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麥瓶草

　　第三章　麥瓶草

　　1

　　「唔～好冷。」

　　舊的一年過去後，元旦到來。

　　我來到附近的神社作新年首拜。

　　「天啊，人好多喔……」

　　我當然知道肯定是人山人海，但這密度遠遠超乎我的想像。

　　「啊，小奏～」

　　背後突然有人喊我。轉頭一看──

　　「…………」

　　「嗯？怎麼了？」

　　小空的打扮讓我看呆了眼。

　　「妳穿和服……真的很好看。」

　　鮮豔的花樣配上不負其名的天藍色頭髮，十分亮眼。

　　「真的嗎。呵呵，謝謝喔。」

　　……我不行了。愛她愛得不得了的情緒不斷地滾滾湧現。

　　「喔喔……」

　　「妳、妳看什麼……」

　　「小奏，你一副愛我愛得不得了的臉耶。」

　　「唔……」

　　「哇……我只是隨便說說的，原來你真的在想那麼羞羞臉的事。」

　　「不、不行喔？」

　　……既然被拆穿，就只好厚著臉皮認了。

　　「可以呀，我很高興。」

　　還以為小空會有點害羞，結果卻笑得很大方。可惡……害羞的只有我自己，有種挫敗感。

　　不如換個話題，重整旗鼓好了。

　　「話、話說今天好冷喔。」

　　聽我這麼說，小空感覺很刻意地問：

　　「喔喔～竟然來這一套。」

　　「什麼意思？」

　　「還裝蒜～不需要那麼拐彎抹角，想和我抱抱就老實說出來嘛。」

　　「我……哪、哪有，我才沒那個意思咧！」

　　「啊哈哈，我知道啦。稍微逗一下就急成這樣，小奏真的好可愛喔～」

　　「唔……」

　　小空像個大姊姊一樣調侃我。呃，她真的大我一歲就是了。

　　「來，讓你抱抱喔。」

　　她張開雙手，對我做「過來過來」的姿勢。

　　不過，我也有所謂的男性自尊。

　　「不、不需要啦。」

　　「哎呀呀，那就沒辦法了。」

　　小空立刻轉身，就這麼自個兒走了。

　　「啊！喂，等一下嘛……」

　　「嗯，又怎麼了？」

　　小空止步回頭問。

　　「沒有啦。我只是有點不太甘願，不是不想跟妳那個……」

　　我含糊其詞的語尾，引來小空戲謔的賊笑。

　　「我聽不太清楚耶……可以再說一次給姊姊聽嗎？」

　　來、來這套……滿臉通紅的我，好不容易才擠出哽在喉嚨裡的話。

　　「我……我想抱抱。」

　　「好哇。」

　　小空微笑著接受我的請求。

　　……真糟糕。果然和小空在一起就會被她牽著鼻子走。

　　不過，我一點也不反感。

　　我很喜歡這個老愛逗我尋開心，像貓一樣難以捉摸的人。

　　「嘿嘿嘿，其實我也很想和小奏抱抱啦。」

　　她忽然就自己貼了過來。

　　……好可愛。

　　我細細吟味著這一刻的幸福。

　　回想起來，這半年真的發生了好多──

　　………………奇怪？

　　腦袋裡忽然冒出一個問號……我為什麼會想回憶這半年？

　　從前不久小空轉學過來到現在……連一個月都不到吧？

　　說到這一個月……即使她是我初戀對象，從重逢到開始交往這段時間也實在很短，中間有過什麼事啊？

　　告白那天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在那天拒絕謳歌、富良野和爽星的過程也是。

　　之後我對小空說我喜歡她……確實是這樣沒錯。

　　只是，在那之前的來龍去脈卻像一大段空白。

　　為了該如何答覆謳歌、富良野、爽星和小空這四個人對我的心意，我苦惱了很久……沒錯吧？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小奏，你怎麼啦？」

　　「沒什麼……只是妳轉學過來以後的事，有一小部分我記得不太清楚……」

　　「是喔？呵呵，畢竟發生了很多事嘛。」

　　也對，發生了很多事……應該是這樣沒錯，可是我怎麼會忘記呢？

　　「哇～好多攤子喔。」

　　小空的讚嘆打斷了我的疑問。

　　放眼望去，棉花糖、炒麵、烤熱狗等堪稱固定班底的攤販，密密麻麻地排在路兩旁。

　　我們倆都還沒吃早餐，便決定姑且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小空，妳要吃什麼？」

　　「這個嘛……啊，吃那個好了！」

　　小空雀躍地伸出手，指向巧克力香蕉的攤子。

　　儘管舉止像個大姊姊，她總歸是個女孩子，受不了甜食的誘惑。

　　「你好，我要兩根。」

　　「咦，小奏，你要請我呀？」

　　「是啊……我是妳男朋友嘛。」

　　「呵呵，謝謝喔。」

　　小空微笑著接過我手中的巧克力香蕉。

　　「嗯，好好吃喔～」

　　並且一臉幸福地品嚐起來。

　　小空進食的速度很淑女。為避免太早吃完，我也配合她放慢速度，最後──

　　「啊～好飽喔。」

　　「……咦？」

　　「嗯？怎麼了，小奏？」

　　「呃，妳不要再吃了嗎？」

　　「再吃？我已經吃掉一整根了耶。一般女生應該這樣就夠了吧。」

　　「是、是沒錯……」

　　經她一提，我才想起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奇怪，我怎麼會有這種疑問？

　　「你怎麼了嘛？」

　　「沒事……只是在想事情。」

　　這不對勁的感覺是怎麼回事……不安？再加上剛才缺一段記憶的事……

　　「小奏。」

　　「怎樣？」

　　「我想，那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吧。」

　　「啊，這個，是沒錯啦。只是我有點在意──」

　　「小奏。」

　　「怎、怎樣？」

　　「那應該……不是重要的事吧？」

　　一見到小空的眼睛──

　　「……………………就是說啊。」

　　我所感到的不安就一口氣全飛了。

　　「嗯，在意那種事也沒什麼好處嘛。」

　　不僅如此，我的腦袋還有種異常清爽、明晰的感覺。剛才的我，怎麼會揪結在那麼無聊的小事上呢。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現在，我只要在小空身邊看著她的笑臉就夠了。

　　「沒錯沒錯。來來來，快去丟香油錢！」

　　「咦，哇！」

　　小空硬把我拉了過去。

　　我們在大排長龍的神社門口排了十多分鐘的隊才終於輪到，兩人各投五圓。

　　「「…………」」

　　祈願過後，抬起頭時──

　　「小奏小奏，你許什麼願？」

　　小空很感興趣地問來。

　　而我當然只有一個答案。

　　「我許的願，是想跟小奏永遠在一起喔。」

　　「啊，我也是。」

　　小空開心地笑瞇了眼。

　　「小奏，你對許願這種事相信多少？」

　　「嗯～相信多少啊？說起來，我覺得這只是心情上的問題。無論實際上會不會有效，兩個人一起許願的心意還比較重要吧……」

　　「啊～小奏真不浪漫。」

　　小空稍微嘟起了嘴。

　　「我就很相信喔。」

　　接著，她望著天說：

　　「我們的一切，一定都被神看在眼裡。」

　　2

　　第三學期開學典禮。

　　「「「「「──！」」」」」

　　我一開門，全班視線就淹了過來。

　　「甘、甘草，你這是怎樣……」

　　佐藤表情震愕地問。

　　「呃，我也很傷腦筋啊……」

　　我將視線向後挪。

　　「小空，能請妳不要貼這麼緊嗎？」

　　對倚著我的小空如此請求。

　　「咦，為什麼？我們不是男女朋友嗎，這樣哪有關係？」

　　「「「「「──！」」」」」

　　驚愕的漣漪更加擴散。

　　小空這才總算放開我，若無其事地宣告：

　　「各位同學，我跟小奏開始交往了。」

　　「小、小空……」

　　「小奏，這種事早點說清楚比較好喔，反正紙包不住火嘛。」

　　「話是這樣沒錯……」

　　佐藤逼到傷腦筋的我面前問：

　　「甘草……那遊王子和雪平怎麼辦？」

　　「怎麼辦？……這個嘛……」

　　該怎麼回答呢，好難反應。我已當面誠心拒絕她們的感情，沒有任何愧咎，不過這種事沒必要在這裡刻意說出來……

　　「天上空校慶之後轉學過來……不是還不到一個月嗎？我知道她是你的初戀，可是……」

　　「佐藤同學。」

　　這時，小空對佐藤笑咪咪地說：

　　「你是不是弄錯啦？」

　　「咦？」

　　「我是去年五月轉學過來的耶。」

　　嗯？小空在說什麼？

　　「去年五月？不對吧，天上同學。妳明明是之前校慶結束之後才轉學過來的啊？」

　　佐藤說得沒錯，小空怎麼會有此──

　　「真的嗎？你再仔細想想看？」

　　當小空這麼說，並往佐藤眼裡瞧的瞬間──

　　「……對喔。奇怪，我怎麼會搞錯這種事？」

　　佐藤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起頭。

　　…………咦？

　　「呵呵。太過分了吧，佐藤同學，我不是黃金週剛過不久就轉學過來了嗎？雖然我在前一個學校生病休學一年，所以才比大家大一歲，不過大家都很自然地接納我，我也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了呀……小奏，你說對不對？」

　　小空窺視我的眼之後──

　　「對啊，真的就是這樣。」

　　我也想起來了。

　　我怎麼會弄錯日期，以為小空是去年十二月才轉學過來的呢。我絕不會忘記，五月黃金週假期結束後，我和轉學過來的小空那場宿命的重逢。

　　「其他同學，應該也都記得很清楚吧？」

　　小空掃視全班每一個人。

　　「「「「「………………」」」」」

　　大家的眼色也隨之一變──

　　「對呀，佐藤同學。甘草同學不是在校慶時，對謳歌、富良野和天上同學公開告白嗎？」

　　班長當起和事佬，加入對話。

　　「就是說啊……我怎麼會忘記印象這麼深刻的大事呢……天上同學，對不起。」

　　「呵呵，該不會是過年放假放太爽，魂還沒回來吧？」

　　小空一點也不介意，反而還樂此不疲地回答。

　　「是啊，那真的很屌。」

　　我那天在台上，對扮演膽小尤特、土霸王歐加和學者索庫拉斯的謳歌、富良野和小空說──

　　『天上空、遊王子謳歌、雪平富良野。』

　　『我，芙羅莉亞──不對。我──甘草奏……不想在妳們之中選擇誰才是我喜歡的人……而是希望能自然而然地喜歡上妳們之中的某一個……妳們願意等我到那一天嗎？』

　　……現在想想，我真的一時衝動，說了很害羞的話。

　　那種事，就算我想忘也忘不了。小空怎麼可能會是在那之後才轉學進來的呢。

　　再說，五月到十二月發生的每件事，我全都記得很清楚。

　　我和小空一起參加對抗賽、和大家一起到水銀河玩水、變裝聯誼、夏季廟會、巴士旅遊、運動會……每樣都是珍貴的回憶。

　　真奇怪……我為什麼會有那樣的怪誤會呢？

　　佐藤似乎也一樣納悶，搔著頭自言自語。

　　「也對……我在那之後，還很在意甘草會選她們裡面的誰嘛。」

　　對喔……佐藤不曉得爽星的事，不過現在也沒有必要特地告訴他。當我這麼想時，教室門開了。

　　「「「「「…………」」」」」

　　眾人視線一齊投向踏進門的人物。

　　富良野。

　　「各位是怎麼啦，我可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值得這麼關切的事……啊，該不會是我額頭上長出了第三隻奶吧？」

　　……年剛過就猛耍低級。

　　「「「「「…………」」」」」

　　在大家仍為該如何對她開口而猶豫之際──

　　「早～安呀～」

　　謳歌接著進門了。

　　「「「「「…………」」」」」

　　「喔喲，你們怎麼啦？啊，該不會是想看我新開發的東西吧？」

　　這邊也是恐怖的正常運行。

　　「嗯？這個氣氛有點怪喔……啊啊，什麼嘛，為了那件事啊？」

　　謳歌看來是從我和小空站在一塊兒，察覺了現在是何狀況。

　　接著大而化之地說：

　　「阿奏和空空宣布他們在一起了對不對？」

　　「「「「「…………」」」」」

　　眾人又為如何反應而頭痛起來。

　　這時，富良野加入對話。

　　「各位好像在顧忌我們的感受，所以我想先說清楚。」

　　並轉向我和小空，繼續說：

　　「空同學是和我們光明正大競爭之後才贏得甘草同學的心，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我們之間並沒有任何不愉快。對吧，謳歌同學。」

　　「對呀對呀，所以大家不用想太多，和之前一樣就好！」

　　富良野和謳歌臉上見不到半點陰影。

　　同學們似乎是明白她們說的是真心話，教室氣氛緩解了幾分。

　　「妳也都聽到了吧，以後就儘管和甘草同學打情罵俏吧，空同學。」

　　「可是不要只是黏著阿奏，偶爾也要和我們一起玩喔，空空。」

　　「嗯……謝謝妳們。」

　　隨後，小空又對同學們開口。

　　「各位同學，由於這個緣故，我要再說一次喔。這沒必要遮遮掩掩，我已經和小奏開始交往了。」

　　小空現在的笑容，使至今的緊張完全消散。

　　「這樣啊……雖然嚇了一跳，不過他們其實很速配。」「嗯嗯嗯，畢竟都是男女白名單第一名嘛。」「好羨慕喔……簡直是最佳情侶。」

　　先不說小空，我什麼時候變成第一名啦……不過大家這麼認同我，我也很高興。

　　「唔……嗚嗚……」

　　然而眾人之中，傳出一絲懊喪的呻吟。

　　「山、山田……」

　　出現在我面前的就是傳說中的隱形GAY，山田啊──！太郎。

　　原本覬覦我後庭貞操的他不知出了什麼毛病，突然和同樣動我歪腦筋的權藤大子嬸天雷勾動地火……大子嬸的丈夫，不曉得還有沒有人替他掃墓。

　　「甘草……」

　　山田忿恨地瞪著我。他還是一樣，不曉得在帥什麼……

　　「甘草……你對我就沒有不捨嗎？我的不捨可還是燒得正旺啊！」

　　「一點點也沒有啦！燒你的大西瓜！」

　　山田緊緊咬唇，將頭甩向小空。

　　「天上……縱然我心中無限遺憾……不過既然他選的是妳，我也只好認了。我的……我的甘草……就讓給妳吧。」

　　「啊哈哈。謝謝喔，山田同學。」

　　我絕不是你的甘草……

　　「對了甘草，可以讓我肛一次當作告別嗎？」

　　「最好是可以！」

　　「可以喲。」

　　「小空妳幹麼答應他啊！」

　　「啊哈哈，開玩笑的啦。山田也不是認真的嘛。」

　　「……咦？那、那當然。」

　　「他拉鍊都拉到一半了啦！」

　　「甘草……你的吐槽還是一樣一針見血……就讓我也給你打一針吧。」

　　「打你的頭！我會見血啦！」

　　……這樣不行，以後也非得看緊他不可。

　　在我擔心這種事的時候──

　　「喂～都給我坐好。」

　　門一開，宴老師進教室了。

　　「啊，老師，在這邊跟妳拜個晚年，新年快樂。」

　　「啊？」

　　……是怎樣？不過是拜年，有必要這樣瞪我嗎？

　　「有什麼好快樂的？」

　　……好恐怖。她平常也很恐怖，不過今天眼神殺氣特別重。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過年回老家的時候，家裡的人看我老大不小就隨便替我安排，害我差一點就要和蘿莉控肥豬相親了……根本就沒什麼好快樂的。」

　　……記得老師生日在三月。再不久就要三十了，焦慮都寫在臉上。

　　「甘草……能問你一件事嗎？」

　　「請、請說。」

　　「我沒男人緣，你覺得問題出在哪裡？」

　　怎麼突然丟個終極問題給我……要是答得不好，很可能會被掐死。

　　這種時候，還是打個安全牌混過去吧──

　　【　　　　　　　　　　　　　　　　　　】

　　……奇怪？

　　腦袋裡，好像有某種東西冒出來……的感覺。

　　怎麼說呢……總覺得這種最危險的時候，都會發生某些很特別的事──

　　「小奏，你怎麼啦？」

　　小空不可思議地注視我的臉。

　　「沒事……別在意。」

　　……真有點莫名其妙，大概是我的錯覺吧。不想了，得趕快回答才行。

　　「我、我想是時機不對吧。」

　　「原來如此……那麼，什麼時候才是好時機呢？」

　　「咦？」

　　「我在問你，我的好時機什麼時候才會來。」

　　「呃，這實在……」

　　「幾點幾分，地球轉幾圈的時候？」

　　「……問成這樣，又不是小學生……」

　　「誰是小學生啊！」

　　「噁噎噎噎噎噎噎！」

　　結果還是被掐了嘛！

　　「我也不想啊……我也不想啊……」

　　呃……這……這真的不是鬧著玩的啊！

　　「啊……嘎……會……會死──」

　　「道樂老師，能請您高抬貴手嗎？」

　　即將昏迷之際，小空委婉介入。

　　「咳咳……咳咳……！」

　　得、得救了……我癱軟下來，成了下跪似的姿勢。

　　「天上啊……妳少管。如果我不定期掐掐人，精神狀態會很不安定。」

　　去看心理醫生啦！

　　「可以了啦，小奏都反省成這樣了。」

　　什麼反省，我又沒做錯什麼事……

　　這時，老師忽然露出發現問題的表情。

　　「天上……妳怎麼這麼挺甘草？」

　　並且對我倆投出懷疑的眼光。

　　「你們……該不會……」

　　「是的，我們開始交往了。」

　　「天殺的──！」

　　「噁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

　　怎麼還是掐我啊！

　　老師一手掐著我的脖子，慢慢抬起來……這個人的力量還是一樣可怕。

　　「天上……我讓妳自己選。看是要在一邊乖乖看著，還是被我用另一手和他掐在一起。」

　　「呵呵，我沒有小奏那麼M，當然是選前者囉。」

　　「既然她不要……就把我和甘草掐在一起吧。」

　　山田你別來亂！

　　「啊哈哈，阿奏臉好紅喔～」

　　「不只紅，還愈來愈紫了呢。誰教你沒事就揉空同學的咪咪，罪有應得。」

　　「你平常都在幹什麼啊啊啊啊啊！」

　　「噁噎噎噎噎噎噎噎噎！」

　　儘管脖子快被掐斷，一如以往的班上氣氛仍讓我鬆了口氣。

　　我和小空交往，不僅沒破壞我和謳歌和富良野的朋友關係，其他同學也像平時那樣待我。這樣的空間……讓人非常舒暢。

　　真希望這樣的日常能一直……一直延續下去。

　　由於這天只是來參加開學典禮，還沒中午就能回家了。

　　「小奏，一起回家吧。」

　　「啊，好……呃，小空……」

　　一出教室，小空就勾起我的手。

　　「怎樣？我們都在交往了，沒關係吧？」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有人在看……」

　　其實，周圍視線全聚了過來。這樣……實在不太好吧。

　　當我想稍微離小空遠一點時──

　　「喔，這不是甘草和空嗎？」

　　後面有人向我們搭話。

　　「啊。呀呵～爽星。」

　　爽星苦笑著回答笑嘻嘻的小空：

　　「你們喔……怎麼大白天就這麼親熱。」

　　「沒有啦，是小空自己──」

　　「沒關係啦，既然你都為她甩了我，如果不這麼恩愛，我怎麼嚥得下去呢。」

　　說完，爽星露出爽朗的笑容。

　　「呵呵，謝謝喔。話說爽星……妳在興奮什麼啊？」

　　經小空這麼一提，爽星的樣子的確是有點雀躍。

　　「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果然被看出來了……嗯……怎麼辦呢……想知道嗎？真的想知道？」

　　「想、想啊……」

　　「該怎麼辦呢～告訴你們是無所謂啦……可是啊～」

　　……嫌我時間多啊。

　　「那就算了，我也不是那麼想──」

　　「等、等一下嘛！」

　　爽星立刻拉住我。

　　「如、如果你們無論如何都想聽，我就告訴你們！」

　　……她這麼想我們問啊。

　　「那……能請妳告訴我嗎？」

　　「這、這樣啊，那、那我要說囉……呵呵……你們看！」

　　爽星興高采烈地從書包中取出一張紙。

　　「這是什麼……合格通知書？」

　　「沒錯，偶像的！」

　　「偶像？」

　　「是啊，其實我之前去東京的時候被星探遇到，所以我就去參加試鏡了喔！」

　　爽星說得兩眼發光。

　　偶像啊……也對，爽星那麼漂亮，被星探發掘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紙上所寫的經紀公司相當知名，連我也聽過，應該沒有被騙吧？

　　「欸～好厲害喔！」

　　小空欽佩地說。

　　「還、還好啦……有這麼……厲害嗎？」

　　爽星喜悅都寫在臉上。她個性還是一樣，一眼就懂。

　　「等著瞧吧，甘草！」

　　這時，爽星對我用力一指。

　　「我要馬上變成國民偶像，讓你後悔當初把我甩掉！」

　　撂下這樣一句話後，她轉身就想跑──

　　「啊。可、可是……」

　　她又突然定住。

　　「不、不過就算那樣，我還是會……祝、祝福你們的！」

　　這次她真的頭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真是個傲嬌。」

　　「……就是個傲嬌呢。」

　　小空與我相視而苦笑。

　　「不過……原來啊……」

　　小空難得露出不安的表情。

　　「怎麼了嗎？」

　　「小奏，爽星要變成偶像明星了耶。她個性很鮮明，說不定真的會變成超人氣偶像呢……小奏，你選爽星應該比較好吧？」

　　「這──」

　　怎麼會比較好呢……我原想這麼說，卻臨時打住。

　　每次都是她捉弄我，偶爾讓她吃個醋或許也不錯。

　　「嗯……這個嘛，是有點後悔──」

　　「騙誰呀。」

　　「唔……妳怎麼知道……」

　　「啊哈哈，小奏你太不會說謊了吧。」

　　呃……其實她剛才那個表情是故意拐我的吧……

　　我對小空白了一眼。

　　「對啦，一點也沒錯，我連一咪咪後悔也沒有。再說，因為她當上偶像就愛上她，對她也太不尊重了。」

　　聽了我的話，小空笑瞇了眼。

　　「我啊，就是喜歡……你這一點喔。」

　　唔……

　　「我、我也……很喜歡妳……」

　　「小奏……」

　　「小空……」

　　此時某人經過深情相視的我倆身旁，憤憤地丟下一句話。

　　「……還不快爆炸。」

　　3

　　這天夜裡。

　　有個少女佇立在某大樓屋頂，仰望天空。

　　「呵呵……」

　　臉上，漾著打從心底滿足的笑容。

　　「哎呀，晚安呀～」

　　背後，有人對她說話。

　　說話的人，是晴光學園學生會長，黑白院清羅。

　　「得到夢寐以求的甘草同學，感覺如何呢？」

　　清羅對那名少女──天上空微笑著問。

　　「嗯，真是太棒了。」

　　而天上空也以自然的笑容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呢～不過您這次比過去迂迴很多呢～一開始就操弄甘草的精神，讓他愛上您不就好了嗎？」

　　「妳真是外行……那樣不就沒意義了嗎？現在的小奏，才是最肥美的時期。他的感情完全傾向我這邊……但不僅於此，心裡還在淌血。雖然他本人絕對不會回想起來，對我的憎恨卻仍在心底深處打轉。和這樣的小奏甜甜蜜蜜地生活……真是太美妙了。」

　　「您還是一樣扭曲呢～」

　　「呵呵。小奏當時那張滿是絕望的臉，我也好想讓妳看一看呢……光是回想起他那個樣子，我就要興奮得睡不著覺囉。」

　　「能過得這麼充實，真是太好了～」

　　「嗯，原來這就是戀愛啊……我總算理解那是什麼了，否則過去我這個愛神好像只是掛牌的而已。最近，有種力量源源不絕地從體內湧出來的感覺喔。」

　　「說到這個～畢竟神的力量，和您對職務的熱情和熟悉程度成正比嘛～假如您真的懂戀愛是什麼，一定誰也違抗不了您呢～」

　　這時，天上空稍微繃起了臉。

　　「妳剛說的話，好像有一點弦外之音耶？」

　　「沒有沒有～我怎麼敢對神那麼不敬呢～」

　　「是嗎？」

　　「是的。可是有句話，我想對您說一下～」

　　「什麼話？」

　　「您是不是，做得有～點太過火了呢～」

　　「怎麼說？」

　　「雖然我一直從旁協助您，現在說這種話有點太晚，不過我覺得這次您對待甘草同學的方式實在太毒了點耶～縱然神做什麼都可以，但還是要有所節制──！」

　　剎那間，清羅全身屈倒。

　　「妳說……節制是什麼意思？」

　　吃定甘草奏而一臉愉悅的天上空，突然面無表情。

　　「啊……唔……」

　　清羅被看不見的力量壓倒在地，只能呻吟。

　　「葛瑞弗瑟拉芙。」

　　天上空道出清羅真正的名字。

　　「妳呀……是不是有點太放肆啦？」

　　「不、不敢，怎麼會呢……可是這次，您是真的──啊嗚！」

　　正想反駁的清羅，被天上空一把揪起頭髮。

　　「在人類面前扮演做什麼都游刃有餘又充滿神祕感的角色，或許是很令人陶醉的事，可是……妳一樣是我的僕人喔？」

　　「是……的……」

　　「再說啊，這已經是第二次了，讓我特別煩呢。」

　　「……第二次？」

　　「沒錯。我們那啊，不是有一個痞痞的小弟弟嗎？好像是公主酒店的神嘛？他前不久也跑來，和妳一樣說了一堆讓人很煩的話，我就把他弄走了。瑟拉芙，難道妳──也想試試嗎？」

　　「──！」

　　瑟拉芙在扮演黑白院清羅的過程中，從不曾有過如此因恐懼而扭曲的表情。

　　「……非常抱歉。」

　　見她道歉後，天上空滿意地恢復平時的態度。

　　「嗯，瑟拉芙真是個好孩子。啊，對了。」

　　這時，她靈光一閃似的拍個手。

　　「見到妳怕成那樣的臉，我想起了一件很棒的事。」

　　「…………」

　　「瑟拉芙，我問妳喔。妳對被小奏甩掉的女生……有什麼想法？」

　　「想法？……什麼意思？」

　　獲釋的瑟拉芙一面蹣跚地站起，一面反問。

　　「妳不覺得……她們讓人很火大嗎？」

　　「…………」

　　「難道不是嗎？被小奏甩掉以後哭得那麼慘明明就很可愛……結果馬上就重新站起，還想繼續跟我當好朋友呢，簡直莫名其妙嘛。」

　　「…………」

　　「怎麼能這樣呢……失戀的女生，結果當然要更悲慘點才行啊。」

　　阿瑪卡米索拉烏，露出這天最殘酷的笑容。

　　4

　　「好～睡覺吧！」

　　出了浴室吹乾頭髮後，我一跳就上了床。

　　「喔喔，好蓬鬆喔！」

　　並左翻右滾，享受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床單毛毯觸感。

　　接下來──

　　「……呼。」

　　下意識地吐口氣。

　　第三學期開學後兩個星期多一點……從那一晚到現在，過了約一個月時間。

　　每當在學校見到阿奏的臉……老實說，我的心都有點痛。

　　我一方面討厭這樣的自己，一方面為自己能這麼喜歡他而高興。

　　雖然我現在暫時不想再來一次……但希望總有一天，我還能再談一次這樣的戀愛。

　　……幸好，我是輸給空空。

　　我覺得空空真的是個很有魅力的女生。

　　因為阿奏喜歡的是空空，我才沒有亂嫉妒，而且還能祝福他們。

　　「喔喲？」

　　手機發出來電鈴聲。這麼晚了會是誰呀？雖這麼想，不過現在也才十點過一點。我平常差不多該睡了，可是聽說大家通常到十二點都還醒著……他們都不會想睡啊？

　　啊，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再不快點接就要掛掉了。

　　「啊，是空空耶。」

　　我一面想著「她真會挑時間」，一面按下通話鈕。

　　「喂？有什麼事嗎，空同學？」

　　『啊，雪平？不好意思這麼晚打來，妳在忙嗎？』

　　「沒有，我剛好閒到沒事做，愛怎麼講都可以。而且現在還不到十一點，也不是什麼誇張的時間。」

　　……其實我正在忙著蹭蹭小熊娃娃……不過我不敢說出來，忍不住撒了謊。不、不說這個了，她打來做什麼？會是想再邀我們一起出去玩嗎？

　　『這樣啊，太好了。那個……我有些事想和妳談一下……可以嗎？』

　　她的聲音好虛弱，從平常總是從容不迫的她完全無法想像。

　　「怎麼了嗎？妳好像沒什麼精神耶。」

　　即使小空和我是爭奪甘草同學的情敵……不，或許正因為彼此是情敵，我們現在的感情才會這麼好。

　　被甘草同學拒絕的傷痛雖然還沒完全平復，但那不能和我跟小空的友情混為一談。假如遇到困難，我還是想幫助她。

　　『嗯……發生了一些事……不過那些事，照理來說不太應該和妳談就是了……』

　　到底是怎麼了？那個小空居然會這麼沮喪……

　　「妳這樣說不是讓我更在意嗎？妳就說說看吧。」

　　『真的……可以嗎？』

　　「可以。妳預防針都打這麼多了，也沒什麼能嚇得倒我，別擔心。」

　　然而，小空接下來的話，仍使我啞口無言。

　　『其實……我和小奏……最近不太順利。』

　　「咦？妳和甘草不太順利？」

　　『嗯……』

　　剎那間，我還聽不懂空在說什麼。

　　「不會吧……你們在學校看起來感情很好啊？」

　　儘管我和他們不同班，不是一整天都看得見他們……可是就今天那一面來說，沒有任何一點點不順利的氛圍啊。

　　『誰教我在班上同學面前那麼高調地宣布我們在交往，所以我們只好做點表面工夫掩飾下去……其實我們剛才也大吵了一架。』

　　「真的假的……」

　　甘草和空的個性基本上都很溫和，很難想像他們吵架的樣子。

　　不過，畢竟當事人都沮喪成這個樣子了。說大吵可能有點誇張，但應該是真的發生過某種衝突吧。

　　『對不起喔。我自己也很清楚，找妳談這種事實在很沒道理……』

　　「不會啦，我一點也不介意……」

　　儘管還沒完全放下，我還是全面地支持他們。

　　但找我談這種事，我也給不出什麼意見吧……

　　『爽星……妳怎麼想？』

　　空又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問。

　　「怎麼想啊……也只能說一聲加油吧──」

　　『真的嗎？』

　　空的語氣驟然一變。

　　「妳是……什麼意思？」

　　我感到十分不尋常的氣氛，提防地問。

　　『妳真的希望我「加油」嗎？還是說……有其他想法呢？』

　　「啊？妳到底在說什麼──唔！」

　　就在這時，我的心臟突然用力縮了一下。

　　這是……怎樣？

　　下一刻──

　　「…………！」

　　我心中，忽然湧出某種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