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勞斯的逃亡行

  第二章 勞斯的逃亡行

  在某個城鎮的某處巷弄內,一道矮小的人影快步奔過。

  那人身穿灰色的斗蓬,連帽深深地罩住頭臉,同時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東西。是個草編的袋子,看起來很廉價。

  草袋中,有長條形的麵包與幾個看起來像是紅色水果的東西從袋口探出頭來,隨著那人短促的步伐有節奏地晃動。

  忽然,矮小的人影停下了腳步。

  前方有兩個人。這條巷子很窄,因此那兩人擋住了他的去路。

  一瞬間,矮小人影繃緊了全身。不過,當他發現前方那兩人分別是體格圓胖的中年女性與綁著麻花辮、年約十歲的可愛女孩,立刻就不緊張了。

  為了掩飾剛才的緊張,他用有些緩慢的步調繼續往前走。

  他靠邊走,避免撞上她們。正要從她們身旁鑽過去的時候──

  「哎呀~你是在幫大人跑腿嗎?年紀明明還這麼小,真是懂事呢。」

  親切豪爽的大媽叫住了他。

  矮小人影遲疑了一下子。雖然大可以不理她們,不過……

  畢竟自己現在正用斗蓬遮著臉,要是那樣做,豈不等於是全力宣稱自己很可疑嗎?他想。

  這個城鎮商業興盛,來自外地的旅客自然不少,再加上今天陽光強烈,披上斗蓬當作旅遊的裝扮倒也不算奇怪就是了。

  但是,自己身為一個小孩子,被大人這樣高聲稱讚還視若無睹的話,恐怕──不,肯定會給人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

  她們一定會記得自己遇上了一個奇怪的孩子。

  ──在短短的一瞬之間,矮小人影考量了這些事之後,決定──

  「是!父親要我出去幫他買東西!」

  他用開朗無比的口氣回答,彷彿要強調自己完全沒做任何虧心事的樣子。

  眼前這孩子回答得開朗活潑又彬彬有禮,大媽開心地瞇起了眼。

  「這孩子肯定有前途。」

  說完,大媽盡可能地讓開路,讓矮小人影可以通過。她看起來很習慣這麼做,想必是當地人吧。

  「跑腿這種事,我也會啊。」

  眼看自己的母親只顧稱讚別人家的小孩,女孩嘀咕了起來。她似乎對矮小人影燃起了對抗心態,不忘瞪他一眼。

  矮小人影不由得轉身看向女孩子。

  於是,由於兩人的身高差不多,他斗蓬下的面容被女孩子看得一清二楚。

  頓時,女孩愣住,眨了眨眼……

  「呃……總之,抱歉。」

  「無、無所謂啊!」

  女孩臉頰泛紅,連忙移開目光。看到女兒如此反應,大媽「哎唷!」地大叫一聲,揚起嘴角偷笑。

  看來,這個少年(從聲音聽來應該是)斗蓬下的面容相當英俊。

  「那……我該走了。父親還在等我呢。」

  少年鞠躬行禮,快步通過兩人身旁。臨別前,大媽不忘熱心地叮嚀一聲:「路上小心喔!」

  沒能看到斗蓬下的容貌,大媽覺得有那麼一點點可惜。

  「呵呵,今後這陣子要上市場的時候,我們都走這條路好了。」

  「不用啦!」

  女兒雖然這麼說,仍然不斷偷瞄少年離去的方向。為了她,大媽決定接下來這幾天應該要真的實施剛才的提議。

  不過,這對母女後來再也沒有見過那名少年。

  要是知曉了少年的真正身分,肯定不會想要再見到他的。

  另一方面,這個一眼就奪走了女孩子的芳心的斗蓬少年──

  「該說是直爽還是不拘小節呢……這裡的人果然跟神都不同。不過,我比較喜歡這樣的人。」

  他自言自語,同時在跟他的容貌完全不搭調的髒亂巷弄內前進。想起自己所熟悉的那些受選召的子民們那有些冷漠的氣氛,心境變得有些複雜。

  然後,他到達了他的目的地。

  那是一棟靠近鎮的郊外的荒廢建築物。從外表看起來,這棟三層樓高的房子以前大概是商會之類的地方吧。

  少年來到建築物的後門前,若無其事地留意周遭,確認沒有任何人。

  於是他推開門,俐落地滑步進入屋內。

  屋內有壞掉的椅子、又舊又髒的窗簾,地上到處都是不知道是什麼物品的殘骸。少年對室內的這些東西一看都不看,逕自上樓。

  每當腳步踩在地板上,便發出嘰嘰嘎嘎的惱人聲響,使少年忍不住閉緊嘴巴。他怕這地板隨時都會破洞。

  到了三樓,他才鬆了一口氣,走到最裡面的房間門前,正準備要敲門的時候──

  「進來。」

  裡面傳來男人的聲音,只簡單地說了這兩個字。那聲音低沉卻宏亮,彷彿腹腔也會跟著共鳴一樣。

  這語調聽起來非常嚴厲,要是一般的孩子,恐怕會下意識地縮起身子。

  但是對這個少年來說,卻是全世界最令他安心的聲音。

  「我回來了,父親。」

  「嗯。」

  房間的角落有一張皮革沙發,表面被蟲蛀得破破爛爛的,而且還有一些傾斜。一個禿頭的男人深深地靠在沙發上。

  「路上沒發生什麼狀況吧,夏倫。」

  男人的容貌剽悍,眼神犀利,看起來好像在瞪人一樣。

  不過,少年──夏倫•拜恩卻看得出來,男人的眼尾垂得比平時還低,嘴角也帶有一絲溫柔的笑意。

  看得出來,他的父親──勞斯•拜恩打從心底為自己的歸來感到安心。

  因此,夏倫原本因為獨自出門採買而緊張兮兮的心情也放鬆了下來,臉上綻放柔和的笑容。

  畢竟夏倫是個貨真價實的小少爺。生來不曾出過神都,也沒走進過暗巷,當然,更沒有購物的經驗。

  他可是世界最有權威的大國之中名列前茅、歷史悠久的望族世家出身的公子,而且今年才八歲。任何事都有人為他打理妥當,對他來說,那才是正常的狀況。

  雖說來到這個城鎮之後,他已經獨自出門購物過幾次了。

  不過,經驗並不豐富,一隻手就數得完。因此還是會感到不安。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完成了打從心底敬愛的父親所交辦的任務。

  心裡隱約有股驕傲的喜悅,洋洋得意地向父親報告。

  「是,父親。我順利地買到食物了。」

  「這樣啊,做得好。」

  「嘿嘿嘿。」父親的稱讚讓夏倫有些靦腆地笑了起來。同時,他環視房間內。

  「父親,萊恩海德還沒回來嗎?」

  「嗯。」

  萊恩海德•阿希耶──是他們的另一個旅伴。

  這忠厚老實的青年騎士,目前也奉勞斯的指示外出。

  夏倫心想,他受過重傷,目前還沒完全痊癒,而且也很疲勞,實在很令人擔心……

  不過,更讓他擔心的是父親。父親現在顯得比平常還要沉默寡言,讓夏倫不由得皺起眉頭。

  「父親,您感覺還好嗎?」

  「沒問題。多虧你的幫助。」

  「……這樣啊。」

  夏倫認為父親在說謊,眉尾不由自主地下垂,呈八字形。

  父親原本健壯得彷如巨樹,甚至可說是『頑強』的代名詞,如今看起來卻消痩了不少。

  雙頰凹陷,臉色非常蒼白,眼睛下的黑眼圈深得有如刺青。

  加上左邊的袖子因為裡面沒有東西而平坦地貼著椅子,讓勞斯現在看起來更顯憔悴,彷彿一棵枯樹。

  這也是無可厚非的。

  那一天,父親與可怕的『神諭巫女』與護光騎士團團長達理昂•卡茲對立,並且與教會、祖國、家族訣別。

  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個星期。

  勞斯等人只帶走最基本必要的物品,便馬上出奔,離開了神都。

  那個時候,萊恩海德挨過一道斜劈,受了很深的刀傷,腹部也被刺穿了一個孔,傷得非常重。

  而勞斯也失去了左手臂,滿身瘡痍。

  一般來說,就算要逃離神都,也應該要先在附近的小鎮或村落藏身、養傷才對。

  但是,勞斯卻以遠離神國做為最優先的目標。

  一路上,他們沒有進入過任何村鎮,甚至不走街道,還徹底運用『魂魄感知能力』與『隱匿魂魄以阻斷氣息』等技能,徹底避免遭遇他人。

  因為,只要是在神國的領土之內,即使是再小的村莊也有教會跟祭司。

  加上勞斯身為白光騎士團的團長,有太多人認得他的容貌。

  勞斯因為地位崇高,甚少為了任務而遠征外地,因此外國的國民大多只知其威名。

  但是在神國,他可說是軍事力的象徵,恐怕只有缺乏信仰心的人才不認得他。

  每逢各種典禮,他總是會露面。因此要在國內隱藏身分是不可能的。

  但反過來說,要是勞斯以這落魄的狀態逃出國外,而且完全不被任何人察覺的話……

  「夏倫,有什麼動靜嗎?」

  「沒有,父親。這個鎮的教會似乎跟平常一樣,也沒有加派巡邏人手、特意尋找某人的跡象。鎮上今天也很和平。」

  夏倫微笑著說,同時將買回來的食物分成今天要吃的以及保存用的。

  「就如同父親所說的,教會並沒有宣稱我們是……是背信者。」

  「他們當然說不出口了。」

  那等於是公然宣稱國家軍事力的象徵墮落。

  這場戰爭,神國事實上是吃了敗仗。要是在這種時候發佈那種消息,肯定會招致混亂。

  神國對內宣稱這次的戰爭是『勝利的凱旋』。

  ──已讓共和國見識過神威了。

  ──我們的信仰勝利了。

  即使不明白具體的內容,對於神國的國民來說,只知道這些就夠了。

  即使當初冠冕堂皇的出兵理由『奪回神之子』的成果到後來不了了之,國民也不在意。

  但是,白光騎士團的團長叛變,這種事要是被國民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可不是只有國家的威望受損這麼簡單而已。」

  肯定會質疑──這場戰爭真的打贏了嗎?即使身為神民也難免會如此懷疑。

  也就是說──

  「教會的『絕對性』會受到動搖。」

  那是世界的根基即將被顛覆的前兆。

  因此,在勞斯被國民發現之前,教會也不會主動暴露醜聞。

  對勞斯來說,只要被發現,必定馬上會被壓倒性的戰力滅口;對教會來說,也不希望勞斯背信的事實被公諸於世。唯有在這一點,兩者的利害是一致的。

  在這前提下,教會的期望只有一個。

  「沒被討伐隊探測到,可說是萬幸。」

  那就是──暗殺。

  暗中除去勞斯等人,之後只需隨便編個理由,另擁繼承人即可。

  對教會來說,這是損害最低的最佳手段。

  因此,勞斯才會不顧傷勢,以逃出國外為最優先。

  因為要是留在國內,他們不能出現在有人的地方。

  只能在遠離聚落的山地或森林等沒有道路的地方前進。但是,要是在那種地方被『神之使徒』逮到,那就真的完蛋了。

  對勞斯等人來說,盡早逃到外國的都市、混入人群之中,才是最好的保命手段。

  「竟然真的能瞞過『背信之泥杯』……父親果然很了不起!」

  「因為那種神器的運作方式是以血為媒介記錄靈魂的資訊,以感應的方式進行追蹤。只要能隱藏魂魄,自然無法發揮功用。」

  『背信之泥杯』──那是教會的祕寶之一。

  所有的教會相關人員,尤其是獲准進出教會總部的人,一開始都必須先以奉獻之名將自己的血液滴入某個杯狀的神器。

  其功能就如同勞斯所說的,總之就是防止叛徒逃跑的保障手段。

  由於那是干涉魂魄的祕寶,原則上要躲過其追蹤是不可能的。

  例外的狀況只有兩個,一是死亡,二則是用魂魄魔法隱藏魂魄。

  因此,勞斯可說是世界上唯一有能力躲過這祕寶追蹤的人。

  這也是教會至今還找不到勞斯的最主要理由。

  話雖這麼說──

  (莫非,只是暫時放任我們行動……?會是我想太多了嗎……?)

  能否瞞得過神之眼,還很難說。

  『神之使徒』真的追蹤不到他嗎?

  在逃亡的路上,勞斯使用魂魄魔法在廣範圍內探測敵人的蹤跡,但是一次也沒發現疑似搜索隊的團體,這反而令他起疑。要是教會真的有心要找,至少也會有一次差點被找到才對。

  一股不明的不安在內心油然生起。

  也因此,他才不顧傷勢,連夜趕路至此。

  他所擁有的魔力幾乎都用來為瀕死的萊恩海德療傷,甚至不顧生命安危,在移動的過程中隨時維持『極限突破』的狀態。

  走在沒有道路的路途中,當然也會遇上魔物。為了果腹,也需要獵捕野生動物。

  即使睡覺也只是淺眠,隨時用魔法為所有人隱蔽魂魄,分秒不敢怠慢,同時還必須廣泛地查探敵人的蹤跡。

  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一般人一天能前進二十公里就值得稱讚了。

  但是,短短二個多星期的逃亡之行開始至今,他卻往南前進了六百公里。

  即使是世界最強等級的騎士,如此操勞也難免要付出高昂的代價。

  目前勞斯的狀態稱得上是疲憊至極。過度使用『極限突破』使他的魂魄本身陷入衰弱狀態,體力與魔力的恢復速度也因此明顯遲緩許多。

  唯獨這隱蔽魂魄的魔法──『隱遁』,由於勞斯在旅途中不顧傷勢、努力地自行設法改良,即使是勞斯本人在熟睡中、或者是因為意外而昏迷,也能夠依發動時使用的魔力量延長維持時間,不需要重新發動,最多能撐上兩個月左右。

  但要是發生戰鬥,還是無法安心……

  (要是真的派人來追殺我,肯定會派出殺得了我的戰力,即使我全力抵抗也不見得有勝算。既然這樣,還不如勉強趕到恩特理斯,生存的機率比較高……這樣的判斷應該不會錯才對。)

  勞斯的目的地正是【恩特理斯商業連合都市】。

  那是商人的聖地,任何人都能來去自如,隨時充滿形形色色的人與物。

  以首都【艾斯佩拉德】為中心,周圍有六個各具特色的都市圍繞著。

  其中一個都市正是目前勞斯等人療養、潛伏的地點,也就是這裡,料理與藥學的都市──【帕蘭提諾】。

  【恩特理斯】本身的形狀像是被壓扁的菱形,【帕蘭提諾】則位於與神國鄰接的西北地帶。

  這裡跟想像中的一樣充滿活力,每天都擠滿擁擠的人潮。

  要是襲擊這個地方,無論再怎麼小心,勞斯出奔的消息必然會被大眾知曉,因此襲擊這裡的可能性應該很低。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們還是選在郊外的廢墟藏身,以避免連累城鎮的居民。但目前看來沒什麼問題。

  逃到這都市之後,今天已是第七天了。

  這都市的特色是營養豐富、能滋養強身的食物,而且無論是一般藥物還是魔法藥的品質也特別優良。加上有環境能好好地休養,勞斯目前的身心狀態已經比剛抵達的時候還要好了一些,勉強脫離了只能『躺著不動』的狀態。因此──

  「差不多該動身了。」

  「!可是,父親,您的身子還……」

  「沒大礙。」

  怎麼可能沒大礙呢?夏倫心想,懊惱地咬緊牙關。要是自己更有用、要是自己背得動父親的話,那該有多好。自己只是個無能為力的孩童──如此事實讓夏倫非常不甘。

  「難道……您認為討伐隊快追來了嗎?」

  「誰知道呢?不過,一直停留在同一處並非上策。按照原定的計畫,兩天前就該出發了。」

  不管再怎麼小心地藏匿蹤跡,停留愈久,總是會留下愈多蛛絲馬跡。

  周遭的居民察覺了這些蛛絲馬跡,就會形成風聲,流傳出去。

  聽勞斯如此解釋風險,夏倫想起了剛才在路上遇到的那一對母女,認為父親說的一點都沒錯。即使再怎麼擔憂父親的狀態,也不得不同意。

  看兒子低垂著頭,勞斯瞇起眼睛,非常溫柔地說道:

  「不用擔心,夏倫。」

  「……」

  「我絕對不會死。因為我有活下去的理由,有非實踐不可的約定。」

  「您指的是……那萊森伯爵家的千金嗎?」

  這一趟旅途中,勞斯與夏倫談了很多話。包括以前礙於信仰與周遭的眼光而不敢說出口的話、以及埋藏在心底的心聲,父子之間真的談了很多、很多。

  還有戰爭的真相、神的真相、以及反抗者們的存在。

  其中,最令夏倫印象深刻的,是某個少女的事。

  這令夏倫相當震撼。

  從父親的口中聽到的她的處世態度與經歷,都讓夏倫非常訝異。

  他完全無法想像,這個世界上會存在這樣的少女。當下的心境彷彿聽聞了一段勇者傳奇。

  不過,最讓夏倫驚訝的,還是──

  「哼哼,別忘了加上一個『前』字,夏倫。那丫頭現在跟『千金』什麼的差得可遠了。」

  「……父親,這樣說女性就太過分了。」

  每當父親提起那個少女,總是會這樣展現笑容。

  勞斯•拜恩這個人總是面無表情,彷彿臉上隨時戴著鐵面具一樣。他的笑容總是只有眼尾稍微變得柔和一些、或者是嘴角稍微揚起,非常不明顯。

  但是,萬萬沒想到──

  只有在提到那個少女的時候,父親總是會皺起五官笑,笑得任誰都看得出來。

  即使在跟家人說話的時候,他也不曾展現這樣的笑容。

  這讓夏倫莫名地心亂如麻。

  父親那樣的笑容,像是從沉重而難以擺脫的束縛當中好不容易得到了解放似的。但是,夏倫實在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因為,這樣一來,豈不是不只教會,就連拜恩家本身的存在都是父親痛苦的來源嗎?更進一步想,說不定就連自己本身的存在對父親來說都只是負荷……如此可怕的想法油然生起,無法壓抑。

  「……父親真的要對抗教會……要對抗神嗎?」

  「沒錯。」

  「那是……為了密雷迪•萊森嗎?」

  夏倫沒有注意到,他的口氣遠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刻薄。

  雖然,腦袋裡是明白的。夏倫非常聰明,難以想像他年僅八歲。

  神把世界當成棋盤,玩弄所有人類。

  教義的內容,完全只是為了教會(神)的方便。

  這一場戰鬥,是為了讓人類擺脫這一切。

  夏倫本身平常就在生活中察覺了不對勁的地方,得知了這些真相之後,他明白這一股異樣感的來由。雖然年幼,卻也為此感到義憤填膺。而父親不畏強大的敵人,依然挺身對抗,夏倫也引以為傲。

  但是,如果父親賭命戰鬥的理由,是為了自己所不認識的少女的話……

  「傻瓜。」

  「咦?」

  突如其來的斥責──不,口氣聽起來只是無奈,讓夏倫猛地抬起低垂的頭。

  這時候,他才察覺父親的眼神充滿溫柔,甚至讓他忍不住望得出神。

  「當然是為了你,那還用說嗎?」

  「為、為了我?」

  「沒錯。」

  勞斯拖著不聽話的身體,勉強地站了起來。

  夏倫的眼光不知所措地游移。勞斯來到他面前,單腳跪下,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從正面直盯著他的雙眼。

  「也為了莉可莉斯、凱姆與謝姆。」

  「啊……」

  這句話,頓時讓夏倫感覺心頭一陣糾結。

  讓他想起了家人,那些折磨過他、以銳利如刀鋒般的話語傷害過他的家人。

  一想到他們,心裡就感覺一陣悶痛,悲傷而心寒。

  但是,即使如此,他們還是自己的家人。因此,對於把家人留在那樣扭曲的環境之中,心裡難免會有不安與後悔的念頭,有如黑色的霧霾般在心底揮之不去。

  不過,勞斯來救出自己的時候,口中說過「抱歉」,對於拋棄他們表達過歉疚之意。

  因此,夏倫不想再讓父親承擔更多的負擔。要是問父親說「不去救他們嗎?」父親肯定會感到自責。所以,這種話夏倫絕對說不出口。

  因此,夏倫一直把這一股沉悶的心情藏在心底,假裝自己已經忘記。

  但是,父親卻從來沒忘記過。

  父親,並沒有放棄家人!

  滿心的喜悅、安心與敬愛,讓夏倫的眼角流出一滴水珠,沿著臉頰滑落。

  身為最高強的騎士之子,為這種事掉淚未免太沒出息。

  夏倫心裡這麼想,連忙粗暴地用手擦拭眼睛。為了掩飾,還刻意說笑。

  「父親,別忘了祖母。」

  「我才沒忘呢。」

  勞斯馬上回答,同時站了起來,撥了撥夏倫那一頭灰色的頭髮。同時擺出嚴肅的態度,好像要告訴他什麼祕密一樣。

  「老實說,我剛才是故意不提母親的。因為我討厭她。」

  「咦!?」

  「我母親一直要求我娶第二、第三夫人進門,還擅自安排相親。這你也知道吧?」

  「呃……是。」

  「這讓我覺得她很煩。」

  「…………咦?該、該不會就只因為這樣?」

  「嗯。」勞斯板著臉點頭。

  夏倫愣住了,完全一臉無言以對的表情。

  看了兒子這樣的表情,隔了一拍的時間之後,勞斯揚起了嘴角。

  「啊……」夏倫恍然大悟,表情轉為困擾。

  「……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父親也會開玩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勞斯聳聳肩,坐回沙發上。夏倫一直望著他,一臉開心得不得了的樣子。

  正好,在這個時候──

  「唔,萊恩海德似乎回來了。」

  這趟逃亡行的最後一個旅伴回來了。

  「真是太好了。畢竟他也還沒完全康復……」

  萊恩海德不顧自己的生命安全,挺身保護了夏倫,稱得上是榮譽的負傷。不過他傷得很重,正常情況下已經死過至少兩次了。

  多虧勞斯為他穩住魂魄、使其固定在軀體內,同時持續發動治療魔法,現在才能恢復到能正常活動的地步。不過,還算不上是完全康復。

  「我回來了,勞斯大人、夏倫少爺。」

  青年騎士開門走進房內,臉色看起來仍然不太好。

  那一張端正的容貌總是給人溫順與認真的第一印象,如今顯得十分憔悴。雖然沒有勞斯那麼嚴重,但也消瘦得像苦行僧一樣。

  身為拜恩家的護衛騎士,他非常重視儀容,一頭灰棕色的頭髮總是整理得整整齊齊。如今看起來卻有一些黯淡。

  「萊恩海德,你回來了!」

  「很好。事情辦得如何?」

  「沒有問題。」

  萊恩海德這麼說,同時手伸進外套,從懷中掏出了又小又薄的長方形木板。

  「前往艾斯佩拉德的車票,三人份。」

  說到恩特理斯最大的特色兼名勝,當然是『魔力驅動列車』。

  這個大陸的居民沒有人不知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恩特理斯】本身還不存在,商業連合都市的構想還在具體規劃的階段。

  既然要做為商業聖地,必然要重視做生意的基本,同時也是最重要的事項──人與物資的運輸。在運輸方面,規劃者試圖找出其他地方比不上的高效率手法。

  這個方法,最好能夠一次解決載貨馬車本身無法避免的所有問題。

  真的找得到這種方法嗎?

  應該可以吧。不可能辦不到吧。

  因為這可是神之國參與規劃的巨大商業都市創建計畫。

  也就是神的旨意!

  無論在哪個時代,神──正確來說,假借神的威光作威作福的教會高層,總是喜歡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為了滿足他們提出的如此要求,當時的計畫參加國(被迫)想必都頭疼無比。

  煩惱了許久,也開過無數次的聯合會議,最後,某個天才提出了如此意見。

  載貨馬車的運載量上限、馬的體力、天候的威脅、崎嶇的地形……要解決這些問題──

  製造在鐵軌上行走的巨大貨車型哥雷姆,那不就行了嗎?

  比起鋪路,鋪兩條鐵軌更簡單,而且成本更低廉。

  至於哥雷姆,只要有會使鍊成魔法的技師在,根本沒有體力的問題。

  最後,由技術大國【貝魯卡王國】主導,完成了『連結式貨車型哥雷姆』──也就是『魔力驅動列車』的開發與配置。從那之後,歷經數百年的時間,【恩特理斯】發展成了不負盛名的商業聖地。

  題外話就到此為止。

  「哇啊!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搭上列車了吧,萊恩海德!」

  「是,夏倫少爺,很期待吧?」

  「啊、呃、這個嘛……」

  明明是在逃亡,實在不應該抱著遊玩的心態,表現出這麼興奮的態度……夏倫這麼想,表情轉為尷尬。

  「對了,你曾經說過想搭看看呢。」

  「父、父親,您還記得嗎!?」

  夏倫更慚愧地縮起身子。

  不過,身為八歲的男孩子,當然會對巨大哥雷姆列車感興趣了。

  勞斯與萊恩海德都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難得有機會,你應該放寬心胸,享受搭車的樂趣。」

  「可、可是……」

  「夏倫少爺。其實我也一直很嚮往搭乘列車。因為我在鄉下生長,當上騎士之後也幾乎不曾離開過神都。」

  「這、這樣啊。原來,萊恩海德也很期待嗎……嘿嘿嘿。」

  夏倫放心地鬆了一口氣,雙眼閃閃發亮地盯著萊恩海德交給他的車票。

  這時候,萊恩海德來到勞斯的身旁,臉上浮現擔憂的神色,小聲地問道:

  「話說回來,勞斯大人,真的要前往艾斯佩拉德嗎?那裡可是──」

  「有大陸中央教會,你想說的是這個吧?」

  「是……」

  雖然還沒被通緝,不過那裡可是除了總部──【神山】山頂的大神殿之外,全大陸規模最大的教會。

  當然,被派過去駐守的教會相關人士也都是重要角色。

  全教會只有七人的大司教之一也駐守在當地,擁有固有魔法的司教與神殿騎士更是為數眾多。

  這些人物全都認得勞斯的長相。

  萊恩海德的擔憂確實不無道理。

  「我們是不是應該避開艾斯佩拉德,從衛星都市前往華雷里亞呢?」

  魔力驅動列車的路線連結各都市,形狀彷彿有六條輻條的輪子。

  以首都【艾斯佩拉德】為中心,各都市的位置如下。

  ──西北方的都市 帕蘭提諾。

  ──東北方的都市 歐比烏斯。

  ──東方的都市 魯馬魯斯。

  ──東南方的都市 華雷里亞。

  ──西南方的都市 提力歐。

  ──西方的都市 奇斯彼斯。

  其中,【歐比烏斯】與【魯馬魯斯】的一部分與【烏爾迪亞公國】相鄰,【華雷里亞】則與【格蘭達特帝國】相鄰。

  目前勞斯等人的計畫,是從【華雷里亞】進入帝國,然後直接向東進入樹海。

  也就是說,他們目前能夠選擇的路徑有兩條,其一是從【恩特理斯】的外圍沿著順時針路線繞至【華雷里亞】,另一則是走直線經過【艾斯佩拉德】前往。萊恩海德建議的正是前者。

  要盡量避免風險的話,這確實是較好的選擇。

  不過,勞斯搖了搖頭。

  「我之前就說明過了,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人多的地方比較安全。」

  【恩特理斯】邊長約三百公里,所有範圍幾乎都很繁榮,不過衛星都市之間難免還是有山野、草原等無人居住的地帶。

  而且,各都市之間、以及與首都之間都有幾個車站,都市到首都之間有直達車,但是衛星都市之間的車次則是每一站都停。

  「雖然我不認為追兵會襲擊行駛中的列車,不過如果是人煙稀少的車站,就很有可能追到車內來。」

  「這……或許是這樣沒錯……還是說,不如從公國過去如何?」

  「別忘了公國可是農業國,城鎮的數量與人口都比帝國少多了。而且走公國的話還得穿越鄰國連邦,跨境的次數還是愈少愈好。」

  「這……您說的是。在艾斯佩拉德的話,應該不會為了追捕我們而貿然引起騷動才對。果然現在最優先該採取的手段,還是混入人群之中,您是這個意思吧。」

  「身為騎士,用一般民眾當擋箭牌,我也很慚愧就是了……」

  勞斯苦笑,言下之意是:「你也是因為這樣,才不想那樣走的吧?」而萊恩海德也回以苦笑。

  「最後,也只能祈禱大陸中央教會的大司教不會動歪腦筋了……」

  跟一般的組織一樣,教會高層也不乏權力鬥爭的狀況。不過,勞斯的背信叛逃可解讀為總部的失誤,照理說,總部應該是不會特地通知大陸中央教會才對。

  假如大陸中央教會得知了這個消息,也有可能會為了搶功而採取強硬的手段。

  「好了,萊恩海德,一直想像各種可能性的話,可是沒完沒了。」

  「您說的是……」

  「到頭來,還是端看你想相信的是什麼。」

  「不是『該』相信的,是嗎……?」

  勞斯嚴肅地點頭。萊恩海德一手摀住眼睛,看起來非常疲憊。

  不知不覺間,夏倫正在離兩人有些距離的地方觀察他們,看起來非常擔心。

  「你後悔嗎?」

  勞斯這麼問道,口氣相當平靜。萊恩海德猛地抬起頭。

  真是一張年輕的臉龐──勞斯心想。

  實際上,萊恩海德今年才二十四歲。

  如同他自己剛才說過的,雖然是神國出身,不過家鄉是邊境的偏僻鄉村。因為發現他擁有不受異常狀態影響的固有魔法,於是被中央招攬。但是,身為騎士的實力其實是最下等的。

  要是沒有被勞斯發掘,成為拜恩家的護衛騎士,他應該會一輩子不起眼地留在神殿騎士團,不知不覺中死在某個戰場上。

  總而言之,萊恩海德不但缺乏面對危機的經驗,甚至沒有足夠的戰鬥經驗。

  唯一的特長就是認真的個性,除此之外就只是個活在平穩日常的平凡青年……

  如今,卻在不知不覺間落到與祖國敵對的立場。不難想像他的壓力有多大──

  「我並不後悔。」

  萊恩海德回答,氣勢十足的語氣打斷了勞斯的沉思。

  「我選擇遵從我所信奉的教義,這是我憑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選擇。」

  所以說,當然不可能後悔了。

  「我只是因為疲勞而稍微有些畏縮而已。相對地,勞斯大人為我治療,還不斷地趕路,應該比我更疲憑才對。我真是不應該。」

  說到這裡,萊恩海德覺得自己很沒出息,低下了頭。勞斯伸出手,堅定地握住他的肩膀。

  「不,你做得很好。沒有必要妄自菲薄。」

  「就是啊,萊恩海德!我不是說過了嗎?對我來說,你跟父親都一樣是我景仰的騎士!」

  「勞斯大人、夏倫少爺……」

  夏倫撲了過來,緊緊抱住萊恩海德不放。他的口氣聽起來相當激動,讓萊恩海德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靦腆地搔了搔頭。

  勞斯微笑,同時點出他的心事。

  「萊恩海德,你之所以提議慎重的方案,與其說是出於畏縮,其實是無法放心地信賴解放者,不是嗎?」

  「這……或許真的是如此。」

  其實,勞斯選擇經由艾斯佩拉德的路線,還有另一個理由。

  那是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

  即使能夠勉強抵達帝國,以一行人現在的狀態來說,能否順利地從帝國進入共和國,其實是風險相當大的賭局。

  要是有追兵追來,那又更不用說了。

  「正如您說過的,身為反抗勢力,解放者在艾斯佩拉德確實很可能佈有據點。但是……他們,真的會幫助我們嗎?」

  這正是勞斯的盤算──不,說是期待比較正確。

  但是,萊恩海德對密雷迪她們一無所知。身為教會的騎士,對解放者來說自己應該是深仇大恨的對象才對。實在很難想像能得到她們的幫助,所以他半信半疑。

  「當然,從合理性的角度來說,考量拉攏勞斯大人加入所得到的好處,確實是很可能會來幫助我們。但是──」

  「有的時候,人的感情是不會顧慮合理性的。」

  「是……」

  如果勞斯的健康狀況良好,為他擔憂任何萬一的狀況都可說是大言不慚。但是,現在他傷得很重、而且疲憊不堪,萊恩海德想盡量避免風險。

  那是他發自內心的想法。

  「真要說的話,還不見得會來接觸我們吧。」

  「而且我們也必須低調行動,不見得會發現我們。」

  「你們兩個的擔憂一點都沒錯。不過,來追我們的討伐部隊應該也不能明目張膽,恐怕只會由少數菁英組成。既然這樣,論『眼睛』的數量還是解放者陣營多出許多吧。」

  「您認為他們會積極地來找我們嗎?」

  「沒錯。更何況,他們在躲避追蹤與掩人耳目方面,應該遠比我們更為在行才對。」

  要是在神國內接觸,可能會一起遭到殲滅。

  因此,即使認為神都附近也可能會有解放者的眼線,勞斯還是優先選擇進入人口眾多的【恩特理斯】,目前這一步已經成功了。

  接受幫助的準備都做好了。

  因為相信能受到幫助,不惜一路冒險,走到了這一步。

  「看來您真的相信解放者。」

  「那當然。」

  斬釘截鐵。勞斯的口氣強而有力,彷彿他的搭檔聖槌。

  看萊恩海德與夏倫訝異地瞪圓了雙眼,勞斯揚起嘴角,接著說:

  「要不然,我也不會想要挑戰『絕對』。」

  夏倫與萊恩海德互看一眼,然後,同時苦笑了起來。

  這麼說也是──兩人都這麼想。

  翌日上午。

  勞斯一行人進了車站。

  車站的站舍裡有好幾根粗壯的柱子,還有精緻的雕刻裝飾,彷彿神殿一樣。一般載客馬車的停留處完全不能與之相比。

  站舍內十分寬廣,有長椅、行李寄放處等設施。而且人山人海,讓人忍不住要懷疑或許全世界的人都聚集在這裡。

  不過,真正的尖峰時段是從早上到稍早之前,人潮其實更嚇人。

  早上的人潮比上午多,是魔力驅動列車的車站常見的景象。

  其實萊恩海德本來也想買早上班次的車票,但是,那些身經百戰的商人們可是搶票搶紅了眼,萊恩海德根本不是對手。

  回想起昨天激烈的搶票大戰,萊恩海德忍不住眼神空洞地遙望彼方。這時候,夏倫瞇起了眼睛,似乎是有什麼東西引起了他的興趣。他所面朝的方向有跟整棟站舍的橫幅一樣寬的搭車月台,而他正在看著的,是通往搭車月台的階梯。每一級階梯的側面都有刻字。

  「父親,為什麼階梯上要刻人名呢?」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確實都是人名。

  「那些都是為列車的創設盡過心力的人們。」

  「夏倫少爺,您不覺得有些名字很熟悉嗎?」

  「啊,真的耶!是歷史書上出現過的人……」

  夏倫的雙眼閃閃發光,看起來非常佩服。其實他從來到站舍正面的時候就一直都很興奮,滿心期待。

  雖然他一直以為自己保持著冷靜的態度,但是實際上,他完全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即使他是那麼地優秀,甚至可說是聰明過頭。但那副到處東張西望、忍不住四處走動,完全克制不了好奇心的樣子,與一般的八歲男孩完全沒有兩樣。

  雖然知道現在應該盡量避免引人注目,但是對於這樣的夏倫,勞斯跟萊恩海德都忍不住想要微笑,不忍心制止他。

  事實上,現在夏倫沒披上斗蓬,到處展現美少年的風采,早已吸引了附近許多人的眼光,尤其是女性。不過,當事人卻對此一無所知。

  畢竟三個人都用斗蓬罩著臉的話,反而顯得更可疑,因此勞斯他們也不打算提醒夏倫。

  而且,其實他們早在發車時間的一個小時之前就檢查過現場,留意有沒有任何跟教會有關的人、看起來像是在找人的人、以及需要注意的人物。

  離列車進站的時間,剩下約十分鐘左右。

  勞斯判斷,只有這一點時間的話,任兒子盡情地觀賞應該也無所謂。而且說不定反而能接觸到『解放者』。

  因此,除了勞斯本身以外,幾乎沒有知名度可言的萊恩海德也露出了臉龐。

  「啊,夏倫少爺,請等一等。」

  「啊,抱、抱歉,萊恩海德。」

  發現自己過於亢奮,夏倫羞赧地紅起臉頰。萊恩海德對他大方地笑了笑,為了避免他迷路,牽起了他的手。兩人走在一起的樣子,彷彿一對相親相愛的兄弟。

  「太、太崇高了……」周遭有些婦女忍不住如此怪異地喃喃自語。

  不知為什麼,有些姊姊甚至按著鼻子蹲在地上……

  不管怎麼說,這樣實在太引人注目了。

  「看來我家夏倫的可愛是萬國公認。」勞斯這麼想,對於過度寵溺兒子的想法毫無自覺。同時,他走向站舍的一個角落。

  剛才吸引了夏倫的注意力的,是列車模型。勞斯來到販賣區,迅速俐落地買了一個手掌大小的模型禮品,遞給夏倫。

  「父、父親,我並沒有……」

  「別多說,拿去就是了。」

  說完,勞斯便轉身離去,快步走向搭車處。

  夏倫的眼光忙碌地往返於手上的模型與勞斯的背影之間。

  「父親竟然送我玩具,這還是第一次……」

  「看來這也是因為脫離教會而得到的庇佑吧。」

  「萊恩海德……你已經完全像個異端者了。」

  眼前這牽著自己的手的青年騎士只是聳聳肩,讓夏倫的臉上浮現不知該說什麼的尷尬表情。不過,那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他反過來拉著萊恩海德的手,追上勞斯,朝著他的背影喊道:

  「謝謝父親!我會好好珍惜的!」

  說完,臉上浮現滿面的笑容。

  看勞斯的耳朵邊緣有一點點泛紅,萊恩海德的肩膀悄悄地顫抖著。

  一行人到達搭車處的時候,魔力驅動列車正好進站了。

  金屬運轉、摩擦的聲響大大地刺激著少年的鼓膜與心靈。

  「好驚人喔……」

  夏倫下意識地讚嘆道。

  實際上,魔力驅動列車的外表確實十分壯觀。

  鐵灰色的車體富有光澤,乍看讓人以為是銀色。而車體本身更是巨大,全長看來大約有兩百公尺。

  串連在一起的每一節車廂都很大,一般的載貨馬車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車體的表面刻有許多複雜而不規律的魔法陣,發出微弱的光芒。

  有如滑行般地駛入搭車處的時候,車尾還拖著光之粒子。如此壯觀的景象,讓夏倫感動得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

  列車的正面鑲嵌著巨大的透明寶珠,寶珠內也有複雜而精細的魔法陣,正在發光。

  正面的上半部分有兩扇左右對稱的車窗,看起來有點像雙眼,營造出一股粗獷雄壯的氣氛。

  而且後方的車廂還裝設有手臂,讓載貨專用車廂的上貨更為順暢。

  如此風貌讓夏倫忍不住點頭,這確實是『哥雷姆』。

  就連勞斯都有一點點興奮。於是,三人上了列車。

  車內鋪裝的是深棕色的木板,裝潢的風格典雅別緻。車內的座位全都是兩兩相對的四人座,座椅上鋪著酒紅色的布。

  「就坐這吧。」

  勞斯這麼說,望著離入口最近的一處四人座。

  坐在這裡,最能夠應對萬一的狀況。

  夏倫坐在裡面靠窗的座位,勞斯坐他旁邊。萊恩海德則坐在勞斯的對面。

  「……」

  「父親,您還好嗎?」

  一坐下來放鬆,疲勞與疼痛便清楚地湧現。雖然勞斯以為自己沒有表現在臉上,不過夏倫似乎還是透過氣氛察覺了。他擔心地抬頭看著勞斯的臉。

  「勞斯大人,請用。」

  萊恩海德遞給他一小瓶回復藥。

  「不好意思。」

  「不會。離艾斯佩拉德的路程約五小時,請好好休息吧。」

  「謝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勞斯將瓶中的粉紅色液體吸入口中。嚐起來苦味與甜味交互浮現。

  說真的,勞斯現在疲憊的原因是來自於魂魄本身,即使是回復藥也頂多只有安慰劑的效果。

  不過,要是身體的狀況惡化,也可能會有一口氣急速衰弱的危險,因此也不完全是沒有效果。

  勞斯緩緩地嚐著藥水的味道,像是要使其慢慢滲入身體一樣,同時輕輕地閉上眼睛。

  不久之後,鏗鏗鏗鏗地,車掌搖鈴的聲響傳來。

  這表示要發車了。

  「嘰──」的聲音響起,那是哥雷姆被注入魔力、得到了生命力之後所發出的啟動聲響。

  接著是「叩」的一聲,似乎是有什麼被卸下了。

  然後,車輪發出「喀嘰、喀嘰」的摩擦聲響轉動了起來,同時能感覺得到其震動。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之中,這些聲響聽起來很遙遠。靜靜地,勞斯失去了意識。

  這時候,在【首都艾斯佩拉德】。

  「哈呼~這裡真的是樂園呢~」

  某隻兔子已經完全淪為怠惰的代名詞了。

  隨興而自然的深藍色鮑伯短髮。鍛鍊得精壯的苗條身軀,有如藝術品般。大小剛好,形狀優美的胸部。下垂的一對毛茸茸兔耳。容貌也非常可愛,光從外表來說,無疑是個美少女。

  但是,房間卻髒亂無比。

  衣服跟毛巾丟得到處都是,而且地上掉滿了菜渣與食物的碎屑,到處都堆滿了危險物品,包括沒收進刀鞘的刀具、還有裝著顏色刺眼液體的小瓶子,整個房間的地板幾乎沒地方可踩。

  一看就知道是高級貨的地毯、跟她現在躺著打滾的床鋪,到處都沾了零食與料理的各種污漬,斑斑點點的慘不忍睹。

  「本來以為派我到森林之外的地方出任務其實是變相的放逐,想不到這麼逍遙!真是太感謝陛下了。」

  她躺在床上,含著度假勝地才看得到的那種無意義地繞了好幾圈的豪華吸管,啾嚕啾嚕地吸著橙色的果汁。

  躺著喝,飲料想當然耳地流入氣管,嗆到了。

  橙色的水珠噴濺。

  高級的房間又因此多了一處污漬……

  「咳、咳……真好喝……嗯,決定了,還是辭職吧!」

  雖然弄髒了房間,但是她一點都不在意。只因為果汁好喝就下定了決心。

  「我要成為解放者的支援者(尼特族)!」

  「妳說誰白吃白喝了!?這個廢物兔子!」

  突然,房間裡響起了另一個女人的怒罵聲。這廢物兔子──也就是共和國隱密戰士團長翠,「呀啊啊」地驚叫一聲,彈跳了起來。

  這張床也是高級貨,彈性非常好,因此兔子彈跳得更高。

  「碰~」一聲地,一跳就摔下了床。

  當然,這隻令人遺憾的兔子好歹也是共和國的五大強者之一,她華麗地採取緩衝姿勢,在地毯上打滾。

  抬頭一看,她看到了般若。

  正確來說,是氣得怒目橫眉、彷彿般若的女人。灰色的中長髮,眼珠子也是相同的顏色,容貌充滿知性美……如果她沒有生氣的話。

  「怎、怎麼了!?雪莉姊……別擅自闖進別人的房間!」

  「這才不是妳的房間!真是厚臉皮!」

  這個怒不可遏的女人是雪莉•路涅森。

  是這間位於【艾斯佩拉德】中心街的堂堂老牌一流飯店『雷榭那』老闆的女兒,同時也是艾斯佩拉德支部所屬的解放者。

  正如她所言,這並不是翠的房間。

  而是雷榭那引以為傲的十五樓(頂樓)套房。

  另外,雪莉並不是從套房的門進來的,她從房間的壁櫥後面出現。這個壁櫥其實是旋轉門,牆壁後的空間與位於地下的『解放者』祕密設施相通。

  「可、可是,妳不是說我可以自由使用這個房間嗎?」

  「總該有個限度吧!」

  「我才不管,妳又沒說。因為妳說可以自由使用,翠只是照做而已。有限度的話,妳就應該事先說清楚才對,怎麼可以事後才追加條件呢?這樣不是太過分了嗎?」

  「這、這傢伙……!」

  雪莉姊姊氣得忍不住想要當場跺腳。平常的她是個冷靜大方的人,但是自從認識了這隻總是不把別人當一回事的兔子之後,每天情緒的波動都很劇烈。

  一開始的時候聽說是共和國派來的超優秀諜報員,她本來是既讚嘆又期待的。可是……

  想不到來的竟然是這種廢物兔子,也難怪她忍不住要嘆氣。

  「喂,雪莉,妳也該習慣了,翠就是這種傢伙。」

  「李奧先生……」

  又有一個男人從剛才雪莉出現的暗門內走出。是個中年男人,這個人的氣質看起來就像紳士與盜賊的合體一樣。

  李奧納多•阿凡。

  他是本部所屬的第二實行部隊隊長,同時也是『勞斯保護作戰』的指揮官。

  成熟端正的容貌,要是搭配整潔的儀容、並且臉上浮現沉靜微笑的話,看起來就像個高階的貴族男人。

  但是實際上,他的臉上留著鬍渣,總是叼著一根菸,身上的皮衣皺皺的,而且也沒有穿整齊,原則上手總是插在口袋內,那副模樣看起來完全就像個流氓。

  這麼聽來,跟某個副首領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這也難怪。

  畢竟他一樣是四十六歲,單身,跟巴特是同世代的朋友,基本上算是同類。

  另外,第一部隊的隊長是巴特,兼任副首領。由於隊長老是行蹤不明,因此他的部下實際上等於是事務總指揮人薩魯斯老先生的部下。

  李奧納多臉上浮現苦笑,手輕拍雪莉的肩膀安撫她,眼光轉向房內。

  「……妳好啊,翠。何不先穿上衣服?」

  她並非全裸,身上還是有穿內衣的。不過這隻兔子最近似乎被大都會的風潮影響,穿著的是有點性感的內衣,那似乎是坊間近來的流行。

  客觀來看,她這副模樣確實很誘人,即使是再誠實的男人也會變成狼。但是……

  可悲的是,即使李奧納多是個花花公子,對他來說她還是一點都不煽情。順帶一提,李奧納多跟巴特不同,之所以單身,是因為他經常拈花惹草、總是在這方面惹是生非。

  「擅自闖進別人的房間還這樣頤指氣使的,真是太過分了。你可是看到了少女的柔嫩肌膚耶!我要向你求償,請支付我足以吃喝玩樂整整五年的賠償金。」

  「妳想被弄成需要醫師的身體嗎?」

  「請原諒我,對不起。」

  氣質粗獷的英俊大叔凶狠地瞪人的樣子當然可怕了。更何況他的實力是真材實料。

  而翠早在誕生時就把尊嚴忘在娘胎,這是出了名的事實。因此她馬上就屈服,用最快的速度流暢地磕頭道歉。

  那副卑躬屈膝的樣子,就差沒說「嘿嘿,開玩笑的啦,老大。不然我給您舔鞋子如何?」之類的話了。

  李奧納多深深地呼出一縷紫煙,只說了一句「廢話少說,快穿上衣服。」,於是翠馬上說聲「是~」並開始找衣服。她的口氣輕佻無比,彷彿磕頭下跪的事實不曾存在過一樣。

  「……我知道不該這麼說,但是,女王陛下是不是找錯人了呢?」

  翠懶洋洋地搔著屁股、在房間裡東翻西找的模樣,實在不像是代表共和國與解放者之合作的人才。

  「但是,她的實力可是真材實料。」

  「是沒錯啦……」

  這時候,兔子誤踩了埋藏在垃圾堆下的鐵蒺藜,「呀啊!」地哀嚎一聲,痛得在地上打滾。當然,她身上仍然只有內衣。性感的內衣完全遮掩不住臀部。

  兩人望著這樣的翠,眼神有如死魚。但是又不能對她說「妳這米蟲!快滾回森林去!」,腦海中自然地浮現理由。

  那是約五天前發生過的事。

  這個怠惰的代名詞竟然獨自潛入了位於【艾斯佩拉德】中心、最有威嚴的『大陸中央教會』並帶了情報回來。

  即使是艾斯佩拉德支部的諜報部隊,也不曾完成過如此艱難的任務。

  據她所說──

  『你們每天只會叫我工作、工作,於是我一時賭氣就去幹了一票。如今想起來,真是太可怕了。我有反省,也很後悔!我再也不做這種事了!』

  就只因為這種理由,精準地帶回了關於勞斯的情報。

  諜報部隊的領導人大受打擊,當場跪倒在地。

  「竟然會被這種傢伙竊取情報,想想教會也有點令人同情呢。」

  「真要說的話,她潛伏在神都近郊的時候也沒做什麼工作。不但一直在混水摸魚,而且還為所欲為,猖獗得很呢。」

  一點都沒錯。

  在奈茲的協助下,李奧納多等人在騎士團歸國之前成功地潛入神都的近郊地區。但是……

  這隻兔子,一被派遣到現場就老是找機會混水摸魚。

  交派衛哨任務給她,她總是藉故推託,而且找的都是一些歪理。

  平常老是發牢騷,抱怨潛伏生活有多麼地不方便。

  最後還經常偷偷跑去附近的城鎮,挪用部隊的活動資金到處吃喝玩樂,簡直是目中無人。兔人族本來就擅長隱身固有魔法『曲光』與『氣息操作』,其中『氣息阻斷』更是這方面能力的頂尖技能。她就是用這種技能偷跑出去的。

  當然,李奧納多他們氣炸了。

  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會表現出卑躬屈膝的反省態度,卑微得連生氣的人們都被嚇著。但是過了沒多久,她又故態復萌,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似的。

  於是,每個人都忍不住這麼想──

  共和國派這傢伙來,該不會是故意要扯解放者陣營的後腿吧?

  日復一日,這樣的不安想法在眾人心裡揮之不去。最後,李奧納多做出了決斷。

  無論怎麼等都等不到勞斯出奔的消息。奈茲也暫時回去了。要潛入神都更是幾乎不可能,而唯一可能辦得到的傢伙卻只會嚷嚷著『我不想死!』而堅持不肯動身。

  於是,他決定把部隊分成兩組。

  一組當然是繼續潛伏在神都附近,等候勞斯。

  另一組則是考量到他或許已經出國的可能性,將活動據點移至艾斯佩拉德,另行收集情報。

  當然,翠被分配到的是後者。

  要是把翠留在那裡,搞不好她會比勞斯先出奔。

  「當初真的以為不幸被塞了一顆燙手山芋,不過……」

  那是抵達艾斯佩拉德支部當天的事。

  眾人馬上開始交換情報,據報『有十個身穿白袍的人物悄悄地進了大陸中央教會』,李奧納多等人為此討論方針。

  他察覺翠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蹤影,但他認為她應該又是去混水摸魚,已經懶得理會她了。

  不過──

  『我回來了~我剛才潛入了教會一趟,看來勞斯先生在歸國第一天就逃出了。啊,與他同行的人很少,好像只有他最小的那個兒子,還有一個護衛騎士而已。』

  她突然現身,滿不在乎地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情報。

  當時,眾人的會議一直持續到凌晨,好不容易才剛有了結論。而她帶回來的消息正可說是晴天霹靂。

  正當每個人都目瞪口呆的時候,她又繼續說出了各種求之不得的重要情報。其中包括──

  那些白袍的人物是派來追殺勞斯的討伐部隊。

  該部隊的大半兵力都在公國那一邊的國境埋伏。

  但是,由於一直都沒有掌握到勞斯的蹤跡,於是他們認為勞斯可能躲在【恩特理斯】,隊長決定帶領少數精兵在【艾斯佩拉德】守株待兔。

  討伐部隊以大陸中央教會做為據點,大司教雖然知情,但是討伐部隊卻以教皇直屬部隊的權力命令他不得干涉。

  還有,部隊持有教會的祕寶,只要靠近至數十公尺之內,就能某種程度上掌握勞斯的位置……等等。

  本來每個人都以為她只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廢物兔子,沒想到……

  想不到她會這樣辜負眾人的期待。大家都感覺像是遭受了背刺一樣。

  不過,她帶來的成果確實是非同小可。她正體現了『有能的老鷹會藏起爪子』的道理!

  於是,李奧納多對於自己有眼不識英雄的態度感到慚愧,而艾斯佩拉德支部的人們則是被嚇傻了,遲遲無法回神。諜報部隊的隊長更是抱著雙腿縮在地上面壁,「對不起,我派不上用場……」口中不斷地如此喃喃自語道。

  接著,翠展現滿面的笑容,提出了要求。

  『我可是在大家偷懶的時候努力工作過囉。請給我特別報酬吧!』

  要不然就離開這裡,絕對不再幹活。

  『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完成了任務,應該給我相當的代價!快給我!具體來說,我要住飯店的套房,過奢侈的生活!』

  翠這傢伙果然還是翠。這時候,眾人的心聲完全一致。

  ──這隻兔子真讓人火大!

  不過,從事後聽說的來看,她確實是做了相當的覺悟。

  『要是被逮到,妳打算怎麼辦?』李奧納多這麼問道,一半也是出於關心。翠則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回答道:

  『到時候會用腐蝕毒(原料是樹海的魔物)自盡,臉也會被毒破壞到無法辨識的地步。』

  這隻兔子,明明平常總是嚷嚷著說『不想死』,幾乎都算是口頭禪了,想不到在那輕浮的態度下,隱藏的竟然是令人背脊發抖的冷酷。為了同伴,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想到這裡,李奧納多也不得不認同。

  這個人果然是共和國的『祕密武器』。

  除了苦笑以外,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了。

  給她獎賞也是應該的,當然沒有怨言。

  即使──翠自從把關於勞斯的情報傳給樹海那邊的密雷迪等人之後,直到今天的這五天以來什麼都沒做,就只是一直窩在這間套房裡享受奢侈的生活,也不能有怨言!

  任誰也不敢有怨言,因為她的成果比任何人都還要有貢獻啊!

  不過,即使是生性溫文儒雅的雪莉還是免不了要發火就是了。

  「好了、好了,畢竟這傢伙該表現的時候還是會好好表現的,妳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李奧先生只是偏袒女性吧。尤其是對於年輕的女孩子!」

  這時候,翠好不容易找到了衣服,終於穿上了。兩人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唉~奢華的生活也該結束了嗎~真是的,這麼一點點享受,才配不上我那麼努力呢。真是黑心職場,剝削!不過,要是因為這樣能成為支援者的話……呼嘻嘻,我就能一輩子用解放者的錢,成天遊手好閒地過一輩子啦!我再也不回樹海去了,我要加油!」

  她自言自語,似乎在說些很差勁的話,還面露鄙俗的笑容,怎麼會這麼適合這隻兔子呢?

  「真的是……為了同伴嗎?」

  「別再說了,雪莉。說不定兔人族就是這樣的種族。」

  兔人族的聲譽遭受到嚴重的損害。

  「呼啊~~所以呢?你們到底有什麼事?有什麼動靜嗎?」

  翠邊打呵欠邊問道。李奧納多揚起嘴角,回答道:

  「對。終於找到了──勞斯•拜恩一行人。」

  「我們要為此召開會議。現在大家都在等妳一個人,請妳快一點。」

  「別這麼急躁嘛~是因為上了年紀的關係嗎?」

  「信不信我揍扁妳!?」

  看來她們合不來──不,翠這個人無論跟誰相處,恐怕都會變成這樣。

  李奧納多習慣以成熟大人的態度面對,馬上關閉了自己的知覺,視線在空中游移,並沒有在看任何東西。

  神代魔法的使用者,同時也是教會最強的騎士。

  受命來討伐如此高手的部隊,究竟有何等實力?

  「以前哨戰來說,已經稱得上是死鬥了吧。」

  呼出最後一口紫煙之後,李奧納多用手揉了揉變短的香菸。握緊的拳頭強勁而堅硬,不需要抵在別的東西上來熄火。

  於是。

  三人走進暗門後方的祕密通道,搭乘升降機降落至地下的祕密據點。

  進去之後,三人持續往內走,途中經過好幾張辦公桌,桌上都堆滿堆積如山的文件,支部的人員與來自本部的派遣人員忙碌地來來去去。最後三人來到辦公室的深處,有個用隔板圍成的區域,中間有一張木製的圓桌。

  已經有許多人到場,正圍著那張圓桌等待著。包括留著一頭灰色頭髮與捲曲小鬍子的老紳士,那樣的造型很適合他。他是飯店的老闆兼支部長──里根•尼爾森。另外還有參與『勞斯保護作戰』的各班班長。

  「妳可終於來了,這個懶鬼。」

  看到翠駝著背打呵欠,一副完全沒有幹勁的樣子,最先開口的是一個老人。頭頂的頭髮幾乎全禿,相反地鼻下的白鬍子卻很茂密,令人印象深刻。

  年紀看起來約有七十多歲,但是深綠色工作服袖子下探出的手臂卻粗壯如樹幹。

  體型矮而粗壯、肌肉十分發達,彷彿奇幻文學中的矮人族。

  他是艾斯佩拉德支部所屬的實行部隊隊長──亞塞爾•布雷亞。

  平常是製作、販售煙火的煙火工匠,不過這位老人家擁有固有魔法【發破】,在戰鬥中能任意指定座標引發爆炸,非常恐怖。

  「翠只是行使被賦予的權利而已唷~」

  「小翠,妳不知道什麼叫『限度』跟『顧慮』嗎?」

  「怎麼可能不知道呢~討厭啦~」

  「……連我都不曾體驗過窩在套房裡整天享受的日子……」

  一位身穿黑色連身裙與白色斗蓬的女人無奈地垂下肩膀。

  她是艾斯佩拉德支部所屬的諜報部隊隊長──堇克絲•倫卡。

  這位姊姊留著一頭極短的黑髮,還有下垂的眼尾是其外表特徵。年紀不到三十五歲。

  順帶一提,因為見識了翠的諜報能力而跪倒在地的就是她。

  堇克絲這個人平常總是有一股不易捉摸的朦朧氣質,現在更是多了「對不起,我就是沒用……」這樣的口頭禪,顯得更脆弱了。

  加上來自本部的援軍部隊隊長李奧納多與共和國的派遣諜報員翠,參加幹部會議的與會者總算都到齊了。

  翠正在東張西望。雖然相處的時間還不長,但是眾人都看得出她在想什麼。

  沒有飲料。她的表情看起來對此很不滿。

  全場默契一致,不予理會。

  「那麼,讓我們迅速進行會議吧。」

  里根督促眾人,聲音響亮有如拍手。

  「帕蘭提諾的支援者派來了傳信鳥,有消息了。」

  里根的眼光轉向雪莉,於是她接著說:

  「勞斯•拜恩一行人搭乘上午的車次,將會在傍晚抵達。」

  魔力驅動列車的巡航速度約三十公里。

  約為馬車的二至三倍,加上一路上持續前進、中途不停車休息,以那超常的運輸量來說,這樣的速度可說是非常驚人。

  不過即使如此,仍然完全比不上『解放者』所使用的傳信鳥,那是經過強化的伊索尼亞種鳥,一下子就趕過列車,先傳來了消息。

  「總算是找到了。真不愧是最強的騎士,完全躲過了我們的監視。」

  「對不起,都怪我派不上用場……對不起,我不該活著的……」

  堇克絲姊姊的自虐傾向似乎惡化了,不過眾人決定先不理她。雪莉繼續報告。

  「不巧的是,在報告者發現一行人的時候他們正要上車,而且有一段距離,沒能與之接觸。不過據說目擊拜恩騎士的時候他看起來非常疲憊,而且已經失去了左手臂。」

  「喂,真的假的!?」

  李奧納多不由得皺起眉頭。不知為什麼,連翠也露出一臉厭惡的表情。

  「是。另外,與之前的情報相同,同行的家人只有他的一位公子。」

  「我記得拜恩家的家族成員應該是除了他與夫人以外,還有他的母親與三個兒子,是吧?」

  「雖說還有其他的親戚,不過本家的組成確實是如此。同行的很可能是么兒。」

  「有沒有可能是刻意讓其他的家人錯開時間出發,或者是帶著護衛另外行動呢?」

  「雖然有可能,但是尚未確認。」

  看來他在出奔的時候可能已經經歷了相當的險境──想到這裡,李奧納多等人神情凝重地互看一眼。

  「討伐隊有動靜嗎?」

  「一樣,輪流由數人在中央車站的站舍監視。」

  「若翠的報告屬實,他們持有的神器能夠在一定的距離內探知到拜恩的存在,再這樣下去會被逮到的。」

  「神都近郊『黑門』的配置轉換還沒完成嗎?」

  亞塞爾老人如此問道。雪莉搖頭。

  「由於還必須慎選設置的地點,短短五天實在來不及。」

  「沒錯。因此,我們應該早一步與之接觸,幫助他們搭上前往歐比烏斯的列車。」

  聽里根提出如此建議,眾人同時將眼光轉向翠。

  下垂的兔耳前端頓時抽動了一下。翠轉頭向後看,動作十分自然。

  「看什麼?就是妳啦。」

  李奧納多隊長精準地吐槽。於是翠轉過頭來,毫不掩飾那一臉不情願的態度。

  「意思是要我在他們抵達的同時去接觸他們,運用曲光與氣息阻斷幫助他們轉車,是吧?」

  雖然外表看起來總是很懶散,但她的腦袋果然很靈光。

  不只自己,只要身體彼此接觸,翠的隱身能力也能發揮在他人身上。

  之前曾有一段時間,梅兒為了逃避變態(琉媞莉絲)的騷擾,經常抱緊翠不放。可見她的隱身能力效果之強大。

  「正是。翠,可以麻煩妳嗎?」

  里根問道,全身上下的氣質彷彿溫和的紳士。

  「不要!」

  翠堅定地拒絕了。

  頓時,雪莉的額頭上浮現青筋,李奧納多則一臉頭疼地按著額頭。堇克絲與亞塞爾也同時深深地嘆氣。

  真想用五吋釘把合群的概念釘入她的腦中……察覺如此氣氛,翠的一對兔耳激動地拍動起來,同時快嘴解釋道:

  「等等,這不是很明顯嗎!?既然教會不希望勞斯背信的事實被世間知道,肯定不會在人多的地方出手攻擊的,這不是之前就說過了嗎!?萬一他們發現翠與他們接觸,說不定反而會打草驚蛇,採取強硬的攻擊手段!這樣一來不是會威脅到市民們的安全嗎!?」

  「但是,翠,他們完全無法察覺隱身後的妳。所以我們才得到了情報,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但這可不是絕對的!更何況守在那裡的人們懷有明確的『尋找』意識,不見得瞞得過他們。」

  翠說的對,事實的確是如此。

  而且,這已經有過前例了。翠的隱身就沒能瞞過密雷迪等人。

  既然勞斯的實力與密雷迪同等,那麼派來追捕他的部隊很可能也有能力看穿翠的隱身。

  先前之所以能潛入大陸中央教會,成功地竊取情報,主要是因為翠的耳力過人,在保持夠遠距離的情況下仍能聽見對話。而最關鍵的原因,其實是當時大司教要求瞭解詳情,但是討伐部隊隊長卻只打算告知最基本的內容,還搬出教皇直屬部隊的頭銜來擋。於是雙方起了口角,說話的聲音特別大。

  「請放心,翠。我還準備了次一等的對策。」

  里根的口氣平靜溫和,但是翠下垂的兔耳卻垂得更低了。

  依她的親身經驗,她知道組織上層人物所表現出來的和氣態度,跟笑容施壓其實是一樣的。最後終究會以話術阻斷對方的所有退路,逼其屈服。

  她縮起兔耳,堅持不聽!不過,這樣的話她也只敢喊在心裡而已。

  「叩」一聲地,一個狀似黑水晶的鑰匙擺在翠的面前。

  翠心想:「果不其然!」光是看到,她就明白意思了。

  「這是我們支部被配給到的『黑鑰』。要是對方察覺了妳,請馬上帶著勞斯•拜恩一行人進行轉移。」

  組織中,只有少數人分到了這『黑鑰』。

  在這個支部,除了本部派遣來的領導者李奧納多之外,持有黑鑰的就只有里根而已。

  這是為了在支部萬一遭受襲擊的時候,可以在一瞬之間轉移至都市郊外去避難。

  如今他卻把黑鑰借給翠,等於是暫時放開了自己的保命符。

  「等等,里根先生啊,既然這樣,不如把我的鑰匙借給她吧。」

  「不,李奧納多。萬一翠轉移離開現場,你們必須馬上追上去。因此,鑰匙你必須自己留著。」

  口氣雖然平靜,但是卻透露出不由分說的壓力。那是他決心的證明。

  里根的眼光再度轉向翠。眼神沉靜,有如風平浪靜的大海。

  「引導勞斯•拜恩與首領會合,對我們來說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使命。妳明白吧?」

  「可、可是,我之前也說過了,那些傢伙真的很不妙耶!」

  「是,我聽說了。」

  「是真的很危險喔!真的、真的,雖然我說不上來,可是,他們真的超~不妙的!說不定在我接觸到勞斯先生之前,他們就會先察覺我的隱身,說『隱身就是可疑!去死!』當場把我一擊斃命!」

  沒錯,翠之所以抗拒得如此頑固,也是因為讓她年紀輕輕就當上戰士長的戰鬥資質正在全力地警告她。

  當初潛入大陸中央教會的時候,翠看到了正在跟大司教交談的部隊。當時,她真的很想當場逃跑。

  他們給人一股詭異、異常的感覺,難以形容。

  那不過是一組人數只有約十人左右的白袍團體,卻讓翠打從心底感到害怕。

  那真的不行。

  不能跟他們起衝突。

  肯定會沒命的!──她的心如此警告。

  不過,翠明白無論如何都需要情報。

  於是她只好硬著頭皮,冒著生命危險豎起兔耳獲取情報。

  平安歸來之後,全身冷汗有如瀑布般地一口氣噴出。

  她的精神疲憊無比,難怪會想要求好幾天的豪華生活,極盡享樂之能事。

  「翠,這我明白。但是,能夠瞞過監視者,並且暗中幫助勞斯•拜恩一行人移動,就只有妳可能辦得到。」

  「為、為什麼不惜這樣冒險也要……」

  「沒有錯,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應該要等他們出了恩特理斯之後才會合。如果勞斯•拜恩自己一個人應付得來的話,我們前去會合甚至可能會反而扯後腿。在這樣的前提下,甚至應該要等到他擊退討伐部隊之後再跟他會合。」

  「既然這樣──」

  「但是,目前的勞斯•拜恩恐怕無力應付。雖說有護衛騎士同行,但是那人有多少實力也是未知數。」

  「而且──」里根喃喃,停頓一下,緊緊閉上眼睛,接著說:

  「妳先前的報告中提到討伐隊之中有兩個外表較具特徵的人物……報告的內容讓我有了不好的想像。」

  「不好的……想像?」

  翠看起來很困惑。雪莉與李奧納多等人也不解地看了看彼此。

  里根雙手交握,彷彿在祈禱他的推測不會是事實。他將雙手舉至口前,遮住表情,最後點頭。

  「我認為無論勞斯•拜恩是否有能力應付,都不該讓他碰上討伐隊。」

  這麼說是當然的。如果能夠一路上什麼事都沒發生就順利地跟密雷迪等人會合,那當然是最好不過的了。

  不過,他並不是這個意思。

  里根所指的是其他的理由──在場的人都看得出來。

  「里根先生。你認為討伐隊若是在城鎮內接觸勞斯•拜恩,也可能不用起衝突就能將他暗中帶走,對吧?」

  「沒有錯。而且,要是事實如我所料的話……對他來說,那太殘酷了。」

  聞言,李奧納多的眼神變得犀利。對於『解放者』中最資深的男人的意見,李奧納多並不會質疑。其他人也一樣。

  只有翠一個人仍然顯得困惑。畢竟論承擔的風險,最大的是她。她無法接受,甚至有一點點懷疑里根,是不是打算隨口說些曖昧的論調來哄騙她?

  「請問你這話有根據嗎?」

  「沒有。我說過,是我的想像。」

  翠還來不及開口反駁,里根搶先說了一聲「但是──」

  「我相信神。」

  「咦?什麼?」

  翠顯得更加困惑。里根先是對她苦笑,接著,他以調侃、帶有一點點憎恨的態度、以及堅信的眼神,接著說道:

  「只相信祂的陰狠。」

  接下來,里根詳細地說明了他所擔憂的推測。翠的表情變得更加充滿厭惡。

  之後,她將會親身體會。

  里根的話一點都沒錯。

  神的陰狠,絕對不會辜負期待。

  「勞斯大人,勞斯大人。」

  肩膀受外力搖晃的感覺,讓勞斯的意識逐漸清醒,彷彿從深沉的沼澤中爬起。

  「唔,到了嗎?」

  「就快了。」

  萊恩海德回答道,同時從行李架上拿下行李。勞斯察覺腿上隱約有什麼東西壓著,眼光轉過去一看,發現夏倫趴在上面,睡得正香甜。

  「剛發車的時候,少爺興奮了許久。」

  「而且這幾天以來應該累壞他了。」

  「畢竟是行駛中的列車,少爺應該稍微放心了一些吧。」

  「……真虧他這麼能撐。」

  「是啊。真不愧是您的公子,勞斯大人。」

  勞斯輕笑一聲,低聲說「那當然」。同時,撫摸夏倫的頭髮。這幾天都沒時間梳整、清理,不如平常那般柔順。

  「解放者會來接觸我們嗎?」

  「很難說。他們是站在民眾那一邊的,說不定即使發現我們也不敢貿然接觸。」

  「果然還是要等我們出了恩特理斯嗎?」

  「這很有可能。不過,在恩特理斯內可以搭乘列車移動,能夠省下不少體力。」

  「說的也是……不過,那之後的路更長就是了。」

  這時候,車窗外的景色有了變化。

  雖然這裡是商業都市,但是在列車行駛到一半的時候,外面的景色仍然以荒山野地為主;不過,現在似乎開始駛入中等規模的城鎮了。

  接下來的景色,應該會愈來愈有大都市的味道。

  萊恩海德望著窗外的景色,下定了某個決心,以堅定的眼光望向勞斯。

  「勞斯大人。萬一要與追兵戰鬥的時候,如果情況允許,請讓我打頭陣。」

  「追兵可是針對我的全力所派出的人選,絕非等閒之輩。」

  「這我明白。但是,勞斯大人。」

  萊恩海德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嚴肅,使勞斯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我只是個平庸的男人。但是,您卻提拔了這樣的我。」

  當初,寫信告訴鄉下的家人『自己成了鼎鼎大名的拜恩家專屬護衛騎士』時的心境是多麼地驕傲。回信中,母親的字跡有些被沾濕而模糊,父親的字跡則是抖得比平常還要厲害。

  『我們以你為榮』光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就能清楚地體會到父母是懷著多麼深的感情給自己寫了回信。

  回信中,還有同村的鄉親們一人一句的讚賞與鼓勵。

  當時,萊恩海德心想,這輩子肯定再也不會有比這一天更讓他感到驕傲的時刻了。

  但是,他錯了。

  原來,自己只是運氣好。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完成什麼大事,什麼人物都不是。

  一事無成的自己,憑什麼感到驕傲?

  「現在肯定是我面臨考驗的時候,這攸關我是否能成為一個值得驕傲的騎士。」

  不是為了讓什麼人為自己感到驕傲。而是為了某個更高的層次。

  「身為護衛騎士,卻讓主人拯救其性命,使主人耗盡力量而衰弱。這就是現在的我。既然這樣,今後我更應該克盡自己的本分。」

  「萊恩海德……」

  「請千萬別再保護我了。」

  第一個該上前作戰的,應該要是自己才對。

  即使負傷、即使瀕死,絕對不能再讓主人為自己使用任何一點魔力。

  只希望勞斯•拜恩能將所剩的一切用於為自己保命、保護家人。

  萊恩海德這麼說,他的手有意無意地撫摸著擺在腿上的劍。

  粗糙樸素的劍鞘,收容的劍卻有著壯麗的劍柄,顯得十分不搭調。那是只有勇者才被允許使用的『聖劍』。勞斯瞄了那把劍一眼,說:

  「你可不會不自量力吧?」

  「說來慚愧,護光騎士團團長以槍賜教,讓我清楚地明白自己沒有那等實力,那次經驗讓我刻骨銘心。」

  語畢,萊恩海德苦笑。

  勞斯搖了搖頭,心想:「哪有什麼好慚愧的?」,眼前這個青年,當自己的屬下真是太可惜了。

  不惜捨身成為主人之劍,忠義的騎士,早已充分展現了不負守護者之名的崇高心志。

  「好吧,我答應你。要是情況允許,就交給你吧。」

  「感、感激不盡。我──」

  「但是。」

  得到勞斯的信賴,萊恩海德臉上浮現欣喜之色。不過勞斯馬上接著叮嚀道:

  「我不准你放棄生存。別忘了你可是受選之人。傳說從數千數萬的騎士之中選中了你。這件事,以及其所代表的意涵,你千萬不能忘記。」

  「這……遵命。」

  這次換萊恩海德倒抽了一口氣。臉上浮現不知該說什麼的表情,眼光向下望著那把被他視為搭檔的劍,同時將手靠上去。

  聖劍──那是教會所保管的祕寶『七聖武具』當中,被視為是其中起源之武具,可說是傳說的表徵。

  在聖武具當中,聖劍是唯一據傳有偉大的意志寄宿其中的武器。據說,聖劍的使用者總是在時代的轉捩點現身。

  其中有些人帶來了改變,也有人沒能改變任何事就辭世。

  但是,所有聖劍的使用者──也就是『勇者』,至少在傳說中可確認的部分,沒有人能過上和平安穩的生活,必然會被捲入時代的激盪風浪之中。

  彷彿聖劍本身會引導使用者走向風波一樣。

  勞斯心想,說不定──

  自己之所以會發掘這乍看平凡的青年、錄用他進入拜恩家,並且在那一天,明知會與全世界為敵,仍然讓他跟隨自己前往教會,這一切,說不定都是某個巨大力量安排下的結果……說不定,那就是命運。

  想到這裡,勞斯自覺這樣的想法未免過於夢想化,忍不住自嘲了起來。

  接著,他繼續看著眼前這性格認真的青年。他似乎正在沉思。說不定剛才那番話給他太多壓力了。為了緩和氣氛,勞斯的嘴角調皮地揚起。

  「另外,有一點也別忘了──過度的謙虛與嘲諷無異。」

  「咦?」

  「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可沒有一般基層騎士打倒護光騎士團團長這種事。你究竟哪裡稱得上平凡了?」

  「可、可是,那應該是兩敗倶傷……不,最後還是因為您出手相助才能勉強脫困,不能說是我戰勝了團長!」

  「你都刺穿他的心臟了。」

  「是沒錯,可是……說真的,為什麼受了那麼重的傷還站得起來呢?我到現在依然不敢相信。」

  莫非三光騎士團的團長都有如此本事嗎?萊恩海德這麼想,疑惑地盯著勞斯的胸口看。

  「我可是先聲明,我要是被刺穿心臟,一樣會死。」

  「我、我想也是。」

  「嗯。不過,如果能先以靈體狀態保住性命,在那之間能修復肉體的話,就能復活。」

  「果然還是不會死嘛!」

  「總之,達理昂應該也藏了一手吧。」

  「當時我確定他真的喪命了,但是……我總覺得以後仍有可能再度對峙,只有我有這種感覺嗎?」

  萊恩海德回想起當時的狀況。擊倒達理昂之後,聖槍竟然自行飛走了。

  聽他害怕地說起如此不祥的預感,勞斯似乎也有同樣的看法。

  雖然在戰鬥結束後,勞斯檢查過遺體,確認沒有魂魄殘留,但是……他悄悄地移開視線,這動作說明了一切。

  「我真的能勝任先鋒嗎?不,我不應該畏縮!我要努力!加油!我一定辦得到的!」

  萊恩海德小聲地激勵自己。

  就在這時候──

  「──唔。」

  夏倫忽然睜大眼睛,猛地彈了起來。

  勞斯跟萊恩海德本來打算讓他盡量睡,要下車時再叫醒他。看他這樣猛地彈起,兩人都驚訝得瞪圓了眼睛。

  「夏倫,怎麼了?做惡夢了嗎?」

  「呃、啊、父親……不,不是那樣的……」

  夏倫回答得支支吾吾,不安地張望周遭。

  「夏倫少爺?」

  「呃……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胸口深處躁動得很厲害……有一股很不好的感覺。」

  「不好的感覺,是嗎?」

  「嗯,而且愈來愈強烈……」

  勞斯與萊恩海德互看一眼。

  萊恩海德馬上提高警覺,從椅子上稍微站起,悄悄地環視車廂內。

  「夏倫,之前有過相同的感覺嗎?」

  「呃、不,沒有。這是第一次……啊,不過──」

  夏倫似乎想到了什麼,緊緊地握住胸襟,彷彿在奮力地試著從腦中模糊的記憶抓出線索似的。

  「進入帕蘭提諾之後,外出跑腿時經常莫名地感覺得出來……應該說是看得出來嗎……?」

  「嗯?看得出什麼?」

  「呃……例如購物的時候,我感覺得出來,哪些商品比其他的好。或者是在路上與路人擦身而過的時候,也莫名地會覺得哪些人最好不要靠近。」

  「喔……」

  「還有一次,我本來是想要走進某一條巷子的,但是心裡卻突然有一股不好的預感,於是我就繞到別條路去了。不久之後,那條巷子就傳出了爭吵的聲音……」

  「原來如此。」

  「勞斯大人,莫非夏倫少爺是……」

  「嗯,說不定是固有魔法開始覺醒了。若要命名的話,應該就是『超直覺』之類的吧?不管怎麼說,不應該當成是錯覺而視若無睹。」

  因為,拜恩家的直系血統至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人沒有覺醒過固有魔法。勞斯撫摸夏倫的頭,安撫他的不安。

  「我也會有固有魔法嗎?」

  「還只是推測而已。畢竟你原本過著優渥的生活,卻突然歷經了許多險境,還體驗了艱辛的逃亡行。這些經驗確實足以促成固有魔法的覺醒。」

  「這就是我的固有魔法……」

  「夏倫,你應該專注地感受那一股感覺。要學著掌握它。在這一趟逃亡行之中,它一定能大為派上用場。」

  聽勞斯這麼說,夏倫的表情顯得很意外。

  「我……我也能幫上父親與萊恩海德的忙嗎?」

  「怎麼這麼說呢?你至今為止也幫上很多忙了。」

  「呼呼,就是啊,夏倫少爺。不過,看來今後您一定能更為大顯神威。」

  「啊……嘿嘿嘿,嗯!我會努力的。」

  這時候,列車發出「嘰──」的尖銳聲響,開始減速了。

  車窗外看來到處都是高層建築物,完全是大都會的景色。

  「父親。這一股不好的預感,離車站愈近就愈強烈。」

  「或許有敵人埋伏。」

  「對方知道我們會來嗎?莫非我們被『背信之泥杯』探測到了?」

  「有可能。不過,也可能只是一般的臨檢。」

  「該怎麼做呢?」

  「見機行事吧。」

  即使被探測到了行蹤,對方應該也不會馬上出手襲擊才對。

  有可能會一路尾隨到人煙罕至的地點才現身了斷,或者是以周遭的一般民眾為人質,要脅勞斯跟著前往中央教會。

  如果是這樣的話,勞斯等人該做的就是主動選擇有利的地點。引誘對方現身正面交戰,即使無法擊退追兵,也能設法奪取或破壞『背信之泥杯』。

  如果辦不到,最糟的情況下就只能拚命地逃跑,直奔數千公里外的樹海。

  樹海是女王的領域。只要能抵達那裡,並且被接納的話,到時候就安全了。

  反過來說,如果只是一般的臨檢,只要能設法蒙混過關的話,還是能按照當初原定的計畫搭上前往東南方都市華雷里亞的列車,最後進入帝國。

  不管怎麼說,得先確認眼前的威脅究竟是不是追兵,才能做出判斷。

  「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多發動幾次『隱遁』吧。」

  「這麼做有意義嗎?」

  「不,只能做為心理上的安慰。」

  就在一行人如此交談的時候,列車的速度愈來愈慢,最後駛入了車站。

  從車窗往外看,能看到人山人海的月台,充滿等著上車的乘客與送行者。

  這時候,三人已經起身,移動至車廂與車廂之間的連結處。即使是從車窗外向車內窺視,也看不到那裡。

  車門前已經有許多乘客排隊等著下車,大家看起來都很習慣。

  他們應該都是經常搭車的商人吧。為了避開擁擠的下車人潮,這些人從許久之前就先來車門前排隊了。

  勞斯等人打算混入他們之中下車,於是拉起斗蓬的連帽,深深地罩住臉部。

  這時候,列車停止,三人感覺到慣性造成的些微搖晃。

  在車門外待命的站員彬彬有禮地拉開車門。

  乘客們一口氣湧向車外,於是月台上塞滿了更多的人。這種情況下,要不接觸任何旁人而通過這裡是不可能的。

  勞斯等人也順著人潮的流動,來到了車外。

  這裡真不愧是連合都市的中心,所有列車路線的起點轉運站。

  站舍的天花板由鐵條與玻璃組成,形狀彷彿顛倒的U字形半管滑雪道,充滿藝術氣息。有柱子排列的廊道,牆面與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有神話故事的情境,壯麗至極。

  如此壯觀的景象,讓夏倫忍不住「哇~」地讚嘆,眼光不停地到處游移。即使不祥的預感目前依然排山倒海地壓迫著他的心胸。

  「勞斯大人,往華雷里亞的列車似乎是在那裡的月台搭乘。」

  看著告示看板,萊恩海德正準備要為兩人帶路。但是──

  「慢著。」

  勞斯制止他,眼光轉為凶險。

  兩人往他所盯著的方向看去,但是夏倫身高不夠,萊恩海德也只看得到人牆。正當感到不解的時候──短短的一下子,他在人潮的縫隙中看到了身穿白袍的雙人組。

  那兩個人頭上罩著連帽,無法看清他們的臉。不過,旅人穿有連帽的外衣是很普通的事。萊恩海德不覺得有什麼異樣。

  「啊……不、不行,萊恩海德。」

  「夏倫少爺?」

  夏倫鐵青著臉,拉住了萊恩海德的手。

  「那究竟是什麼……怎會有那樣的魂魄?」

  勞斯的雙眼發出微光,正在透視著人的魂魄本身。

  目前在月台上的無數人潮,在勞斯的眼中所看到的並不是他們的外貌,而是會發光的人型霧團。

  透過這特別的眼界,勞斯在無數的光輝中發現了異樣的魂魄。

  真要形容的話,看起來就像拼接而成的人偶。

  魂魄的光輝莫名地微弱,形狀則扭曲得彷彿修復過許多次。就連魂魄與肉體之間的連結看起來也很稀薄。

  三人忍不住停下腳步。後方的行人似乎覺得他們很礙事。

  有的人有些用力地推開他們,也有人出聲發牢騷。

  或許是因為這樣──

  那兩個穿白袍的人忽然將視線轉向勞斯等人。

  「──父親!」

  「我知道。」

  「咿!?」

  勞斯的短劍悄悄地抵在身旁某個女人的腋下。

  只要將武器抵在這個位置,等於是掌握了對方的生殺大權。往手臂內側一劃,就能割破動脈,往胸口刺去,就能刺中心臟。

  「什麼……!?」萊恩海德驚愕地叫了一聲。

  這也難怪。因為那女人的右手正按在自己的背上。同時,左手也按著勞斯的肩膀。

  才剛誇下海口說要當先鋒,沒想到卻輕而易舉地讓敵人從背後接近,真是何等失態。而且就連他該保護的夏倫都比他還要早在事情發生之前察覺,或許這也是『超直覺』的效果吧。

  萊恩海德全身直冒冷汗,對自己的憤怒與對敵人的敵意同時在心裡油然而生。不過,當他轉頭看到這個突然過來觸碰自己的女人,頓時因為訝異而失去了敵意。因為──對方竟然是個年輕的女孩子。

  年紀看起來不過十五歲左右。

  留著一頭金色的鮑伯短髮,頭髮的末梢向上翹起,頭上戴著款式時髦的繽紛髮箍,領口與袖口、還有迷你裙的裙襬都有大量的荷葉邊裝飾,看起來像是禮服風格的休閒洋裝。那是最近在艾斯佩拉德的年輕女孩之間流行的可愛打扮。再加上──

  「嗚嗚~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神代魔法使啦!總是動不動就輕易地看穿翠的隱形。而且就連這麼小的孩子都察覺得到,人家的自信心都被粉碎了啦~」

  滿口牢騷、哭哭啼啼,而且還害怕得不斷地發抖。

  眼前這個不斷地抱怨、說喪氣話的女孩子,看起來實在不像襲擊者。整個人的氛圍看起來既可悲又沒出息。

  奇怪的是,明明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她的雙手卻仍然分別按在萊恩海德的背上與勞斯的肩膀上,不肯放開。

  「妳……這魂魄我有印象,莫非是共和國的?」

  「嗚哇~竟然被這麼不妙的人記住了……啊,不行,我受不了了,再也沒有自信了。好想離職。」

  說來奇怪,萊恩海德與夏倫明明沒見過她,現在卻彷彿好像看得到她的頭上有一對兔耳,無精打采地下垂著。

  「妳、妳究竟是……」

  「對了、對了,我是共和國的戰士長──翠,目前則是派遣解放者。現在只要跟翠身體接觸,別人就看不到你們,也感受不到你們的氣息。不過,也無法保障這招在追兵眼前能發揮多少效果,所以我們得馬上換個地方囉!啊,先生,請絕對別放開小少爺的手喔!身體沒接觸在一起的話就會失效!」

  原本還很畏縮的,想不到她一下子就轉換了態度,有些自暴自棄地說了起來。

  接著,她推著勞斯與萊恩海德往別的方向前進。

  勞斯心想,這個人應該是兔人族才對,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卻完全像個人類的少女。不過,勞斯很肯定自己沒有認錯人,眼前這個人確實是當初在戰場上見過的共和國戰士長。

  因此,看到萊恩海德眼光轉向自己,也只是對他微微地點個頭,將短劍收回懷裡,以此代替口頭回答。

  她說的似乎是真的,別人現在好像都看不到她們了。

  雖然這裡人很多,勉強能瞞得過去;不過後方的人撞到了他們,覺得自己就像撞上了看不見的牆壁一樣,表現出一頭霧水的態度。

  不管怎樣,如少女所說的,這時候最好應該要一直移動才對。

  「希望瞞得過、拜託一定要瞞得過。翠還不想死啊~嗚嗚~勞斯先生,你怎麼會衰弱成這樣啦?你不是怪物之一嗎?振作一點嘛~」

  少女還是一樣,牢騷不斷。勞斯覺得她很令人煩躁,而且是跟密雷迪不同路線的那種煩躁感,額頭上不由得浮現青筋。不過他知道現在不是在乎這種事的時候,只好忍著不發火。

  「現在到底要往哪去?」

  「去搭乘往歐比烏斯的列車。車票都買好了。下一班車是二十分鐘後。」

  「東北方的都市是吧。要去公國嗎?」

  「正是、正是。我們已經做好很多準備了。」

  「剛才那兩個白袍人就是追兵嗎?」

  「就是啊~而且他們真的超不妙的!詳情之後再說吧!」

  看來現在真的很緊急,沒有時間交談。

  雖然翠表現出一副輕佻的態度,但仔細看,能發現她額頭上冒著汗珠,還隨時仔細地觀察周遭,眼光犀利得令人不寒而慄。

  她全身上下發出的氣氛是如此地緊張,讓勞斯等人也忍不住屏住氣息,跟著她走。

  往歐比烏斯的乘車月台並不遠。即使人潮十分擁擠,仍然五分鐘左右就到得了。

  但是,這五分鐘的路程走起來卻感覺特別地漫長。

  回頭可以看到那兩個身穿白袍的人正站在勞斯等人剛才所在的位置。雖然連帽遮著他們的臉,不過看起來他們似乎是在張望周遭。

  看來,翠的隱身與氣息阻斷加上勞斯的魂魄隱蔽魔法所帶來的稀釋存在感效果,還是能完全瞞過白袍人的眼睛。

  「唔……!我們要稍微繞點路。」

  「就聽妳的。」

  前方又出現了兩個追兵,一樣是白袍人。

  為了方便翠活動,現在勞斯與萊恩海德分別自左右主動抓著她的肩膀。夏倫則一樣跟萊恩海德牽著手。

  這時候,旁邊的通道又出現了新的白袍人的氣息。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這群人,每個人的魂魄都跟剛才的一樣奇妙,到底是什麼人?)

  勞斯在一路上共看到了六個白袍人,魂魄都異常地扭曲,令他不得不懷疑他們是否真的是人類。

  而且那些白袍人,雖然無法精準地掌握位置,似乎還是多少能掌握勞斯的所在地。為了避開他們的搜索,一行人不斷混入人群之中、繞路好幾次,就這樣走了十五分鐘左右。

  「好,現在過去的話還來得及上車。」

  「原來如此。」

  「夏倫少爺,容我冒犯。」

  「呃、嗯,謝謝你,萊恩海德。」

  等萊恩海德一手抱起夏倫之後,一行人便馬上快步跑向往歐比烏斯列車的月台。

  由於現在一行人是隱身狀態,周遭的人不會讓路給他們過。雖然一行人已經緊緊地靠在一起,但是體積仍然不小,很難穿過行人之間的縫隙。

  不出所料,勞斯的腳不小心拐到了一個婦人正拖著走的行李推車。行李推車翻倒,發出很大的聲響。

  「搞砸了!」

  平常的勞斯絕對不會發生這種失誤,可見他的疲憊程度非比尋常。

  眼看行李推車突然跳了起來,婦人嚇得大聲驚叫。同時,翠馬上抓起領口的飾品,急迫地說:「狀況三,應對!」

  這時候,在離一行人有些距離的地方,其中一個白袍人正在二樓的陽台俯視一樓,聽到了婦人的驚叫聲。於是他的頭不自然地猛地扭轉向斜後方。

  瞬間,馬上又有「鏗鏗鏗」的劇烈聲響傳來。

  「啊啊啊!對不起!小心啊──!」

  那是某個遊客的行李箱滾下樓梯的聲音。

  於是,白袍人的視線又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有個披著斗蓬、頭髮極短的女性正慌慌張張地跑下樓梯。

  樓梯下方的男人臉上浮現苦笑,同時撿起行李箱,交給女性。白袍人見狀,馬上失去了興趣,將眼光轉回原來的方向。

  不過,這時候他看到的,只有婦人一臉困惑地扶起行李推車、快步離去的模樣。

  也沒有察覺身穿斗蓬的女性偷偷地向後瞄了二樓一眼。

  「是同夥嗎?」

  「沒錯~」

  瞄了一眼背後的光景,勞斯低聲問道。得到的答案是肯定。

  「另外,我買的車票可是特別座喔。」

  「真是無微不至呢。」

  「哈、哈哈……看來我還是太小看解放者了。」

  「……竟、竟然真的就在這樣的大都會裡……」

  三個人喃喃著各自的感想,同時勉強趕在發車時間之前搭上了列車。

  進入車內,先看到的是鋪了酒紅色地毯的通道。地毯看起來很柔軟。而通道的一旁有一整排的門。

  看來,特別座的車廂全都是有隔間的包廂座位。

  這時候,通道前方有一對夫妻走來,身上穿著質地良好的衣服,穿金戴銀,彷彿全身上下都在主張自己很富有。

  仍然維持著隱身狀態的一行人將身子貼在通道的牆上,等那對夫妻通過。然後,翠走進了車廂中央附近的一間包廂。裡面十分寬廣,有一組三三相對的六人座位。

  隨後,馬上聽到車掌搖鈴通知即將發車。列車發出嘰嘰的摩擦聲,開始動了起來。

  頓時──

  「噗呼──真是緊張死了!我的貢獻應該夠我享受一整年的套房生活了吧!」

  翠立刻撲上看起來很柔軟的座椅,趴臥著擺動雙腳。

  她似乎完全沒有羞恥心。迷你裙因而掀起,一對柔軟有彈性的美腿與平常穿的那款性感內褲一覽無遺……

  「「──!」」

  夏倫與萊恩海德馬上移開目光。他們都是紳士。

  「麻煩妳說明狀況。」

  勞斯則是唯一不為所動的男人,隨手拍打翠的腳制止她擺動,然後在她旁邊的位子坐下。夏倫與萊恩海德以尊敬的眼光望著勞斯,同時在兩人對面的座位坐下。

  「為何妳要來接觸我們?」

  翠取下髮箍,同時回答道。

  「啊~這個嘛,因為剛才要是坐視不管,你們肯定會被逮到的。」

  「……是背信之泥杯嗎?」

  「不知道。翠只知道他們擁有一種神器,即使勞斯先生你全力躲藏,只要靠近到數十公尺之內就能感應到你的存在。」

  說著,她的頭髮變成深藍色,一對垂著的兔耳輕輕搖晃。夏倫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因為他從沒看過兔人族。

  「勞斯大人,教會有那樣的神器嗎?」

  「不,我沒聽說過……說不定有某種方法可以增幅背信之泥杯的效果。」

  「不過,既然你已經出了車站,應該再怎樣也感應不到了。」

  翠接著說,同時開始脫下自己那一雙造型時髦的鞋子。

  由於她是坐在椅子上抱起大腿脫鞋,因此那件性感的內褲又毫不保留地暴露在坐在對面的夏倫與萊恩海德眼前。兩人連忙移開目光,互相注視。

  「不過,市民的安全是無可取代的。還有其他理由嗎?」

  「這~~大概有吧?」

  翠回答的態度看起來好像有些支支吾吾,又好像沒那回事。

  輕佻的態度讓人無法窺見她的心思。接著,她開始脫下過膝長襪。

  「總之,就當作是為了支部長的命令吧。這表示他十分擔憂,不惜要求我這麼做。」

  「唔……」

  討伐部隊真的如此危險嗎?勞斯撫摸下巴,思索了起來。

  這時候,翠的手伸向自己的衣服。先是解開胸前的鍛帶,然後將釦子一一解開……

  「等、等等、等一下!妳、妳從剛才就在……到底要幹什麼!?」

  「呀啊啊~~!」

  萊恩海德連忙按住翠的雙手,阻止她繼續脫衣服。

  現在翠已經露出一邊的香肩,胸部也若隱若現。當然,腳與豐滿大腿的肌膚也已經暴露在外。

  另外,發出驚叫聲的不是翠,而是夏倫小朋友。

  大姊姊突如其來的誘人姿態,對於毫無免疫力的少年實在太過於刺激,他雙手摀著臉,盡可能地縮起全身,靠在座椅的角落。

  不只面紅耳赤,脖子也紅通通的。但是,純樸的少年仍然無法抗拒對未知世界的好奇,不斷地透過手指的縫隙偷瞄。

  「幹嘛脫衣服?」

  勞斯質問道。身為父親,他有些火大。畢竟眼前少女有如女色狼般的舉動,可能會對寶貝兒子的性教育造成不好的影響。如果答案沒讓他滿意,他將不惜用直擊魂魄的衝擊波教訓這個女色狼。

  「為了應付萬一的狀況,翠要換上戰鬥服啊。」

  她的答案出乎意料地正經。她說的沒錯,做好準備是應該的。更何況如果進了公國還維持著艾斯佩拉德女孩的打扮,反而容易引人注目。

  「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在別人面前脫衣服吧!?」

  萊恩海德面紅耳赤,他說的一點都沒錯。現在的他,就像個認真的哥哥在苦勸妹妹的疏忽行為。

  「怎麼可以在男性面前……真是太不檢點了!難道妳沒有羞恥心嗎!?」

  「咦?什麼嘛,明明就還穿著內衣褲……話說回來,嘿~~哼~~喔~~」

  「怎、怎樣?」

  看翠突然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萊恩海德不由得退縮了。

  「沒什麼啦~只是,我本來以為教會的人根本不把女性的兔人族當成女性看待呢。」

  「這、這個嘛……這樣的人或許是不少……」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一樣,對翠的性感模樣起了情慾,是嗎?」

  「情、情慾……!?才沒有!我只是提醒妳常識而已!」

  「真是太過分了……你果然只把翠當成動物看待對吧!」

  「哪有!?我認為妳是個可愛的淑女──」

  「既然你看到了可愛的淑女色色的模樣,那就應該要支付賠償金!快負起責任吧!」

  「責、責任……」

  有生以來,萊恩海德第一次被女性逼迫負責。他平常總是一心一意地努力做著自己的工作,幾乎不曾接觸異性。對如此純真的萊恩海德來說,這個詞彙的震撼太強,他快昏過去了。

  這時候,列車的行進方向稍微改變,陽光從車窗照了進來。

  遠方天空的晚霞、以及夕陽餘暉映照下的街景,彷彿藝術品一樣地美麗。

  以這流動的美景為背景,半裸的兔耳少女與老實的青年正在爭論不休。如此情景實在是太糟糕了。

  而原本純情純真的兒子也被大姊姊色色的大腿深深地吸引了目光。

  勞斯凝視著遠方,眼神空洞。

  心想──這混沌的空間是怎麼回事?

  這時候,有個氣息來到門外,彷彿察覺了勞斯的心境前來救援一樣。

  「打擾囉……啊,抱歉,我們這個變態女給各位添麻煩了。」

  進來的人是李奧納多,他一看到翠半裸的樣子就理解了一切。

  「你是誰?」

  「喔,初次見面,幸會。我是解放者本部所屬的李奧納多•阿凡。是勞斯一行人保護小組的組長。」

  「這樣啊。感謝你們的協助。正如你所知,我就是勞斯•拜恩。這個,能麻煩你處理一下嗎?」

  「……真的很抱歉。」

  勞斯指著翠,臉色看起來真的很疲憊,讓李奧納多不由得嚴肅地正色道歉,同時揍了翠的腦袋瓜一拳。

  翠換好衣服之後,懶洋洋地在一旁開始打混。勞斯與李奧納多完全視若無睹,專心交換情報。

  李奧納多說明了當初規劃的逃脫計畫、今後的計畫、這班車上還有其他解放者的事、以及密雷迪的現狀。

  五天前確認討伐部隊到來的時候便已送出了緊急通報,快的話這兩天奈茲等人就會前來迎接。

  而勞斯也把至今為止的逃亡過程與自己目前的狀態告訴了李奧納多。

  其中,『神之使徒』依然健在、而且可能存在複數,這兩件事實特別嚇人,讓李奧納多與翠不約而同地翻了白眼。

  兩人勉強打起精神,最後在聽完家人之中只帶了夏倫來的理由時,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原來如此。那麼,可得想辦法把夫人她們接出來了。」

  李奧納多這麼說。他的話語直爽而沒有弦外之音,讓勞斯不由得浮現微笑。

  先不論今年分別才十二歲與十歲的兩個兒子,莉可莉斯與黛波菈是把人生完全奉獻給信仰的死忠神民。就算能帶她們出來,勞斯也不確定她們是否能夠適應不同的生活,更沒把握能改變她們。

  會有這樣的擔憂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從李奧納多的話中卻完全感受不到這樣的想法。

  想必是因為這並非只是勞斯一個人會面對的問題,而是『解放者』整個組織要面對的問題。

  假使最後打倒了教會、引發了變革,真相被公諸於世、全世界都明白了神的陰狠之後,無依無靠的神民們要怎麼繼續活下去?活得下去嗎?

  或許,對神民而言,真相除了害處之外什麼都不是。或許,他們只滿足於受支配、受玩弄的人生。

  (如果是這樣的話,變革就等於是破壞神民們的幸福,破壞莉可莉斯的幸福……)

  想到這裡,勞斯又搖了搖頭。

  眼前這個男人雖然外表粗野,看著他的眼神卻是無比地澄澈。

  從他的眼神看得出來──這一切,他都明白。即使如此,還是非前進不可。

  意志與覺悟,雙方都不相上下。

  因此,雙方都沒有更多的話可說,只能對彼此苦笑。這時候,李奧納多的表情突然有了波動,看起來似乎有些苦澀。

  「啊,不過……」

  「嗯?」

  李奧納多似乎本來想說什麼,但是他察覺到視線,又把話吞了回去。

  他與翠對上了眼,兩人之間似乎有了某種默契,於是李奧納多改變主意,掏出香菸。不過,因為跟夏倫對上了眼,他沒有點火,只是把菸叼在口中。

  看他一副明顯地有話想說、卻又想含糊其詞的樣子,勞斯正打算追問的時候──

  還來不及開口,李奧納多便拍了大腿一下,試圖改變氣氛。

  「總之,不管怎麼說,你得先休息才行。到了本部之後,先好好休養吧。」

  「……你說的是。感激不盡。」

  雖然很在意,但是不管要做什麼,總是要先讓身體恢復到萬全的狀態再說。

  「再來是這位小哥……真的值得信任嗎?」

  見話鋒忽然轉向自己,萊恩海德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

  「你懷疑我?」

  「明明就不是家人什麼的,卻願意為了良心與忠義反抗世界,確實是佳話一樁,只是有些美好過頭了。」

  李奧納多已經聽說他曾為了保護夏倫而拚上了性命。

  但是,一個平凡騎士只是拚上性命哪能擋得下護光騎士團的團長?

  畢竟關於萊恩海德的行動,李奧納多只聽聞了概要,會有些無法釋懷也是無可厚非的。

  「請等一等!你實在不應該懷疑萊恩海德──」

  夏倫正要開口抗議的時候,勞斯舉起一手制止了他。

  「抱歉,為了避免離題,這件事我本來是打算最後再補充的。」

  「喔?是什麼事呢?」

  「萊恩海德,在緊急情況中受了聖劍的選召。」

  「……什麼?」

  「也就是說,他是當代的勇者。」

  「……」

  李奧納多愣住了。

  這也難怪,明明正在談論現實的事,眼前卻冷不防地出現了傳說中的人物。

  李奧納多尷尬地將眼光轉向萊恩海德擺在腿上的劍,動作僵硬得像是忘了上油的發條人偶一樣。於是,這把劍發出了些微的燐光,彷彿有意識地要證明勇者的身分。

  李奧納多再度僵硬地將眼光轉向萊恩海德。

  「看來是這麼一回事。」

  當事人也一臉困惑地肯定道。隔了一拍的時間──

  「什麼啊啊啊啊啊!?」

  李奧納多的驚叫聲響徹車內,吵得翠捲起了兔耳。

  勞斯說的沒錯,要是按照時間順序提起這件事,肯定會因為太在意而離題的。這麼令人震驚的事,任誰都無法不在意。

  「呼呼,李奧納多先生,這下子你明白了吧?萊恩海德可是個頂天立地的騎士喔!如果連他都信不過的話,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值得信任了!」

  「夏、夏倫少爺,這麼說就太誇張了。」

  夏倫驕傲地挺著胸膛說。而萊恩海德則有些靦腆地謙虛著。畢竟他仍然搞不懂自己為何會被選上,要是被抬舉過頭,反而會很困擾。

  看著他的反應,李奧納多似乎終於肯接納他了。

  「唉唉~明明這一趟來迎接的是最後一個神代魔法使,想不到還附了一個不得了的大人物……令人不得不心生特別的感覺呢。」

  「特別?什麼意思?」

  勞斯不解地微歪著頭問道。李奧納多雙手交叉抱胸,深吸一口氣。

  「命運啊。彷彿就連命運都站在解放者這一邊似的。」

  「這麼說也是。」

  包廂內的眾人紛紛浮現有如共犯般的笑容。李奧納多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總之,今後請多指教囉。勇者大人。」

  「請稱我為萊恩海德就好,李奧納多閣下。」

  「哈,既然這樣,『閣下』兩字也麻煩你省掉。」

  「至於翠呢,尊稱為『大人』就可以囉。」

  「妳閉嘴。」

  氣氛緩和了不少,眾人開始閒聊了起來。

  太陽開始西下,轉為火焰般的橘紅色,即將沉入山間。

  車廂內的燈亮了。

  昏暗的包廂被夕陽與暖色的燈光照得明亮。

  同時──

  「好了,之後只要在歐比烏斯等奈茲他們來會合就行了。不嫌棄的話──」

  李奧納多打算提議一起吃晚餐,但是,話還來不及說完──

  就在這個瞬間。

  「──父親!有什麼要來了!」

  忽然,夏倫有如慘叫般地大聲警告。馬上採取行動的則是萊恩海德。

  他往車窗外一看,遠處的空中有個小小的閃光,彷彿星星。

  他同時拔出劍,喊道。

  「──『聖絕』!」

  勞斯將夏倫抱入懷中,接著翠、李奧納多相繼撲過去趴在勞斯的身上。

  剎那,閃光、巨響、衝擊。

  天旋地轉的感覺來襲,所有人同時失去了意識。

  「──唔,剛才那到底是……?」

  耳中仍嗡嗡作響,受損的鼓膜刺痛,俯臥著的勞斯爬了起來。他失去意識的時間只有一瞬間而已。

  夏倫仍在他的懷中。雖然昏了過去,不過毫髮無傷。

  他鬆了一口氣,不過又馬上緊張地張望周遭。

  「不可能……竟然真的襲擊列車!?」

  破碎的車窗成了天窗,座椅在牆上,包廂的門成了地板──整輛列車都翻覆了。

  「勞斯大人、夏倫少爺!有沒有怎麼樣!?」

  「唔啊~這到底是在搞什麼啊!?討厭~」

  「那些傢伙……等我們一出了都市就出手了!」

  看來萊恩海德等人也沒有受傷。

  李奧納多從懷中取出一顆小寶珠,那是通訊用的神器。他正在趕緊確認分散於車上各處的同伴們的安危,同時確認狀況。

  「嘖,只有機艙部的聯絡得上嗎!?我知道了,對方是選在車內的燈亮起,看得到目標的時候出手!」

  「啊~也就是說,對方一開始就料到我們要去歐比烏斯了吧~」

  「萊恩海德!維持住『聖絕』!」

  「遵命!」

  勞斯剛警告完,衝擊又來了。

  由於車廂翻覆,堅固的金屬製車底成了牆壁。但是,卻一樣被射來的閃光貫穿了。如果說第一發是砲擊,接下來的就是著重於貫穿的狙擊。

  即使穿過了車底的物理性阻擋,狙擊的力道仍然強得足以讓『聖絕』動搖。

  萊恩海德本來無法使用這種最上等的防禦魔法,目前是借助聖劍的力量才得以發動,而且他還不習慣。

  現在他只能相信聖劍,拚命地注入魔力。但是,抵擋過兩、三發來襲的衝擊之後,萊恩海德咬緊牙關的嘴巴開始忍不住發出呻吟聲。

  「從這射程與威力看來……李奧納多!警告你的同夥,有可能是聖弓!」

  「聖弓?該死!想不到白袍下的身分竟然是獸光騎士團的團長!多麼惡劣的玩笑!」

  「李奧先生,該怎麼辦呢?既然對方敢讓列車停下來,有可能也會不惜危害乘客。」

  「有記憶操作,一切都沒問題。最糟的情況下頂多全數滅口,是吧。」

  只要不在人前現身,在收拾目標之後總有辦法歸咎於他們口中的恐怖份子──也就是『解放者』。

  不過,由於夏倫發揮了固有魔法『超直覺』,加上萊恩海德一聽到警告就反射性地用聖劍的力量防禦,才得以擋下奇襲。

  繼續抵擋下去的話,對手肯定會為了避免僵持而直接上門……

  「嗚、父親……來了!」

  這時候,夏倫醒了。翠小心翼翼地從成了天窗的車窗探出頭,觀察狀況。

  「有五隻飛龍正在往這裡來!其中一隻已經發出攻擊過來了!」

  「手腳未免太快了吧!看來讓列車翻覆是為了趁亂襲擊!」

  這時候,車底已經被射得千瘡百孔,彷彿被蟲蛀過的菜葉一樣。

  不過,遭受攻擊的應該只有這裡而已。也不會有好事的乘客從天窗探出頭才對。既然沒有被目擊的風險,對手當然會肆無忌憚地衝過來了。

  一瞬之間,李奧納多如此思索。所幸,這裡已經是『黑門』的範圍之內。

  「沒辦法了,翠!轉移吧!」

  「李奧先生!?那你們呢?」

  「總不能不管乘客吧!」

  「能打贏那種對手嗎?」

  「沒有必要打赢。只要他們後退一瞬間,我就會發動黑鑰讓乘客避難。更重要的是,現在乘客還沒目擊到他們的身影!」

  如果對手擁有在數十公尺內感應目標的手段,光是從列車上空飛過就能確認目標已經離去,不需要檢查車內才對。

  接著,他們應該會開始搜尋周遭,而不會花費時間在沒有必要的殺戮上。

  「瞭解,實行計畫二可以嗎?」

  「OK!拜託妳了!」

  翠從懷中取出了『黑鑰』。

  「各位,要開始轉移了!」

  「可是……不,好吧。李奧納多,抱歉。」

  「哼,這時應該要說『謝了』才對吧?待會見。」

  讓乘客遭受連累,勞斯心裡非常慚愧。要他就這樣拋下眾人離去,良心更是不安。但是,他們留在這裡只會徒增危險,這也是事實。

  勞斯如此說服自己,同時一手抱起夏倫。

  翠啟動了『黑鑰』,空間開始扭曲,眼前出現了一道光幕。

  「來,走囉!」

  李奧納多打開翻轉至下方的包廂門,跳到通道上,回過頭來豎起大拇指,然後跑了出去。

  「勞斯大人!您先請!」

  萊恩海德維持著『聖絕』,自告奮勇殿後。

  勞斯應允。在進入空間之門之前,他打算先確認一眼在車站看過的討伐隊以外追兵的魂魄,轉頭一看……

  「這……怎麼可能!?不、這是不可能的──!」

  頓時,勞斯整個人定住了。表情彷彿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事物。

  剎那──

  ──動搖了吧?

  他感覺到有某個耳熟的聲音正在對他這麼說。

  他打算確認得再仔細一些,雖然有些恍惚,仍試圖窺探車外。但是──

  「討厭,急死人了!別慢吞吞的!」

  翠等得不耐煩,用身體衝撞勞斯。

  於是他整個人傾倒,跟翠一起跌進了空間之門。

  看他們進去之後,萊恩海德也連忙跟著進去。

  於是,『聖絕』消失。

  隨後,更強烈的一道閃光劃破天空,將勞斯等人原本所在的包廂轟得灰飛煙滅。

  「吁、吁,這裡是……?」

  「這裡離艾斯佩拉德的中心大約有一百公里遠。」

  不斷用『聖絕』抵擋追兵的狙擊,萊恩海德喘得非常厲害,同時喃喃問道。翠馬上回答了他的疑問。

  周遭的景色完全變了,看來是來到了溪流之中。河床上有各種大小、形狀不一的岩石,河水流過這些岩石之間,流速十分緩慢。上方則有樹木延伸成拱狀的枝葉掩蔽,看來挺隱密的。

  設置用來緊急逃出【艾斯佩拉德】的黑門共有兩處。

  一處位於都市郊外,是為了從支部逃出都市而設置的。為了從那裡爭取更多距離,又在更遠處設置了另一個。

  也就是說,目前所在的地點是後者,也就是第二道黑門所在的位置。

  「也就是說,離歐比烏斯還有一半的路程,是嗎?」

  「沒有錯。不過,先前就預定在歐比烏斯也設置一樣的裝置,一旦設置完成,只要我們進入了有效範圍之內,就能馬上進行轉移。這樣一來,實質上就只剩下五十公里左右。」

  【艾斯佩拉德】與【歐比烏斯】之間的距離約二百公里。

  原本是打算從神都穿越公國的,因此也在那裡配置了為數有限的『黑門』,不過在五天前,已經明白沒有必要了。

  因此派出了傳信鳥,緊急通知改變配置的地點。不過時間實在太短,還來不及建立聯絡兩個都市的轉移路線。

  「要是來得及完成的話,一開始就不用搭乘列車了。」

  「沒有就是沒有,多想也不是辦法。重點是……討伐隊知道我們的目的地是歐比烏斯,這才是問題所在。」

  萊恩海德將聖劍收入鞘中,同時思索著。

  「恐怕不久之後就會追到這裡來。要不然,擁有飛龍的他們很可能會先去歐比烏斯守株待兔,而不會漫無目的地亂找一通……」

  「如果我們能在那之前先到的話,歐比烏斯也有通往公國的『黑門』,一下子就能拉開距離了。」

  透過枝葉形成的天然拱形屏障之縫隙,萊恩海德看著夕陽。眼看那夕陽就快要完全隱沒於遠方的山影之間了。

  他的視線沿著伸得長長的陰影回來,望向勞斯,問道:

  「我很擔心李奧納多先生他們。是不是該在這裡等待呢?」

  但是,勞斯卻沒有回答,只是抱著夏倫,頭部稍微低垂,似乎是在思索。看起來完全沒聽見萊恩海德的話。

  「勞斯大人……?請問……」

  仔細一看,夏倫也一臉困惑地抬頭望著勞斯的臉。接著,他望向萊恩海德,投以求助的眼光,不知如何是好。

  看來,在萊恩海德跟翠交談的時候,夏倫已經試著叫喚過勞斯了。

  「勞斯先生?有聽到嗎?就算是再勇猛的強者,應該也不會厲害到能夠站著失去意識吧?」

  終於,勞斯抬起了頭。不過,應該不是因為翠說了玩笑話。

  「翠。」

  「喔,終於有反應了。太好啦──」

  「妳瞞了我什麼?」

  「嗚咦?」聞言,翠的口中冒出了傻氣的聲音。

  勞斯瞇起雙眼,眼光變得犀利,而且還發出微光。他正在透視魂魄,試圖從魂魄的動搖程度判斷對方所言的真假。

  「剛才對話的時候,無論是妳還是李奧納多,有時候都會莫名地支支吾吾。關於討伐隊,妳們是不是還有事情還沒告訴我?」

  「啊~沒有啦,嗯~」

  「說謊是騙不過我的。」

  翠搔了搔臉頰,表情看起來十分困擾。

  「不,翠並沒有要說謊騙你的意思。不過,我們確實懷疑某個不好的可能性存在,這是事實。考量到勞斯先生你目前的狀態,目前決定先不說。」

  「懷疑……?也就是說,還沒有確切的證明,是嗎?」

  萊恩海德與夏倫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談論什麼。

  但是,他們都看得出來,勞斯這樣確認有無證明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像在祈禱著什麼一樣,兩人都訝異得眨了眨眼。

  「是。就我所知……」

  一瞬間,翠瞄了夏倫一眼。

  「討伐隊中兩個看起來像是隊長的人物,都是體型特別矮小的人,如此而已。」

  「這樣嗎……」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當時她根本沒有餘裕確認白袍下的樣貌。就像她也沒能在事前確認剛才那強大武器的存在。從射程與威力來看,除了聖弓以外沒有其他的可能。

  翠的言下之意,讓勞斯不得不接受。

  「那麼,翠現在反而想問你。之所以在這個時機問翠這件事,莫非是因為你已經有了確定的答案?」

  勞斯一樣看了懷中的夏倫一眼,嘆了一口氣。

  先輕輕地將他放下,搖了搖頭,彷彿在否定自己的想法、斥為荒唐一樣。

  「不,還不確定。」

  「這樣嗎……」

  翠看著勞斯的眼光,變得有一點冰冷。

  她正在排除情感,以理性的角度觀察勞斯的精神狀態,判斷他作為戰力能派上多少用場。

  「好了,你們的擔憂……不,應該說是關心,我現在理解了。剛才那樣逼問妳,我很抱歉。」

  「不,那倒是無所謂……」

  從現實的角度來想,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而且剛才觀察到的那魂魄光輝非常強烈,確實夠格勝任討伐隊的隊長──考量到這個事實,那就更不可能了。

  翠她們似乎認為勞斯可能會在某些條件下完全無力抵抗。一想到這一點,勞斯覺得自己被他們看扁了,難免有些惱怒。不過,他們的擔憂也不是不能理解。

  實際上,勞斯也知道自己現在確實是動搖了,而且還被翠看穿,正在評估他是否能作為戰力。

  為了拋開憂慮,勞斯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用不著擔心。」

  「但願如此……」

  勞斯清楚地明白現在真正該做的事。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活下去。要讓身體恢復到萬全的狀態。否則,他無法實現任何願望。

  沒有錯,現在可不是為了還沒證實的可能性而裹足不前的時候。

  這讓他感到滿心躁動的擔憂,完全只是因為他深知『神的陰狠』,目前這是唯一的根據。

  「父親?請問……你們到底在談論什麼事?」

  「勞斯大人,您還好嗎?」

  夏倫與萊恩海德關心道。勞斯笑著回答:

  「我沒事,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為了夏倫,他決定將這個擔憂藏在心底。

  雖然兩人看起來依然擔心,不過勞斯決定先轉換話題。

  「我想,現在應該要繼續前進。翠認為如何?」

  「同意。就算不幸被追兵發現,頂多轉移回這裡就能多爭取一點時間。連續轉移的話也能回到艾斯佩拉德。」

  「嗯。那麼,李奧納多他們呢?」

  「為了避免被乘客目擊,討伐隊應該會離開現場才對。不過,那一帶有魔物出沒……」

  「他們無法拋下乘客不管,是吧。」

  「是。他們就是這樣的人。」

  「從妳們在轉移之前的對話來看,應該還有會合的計畫吧?」

  「當然。」

  「那就這麼決定了。」

  於是,勞斯等人開始徒步前進。

  溪流周遭的森林不只遮住上方,東側樹林的枝葉還緩緩地彎向北側。因此,一行人決定在太陽完全下山之前先沿著溪流前進。

  走了約一個小時之後。

  夜幕完全籠罩天空,繁星點綴夜空。

  或許是因為黑暗限制了視覺,潺潺的流水聲聽起來莫名地清晰、悅耳。

  「嘖,剛才還來不及在車上吃晚餐呢。」

  翠的肚子發出了「啾嗚~」的可愛叫聲。雖然聲音可愛,但是她說話的態度跟拍打肚子的模樣完全不可愛。

  彷彿受了她的影響似地,夏倫的肚子也跟著「啾嗚~」地叫了一聲。他按著肚子,臉頰泛紅,遠比翠更有少女的樣子。

  「……行李都留在現場了。」

  「不,沒問題。」

  萊恩海德皺著眉頭說完,翠馬上舉起右手給其他人看。

  她右手的拇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是奧斯卡•奧爾庫司的那個神器嗎?」

  「這好像叫做寶物庫。」

  配給給翠使用的寶物庫是臨時準備的,容量並不大,頂多跟兩、三個大型的旅行包差不多。但是,對偏好使用暗器的翠來說已經非常誘人了。

  當然,裡面也裝有乾糧。

  「所以呢?要付多少給我?」

  連在這種狀況下都不忘掐油,下流的兔子「呼嘻嘻」地奸笑。

  萊恩海德的臉上浮現了前所未有的表情,難以形容。真要說的話,像是在說「這傢伙……想必生來就是這種生物吧……」,帶有哀憐的眼神好像在看蟲子一樣。

  他望向勞斯,勞斯的表情也跟他差不多。勞斯嘆了一口氣,對他點頭。於是,萊恩海德無可奈何地從懷中取出了消瘦不少的錢包。

  不過,一行人打從一開始就連悠閒地裹腹的時間都沒有。

  「!來了!」

  夏倫的直覺又救了一行人一次。

  他頓時寒毛直豎,轉頭望向天上閃爍的星光──不,那是殺意的徵兆。

  「萊恩海德!」

  「明白──『聖絕』!」

  萊恩海德借助聖劍之力,立刻展開半球狀的光罩。下一個瞬間,強烈的衝擊來襲。

  「嗚嗚嗚~他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嘴巴上雖然發著牢騷,翠仍然迅速地從懷中取出了『黑鑰』。

  但是,對手不讓她有空檔啟動神器。

  「第二聖槍啟動──『神威』•一極。」

  這一聲來自上頭。緊接著,上方發生閃光。

  翠連抬頭的空檔都沒有,幾乎是出於本能反應地以全力向前飛撲。這果斷的行動讓她保住一命。

  一道跟人的身體差不多粗的光柱,插在一瞬之前她所在的位置。

  沒有錯,『聖絕』完全擋不住這一擊,彷如飛箭穿紙。

  「是聖槍!達理昂果然還沒死嗎!?」

  勞斯抬頭,試圖確認強敵的位置。但是,還沒來得及確認,疑似是聖槍發出的光柱一消失,一道仍有些稚氣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第二聖劍啟動──『天翔閃』!!」

  一道狀如弧月的光之斬擊自上方飛來。大小與密度都遠勝過普通的神殿騎士所發出的斬擊。

  「父親!」

  「唔,夏倫!」

  從夏倫焦躁的反應判斷,可以確定『聖絕』肯定擋不住這一斬。

  情急之下,勞斯抱起夏倫,硬是拖著疲憊、酸痛的身體發動體能強化,一口氣跳開。

  『聖絕』的碎片揚起,同時發出有如玻璃被粉碎般的巨響。

  『天翔閃』擊中地面,更是引發了劇烈的衝擊,讓一行人有如落葉般地四處飛散。

  萊恩海德被噴到了對岸,翠在上流處的淺灘,抱著夏倫的勞斯則掉進了深度跟膝蓋差不多高的河裡。

  三人勉強穩住姿勢,繼續提防。

  然後,他們的眼光終於捕捉到了襲擊者的身影。

  襲擊者們降落至地面,輕輕地發出「噠」的腳步聲。

  六個襲擊者分成兩人一組,分別降落在能夠兩人夾擊勞斯、萊恩海德、翠的位置。

  然後,他們脫去了身上的白袍。

  即使是勞斯也對這些騎士完全沒有印象。使聖弓的不是原本的獸光騎士團團長慕盧,使聖槍的也不是護光騎士團團長達理昂。

  既然是會被派來討伐勞斯的追兵,應該會是組織中實力最強大的老手,照理說勞斯應該會認得才對。

  但是,眼前這些人都是名不見經傳的騎士。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所有人的身上都裝備著一樣的鎧甲,與教會之祕寶──七聖武具之一的『聖鎧』極為相似。同樣令人不敢相信眼睛的,是他們手上的武器,全都是眼熟的形狀。

  「這……不可能……」

  萊恩海德勉強擠出聲音,彷彿呻吟。

  這也難怪,包夾著他的一男一女騎士,兩人手上的劍都與他手中的聖劍極為酷似。

  不只如此。包夾翠的兩人分別持有聖槍與聖弓,而包夾勞斯的兩人當中,其中一人持有聖槍與聖盾,另一人則扛著早已被破壞的聖槌。

  教會的祕寶齊聚一堂,不只如此,有些相同的還不只一把。

  與其說是壯觀,反而只讓人感到困惑。

  但是,還有另一件事讓勞斯更為在意。

  在上空盤旋的飛龍背上跳下了最後的兩個魂魄。

  那是他方才在列車中看過的光輝。他一直在說服自己當時只是看錯了。

  那兩個魂魄降落在他正前方的大岩石上。

  兩個人的體型都相當矮小。其中一人稍微高了一點。

  即使如此,與其他的討伐隊成員相比還是矮小許多,頂多只到他們的胸口。

  那兩個人在大岩石上,俯視著勞斯。

  「勞斯•拜恩,一族之恥。總算是逮到你了!」

  「請做好受死的準備。你讓我們所受的恥辱,必須以死與痛苦償還。」

  兩人不屑地放話,口氣冰冷得讓人難以忍受。然後,他們脫下連帽。

  「咦?呃……怎麼會……」

  胸前傳來顫抖的驚呼聲。

  但是,勞斯卻無法將眼光向下,去關心夏倫的狀態。

  「啊啊……」他忍不住仰天嘆氣。

  討伐隊騎來的四隻飛龍在上空盤旋。飛龍的身影之間,明亮得可憎的眉月若隱若現。

  彷彿神嘲笑的嘴巴。

  「唉唉~竟然真的被支部長料中了。」

  「教會竟然……會做到這種地步……」

  翠與萊恩海德的聲音聽在勞斯的耳中,感覺特別遙遠。

  勞斯悄悄地降下視線,面對眼前如假包換的現實。

  現實是多麼地殘酷無情,甚至到可笑的地步。

  「……凱姆,謝姆。」

  來追殺自己的,竟然是兩個兒子。這就是現實。

  勞斯再度確認兩人的魂魄,無疑是自己的兩個兒子。只是,其光輝比記憶中的強上十倍以上。

  更令他在乎的,是其他更明顯的變化。

  「你們的頭髮怎麼了?」

  凱姆與謝姆原本的髮色是遺傳自母親的金髮,與夏倫不同。

  不過,雖然髮型一樣分別是中分與蘑菇頭,顏色卻白得好像漂白過一樣。

  「看來個子也長高了不少。」

  雖然仍然是孩童的身高,不過兩人都比剛離開神都那天長高了十公分左右。

  勞斯質問的語氣些許地顫抖著。因為他身為父親為兩個兒子擔心,同時內心也祈求著眼前這兩個兒子其實是別人假冒的。

  不管怎麼說,實在不是這種場面該說的話。

  對兩個兒子來說,這就像長期出差的父親回到家後對孩子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不出所料,兩人的反應是──

  「你這傢伙,就連一句懺悔的話都不說嗎!?」

  「都什麼時候了,開口第一句竟然是這種話,真是無藥可救!」

  凱姆與謝姆非常激動。表情極度扭曲,勞斯不曾看過他們那樣的表情,甚至感到害怕。那是充滿屈辱與憎恨的表情。

  「凱姆哥哥!謝姆哥哥!是不是那個巫女對你們做了什麼!?」

  夏倫叫喊道。巫女的力量非常駭人,光是看著那可怕的眼睛,感覺就像腦袋內遭受翻攪一樣。夏倫知道這一點,出於對哥哥們的關心他才這麼問。但是──

  如果說兩兄弟對父親的感情矛頭是『憤怒』的話,對這個么弟的感情就是『嘲弄』。

  兩人的表情恍惚,像是回想著什麼似的,同時回答:

  「別忘了加上敬稱,你這不成材的東西。你就是這麼沒用,才沒辦法像我們這樣受特別的『祝福』加持。」

  「那位大人慈悲為懷,賜給我們為拜恩家洗刷污名的機會。」

  說完,凱姆與謝姆分別展現他們的魔力。

  兩道極大的魔力洪流衝向天上,彷如擎天之柱。

  異常的不只魔力的量,色澤看起來也很不對勁。兩人的魔力原本都是拜恩家特有的偏黑顔色,但是現在放出的魔力,卻是帶有光輝的白色。

  而且,兩人的背上還展開了魔力形成的翅膀,顏色相同。

  這樣的外表,就像『神之使徒』一樣。

  「真是……豈有此理……」

  眼看兩個兒子的身體遭受任意改造,勞斯怒不可遏,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燒起來了。

  不過,勞斯這憤怒得發抖的樣子看在兩個兒子的眼中,似乎以為是在畏懼。

  他們臉上浮現醜惡的嘲笑,俯視著他們曾經的父親與弟弟。

  「懂嗎?我們獲賜了登上與使徒大人同等位階的資格。」

  「討伐你們,回收聖劍。只要達成如此使命,我們就能獲准登上更高的境界。拜恩家的名聲與白光騎士團的威望將歷久不衰,廣受信徒們信服!」

  處死勞斯已是不變的決定。

  但是,無論再怎麼隱瞞,失去白光騎士團團長的事實依然會傳遍世界。

  於是,教會以這種方式來解決。

  讓騎士團長的兩位公子到達使徒的境界,率領白光騎士團。至於勞斯的事,只需隨意編造故事,謊稱已殉教而死即可。

  那將是無比地感人肺腑而且可喜可賀的故事。之後,世人關注的目光只會集中於兩個達成豐功偉業的名門遺孤身上。

  (看來劇本早就寫好了……)

  萊恩海德本來想悄悄地挪移腳步接近勞斯,卻被兩個討伐隊成員箝制著,心急如焚。而勞斯也察覺到了。

  在上流淺灘處的翠也單腳跪地,正在等待機會。

  包圍著他們的騎士莫名地沉默,甚至到詭異的地步。也沒有瘋狂信徒面對背信者時的激動情緒。

  但是,他們很強。唯獨這一點是目前可以確定的。完全沒有任何一點破綻,精準地箝制著勞斯等人,彷彿機械一般。

  (真的……能夠制伏他們嗎?)

  打倒這些詭異的討伐隊成員,抓住凱姆與謝姆,把他們帶走……勞斯思索,盤算達成這個目標的手段。

  即使他們給自己的不再是看父親的眼神,即使已失去了對么弟的親愛。

  即使在兩個完全變了個人的兒子眼中,自己只是神之敵。

  勞斯仍然強忍著憤怒與悲哀,一心想找出救回兩個兒子的方法。

  不知是否因為察覺了勞斯的如此心思,以及萊恩海德與翠仍未放棄的意志,凱姆不屑地笑著說:

  「哼,別繼續難堪的抵抗。教皇聖下賜給我們王牌,必定能取走你們的性命。」

  凱姆舉起手中的劍──他稱之為『第二聖劍』。

  討伐隊所持有的與七聖武具相仿的武器,還有全身散發詭譎壓迫感的騎士們。除此之外,恐怕還準備了其他能抹殺勞斯等人的手段吧。

  「絕望吧。你們是絕對逃不過神罰的!」

  謝姆也高舉手上的杖──與聖杖極為酷似。

  面對教會最強的騎士,甚至一點都不緊張。可見他們有必勝的把握。

  這時候,騎士們身上湧現些許的殺氣。

  即將開殺,一觸即發──不,在那之前──

  「翠願意出賣解放者的情報~~!!」

  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如此可笑的話傳入耳中。

  這大聲吶喊的一句話,完全打斷了場面,讓人一瞬間心生時間暫停的錯覺。

  頭不由自主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去,看到翠正端正地跪在淺灘上,雙手按在地上,身體壓得低低的,雙眼向上窺視。口中還「嘿嘿」地笑了兩聲,看起來真的非常鄙俗。

  不只如此──

  「妳這畜生,沒資格開口──」

  「神都周圍有很多很多解放者潛伏著唷!還有會固有魔法的人,也有幹部級的人物!翠還知道所~有據點的位置喔!」

  不等對方開口,翠先滔滔不絕地補充。凱姆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只能重複開闔著嘴巴。

  「什麼!?翠小姐,妳在胡說什麼──」

  「少囉唆!翠才不想死!沒看到這些傢伙這麼可怕嗎!?疲憊不振的大叔跟初出茅廬的勇者肯定打不贏的啦!翠不要死啊啊啊!」

  如此卑劣無比的發言,讓萊恩海德說不出任何話。

  謝姆的臉頰有些僵硬地抽動著,勉強擠出話來回答。

  「這點程度的情報可不足以換回妳的性命。」

  「喂!謝姆,你該不會是想跟她談條件吧!?別被畜生迷惑了!」

  「但是,兄長,這畜生可是報告中提過的共和國戰士團戰士長。我們被賦予的任務是討伐勞斯•拜恩等三人,這畜生並不包含在其中。帶她回去提供情報,應該不算違反命令才對。」

  「我才不管!連信仰都不懂的下等生物,說出來的話能信才怪!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是不相信。但是,只要留她活口,自然有很多方法可以推導出真相,不是嗎?」

  「這……」

  「以我們目前的處境來說,功勞當然是愈多愈好。母親、祖母、還有其他與拜恩家有關的人們,大家的將來都在我們的肩上啊。」

  「……是沒錯,為了讓被軟禁的母親她們獲釋,挽回家族的名譽是當務之急。但是……」

  在凱姆與謝姆討論的時候,其他的騎士們完全靜止不動。

  對勞斯他們來說,能夠得知莉可莉斯與黛波菈的現狀是求之不得的收穫。

  不過比起這件事,更讓他們掛心的是翠的言行。萬萬沒想到她會背叛,難以相信的情感油然而生。

  三個人都看向翠,但是她趴跪在地上,頭壓得低低的,看不到她的臉。

  雖然看不到……

  從萊恩海德的位置,還是能稍微看見翠的嘴角。

  她的嘴角──正高高地揚起,彷彿裂開一樣。看起來就像在嘲笑道:「對了,這就對了,你們儘管爭論,儘管浪費時間吧!呼嘻嘻!」

  萊恩海德不由得馬上移開目光。感覺就像看到了可怕的東西一樣。

  看到萊恩海德的反應,夏倫的『超直覺』似乎發揮了效果。

  他沒有開口,只是緊緊地握住抱著自己的父親的胸襟。

  勞斯眼光向下,看到了兒子堅定的眼神,似乎察覺了什麼。於是他以眨眼回應,同時開始做準備。他悄悄地造出光之鎖鍊,將夏倫的身體固定在自己身上,並且空出單手。

  這時候,凱姆與謝姆似乎有了結論,眼光同時轉向翠。

  「就是這麼一回事,兄長。既然有機會得到關於密雷迪•萊森等人與共和國相關的情報……」

  「哼,好吧。喂,畜生。我們要帶妳回本國,妳最好把知道的事全盤托出,不得隱瞞。」

  「咦咦~不能在這裡就放過翠嗎……」

  「我大可以先切斷妳那醜陋的耳朵跟四肢之後再帶妳走,別忘了。」

  「啊哇哇~好啦~知道了~嗚嗚~果然只提供神國潛伏者的情報還是不夠的吧。翠就知道~」

  翠抬起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模樣,只能用窩囊來形容。

  對方肯定想像不到,她正在演出的這一場『翠劇場』正是她拚命的戰鬥方式。

  「那當然了。這種程度的情報──」

  「果然沒錯吧!這點程度的情報,你們一定早就知道了吧!」

  「啊?」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啊!雖然勞斯先生騙過了『背信之泥杯』,不過你們還是精準地找到他了,不是嗎?」

  從經過的時間與距離來判斷,他們肯定是從列車翻覆的現場直線飛奔至此地的。

  但是,教會的祕寶並沒有辦法探測到勞斯。

  由於身心陸續受到打擊,一直無暇思考這個關鍵的問題。經翠這樣提起,勞斯他們的臉上紛紛露出有如觸電般的表情。

  同時,翠的三寸不爛之舌繼續大顯神威。

  「也就是說,你們的搜索能力在祕寶之上!既然這樣,當然不可能沒察覺近在咫尺的異端者吧!你們肯定是故意放任他們自由行動的,對吧!真不愧是名門血統呢~!」

  卑鄙,多麼卑鄙的話術。

  這樣一來,對方就無法說自己沒有察覺了。那等於是承認自己的無能。

  這種『自尊心特別高的孩童想法』阻礙他們說出實話,而那正是翠的目的。

  對翠來說,這樣的反應已十分足夠。

  (快說吧!你們是用什麼手段感應到的?範圍多少?發動的條件是什麼?)

  唯獨這個情報,無論如何都要現在套出來才行。要不然,即使有辦法逃離這裡,以後仍可能會被逮到,更不能進去任何祕密據點。

  從凱姆與謝姆現在的反應來看,翠看出了兩個情報。

  其一,找到勞斯的手段果然不是『背信之泥杯』,而是個人的能力。而且是凱姆或謝姆的能力。

  其二,既然他們無法忽視關於潛伏者的情報,這表示該能力無法任意選擇對象。

  由此能夠推導出一個相當可信的推測。

  在車站的時候,他們只使用『背信之泥杯』概略地搜索。因此發動搜索能力的時機八成是襲擊列車的時候。

  翠在短短一瞬之間想了這些,為了更進一步地獲取情報,拚命地轉動腦筋。

  不過,這時卻來了意外的支援。

  「騙人!哥哥們才沒有感應父親的能力!」

  「你說什麼!?」

  「憑你這不成材的,竟敢……」

  (小少爺說得好!就是這樣,繼續激他們!)

  翠仍趴俯在地上,內心陰險地嘲笑著。她很肯定夏倫這麼說並非出於小孩子特有的情緒波動,而是基於直覺,配合翠裝出來的。

  「我知道!一定只是因為在艾斯佩拉德的時候離父親比較近,背信之泥杯才感應到了父親,因此提升了追蹤的效果!肯定只是這樣而已!因為──哥哥你們根本不可能比得上父親!」

  看來夏倫很有激將法的天分。

  連勞斯跟萊恩海德的臉頰都忍不住僵硬地微微抽動著,即使對他的意圖心知肚明。

  當然,這話聽得凱姆與謝姆滿心不是滋味,尤其凱姆更是經不起激將法。

  「哼,說什麼傻話。之所以能夠掌握勞斯•拜恩的所在位置,無疑是因為我的能力。在半使徒化之後,我的固有魔法覺醒了。之所以能夠避開魂魄魔法的防護感應到勞斯•拜恩的存在,要怪只能怪他自己的粗心失誤──」

  「隊長。」

  忽然,凱姆閉上了嘴巴。

  直到現在,騎士之中終於有人開口了。是箝制著勞斯、同時持有槍與盾的男人。

  「請執行神罰。」

  他的口氣雖然還不如『神之使徒』那般毫無生氣,卻冰冷得彷彿在五臟六腑灌入了寒風一樣。頓時,凱姆臉上的憤怒與輕蔑消失無蹤。

  雖然男人稱凱姆為隊長,但是這樣看來,凱姆貌似受他控制。

  「說的也是。」

  凱姆改變態度,速度快得詭異。而謝姆的反應也一樣。

  氣氛突然緊繃,一觸即發。看來不能再繼續爭取時間了──勞斯等人臉上浮現做好覺悟的表情。

  凱姆舉劍,指向勞斯。

  「悔改吧,背信者們。」

  「神啊,請看,我們現在就消滅拜恩家的污點。」

  這句話成為開戰的號令,不由分說。

  「萊恩海德!翠!」

  「請專注於撐著就好!」

  「知、知道了!」

  勞斯大聲警告,翠則以指示回應,萊恩海德應和。

  隨後,「轟」一聲地,有如爆炸般的撞擊聲響起。

  這聲音傳到耳朵的時候,凱姆已經逼近到了勞斯的眼前。

  他高高地舉起劍。

  毫不留情地朝著勞斯的腦門向下直劈。

  「唔,凱姆!快醒醒!──『鎮魂』!」

  儘管超乎意料的速度讓勞斯相當訝異,不過他還是向後一跳,逃出了斬擊所及的範圍。從眼前劃過的刀刃殺氣騰騰,完全沒有質疑的餘地。

  即使如此,還是能用解除一切異常狀態的魂魄魔法直擊對手,真不愧是前白光騎士團團長。只是──

  「別傻了!我的信仰沒有一絲陰霾!」

  「什麼!?」

  魔法完全沒有對凱姆發生任何作用。

  莫非他並沒有中任何洗腦或意識誘導類型的魔法?還是說,異常狀態的效果強大到勞斯的魔法無法解除的地步?

  不管是何者,現在可沒有餘裕深究。

  持槍盾與戰槌的騎士分別從左右來襲。

  橫掃而來的戰槌氣勢強勁如風暴,直指頭部。快如閃光的槍尖即將貫穿腹部。兩者的時機配合得天衣無縫。

  「唔──『天絕』!」

  當下,拜恩立即召喚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光之屏障,使其與槍尖摩擦,偏離原本的軌道,同時蹲低身子,閃過了戰槌。

  凱姆將劍敲在地上之後,有如彈跳般地馬上舉起,向前刺去。

  他的目標是夏倫。不,他打算同時刺穿夏倫與勞斯。

  勞斯鞭笞疲憊的身軀,將外套一甩,順勢抽出腰際的短劍。

  他打算讓短劍有如流動般地迅速湊向凱姆的劍尖,撥開這一劍的力道。但是──

  「我早就看穿了!」

  劍尖在那之前就先改變方向,彷彿事先知道他的打算一樣。

  「什麼!?」

  勞斯勉強扭轉身體迴避。但是沒能完全避開,上臂遭到砍傷。

  血沫飛濺,身體也失去平衡,無法站穩。

  長年的戰鬥經驗敲響警鐘,告訴他現在很不妙,追擊要來了。

  在危急時刻,只能憑下意識的反應出手。他發動『光爆』,不顧一切地朝周圍亂射一通,試圖盡量多爭取一點空檔。但是,意識忽然模糊了起來,魔法也被中斷了。

  他看到從他的手臂下鑽過的凱姆正回過頭來,臉上浮現桀驁不馴的笑容。

  自己肯定是被他動了什麼手腳。勞斯雖然知道,但是兩個騎士又馬上逼近,不容他思考。

  勞斯狼狽地背部朝地倒下。他雖然被水淹沒,仍以單腳踢起水花形成屏障,同時拋出短劍──他唯一的武器。短劍從水牆中衝出,直指持槍盾的騎士。

  當然,這點程度的攻擊無法阻止攻勢,但仍達到了箝制的效果。

  騎士們彼此的攻擊時機因而錯開。勞斯一個翻身,用滾的閃過揮下來的戰槌,緊接著用背部承受衝擊波與河底石頭的衝撞,乘著其力道站了起來。

  頓時,他無法呼吸。背部失去了知覺,連痛覺都沒有。

  但是,懷中的兒子毫髮無傷。那就夠了。

  更重要的是,終於爭取到了出手一次的空檔。

  持槍盾的騎士一槍刺過來,那動作在高度集中的他眼中看來就像是慢動作,他同時省去詠唱,發動他的拿手絕活。

  魂魄魔法『衝魂』以放射狀射出。

  頓時,他感到體內深處一陣劇痛,甚至錯覺聽到了摩擦聲,一瞬間恍了神。不過總算不虧他如此勉強自己,兩個騎士與凱姆「嗚」一聲地呻吟,停下了動作。

  面對這千載難逢的剎那,勞斯打算至少制伏一個騎士,腳鼓足力氣。但是──

  「父親!」

  「!?」

  聽到夏倫的叫喊聲,勞斯臨時打消念頭,往前方一個飛撲。下個瞬間,一道光箭穿過原本勞斯的頭部所在的位置。

  往旁邊一瞄,看到原本與翠對峙的持弓騎士正在瞄準這裡。而翠光是為了閃避持槍騎士的猛攻就自顧不暇了。

  連一剎那都不到的分神,敵人可沒有錯過。

  「第二聖盾啟動──『魔衝波』。」

  造型莊嚴的塔盾撞了過來。

  光是這樣的話,往後跳就能躲過了。不過,盾還緊接著發出廣範圍、射程達數公尺的衝擊波,根本閃避不及。

  唯一能做的,就是馬上縮起全身,保護懷中的夏倫。

  強烈的衝擊彷彿遭受了全速行駛的馬車衝撞,勞斯的口中「咳」一聲地擠出空氣與血。

  勞斯的身體在水面上彈跳多次,彷彿打水漂的石頭,最後背部重重地撞上對岸的大岩石,離翠稍微有一些距離。

  「勞斯大人!」

  繼岩石的破碎聲與水花濺起的聲響之後,緊接而來的是萊恩海德急迫的叫喚聲。

  雖然他想馬上過去給勞斯助陣,但是──

  「我現在就去──可惡,讓開啊!」

  兩個持劍的騎士毫不間斷地砍來,彼此的出手時機搭配得天衣無縫,甚至令人害怕,使萊恩海德無法前進一步。

  在這趟逃亡行中,聖劍的引導讓萊恩海德的劍技進步神速,甚至稱得上是進化。

  因此他才能獨自撐過兩個騎士的猛攻。

  同時,現在的他使盡全力也只能自保。

  這些騎士不只擅長彼此搭配,各自的實力在騎士團內也算得上是最高等的。

  而且這兩人的劍法風格完全相反。

  不知是否為來自性別的差異,男騎士的劍路剛強豪邁,女騎士的劍路靈巧敏捷。分別像是暴風與流水,兩種相反的劍路交織而成的波狀攻勢一下子就打亂了萊恩海德的呼吸,使他氣喘如牛。

  這時候,絕望加深了。

  「亞金、瑟斯,你們也去助陣。再怎麼不濟,那傢伙也是勇者,別大意。」

  「「瞭解。」」

  凱姆指示兩個與勞斯對峙的騎士前去助陣。或許這表示勞斯的疲憊程度比預料中的更不樂觀,凱姆判斷自己可以獨自應付。

  抑或是,他就是想親手取下勞斯的性命。

  (不行了,我擋不住!)

  內心的動搖使萊恩海德露出些許的破綻,側腹被女騎士的劍割出一道淺傷。

  忽然,萊恩海德的眼界中時間變得異常地慢,他看到槍盾騎士亞金的槍發出光芒,戰槌騎士瑟斯開始詠唱省略後的咒文。

  再也不是留手的時候了。死亡已逼近至眼前。

  「回應我吧,聖劍!──『極限突破』──!」

  頓時,純白色的螺旋狀光輝猛地衝天。在空中盤旋的飛龍們被嚇壞,驚慌地鳴叫、退避。

  「──『天翔閃•輪華』!!」

  那是前代勇者研發的『天翔閃』之變化招數,透過聖劍傳授給了萊恩海德,即使他完全沒見過前代勇者,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

  以單腳為軸,全身高速旋轉,發出圓環狀的光輝斬擊。

  兩個持劍的騎士分別跳起、下腰,躲過了斬擊。騎士瑟斯以戰槌抵擋,騎士亞金用盾抵擋,同時發出閃光突刺。

  (這種時候竟然還能反擊!?)

  敵人毫髮無傷,但萊恩海德雖然勉強閃身,肩膀還是被擦出了一道傷口。

  「──『天翔烈破』!!」

  萊恩海德往全方位發出無數小規模的光之斬擊,這是前第三任勇者的招式。狗急跳牆發出的這一招,總算能夠短暫地制止四騎士的猛攻。

  趁著這個空檔,萊恩海德大聲叫喊。

  「翠小姐!勞斯大人──」

  「啊嗚。」

  他本來打算要翠帶著勞斯隱藏身影與氣息,離開這裡;但是,得到的回覆卻是痛苦的呻吟聲。

  騎士的槍一個橫掃,擊中了翠的側腹,她整個人噴飛出去,重重地撞在大岩石上。緊接著又有箭射向她,不留一點空檔。

  不過翠不愧是戰士長,仍然能夠下意識地扭轉身體閃避。

  但是,雖然免於被射穿心臟,這一箭還是射中了那單薄的肩膀。而且這一箭的威力似乎非同小可,不但貫穿了翠的肩膀,還緊緊地把她釘在岩石上,使她動彈不得。

  「──嗯呃!?」

  「嗚!」

  同時,別處也傳來了痛苦的呻吟聲。是勞斯。

  他正在保護著夏倫,同時不斷地只以小片的屏障拚命地抵擋凱姆的猛攻。

  但是,看起來非常驚險。

  不只是因為凱姆的能力高得令人難以置信。他的攻擊還精準無比,簡直就像能預測勞斯的動向一樣。

  而且勞斯的動作看起來愈顯疲乏,臉色也急速惡化。仔細一看,翠的臉色也很不好,兩人都鐵青著臉。看起來似乎不是因為痛楚,比較像是──受病痛折磨。

  「可惡──『天翔閃•二翼』!」

  萊恩海德在空中側翻,同時揮出兩道斬擊。一道射向翠被釘住的岩石,另一道射向凱姆的腳下。

  但是,他也付出了代價。他的肩頭被女騎士的劍劃過,臉頰被槍割破,更在著地的前一瞬間遭受戰槌直擊。

  肋骨發出不祥的聲響,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直到全身陷進溪流旁的粗樹幹中,他才意識到自己整個人飛了出去。

  這棵樹發出喀喀聲響,逐漸倒下。

  眼界一陣搖晃。

  「咳」一聲地,肺中的氧氣被擠出,還跟著噴出大量的血,多得荒唐。

  即使如此,他的付出還是有了回報。

  翠成功脫困,勉強地躲過致命的一槍。

  勞斯也因為凱姆的攻勢被迫中斷,得以喘一口氣。

  「翠、隱、身……!」

  翠的看家本領是暗殺。她在這方面的能力非常難對付,在先前的戰爭中不但能夠跟神殿騎士團第三軍團的團長澤霸抗衡,更能穿過森嚴的防守,暗殺總司令巴蘭•迪斯塔克。

  但是在這次的戰鬥中,翠卻一次都沒有隱身,一直與對手正面衝突。這明顯地異常。

  萊恩海德這麼喊叫,也有質問她為何不隱身的意思。他得到的答案是──

  「討厭,真是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不但無法發動固有魔法,身體動起來也不順暢!」

  緊接著──

  「萊恩海德,阻止謝姆哥哥!」

  代替無暇出聲的勞斯,夏倫指出了原因所在。

  「真是可恨。果然還是對勇者起不了作用嗎?」

  「鏗──」一聲地,杖敲打岩石的聲音響起。

  萊恩海德驚覺,連忙將視線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並沒有忘了謝姆的存在,只是因為接二連三的猛攻讓他招架不及,無暇確認謝姆的狀態。仔細一看,謝姆仍站在一開始的位置,舉著那一把造型壯麗的杖。

  他全身滿溢魔力之光。集中注意力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看出有光之粒子從他的身上散發,像是在融入空氣之中,彷彿會反射日光的塵埃。

  「即使如此,能夠折磨畜生與大罪人,著實是大快人心。」

  ──固有魔法 禁忌指定。

  在半使徒化的時候,謝姆也覺醒了固有魔法,能夠任意選擇對象,阻礙其發動固有魔法。

  「我要你們更痛苦、更絕望──第二聖杖啟動•『衰罰執行』!」

  光之粒子以杖為起點廣泛噴灑。

  頓時,勞斯與翠看起來更加痛苦,也快站不住了。

  「唔,是使人衰弱的魔法嗎!?」

  記得七聖武具中的『聖杖』擁有的權能,能夠任意施加強力的強化或弱化效果。

  假如謝姆所持有的杖也有相同的功效,加上他身為半使徒的能力,想必會發揮十分可怕的效果。

  勞斯與翠的動作看起來沒有什麼力氣,有可能就是因為那一把杖。

  反倒是原本就處於衰弱狀態的勞斯能夠在這樣的猛攻之中堅持到現在,那才令人驚訝。但是,他也快到達極限了。

  沒想到聖武具的量產真的成功,如此事實讓勞斯的心裡更加焦慮,並且戰慄。

  因為,能夠被賦予如此武具的騎士們,照理說不可能是沒沒無名的泛泛之輩才對。

  這些人的魂魄狀態畸形而扭曲,只要看過一眼應該不可能忘記。但是,身為前白光騎士團團長的勞斯卻對這些人一點印象都沒有,這太不合理了。

  原本就處於衰弱狀態的勞斯又被施了衰弱魔法,而且每當與凱姆正面對峙的時候,心裡總是會湧現一股奇妙的感覺,讓他更加地焦慮。為了抵擋劣勢而勉強身體,使他更加衰弱。

  在如此惡劣的惡性循環當中,勞斯的意識早已開始模糊。但是,他還是想到了答案。

  「吁、吁……你們是、護光騎士團吧……」

  「喔,竟然被你猜中了。」

  謝姆聳聳肩,看來勞斯想的沒錯。

  護光騎士團,乃是相關資訊被刻意隱藏的祕密軍團。除了身為團長的達理昂•卡茲之外,同樣是三光騎士團的團長也無從知曉其內情。

  他們直屬於教皇,職責只管護衛。因此,勞斯才遲遲沒有想到這個可能。不過……

  據說護光騎士團的每個成員都擁有團長級的實力。雖然只是傳聞,如今親眼見識,看來果然不假。

  接著,謝姆與凱姆沉浸於愉悅之中,相繼呈現無情的絕望。

  他們的態度,彷彿心神受強迫觀念所困一樣。

  「過去偉大的先人們以聖劍為源流,創造了六聖武具。這些能力不亞於聖劍的武器與聖劍一起被視為教會的祕寶,稱為『七聖武具』。這你應該也知道。」

  「而這些『第二世代聖武具』雖然不及七聖,仍然擁有超群的力量。」

  不只光是持有就會自動發揮強化體能的效果,還附加了強大的光屬性適合性,大幅提升魔法效果,以及配合各武器的特色所附加的強大能力……

  如此強大的武器,每個實力最高等的騎士都擁有一把。

  另外,既然能被選為護光騎士團的成員,也表示他們全都擁有固有魔法。

  「對了,最好別期待會有人來支援。」

  謝姆的眼光轉向翠。

  「你們應該擁有轉移空間的神器之類的吧?就算列車那邊還有你們的同夥,為了保險起見,我們也留了兩人在現場。」

  莫非李奧納多他們也在戰鬥嗎?

  還是已經領著乘客逃離現場了呢?

  現在只能祈禱他們平安了。

  「你們不讓翠提供情報了嗎?」

  翠問道,渾身冷汗直流。

  剛才,話還沒談完就開始戰鬥,現在每個人都是滿身瘡痍。

  要是第二回合開打,一行人肯定撐不過下一波攻勢。因此──

  (還不快來還不快來還不快來還不快來還不快來!慢個屁啊該死的東西!翠要是死了肯定咒死你們!快點來啊!拜託啦翠願意做任何事,拜託拜託~)

  翠正在心裡如此吶喊、祈禱道。不過,她完全沒有表現出分毫,仍然卑躬屈膝地表現出只為自己一個人求饒的態度,企圖假裝交涉、爭取時間。但是──

  「沒有必要,隊長。」

  持槍盾的騎士亞金再度打斷了交涉。

  他冷酷的眼光一轉向謝姆,謝姆便立刻聽話地點頭,就跟剛才一樣。

  「沒有錯。教會才不需要區區畜生提供的情報。沒錯、沒錯,說的是。」

  「好了,你們應該也衰弱到極限了吧?絕望了沒?」

  「現在就讓你們想起這個真理,讓你們銘記在心。」

  「神與教會──」

  「「是『絕對』的。」」

  凱姆與謝姆兩人交互喃喃,彷彿在背誦一開始就決定好的台詞一樣。雖然他們如此模樣看起來很詭異,但也看得出是發自真心。

  先前說過的話,都是為了先讓勞斯等人絕望之後再進行斷罪。而這恐怕也是他們由衷的心願。

  不只他們,護光騎士們想必也是如此。對他們來說,凱姆與謝姆的話可說都是不必要的,但是他們卻不惜停止攻擊,放任他們開口,這就是最明顯的證據。

  不過,說不定他們只是被如此命令而已。

  不管怎麼說,現在一行人面臨的無疑是山窮水盡的危機。

  勞斯咬緊牙關,眼界閃爍,體內深處感覺像是有某種重要的東西在流失,身體逐漸被冰冷所支配。

  至於萊恩海德,雖然憑著聖劍的能力──吸收一定範圍內的魔力與治療能力──身體所受的損傷逐漸復元,但是為了維持『極限突破』的狀態仍需要耗費不少力量,因此狀態也很危險。

  翠就更不用說了。

  最大的殺手鐧被防堵,甚至連啟動『黑鑰』的空檔也沒有,手腳也因為衰弱魔法的效果而顫抖不停。

  每個人都到了極限。

  唯一爭取到的收穫,只有約十分鐘左右的時間。

  即使如此──

  「不,我還是不認為有『絕對』存在。」

  「誰會絕望啊!」

  「沒錯!我們絕對不放棄!」

  「咦?現在是放話的時候嗎?好啦好啦,翠也來一句。咳咳──喂!屁孩們!你們最好有所覺悟!從遺傳的角度來說,你們將來才是『絕對』會禿頭!」

  直到最後都不放棄,要反抗、掙扎到底。

  雖然好像有一個人在跟主張沒有絕對的論調唱反調,而且還說人壞話……

  而且那個主張沒有絕對的禿頭大叔頭上冒起了青筋……

  「嘖,真是一群荒唐的傢伙!」

  「不可救藥,終究是背棄信仰的大罪人。」

  但是,即使是短短的十分鐘,以及他們反抗的心意──

  「看來是趕上了。」

  「「!?」」

  總是能開拓未來。

  一道新的聲音從謝姆的背後出現。

  不知不覺間,他的背後多了一個男人。

  「你是……解放者奈茲──」

  「睡一下吧。」

  謝姆連忙轉頭。頓時,一個手掌輕輕地、甚至是溫柔地按在他的額頭上。

  「啪」一聲,有如擊掌般的聲音響起。

  同時,謝姆翻了白眼。第二聖杖鏗一聲地掉在地上,整個人跪倒在地。

  他腦震盪了。看來無論身體如何強化,一樣無法承受空間震動對頭部的突襲。

  「嘖,貝修!」

  持第二聖弓的騎士貝修立刻舉弓瞄準。但是,奈茲早已不在那裡。

  隨後,巨大的咆哮聲響自上方傳來,明亮的月光照耀戰場。

  寒氣有如下降氣流般地傾洩而下。

  猛烈的風與冷冽刺骨的寒氣中還夾帶著細碎的冰片,使凱姆與騎士們連忙遮住臉,繃緊全身。

  這時候,又有五道黑影從天而降。

  「又怎麼了!?」

  凱姆與數名騎士連忙向後跳。一瞬之後,龐然巨物重重地墜入河中,濺起激烈的水花。

  掉下來的黑影,原來是剛才在上空盤旋的飛龍,也就是凱姆等人騎來的四隻飛龍。

  隔了一拍的時間之後,最後一道黑影著地。

  『總算是找到你了,勞斯•拜恩!』

  那是體型巨大勇壯的冰龍──不,由碎冰組成的鑽石粉塵反映著月光,逐漸收縮,最後一道人影現身──是班度。

  「總算是來啦──!這下子贏定了!話說,你們真的慢死了!笨蛋、笨蛋!」

  「啊,這傢伙還是一樣讓人惱怒。」

  班度這麼說,同時「嗶──」地吹一聲指哨,立刻有兩頭猛獸各自從兩旁的森林竄出,快如閃光。

  那是班度三隻最強從魔中的其中兩隻──飛龍烏魯魯克與冰雪狼庫歐。

  烏魯魯克朝著包圍萊恩海德的騎士們噴出灼熱火焰,庫歐則噴出大量冰槍,同時以超快速的爪牙襲擊包圍翠的兩個騎士。

  這搭配得絕妙的聯手攻擊讓凱姆一瞬間分了神。趁著這個空檔,奈茲現身了。

  他來到勞斯身旁。

  「……你被整得真慘。」

  「還好,離喪命還很遠。」

  不顧訝異得目瞪口呆的夏倫,兩人一見面就耍起了嘴皮子。

  「你……!──『極大•天翔閃』!!」

  凱姆如夢初醒般地回頭來,發出巨大的光之斬擊。

  但是,奈茲的身影再次瞬間消失。當然,勞斯與夏倫也一起消失了。

  巨大的光之斬擊撲了個空,只劈開河岸,造出一道小支流。

  奈茲接著轉移到翠的身旁。

  「勞斯先生!是不是被鎖定了!?」

  翠有如叫喊般地問道。她一手無力地下垂著,傷勢重得完全動彈不得。

  雖然很想馬上用奈茲的轉移能力前往安全的地方避難,但是如果不想辦法應付凱姆的追蹤能力,一樣不能進入任何據點。

  既然這樣,最糟的情況下就只能制伏凱姆,把他一起帶走。

  「我已經掌握了他所使用的法術,隨時都能解除。」

  雖然奄奄一息,但是勞斯仍然說得斬釘截鐵。

  聽兩人如此交談,奈茲就大致掌握了狀況。他碰了碰翠的肩膀,開口確認。

  「沒問題了吧?」

  「可以囉!夾起尾巴落跑吧!」

  敵人的飛龍已經都打倒了。既然這樣,萊恩海德就交給班度帶著逃跑,之後再用轉移能力去接他們就行了。

  勞斯望向凱姆與謝姆,但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雖然很想制伏他們、帶著一起走。但在這種狀況下,這樣的任性要求實在是說不出口。

  於是,他只能咬緊牙關,勉為其難地點頭。但是……

  儘管狠下心來拋下兩個兒子,他的判斷似乎還是不夠快。

  「索恩!別讓他們跑了!」

  「遵命!」

  原本正在與萊恩海德對峙的其中一個持第二聖劍的騎士索恩急速迴轉,一個箭步衝向勞斯等人。

  為何他沒有派持弓的騎士或是自己用攻擊魔法阻止轉移?

  答案馬上揭曉。

  「唔,無法發動!?」

  ──固有魔法 祓魔。

  其效果為魔力的驅散,就跟【萊森大峽谷】一樣。持第二聖劍的護光騎士索恩能夠在以自己為中心半徑十公尺的範圍內形成一個逼使魔力消散的空間。

  騎士索恩逼近奈茲,揮劍橫掃。

  令人驚訝的是,那把第二聖劍竟然凝聚了光形成劍刃,變得跟大劍一樣巨大。

  看來他能夠精細地調整驅散魔力的範圍。

  (不但不讓對手使用魔法,自己還能盡情使用。真是棘手!)

  奈茲在心底嘀咕道,同時向後跨步,抽出腰際的雙曲劍。

  一明白現在無法進行轉移,勞斯與翠很快地向後跳開。

  「雖然扼腕,但是既然神代魔法的使用者出現,可沒有閒工夫賦予絕望了。所有人聽令!現在解除禁令,可使用固有魔法!貝修,盯緊那隻畜生!」

  謝姆已經昏厥,而翠當然也能使用固有魔法。

  她在向後跳開的同時,身影有如融入景色般地消失。但是在完全隱身之前,持第二聖弓的騎士貝修先將眼光轉向了她。

  「呀啊啊啊啊!?」

  頓時,翠有如遭受電擊般地全身顫抖,當場跪倒在地。

  ──固有魔法 聖眼。

  只要能將眼光聚焦於目標,就能任意施加『麻痺』、『認知阻礙』、『聽覺異常』、『幻痛』、『觸覺喪失』等異常狀態。

  可不只是不省人事那麼輕微的症狀。光是用聖眼凝視,就能讓目標嚐到有如被果汁機絞碎全身般的折磨。

  當然,他還不忘補上光之箭追擊。

  「汪!」

  驚險之際,庫歐介入兩者之間,以強而有力的下巴咬碎了箭,並立即朝著騎士貝修發出大量冰柱,有如槍林彈雨般地箝制。

  即使如此,貝修的眼光仍然緊盯著翠不放。他到處跳躍,確保眼光能夠隨時凝聚在她的身上,同時以高強的戰技制止庫歐阻撓。

  勞斯這邊也很危急。

  「父親,不!別接!」

  「──!」

  持第二聖槍的騎士一槍刺了過來。

  聖槍整體裹著有如霧霾般的魔力之光,即使沒有夏倫的警告,勞斯心裡一樣有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勞斯扯下外套,拋過去阻擋對手的視線。為了閃避,不顧狼狽地奮力往旁邊跳開。

  掀起的激烈水花讓夏倫嗆著了。勞斯看到第二聖槍刺穿了外套──不,不只如此。

  「是……腐蝕嗎?」

  騎士甩開礙事的外套。外套馬上發黑,逐漸被分解。

  ──固有魔法 聖蝕者。

  持第二聖槍之護光騎士圖雷司的固有魔法,能夠腐蝕對象。只要他想,光是發出有腐蝕效果的魔力光,就能在周圍形成一個讓自己以外的所有事物全數腐朽的可怕領域。

  現在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

  「受死吧!勞斯•拜恩!」

  讓兒子親手弒父,對他們來說似乎是優先事項。

  親兒子發自心底、毫不掩飾的惡意,讓勞斯咬緊牙關。但是身體卻動彈不得,只好抱緊夏倫,至少先以肉身為他擋下一擊。

  「休想!」

  千鈞一髮之際,奈茲衝過來介入兩者之間。騎士索恩緊追在後。

  接下凱姆的這一劍之後,即使無法使用魔法,奈茲仍然用雙曲劍同時對付兩個敵手──不,加上騎士圖雷司,一共是三人。

  「可恨,別礙事!」

  「偏要。」

  「那就迷惑而死吧!──『聖導』!」

  「唔!?這是……」

  這是他的固有魔法。藉由讓魂魄同步,能夠用來鎖定位置、誘導意識,甚至能讀取表層意識。

  由於『背信之泥杯』中事先記錄了勞斯的魂魄資訊,只要讓自己的魂魄與其同步,並且將效果增幅,只要在數十公尺以內就能感應到他的位置。

  之所以襲擊列車、使其翻覆,也是為了讓勞斯察覺自己的存在,趁其心緒動搖時加以同步,之後便能夠鎖定其位置。

  勞斯在戰鬥過程中感受到的奇妙感覺就是這麼來的。

  只要能夠同步一次,除非使用魂魄魔法,否則無法將其解除。即使能夠解除,勞斯目前的魂魄本身陷於衰弱狀態,仍然會馬上中招。

  但是,為了幫助還不明白這招原理的奈茲,勞斯還是發動了魂魄魔法。

  「我這就幫你解除──『鎮魂』。」

  頓時,勞斯感覺渾身虛脫。「父親!」夏倫的叫喚聲聽起來特別遙遠。眼界開始褪色。無論精神再怎麼硬撐也撐不下去,真正的極限到了。勞斯倒在地上。

  奈茲擋在勞斯前方保護他,緩而細地吐氣。

  這時候,他拋開了打倒敵人的念頭。

  是因為他放棄了嗎?絕對不是。

  現在,他要集中所有的力量來保護動彈不得的勞斯與夏倫。

  他相信伙伴。

  相信一樣遭受敵人猛攻的班度。

  班度──正在跟萊恩海德背對著背,在一剎那之間造出多樣的冰之武器,以各種招數抵擋敵人不斷來襲的攻擊。

  他的對手是持第二聖劍的女騎士與持有第二聖槍與聖盾的騎士亞金。

  「嘖,真麻煩。」

  「果然!請小心,那女人的攻擊會妨礙治療!」

  班度與萊恩海德只是臨時湊合的搭檔。相反地,兩個敵人彼此搭配得天衣無縫,根本無法相比。

  雖然對手是兩個人,感覺卻像在對付同一個生物一樣。再加上──

  ──固有魔法 聖人化。

  ──固有魔法 聖痕。

  兩種固有魔法的出眾性能,簡直是強得沒道理。

  前者是騎士亞金的能力,效果很單純,只是提升他本身各方面的能力。

  不合理的是提升的幅度,簡直跟『極限突破』不相上下,不,甚至更強。強化後的臂力大得像怪物,速度快得身影顯得模糊。而魔法更是有如理所當然般地不用詠唱咒文就能連續發射。

  不只如此,似乎還附加了高速自動治療與高速魔力吸收的效果,耐打無比。

  後者則是女騎士菲拉的能力,能夠妨礙自己造成的傷口痊癒。只要是她所造成的損傷,無論是不是生物都絕對無法癒合,除非施展再生魔法。

  聖劍的自動痊癒也因此失效,萊恩海德因為疲憊與大量出血,正步步接近死亡。

  雖說是聯手搭檔,實際上只是班度保護著他在戰鬥而已。

  另一方面,烏魯魯克與持第二聖槌的騎士戰鬥,一樣陷入了困境。

  ──固有魔法 無形斷罪。

  那是持第二聖槌的騎士瑟斯的能力,能在一定的範圍內讓自己的攻擊跨越空間、直擊對手,而且還能任意決定方向。即使只是在眼前直揮槌子,也能夠橫掃數公尺外的目標。

  烏魯魯克甚至掌握不到反擊的時機。目前雖然靠頑強的肉體撐著,但是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打倒。

  沒錯,一切都只是時間的問題。

  「班度閣下!再這樣下去恐怕……!」

  「沒問題。我習慣了。」

  「咦?」

  萊恩海德愣住了。班度一腳踢開在戰鬥中犯下如此失誤的騎士。

  這一踢讓他的脖子免於被女騎士菲拉砍下的命運。同時班度以冰劍的劍柄將菲拉的劍往上頂。騎士亞金也在完全相同的時機以音速刺來,但這一劍也被班度以掌撥開,偏離了軌道。

  於是,女騎士菲拉與騎士亞金順勢穿過班度的兩旁,然後同時旋轉身體,再度殺了過來。

  第二聖劍瞄準脖子,光之槍則無聲無息地指向心臟。

  但是,這時候班度的身影早已不在那裡。

  「「!?」」

  透過觀察呼吸、掌握行動的趨勢,針對意識的空檔採取行動。

  其實,班度只是蹲下而已。但是這以武術奧義為基礎的一蹲,仍能讓以一敵千的強者在一眨眼之間追丟目標。

  下個剎那,地震──不,是讓人錯覺發生地震的踏步──震腳。

  一拳揮來,外表包覆著冰之護手。

  「喝!」

  氣勢如虹的這一記正拳,不偏不倚地命中女騎士菲拉的胸窩。

  「咳!?」

  這一拳的衝擊力道完全被打入女騎士菲拉的體內,但是她卻沒有被打飛出去,只是當場跪下、全身向前傾倒,臉部貼在地上。

  這時候,塔盾的盾擊衝撞過來。

  之所以還發出強烈的光輝,肯定是因為騎士同時發出了『魔力衝擊波』,加上強大無比的臂力與速度,威力肯定不下破城槌。

  班度瞬間造出冰盾抵擋,一面用盾阻斷魔力衝擊波的傳播,同時以冰盾為支點,放鬆全身、旋轉身體,靈敏地從旁穿過,輕易到令人無法置信。

  那個樣子,就像鬥牛士華麗地閃避猛牛的衝撞一樣。

  亞金內心有些訝異,不過還是馬上發揮超常的腳力,硬生生地扼殺慣性、立即轉身,順勢橫揮第二聖槍。

  還彷彿理所當然似地在一瞬之間發動魔法,附加光之刃。

  班度同樣在一瞬之間造出冰槍,接下了這一槍。

  不,那並不是槍。

  冰之武器在接下攻擊之後,瞬間分成了三段,原來是三節棍。班度運用離心力揮甩前端,對騎士亞金反擊。

  如此出其不意的一擊實在無法完全避開,騎士亞金的鼻尖遭受重擊。

  雖然傷害不大,但是身體卻在所難免地向後傾倒。

  「你總算露出破綻了。」

  班度露出笑容,彷彿在說「總算輪到我了」。他放開三節棍,造出兩把冰之匕首。彷彿要貼近對手的身體般地鑽進了第二聖盾的內側,也就是對手的懷中。

  流暢的二連擊從聖鎧的縫隙深深地刺入肉體。

  「不會因為這樣就倒下吧?」

  班度絕不大意、輕敵。不出所料,騎士亞金忽視劇痛,出手反擊,揮甩第二聖盾──但是,沒有擊中。

  班度避開了攻擊,彷彿早就料到了這一手似的。同時拋出二把冰之匕首。

  一把射向亞金的眼睛,另一把射向菲拉──她好不容易才恢復了一點活動力,正要撿拾掉在地上的第二聖劍時,冰之匕首射向她伸出的那一手的指尖。

  「嗚!?」

  中指與無名指應聲噴飛。這時候──

  「──『天翔閃』!」

  萊恩海德發出斬擊。即使女騎士菲拉已用另一手拾起第二聖劍來抵擋,整個人仍然彈飛出去,身影消失在森林之中。

  騎士亞金似乎完全不以為意,繼續逼近對手,以超乎常人的體能與武術連續施展猛攻。班度見招拆招,不斷地以劍擋開、以護手卸除、以環刃擾亂腳步、以斧槍對抗第二聖盾……

  漸漸地,武器的激烈碰撞聲響逐漸轉變為清脆的鏗鏘聲,騎士亞金的攻擊看起來逐漸失去了鋒芒。

  相反地,班度的身手依然敏捷,精彩得令人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在騎士亞金的身上不斷留下傷口。

  「簡直是怪物……」

  即使是沉默寡言的騎士也難免不寒而慄,他所面對的無疑是登峰造極的武藝。

  不只會神代魔法,還有卓越的魔法技能。

  身為魔人族的同時也繼承了龍人族的血統,也能化身為冰龍。

  資質確實過人。但是,不只如此。

  那並不是班度•修尼真正的可怕之處。

  而是透過以不惜性命的努力,徹底鍛鍊自己的資質,琢磨到極致,到達『百般武藝』的境界。

  他正是『努力的天才』──這才是班度•修尼最具威脅性的特質。

  因此,結果肯定是必然的。

  騎士亞金的武術完全被摸透了。

  當他察覺自己的技巧被對手看穿的時候,為時已晚。第二聖盾被冰之鎖鍊與冰釘緊扣在地上,第二聖槍被長短兩把冰槍擊飛。對手再度逼近至懷中。

  「你嚐過龍之吐息嗎?」

  強烈的掌底打擊重重地打在聖鎧的心臟部位。有如子彈穿心般的力道衝擊騎士亞金的心臟,引發心律不整的現象,令他一時之間無法動彈。

  趁著這短短一瞬的空檔,按在聖鎧上的手掌發出光芒。

  發出的正是『龍之咆哮(吐息)』,而且是在緊貼的狀態下。

  「糟……」

  就連為自己的學藝不精感到慚愧的空檔都沒有。

  冰寒徹骨的月光洪流爆發,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的衝擊。騎士亞金感覺意識遭受攪拌,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凍一般的駭人破壞力將他整個人轟飛出去,掉進森林深處。

  瞬間,班度的全身湧起光之洪流,化身為冰龍。

  『如果不想被留在這裡的話就快上來!』

  「呃、是!」

  冰龍班度等萊恩海德一跳上自己的背,便馬上朝著正在與烏魯魯克對戰的騎士瑟斯噴出冰凍的龍之吐息。

  瑟斯判斷無法抵擋,只好全力閃避。必然地,烏魯魯克也不再受制,高高地騰空躍起,跟著噴發冰之吐息。

  不過,牠瞄準的目標是不斷以第二聖弓瞄準翠的騎士貝修。

  一察覺攻擊,貝修也馬上一個箭步,跨出射線之外。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眼光仍然緊盯著翠,確實是不簡單。但是,為了躲避橫掃而來的灼熱吐息,還是不得不緩下攻勢。

  畢竟一直在保護翠的庫歐也因此重獲自由,開始行動了。

  當然,牠的目標是正在箝制著奈茲能力的索恩。

  「圖雷司!擋下牠!」

  「瞭解。」

  凱姆焦躁地對持第二聖槍的騎士圖雷司下令。

  圖雷司立即擋在騎士索恩與庫歐之間,張設具有腐蝕力量的屏障。

  再怎麼說也不能直接撞上這屏障,庫歐發動第二固有魔法『空力』腳往空中一蹬,跳至後方。

  不過,這樣已經足夠了。

  奈茲相信班度一定會創造出反擊的機會,一直以全力保護著動彈不得的勞斯與夏倫。終於,他等到了適當的時機。

  「王牌是要藏到最後才亮出來的。」

  他如此低聲喃喃,同時拋出手中的雙曲劍,一把射向騎士索恩,另一把射向凱姆。

  雖然兩者都輕易地擋開了攻擊,但是也產生了一瞬間的空檔。

  奈茲趁隙從懷中取出某物,流暢地戴在臉上。

  「接招!眼鏡光束!」

  奈茲毫不猶豫地使出朋友的必殺(?)技。

  頓時,有如掃除黑夜般的強烈閃光射向騎士索恩與凱姆。

  「唔喔,好刺眼!」

  「唔!」

  凱姆忍不住哀嚎,騎士索恩也舉起手臂遮住眼睛,稍微停止動作。

  不過,他可不是光是視覺被封就掌握不到對手所在的三流角色。

  即使在強烈的閃光下,他依然把握奈茲的所在位置,正要出手施予特大威力的反擊時──

  「再吃我一招。」

  在這令人不安的一句話之後,隨之而來的是爆破聲響與爆風。

  頓時,鼓膜暴露在聲音的暴力之中。除了強烈的耳鳴之外什麼都聽不到。

  同時,刺鼻的氣味撲鼻而來,使鼻腔忍不住發癢。

  即使連忙閉氣,仍為時已晚。

  這可不是想忍就忍得住的。生物為了排出異物的生理反應不受控地發生。

  「嗚啊啊啊啊!我的眼睛、鼻子、嘴巴……咳、嘔噁、咳。」

  「──呃、唔唔、你……!咳。」

  大量的眼淚不停地流出,噴嚏與咳嗽不斷,鼻水與唾液同時噴出。既是刺痛又是辛辣、惡臭、甘甜……各種知覺混在一塊,讓人分不清什麼是什麼。

  這是某個狠毒眼鏡男不惜付出鉅款向某個渣兔中的渣兔求得的祕密配方,自行改良得更為凶惡之後製成的特製音爆催淚瓦斯彈。

  「唔!」

  即使如此,騎士索恩還是能憑氣息掌握凱姆的位置,將其撲倒,真不愧是護光騎士。然後,他朝著正上方發動魔法,颳起強風。

  同時閉緊雙眼,咳嗽的同時仍然以省略咒文的方式發動『聖絕』。

  就這樣持續了一拍、二拍的時間。

  結界一直沒有遭受攻擊的跡象。視力也稍微恢復了一些。

  他透過因淚水而模糊的視野,掌握狀況。

  於是──

  「……被他們跑了。」

  幾個騎士仍留在原地,唯有奈茲等人全數消失無蹤。

  想必是奈茲一離開騎士索恩的魔力驅散範圍之後,便馬上帶著所有人轉移了。

  「嘖,被擺了一道!那聖導呢……可惡!也被解除了!怎麼會如此失態!」

  該說不愧是半使徒的身體能力嗎?

  凱姆很快就擺脫了物理性的異常狀態,正氣沖沖地跺著腳。

  騎士索恩解除結界,只是冷冷地望著凱姆發脾氣。用眼角瞄過周遭,確認其他騎士都過來集合之後,仰頭望著天空。然後──

  「父子之間的愛恨劇場……主啊,如祢意了嗎?」

  口中低聲地如此喃喃道。

  懸在夜空中的皎潔眉月,彷彿笑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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