光追隨她們的背影。

  「連雙親的溫暖都不曉得,遭受迫害……不站上戰場就無法存活至今日。」

  艾倫感到厭惡。

  「多麼悲慘的事。」

  「嗯嗯,真的很悲慘。」

  突然有人用日語應和,艾倫「哇啊!」的嚇了一跳。

  「記得您是……」

  看到這個人物後,艾倫啞然失聲。站在身邊的人是前總理大臣濱田優。

  「好久不見了呢,艾倫•巴扎特。當時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濱田前總理淘氣地笑道。他比以前看到的那時更加發福,穿著夏威夷衫跟短褲的話,看上去就只是前來觀光的日本中年人。

  「可以稍微聊一下嗎?我會請客的。」

  如此說道後,濱田指向附近的咖啡廳。略做思考後,艾倫對遠方的賽蓮她們發出聲音。

  「賽蓮!一之瀨!妳們稍微血拚一下,我等會兒聯絡妳們!」

  「知道了!」

  葵大大地揮手回應,艾倫就這樣跟意想不到的人物喝咖啡。

  店內很熱鬧。被帶到木製圓桌後,兩人點了兩杯咖啡。

  「你的那件事……七之叛亂後,我也被壞人們陷害,不得不立刻辭掉總理職務,之後被迫提早退休回鄉隱居。」

  關於此事艾倫也有被告知,濱田內閣的醜聞被某人舉發,之後就將總理的位子交給了深川正臣。

  「我在種茄子跟番茄時,冰室女士向我遞出了橄欖枝吶。」

  「校長她?」

  「嗯嗯,她問我要不要在海上做料理。我本來就一直有做料理的興趣就是了。她來訪時我簡單地做了幾道小菜,卻被她大誇特誇……那個人真的很會捧人呢。興趣愈做愈專業,如今就成了軍艦餐廳的料理長。」

  「那麼……曉的料理就是由總理您……」

  雖然感到吃驚,艾倫仍是立刻從座位上起身。他再次向總理鞠躬行禮。

  「當時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濱田前總理有些吃驚,尷尬地苦笑。

  「應該是我要道歉才對,這樣子不就反過來了嗎?請坐下吧。」

  前總理把雙肘撐向桌面露出笑容,艾倫惶恐地重新坐到對面。就在此時,咖啡杯被送至兩人面前。

  「不過像這樣談話後,我覺得你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孩子呢。」

  「欸?」

  「跟我至今為止談過話的人都不同……應該說有異國風情嗎?也有一股將人裹入其中的溫馨感。行為舉止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成熟,不過,偶爾又會透露出少年的青澀……你在跟我不同的世界裡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我有這種感覺。」

  「怎麼會,我這種人……」

  艾倫垂下頭,然後不由自主……吐露真心話。

  「比我還要厲害的傢伙,要多少有多少。」

  艾倫想起的人是仁•長門。

  如同玩偶•華爾茲•鎮魂曲劇中描述,艾倫•巴扎特徹徹底底就是襯托他般的存在。艾倫本人也隱約有這個自覺,因此對他有著自卑心態。

  總理眺望著艾倫這種表情,有如告誡般溫柔地說道:

  「……人所擁有的概念,必定會對言行舉止造成影響。」

  艾倫有如被呼喚般抬起臉龐,濱田將視線移向室外桌,賽蓮她們在那邊等待著艾倫。

  「就是因為你不曉得這個世界的悲哀常識,這一路上她們才會深信不疑地跟隨著你,直至今日也是。我是這樣想的喔。就算在餐廳,我也很常聽到你的部下聊著你的話題,真的讓我感到很佩服。」

  「是這樣子的嗎?」

  「人與人一旦相遇,就算再不願意也會產生聯繫。這件事很奇妙,自己對對方抱持某種情感時,對方也會對自己有類似的想法。能找出對方身上的優點,就是你的長處吧。而且你會很重視對方吧?因此別人也會很重視你……道理雖然簡單,做起來卻挺困難的。」

  濱田拿起帳單站起來,艾倫慌張地打算拿出錢包,濱田卻對他搖了搖手。

  「所以要有自信,你保持現在這樣就行了。」

  艾倫感到胸口湧出一股暖意,濱田的話語正是艾倫在心中某處渴望著的事物。

  「感激不盡。」

  艾倫立正行禮,然後走向待在外面的賽蓮她們身邊。

  看著這樣的異世界英雄的背影,總理困擾地低喃。

  「年輕人明明拚命戰鬥著……我卻只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

  結完帳後,濱田從口袋裡拿出便條紙。那是今晚要在曉的艦內餐廳端上桌的晚餐食材清單。

  「說不定我也差不多該考慮未來的發展了。」

  或許穿上西裝的日子還會再臨。

  濱田優隱約有這種預感。

  同一天•二十點•漢尼拔宅邸。

  漢尼拔的宅邸就在距離研究設施二十公里車程的地方。

  EIRUN CODE今天受到邦茲夫婦邀請參加家庭派對。

  奧爾森跟月下在庭院那邊用烤肉用具煎牛排。

  山武跟大地分切烤好的肉,然後把肉分送到庭院跟客廳的桌上。

  在沙發那邊,武藏正拿著酒瓶大口灌酒,漢尼拔則是因為沒喝慣的酒而滿臉通紅。武藏的傻氣笑聲響徹家中。

  漢尼拔宅邸有兩個中島廚房,其中一個正由瑪莎跟賽蓮快樂地使用著。在不認識兩人的外人眼中,看起來或許就像是真正的母女。

  然後,在另一個廚房那邊───

  「大和醬───!小菜還沒好嗎?」

  大和專心一致地甩動中華炒鍋。

  (為何!為何!這是為什麼!)

  「陰帝!五號隊的大家還要再追加五人份的炒飯,除此之外還要豬排丼?還有飛鳥小姐要咕咾肉!再來就是武藏先生想吃把鯖魚切碎的東西!」

  大和做著料理,戀華則是身穿旗袍送餐。

  開高衩的縫隙透出肉感十足的大腿,每次拿起或放下盤子,碩大胸口就會軟綿綿地晃動。

  「那個老爺爺是笨蛋嗎!?是吶他是笨蛋!甚至沒畫在印尼地圖上的小島怎麼可能買得到鯖魚───」

  「冰箱裡有一整隻唷?」「就算是印度洋也捕得到鯖魚呢!」

  戀華從冰箱拉出鯖魚的尾巴後,大和忍不住大吼。

  「好得很,做就做啊!看是要生魚片還是豬排丼或是滿漢全席我都做給你們看!」

  大和用力把鯖魚擺上砧板,用自備的日式菜刀露了一手殺魚去骨的手法。

  戀華則是用自己的步調混合咕咾肉的調味醬。

  「大家平常都是吃這種東西的嗎!我們的廚房就像在打仗呢!」

  「老爺爺跟五號隊要另當別論!那個女人食量大到會讓人覺得食物是進到哪兒去了喔!『想吃能在日本吃到的東西吶,好喔,給我做』……個頭咧!」

  大和切好豬肉再裹上麵粉,然後動作迅速地倒進油裡。在隔壁的洗碗槽處,戀華正著手清洗堆積如山的碗盤。

  「那邊的桌子正在用居家氛圍準備瑞士起士鍋耶!」

  「差真大吶!負責那桌的廚房就好了說,真是的!」

  大和一邊用大頭菜雕菊花,一邊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然後,一副圍裙打扮的賽蓮走向這邊。

  「戀華在呢。要吃起士鍋,過來。」

  「啊,有人在找我了,那我離開一下唷。」

  戀華若無其事地放棄調理場。

  「反正早就知道會這樣了啦,慢走!」

  大和孤立無援的戰鬥仍在持續中。

  有瑪莎在的餐桌上,紫貴、葵、戀華、艾倫圍著起士鍋坐著。大盤子上擺著蔬菜串跟麵包之類的東西。

  女性陣營將蔬菜串放進冒著泡的濃稠鍋中,再送入口中。

  「那個人在那邊一個人大叫啥啊?呼───呼───」

  「七前輩有時候很噁心呢。給,隊長!」

  紫貴跟葵辛辣地給出意見,艾倫接下葵遞出來的蔬菜串。

  「啊,嗯嗯,抱歉。」

  艾倫望向廚房那邊,心生同情。

  「哈呼,起士好濃唷~,相當好吃呢!」

  戀華似乎初次品嘗正宗的瑞士起士鍋,所以正在跟融化流下來的起士格鬥中。此時,賽蓮跟瑪莎拿著大盤子走向這邊。

  「來來來,瑞士薯餅跟瑞士水果派烤好囉。」

  葵從座位上起身,探頭望向瑪莎的盤子。

  「水果派?阿姨,這個像是派的東西是什麼呀?」

  「是放了蘋果跟馬鈴薯,還有洋蔥跟起士的派喔。派皮烤得酥酥脆脆的,很美味唷。」

  「嚇,我是無法容許蘋果沙拉跟咕咾肉鳳梨的那一派耶。」

  葵露骨地露出厭惡表情,瑪莎分切了一片派,放到葵的盤子上。

  「不可以挑食唷,會變醜八怪的。」

  「不可能變的吧。啊呣……好吃!」

  才咬了一口派,葵的態度就出現大轉變。另一方面,艾倫則是被賽蓮的盤子吸引目光。

  「賽蓮,這個是?」

  「瑞士薯餅,把馬鈴薯跟洋蔥切絲再烤到脆。以前媽媽替我做過。」

  乍看之下像是用洋蔥跟馬鈴薯做成的鬆餅,對賽蓮而言這個就是鄉土料理。賽蓮跟瑪莎也跟著入座。

  「賽蓮跟我一樣是法國出生的呢,她知道做法讓我吃了一驚唷。」

  賽蓮有如撒嬌般抱住瑪莎的手臂。

  「好好好,撒嬌鬼。」

  「欸阿姨,我想喝柳橙汁。」

  嚼著食物的葵開口催促,紫貴立刻出言提醒。

  「我說妳啊,稍微客氣一點吧。」

  「沒關係,紫貴。這樣感覺像是有了女兒,所以很開心呢,畢竟我們膝下無子。妳們今天要留宿吧?明天也能過來的話我會很高興的唷。」

  瑪莎從座位上起身,賽蓮也跟了過去。

  另一方面,紫貴在瑪莎離去後忍不住說了真心話。

  「……我跟綠都是孤兒院長大的,葵也是早早就失去雙親,所以不是很懂家人同桌吃飯的感覺呢。這種狀況讓我有點靜不下心。」

  紫貴放下刀叉,露出不知該怎麼表現才好的臉龐。

  艾倫對她微微一笑說了句「是嗎」,就在兩人用眼神交流時,戀華開口搭話。

  「我一直想要問,紫貴小姐跟艾倫隊長是,那個……正在交往嗎?」

  艾倫噗的一聲噴出食物,紫貴則是猛然探出身。

  「看起來像嗎!?果然看起來是這樣!?」

  「那個……兩位有種瞭解彼此的感覺,如果我搞錯的話那就抱歉了。」

  艾倫咳個不停。

  「明、明代表,我們之間只是長官跟部下的關係,絕非這種───」

  而另一方面,紫貴正天馬行空地妄想著。

  以艾倫•巴扎特未婚妻的身分登上媒體↓網路上罵聲不斷,自己沐浴在全世界的嫉妒下放聲長笑↓結婚•洞房花燭夜•同居↓艾倫在病房一邊哭一邊抱著剛出生的嬰兒,開口誇自己很努力。

  她花費兩秒鐘妄想至此。另一方面,聽到這番話語後,葵捧腹大笑。

  「啊哈哈!沒門沒門!紫貴這種貨色,隊長根本不會放在眼裡的不是嗎!戀華小姐,妳就別說奇怪的話了!對吧!隊長!」

  葵發出呼嚕聲蹭向艾倫,紫貴臉上籠罩陰影。

  「喂,到此為止了腹肌女。」

  紫貴把餐刀湊向葵的脖子。

  「呀啊───隊長,我───好───怕───唷!」

  葵用手繞住艾倫的脖子緊緊貼了上來。

  「呣!」

  此時是看到了這幅光景嗎?賽蓮從廚房那邊衝向這兒。她醋勁大發,從葵的另一邊抱住艾倫。艾倫如今身穿襯衫,鮮明的觸感也因此在雙臂流竄。葵的巨乳跟賽蓮爆乳用力地壓了過來。

  「妳們兩人都是!給我適可而止!真是不檢點!」

  艾倫出言提醒,兩人卻沒打算放開手臂,此時瑪莎拿著小碟子走向這邊,上面放著從冰箱裡拿來的柳橙汁。

  「哎呀呀,隊長先生真受歡迎呢。葵,攻勢太猛烈,男人是會逃跑的唷。」

  聽到這句話後,葵不情願地放開手臂,賽蓮也放開手臂重新坐回艾倫身邊。

  艾倫疲憊地垂下頭,對瑪莎說道:

  「她們只是在取笑我而已───咳咳!」

  葵的手肘立刻刺進艾倫的側腹。

  「遲鈍!」

  葵氣惱地蹺起腿,賽蓮則是對痛苦不已的艾倫發動追擊,開始用粉拳搥打艾倫的頭部跟肩膀還有臉頰等地方。

  「呣!呣!」

  「噗呃!賽蓮!好大力!乖乖的!至少也用巴掌!」

  「艾倫隊長真夠嗆的呢。」

  戀華覺得艾倫很可憐。另一方面,紫貴用一句「那麼」當開場白向戀華搭話。

  「七扇是哪裡好了?」

  「噗!嗚!好燙!」

  戀華大吃一驚,弄掉手上的起士蔬菜串。融化的起士滴到膝蓋讓她發出叫聲。拾起蔬菜串後,她心神動搖地反問紫貴。

  「為、為什麼會曉得呢!?」

  「不是喜歡他的話,就不會來到這種地方吧?」

  「戀華,喜歡金鯱頭。」

  正在亂打人的賽蓮跟葵也加入對話。看到這一幕後,艾倫感到女生果然喜歡聊戀愛的事情。

  「哎呀呀哎呀呀,我也想問問呢。小金鯱頭是只穿一件內褲、在外面做伏地挺身的那個孩子嗎?還是一個倒立、一個撐住腿做深蹲的那邊?」

  瑪莎也加入閨密對話,艾倫並不擅長應付這種話題,所以決定靜靜離開現場。

  艾倫親眼目睹、親身體驗了片刻間的安穩時光。

  在庭院那邊,飛鳥跟五號隊一邊談笑一邊吃烤肉。走廊那邊,日向正悄悄講著電話。電話另一頭應該是柔吳吧───艾倫心想。在沙發那邊,武藏跟漢尼拔正在飲酒作樂。和平光景讓胸口膨脹起一股情感。

  艾倫從桌上的數盤料理中分裝了一些到小盤子裡面,然後拿著它走向大和那邊的廚房。

  「七扇,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嗎?」

  在廚房那邊,大和精疲力盡地坐在椅子上。看起來像是沒休息、奮戰十回合的拳擊手般,整個人都變成灰色的。

  被呼喚後,大和將空洞視線望向艾倫那邊。

  「是艾倫嗎?我覺得在這個空間裡,或許只有你是站在我這一邊的吶。」

  「你有時候口氣還真誇張呢。」

  艾倫遞出小盤子,大和一句「那我收下了」接了過去。

  「離開桌子那邊好嗎?你不在的話,現場會亂成一片吧?」

  艾倫從客廳那邊拿來一張椅子,把它放在廚房邊緣。

  「那邊全是女性,讓我坐立難安。還有,她們開始聊戀愛的事,所以我就逃來這裡了。」

  艾倫也坐到椅子上稍作歇息,大和單手拿著叉子沉默了半晌。

  「討厭的話,無視也行的。」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艾倫心想這是在講什麼。

  「你也是……那個……在另一邊失去戀人的吧?」

  艾倫沒露出特別在意的模樣回應道:

  「……與其說是戀人,我自己覺得更像是單相思的對象。」

  「是、是嗎?哎,我說───你明明也很年輕,卻也吃了不少苦頭吶。看了那個動畫後我是這樣想的。哎,喝吧,來。」

  大和擅自打開冰箱,拿出柳橙汁倒在艾倫的杯子裡。艾倫也有事情想要詢問大和。

  「我聽說你這一年輔佐那個女孩在中國建立了一個國家呢。你喜歡她嗎?」

  始料未及的提問讓大和嗆到劇烈咳嗽。

  「別把事情扯上戀愛吶。我能利用那個女孩達到自己的目的,就只是如此罷了。」

  艾倫糾正這種口氣。

  「你那個讓自己看起來像反派的態度不是很好吶。」

  「要說教的話,去找會感激涕零聆聽的人那邊說。對我而言這樣正好。」

  大和有如孩子般鬧起彆扭,被指出事實令他氣惱不已。

  「不是的,只是有點雞婆而已。」

  另一方面,艾倫將視線落至杯上,自己的臉龐映照在橙紅液體中。

  「因為我就是這樣失敗的。」

  正在吃料理的大和停止咀嚼,「我也是」這句話衝到嘴邊,但他還是閉上了嘴。

  「所謂的後悔正如其字,是事後才會出現的東西。不過當人後悔時,大致上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所以現在能做到的事,最好現在就去做,在如今這個世道下更是如此吶。」

  大和明白艾倫此言是真心話,所以他也想用真心話回應。

  「……我實在無法丟下那種呆子。硬要說的話,這就是理由。」

  大和感到無趣地開始述說。

  「爺爺,神無木,還有你也是。你們明明有著死掉一樣難受的遭遇,卻還是沒對人───沒對現實心灰意冷。不但在內心某處祈求著快樂結局,也認為這個滿是狗屎的世界裡還是有著美麗的事物。」

  大和把背部靠在廚房上。望向在對面桌邊的戀華後補上一句「那個女人也是」。

  「如果把八年後會結果實的柿種,還有一顆飯糰擺到我面前,我肯定會咬下飯糰丟掉種子的。不過你們這種人就會試圖栽培種子,甚至不惜餓著肚子忍耐吧。」

  艾倫頓了頓,想像種子=飯糰。眼前的飯糰跟雖然要等八年、卻能收成果實的種子,艾倫面有難色。

  「這還真是究極的選擇吶。」

  大和啞口無言,重整心情繼續說道:

  「哎,你怎樣都沒差啦……如果神無木或是那個女人的話,會是怎樣呢?是女人跟男人的大腦構造不同嗎───」

  大和無力地仰望上方。

  「八年份的辛勞,還有苗木可能會被風雪吹倒的風險,甚至連不會結柿子的可能性都沒有考慮過,腦海中全是柿子成熟大豐收的光景。所以我才會想插嘴,想要出手管閒事。」

  明明做得到卻不去做,以及想要做卻做不到。這兩者看起來很類似,卻是截然不同。

  能做到的人,偶爾會看見明明想做卻做不到的人。大和認為事情就是這樣。

  (然後,偷偷把自己的願望放進別人的夢想中。)

  「……要用理論或是大道理加以割捨是很簡單的事。我一直是這樣做的,而且也對現實這種東西心灰意冷。不過也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這樣覺得。」

  擁有夢想的人很強大。雖然這種人往往都是笨蛋,不過也正因為是這種笨蛋,才能走到無人涉足過的地平線。喜歡在旁邊支持這種人,在身後一步的距離下,一直跟到天涯海角……這種形式也是可以有的吧?至少大和是這樣想的。

  而且───也就是因為這樣,大和無法把神無木綠跟明戀華丟著不管。

  「我無法做夢……所以很羨慕你們這種能擁有夢想的傢伙,也會受到吸引。而且如果有我不曾見過的美麗世界……那我也想去那邊看一看。」

  神無木綠連雙親的親情都不曉得,就從孤兒院進入保管領土。

  明明是樂天派老是出包,又是最派不上用場的傢伙……卻比任何人都擅長開導受傷之人的心靈。

  《我想建立一個赫奇薩可以安心度日的世界,因為家人難受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嘛。》

  另一方面,身為明英榮之女,卻因現任國主•王黃龍發動政變而失去一切、天生就是公主殿下的明戀華,因其人格與人望而被昔日部下擁戴,即使最受傷的人會是自己,仍是為了拯救苦於高壓統治的國民們而挺身而出。

  《只是想活得像個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為何做不到!這件事讓我很不甘心!讓我很悲傷!》

  「因描繪的夢想殉教而死的女人,只要看到神無木一人就夠了。」

  艾倫一句「是嗎」後站起來,大和對艾倫說道:

  「神無木這件事告一段落後,我會認真思考那個女人的事,所以你只要擔心自己就行。放在你雙肩上的負擔差不多也夠重的吧。」

  大和的鼓勵讓艾倫睜大眼睛,他輕拍了大和的肩膀。

  「你是個好男人,我可以保證。一定要處理好唷。」

  就這樣,艾倫他們又共享了一個快樂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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