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才少女

　　第五章　天才少女

　　1

　　「──所以，『蓋尼米德』的事呢？」

　　銀河莊二○一號室。在這氣溫低得令人想吐槽是不是零下的室內，身上裹著層層棉被與毛毯的星乃一邊用電腦一邊說。

　　「這件事，還沒好。」

　　「HAL呢？」

　　「下次，我會和黑井一起去打聽……照計畫是這樣。」

　　「那是幾時？」

　　「呃～～那個……近日。」

　　「所以平野同學去這一趟是為了什麼？」

　　「不用這樣說話吧？」

　　「你這就叫作Honeorizon。」（註：日文「骨折り損」，做白工之意）星乃抱怨時講出的這幾個字，發音像是外國的企業名稱。她說得沒錯，但實在是希望她對我的表現多一點肯定。

　　「所以，伽神呢？他現在在做什麼？」

　　「聽說被出版社全面封殺，現在算是閉門思過。」

　　伽神春貴的抄襲事件將在近日內，由角永出版社對社會大眾公開。預計在針對抄襲道歉與收回書本後，由真正的作者從第一集開始重新發行《孤獨黑暗的另一頭》系列，當然作者名義是「春風波卡」──黑井冥子。

　　本來接下來應該由我來質問伽神春貴，問清楚那個雲端服務的「HAL」，以及他與蓋尼米德的關係。然而關鍵所在的伽神卻變得失魂落魄，現在看來是無計可施。黑井提出了一個有點聳動的提議：「等狀況穩定下來，我會去『審問』伽神，希望你再等一陣子。」不管怎麼說，現在的狀態就是要先等她聯絡。

　　「我看她是想賴帳吧？又或者是，從一開始就打算利用你。」

　　「她不是這樣的人啦。」

　　「誰知道呢？而且她本來就是個來歷不明的地球人。」

　　星乃似乎不信任黑井。說起來，這個少女本來就幾乎不信任任何地球人。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

　　──平野同學是騙子。

　　先不說黑井的信用問題，我自己也同樣有著尚未解決的「信用問題」。『我絕對不可能把從爸爸媽媽手上繼承下來的「發明」，交給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死人骨頭。』『我不可能去當太空人。』我與星乃的認知，與第一輪時的差距，將來會發揮什麼樣的作用？尤其是星乃如果不立志當太空人，就表示她不會上ISS，也就不會遇到大流星雨。這件事本身應該值得慶幸，但星乃想繼承雙親研究的夢想又會變成怎樣呢？而且，就算星乃不當太空人，也沒有人可以保證星乃就能免於一死。如果大流星雨就是要取星乃的性命，那麼不管是在太空還是地上，都一樣危險。

　　除非逮捕犯人。

　　「──平野同學你啊──」

　　這時星乃想起了什麼似的，看著天花板，小聲問起。

　　「你Space Write了，對吧？」

　　「……？嗯，對啊。」

　　這問題不免問得晚了點。

　　「你就是這樣，想讓人生重來吧？」

　　「這……算是吧。」

　　我之所以Space Write，原本是為了救星乃，讓我的人生重來只像是一種副產品。但到頭來，這就是我的第二輪人生，除了「重來」以外什麼都不是。借用以前葉月對我說過的話，就是『那就像是因為自己入學考不合格，就讓整個考試重來』──每次想起這句話，我都覺得心痛。

　　「不管是平野同學、黑井冥子，還是伽神春貴，不，Space Write過的所有人都在讓人生重來……就是這麼回事，對吧……」

　　「妳想說什麼？」

　　我反問了，但她不回答。星乃就和剛才一樣，看著天花板思索，像在細細回想什麼。看來她雖然是問我問題，卻不知不覺間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我叫了她也不回答，所以對話就這麼中斷了。要是胡亂吐槽，她就會暴怒，所以我決定還是先放著不管，自己休息一下。最近我和黑井到處走來走去，也累積了疲勞，全身上下都在痛。

　　我撥開地板上滿滿的破銅爛鐵躺下來，背上就傳來紙張壓擠的聲音。

　　「嗯……？」

　　我心想一定又是星乃亂丟的垃圾，將背後的異物抽出來一看，結果……

　　「10101000110100101010110001010101011001001110110010011010100011010010101011000101010101100100111110010011010101000110100」。

　　「這是……」

　　密密麻麻的數字填滿了紙張。這個我很眼熟，記得是之前在網路新聞上看過的「神祕太空訊號」。說是ISS接收到的從遙遠太空另一頭送來的二位元資料。

　　撿起類似的紙張一看，發現似乎本來是整卷的紙，即使一抽再抽，還是繼續從破銅爛鐵堆裡延伸出來，簡直就像一卷密密麻麻寫滿了「0」與「1」的灰色衛生紙。「本來有這麼多嗎？」「不是都發表了嗎？」「發表？」「你還不知道？去搜尋一下『太空加密文懸賞』就會跑出來。」

　　突然跑出一個陌生的字眼。加密文懸賞……？

　　我乖乖照做，用手機搜尋「太空加密文懸賞」。畫面跳出來後，一看到內容的瞬間，我不由得「唔」地悶哼一聲。

　　■Cyber Satellite股份有限公司Presents【太空加密文懸賞】

　　一份只有「0」與「1」的神祕訊號，從太空發送到ISS。這究竟是外星人的信息，還是來自遙遠太空的星之聲呢？Cyber Satellite公司希望仰賴全人類的智慧，來解讀這份加密文，所以本次決定舉辦「太空加密文懸賞」。獎金總額取自加密文開頭的數字，定為「101,010,001圓」。「大獎」1億圓的獎金，將頒發給最逼近真相的回答者；對於除此之外的優秀回答者，則將贈送Satellite公司「SoT」，終身保固／全球支援的「Wi-Fi」……

　　用智慧型手機開啟連結，就看到一個沒完沒了都是「0」與「1」的檔案。不管怎麼捲動都捲不到盡頭，讓我陷入了一種錯覺，覺得像是在翻亂碼的百科辭典，怎麼翻都翻不完。總覺得光這樣就已經讓我不想去解了。

　　「真理亞伯母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已經打過電話了。」看來這個急性子的少女早就領先我能想到的事。「說這次的事情，是那個呆子自己亂發表的。」

　　聽她說，照真理亞的說法，JAXA這次「解讀加密文」也不順利，然後六星又把狀況弄得更亂，就是這件事現在的構圖。

　　「嗯～～嗯～～～～……」

　　這時，房間深處傳來小動物低吼似的聲音。轉頭一看，星乃正瞪著螢幕。

　　「該不會，妳也在解吧，解這太空加密文？」

　　「不行嗎？」少女只把頭往我這邊轉過來。夾在鼻子下面的鋼珠筆不高興似的動了動。

　　「是不會不行。不過這個，是六星的懸賞吧？」

　　「我才不在乎他。我是想查清楚這加密文和ISS的關連。那是爸爸設計的ISS，和媽媽做實驗的平台。為什麼『這東西』會送到那兒？」

　　「嗯～～……不就是碰巧嗎？」

　　我也很想幫上忙，但坦白說，在這種數學或太空的領域，我不可能敵得過星乃。考慮到現在全世界的研究人員都在研究解密，多半還是從別的領域做出貢獻比較好。

　　我想到這個少女大概從早上就沒吃東西，於是拿起圍裙，打算做個早了點的晚餐。

　　「唔～～！」

　　房間深處傳來少女低吼聲的同時，還扔出了揉成團的紙屑。

　　「別再把房間弄更亂了。」

　　我撿起這只寫了0與1的紙屑，丟進已經很滿的垃圾桶。

　　2

　　翌日。

　　我和黑井待在一處公寓大樓內。

　　「真的不要緊嗎？像這種搜索住宅般的事情，不是應該由警察來……」

　　「沒問題，而且也取得了當事人的同意。」黑井將鑰匙插進門，毫不猶豫地一轉。門一打開，她就當自己家似的踏進去。

　　──真的不當一回事耶……

　　我們現在來到的地方，是伽神春貴的住處。在這種一看就很高級的東京都內高層公寓大樓中，接近最上層的一戶。在先前經過的大樓一樓入口處插進鑰匙卡，輸入密碼，這才總算能夠進入建築物。大概是覺得一男一女高中生這樣的組合可疑吧，大樓常駐的警衛好像一直盯著我們看，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今天的目的是搜索伽神春貴的住宅，找出和「HAL」或「蓋尼米德」有關的線索。似乎是伽神本人遲遲不肯供出一切，黑井不耐煩，便半強迫地跟他借來了住宅大樓的鑰匙。

　　「好，就從這個房間開始吧。」黑井把住宅格局看過一遍後，將目標先鎖定在看似書房的一個房間。她在房間中央把印有搬家公司商標的紙箱組裝起來，用膠帶封住底部。塑膠袋、加厚文件袋、簽字筆和標籤等東西也都備妥了，看來她已經滿心想「扣押」證物。

　　「我看還是找伽神在場比較好吧？」「他在也只會礙事。」「會不會之後告我們偷竊……」「偷竊？哼，別笑死人了。先偷的人是他吧？」黑井嗤之以鼻，把書桌裡的各種文件都往紙箱裡扔。總覺得她這種強勢的地方也很像星乃。我有點想起之前去見Europa的弟弟時，星乃劈頭就想進他家。

　　──所以平野同學去這一趟是為了什麼？

　　我想起昨天星乃說的話，也捲起了袖子。要是不找出一兩條線索回去，又會被那個沒禮貌的少女冷嘲熱諷。

　　「……具體來說，我們要找什麼？」

　　我開始檢查書櫃，黑井就一邊檢查大疊原稿一邊回答：「我想想。」

　　「總之只要覺得可疑的東西就統統帶走。尤其電腦、智慧型手機、電子儀器之類，全都不能放過。」

　　「重要的東西應該會藏在別的地方吧？像是置物櫃，或出租保險箱之類的地方。」

　　「有這個可能。可是，也可能正因為重要才藏在自己房間。不管怎麼說，如果找不到，再去逼問伽神就是了。」

　　黑井若無其事地撂下這句話。我心想被她用這種咄咄逼人的口氣面無表情地逼問，多半會很難受，但這一切都是伽神自作自受。

　　──不過不管怎麼說，現在也只能把這裡好好找過……

　　雖說伽神尚未供出一切，但如果他已經打從心底放棄抵抗，也許就會找到不少意料之外的重要證據。往對我們有利的方向想，他會交出住處的鑰匙這件事本身，也許就是已經投降的證明。

　　接下來好一會兒，我們翻找書櫃與各種櫃子，把文件跟隨身碟之類的東西丟進紙箱。房子裡的傢俱與物品不算多，但等到黑井連壁櫥深處、廚房底下，甚至馬桶水箱都開始檢查時，就讓我愈來愈覺得是在搜索住宅。仔細想想，進行這作業是為了查出史無前例的人造衛星恐怖攻擊「嫌犯」，反而應該像黑井這樣仔細檢查才對吧。搜到一半，我也開始認真起來，掀開地毯，拆開電視機後面的機蓋，只要覺得是可以藏東西的地方，全都找過一遍。

　　轉眼間就到了中午，我們擅自把伽神家裡的泡麵泡來吃，填飽肚子後，下午又繼續搜索。

　　大約到了下午三點。

　　『和～～你～～一～～起～～♪奔向寬廣的未來天空～～♪奔～～向那～～♪遙遠的天空～～makeup your dream♪（come ture♪）』

　　突然聽到偶像歌曲響起，才想說怎麼回事，原來是黑井的手機。這是偶像團體「BOT48」的暢銷歌曲，但主唱的聲音是宇野宙海。

　　黑井拿宇野的歌聲當手機鈴聲啊……

　　這個像是剛參加完喪禮回來的喪服少女，和陽光的偶像歌曲實在不搭調，但黑井若無其事地按下通話鍵。

　　「喂？……嗯，對啊，我在都內……時間？不好意思，現在在忙。怎麼了？啊啊，嗯，是嗎？沒關係嗎？」

　　掛斷電話後，黑井帶著狐疑的表情看著自己的手機。

　　「剛剛是宇野打來？」「沒錯。」「她說什麼？」「就是不太清楚這個。」

　　黑井瀏海下的眼睛眨了眨。

　　「聽起來有點沒精打彩，但我回說現在在忙，她就說『抱歉，我沒事』，然後就掛斷了。」

　　會是什麼事呢？我很掛心，但黑井已經回去「搜索」。然而她動著手五分鐘左右，就看向窗外，小聲嘆了一口氣。看上去就心浮氣躁。

　　「既然掛心，回撥給宇野不就好了？」

　　「可是，她已經掛掉了。」

　　「可是妳不就是掛心嗎？打個電話看看吧。」

　　宇野那邊之前在偶像選秀會上出了一番風波──如果把炸彈恐攻也包含進去，豈止是風波，是一大事件──總之發生過很多事，所以我也有點掛心。

　　「……也對。就打個電話吧。」

　　黑井聽我這麼一勸，便操作手機。她大概也很擔心宇野吧。「嗯，是我。」電話接通後，她看起來放心了些。

　　「不會，那個……怎麼說，我有點掛心。妳怎麼啦？……什麼，錢包弄丟了？」黑井的聲音大了一點。「會場呢？很近啊。那個──」

　　她朝我瞥了一眼，我立刻說：「去吧，這邊不用擔心。」

　　「不要緊，我馬上過去，搭計程車只要十五分鐘……不用擔心，妳在那邊等我。」

　　掛斷電話後，黑井以正經的表情說：「平野大地，不好意思，有事情要拜託你。」

　　「我知道。別管那麼多了，趕快去吧。扣押品我會保管。」

　　「……真的是一直在靠你幫忙啊。我一定會找機會答謝你。」

　　「不用了啦。好啦，快去。」

　　「那麼，這個你拿去。」

　　黑井把公寓的鑰匙交給我後就穿上鞋子，快步離開了。想趕快去找宇野──她在走廊上跑的腳步聲感覺得出這樣的心情。

　　「好啦～～……」我在物品散亂的房子裡捲起袖子。

　　結果這天黑井拖到很晚，我還是獨自默默搜索到天黑。

　　途中還在床底下找到了片名猥褻的DVD，不過這就看在男人間的道義上，放回了原處。

　　3

　　「所以我家就變成置物間了？」

　　星乃面對堆得像一座小山的紙箱，不滿地鼓起臉頰。

　　「有什麼辦法？因為我一個人搬不了啊。」

　　「那送去平野同學你家不就好了？」

　　「我是要怎麼跟爸媽解釋啦？」

　　日前從伽神那兒扣押來的紙箱，在銀河莊二○一號室的走廊上排了將近十箱。這條走廊本來就已經被破銅爛鐵堆得很狹窄，現在更被壓迫得連人都走不過去。

　　「我家不是置物間。」「還不是差不多……好痛。」

　　飛碟形的布偶打在頭上，讓我痛得皺起眉頭。

　　平野同學真的是，也不想想自己是賴在這裡不走，搞清楚自己的身分好不好……星乃如此嘀咕之餘，立刻開始打開紙箱，物色「扣押品」。

　　「不要亂動啦。」

　　「不查就抓不到蓋尼米德的線索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等黑井來再找也行吧。」

　　「這什麼，是原稿？哼。」星乃對我的話完全不介意，拿起紙箱裡的扣押品看過，就隨手往地上扔。

　　「啊～～啊～～笨蛋，這樣會弄皺啦。真是的……」

　　「都是些沒用的東西啊。」少女一個字也聽不進別人的意見，繼續清查扣押品。她拿出來就扔，看過就扔。查到一半，我就變成專門負責撿起少女隨手扔開的東西。

　　──雖然星乃願意檢查的確是幫了我大忙啦。

　　坦白說，清查扣押品的工作超出我的能力範圍，所以星乃這麼有意願清查確實幫了大忙。「這個晚點再查清楚。」「這個用不到。」我撿起星乃生產線式分類好的東西，把紙箱一箱一箱整理好。相對地，貼有「已清查」和「晚點再查」的分類用塑膠袋則愈來愈滿，所以體積並沒有變小就是了。

　　就在我們找到第四箱的時候。

　　──這什麼東西？

　　紙箱裡冒出一個白色盒子狀的物體，大小和攜帶型點菸器差不多，起初我還以為是USB隨身碟，但沒有接頭可以插。

　　「妳覺得這是什麼？」

　　「啊啊，那個？不太清楚，晚點再查。」

　　「那就放進『晚點再查』吧。」

　　我把精密儀器另外放進裝小物品的袋子，又回去進行分類作業。目前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發現，漸漸轉為指望能在檢查電腦與隨身碟內容時有所斬獲。

　　持續進行了兩小時左右，紙箱的數量剩下一半。

　　「平野同學，吃飯怎麼辦？」「今天……就叫個披薩吧？」「我要吃有蝦子的披薩，蔬菜全部不要。」「海鮮披薩是吧。蔬菜也要吃啦。」

　　我打電話到站前的外送披薩店之後，嗯的一聲伸了懶腰。

　　披薩送到之前就當作休息時間，星乃在房裡躺到枕頭上，我也躺下來滑手機。

　　眼前就先打給黑井吧……正當我想到這裡──

　　【高中女生解讀出話題正熱的太空加密文】

　　新聞的頭條標題有著這麼一行令我好奇的文字。

　　這個……

　　太空加密文以及高中女生，這兩個部分吸引了我的注意，於是我點開連結。

　　【天才高中女生？話題正熱的太空加密文，終於有人成功解讀】

　　Cyber Satellite股份有限公司發表，該公司所舉辦的「太空加密文懸賞」，在×日下午出現了解讀者。

　　解讀成功的是×縣的月見野高中一年級生，犂紫苑同學。她針對太空加密文，將數字順序重組，結果解讀成功。她表示這體現出一種和現代不同的「來自遙遠時代的訊息」。Cyber Satellite公司表示，將於近日發表解讀結果的詳細內容，頒獎典禮預計在下個月舉辦……

　　「犂……紫苑……」

　　我想起這個之前在設計類的展覽上認識的少女，說出她的名字。

　　天才高中女生。我看著這個標題，視線望向自己很熟悉的天才少女。

　　「平野同學，披薩還沒來嗎～～？」

　　少女還沒看過這則新聞，以邋遢的姿勢攤開四肢。

　　4

　　翌日，全校都在傳她的消息。

　　「為什麼來了這麼多媒體記者？」「說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解開了加密文！」「真的假的？也就是會得到一億圓？」「好好喔～～光這樣就不用去考大學了。」「我要去松牛吃特大碗。」「格局好小啊。」「反正想也知道會被爸媽拿去存定存。」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很起勁。

　　──事情鬧得很大啊……

　　往窗外一看，看似娛樂記者的女性站在攝影機前握著麥克風。「我們學校現在上電視了耶！」有人看著手機大喊。「真的假的！」「給我看看。」「是真的！啊，教英文的小林健在走廊上跌倒了！笑死！」

　　犂紫苑在社群網站的熱門搜尋關鍵字排行榜上也榮登第一名──附帶一提，「KARASUKI SHION」這個看她的名字漢字很難唸出來的唸法，則是第三名──現在已經完全成了「當紅人物」。今天一早媒體的轉播車就守在高中正門口，連教職員都靜不下來。

　　──我啊，一看到這種神祕的東西就會很雀躍，然後會想去分析清楚這裡頭的機關，或者說是設計。

　　我想起之前在展覽會場上聽她說過的話。紫苑那幾句話，會不會就是在暗示今天的事情呢？

　　相對地，昨天星乃就鬧得凶了。有人比她先解開加密文，而且年紀還比她小，似乎讓她相當懊惱。「有蹊蹺。」「不可能。」「不應該會這樣。」她一邊用力搔頭，一邊用另一手拿著披薩，凝視那篇太空加密文。結果她中斷了清查「扣押品」的作業，決定改天再查。

　　「好了～～大家坐好～～要上課啦～～」

　　教英文的小林健老師走進教室，班上同學便坐到座位上。

　　即使開始上課，還是陸續有人偷看手機，或是留意窗外的媒體記者，時間就在這種浮躁的氣氛下過去。不知道涼介是什麼時候拍的，只見他的手機畫面有先前在展覽上見到時的犂紫苑露出的笑容。

　　然後到了午休時間。

　　颱風眼自己靠過來了。

　　「平野同學～～！」

　　這一聲喊得像是故意要讓整間教室的人聽見。從門口走進來的，就是熱門搜尋關鍵字第一名的少女。「喂。」「她是──」「不是一年級的犂嗎？」同學們開始喧鬧，讓我突然變成矚目焦點。

　　她一來到我身前……

　　「平野同學，要不要一起吃午飯？我做了日式炸雞和三明治來。」

　　紫苑像要去高原野餐似的抱著午餐盒，對我微微一笑。教室內一片譁然。「平野，這是怎麼回事啊？」「你手腳也太快了～～」「真不愧是平野，好的都不會放過。」當場流言四起。

　　「不，我中午會去福利社買麵包。」「也有很甜～～的煎蛋卷喔。」

　　紫苑不把我說的話當一回事，用力一把抓住我的手。「不對不對，等等，我沒說要──」這時她突然把臉湊到我耳邊，輕聲細語地說：

　　「加密文的事，我有話要跟你說。」

　　──！

　　我一站起來，紫苑就笑咪咪的。

　　「大地同學，我也要去！讓我也參一腳！」「涼介，不好意思。」「怎樣啦，都是大地同學賺到，太賊了啦～～」「晚點我請你吃蔬菜湯麵。」

　　我隨口應付涼介，走出教室。總之我想避免繼續吸引更多好奇的目光。「蔬菜要加很多啊～～！」我聽見涼介的喊聲。

　　「妳要去哪裡？」

　　「總得到沒有人看到的地方……對吧？」

　　紫苑愉悅地微笑，在走廊上前進。身旁經過的學生全都對「當紅」的紫苑矚目，順便白眼看我。不知道之後校內會傳出怎樣的流言，至少希望可以避開媒體記者的目光。

　　從二樓走廊最裡頭折回幾步的位置，有第二學生諮詢室。她一打開門，就大剌剌走進去。「喂，這裡可以進來嗎？」「這裡只有放學後會被校刊社當成社辦，平常沒有任何人在用。」紫苑說得若無其事。我想起之前曾經和校刊社的近藤在這裡談過，並且擔心跟女學生兩人在密室獨處八成會引起另一類的流言。

　　「所以，妳說關於加密文有事要跟我說，是什麼事？而且妳跟我，在學校還是第一次見面吧？」

　　「我們在學校說話是第一次，但我們在走廊擦身而過很多次了喔。午休時間也很短，要不要先吃了這個再談？」

　　她提起籃子，笑咪咪地說。

　　我輕舒一口氣，坐在快破掉的破爛沙發上。看樣子我是被她的步調牽著走了。

　　少女用電熱壺煮了開水，優雅地泡好紅茶端來……

　　「請用。」

　　她打開籃子，將飯菜分給我。「不用啦。」「別這麼說。」她已經一口咬上三明治，「唔～～」的一聲瞇起眼睛。

　　「休息時間要結束嘍。」

　　她說得毫不客氣，我側眼看著這樣的她，心想總不會下毒，於是也抓起一塊三明治，品嚐萵苣爽脆的口感。

　　「……妳完全變成名人了啊。」

　　「傷腦筋就是了。」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傷腦筋，將炸雞塊丟進嘴裡。

　　「加密文，妳是怎麼解開的？」「你遲早會知道的。」「為什麼妳敢說那是來自遙遠時代的訊息？」「這你也遲早會知道。」「妳已經去過Satellite公司了嗎？」

　　她回答到這裡，呵呵笑了幾聲。

　　「平野同學真的很有意思。」

　　「啥？」

　　她優雅地遮住嘴。「因為啊──」然後啜了一口紅茶。

　　「班上的同學們問的都是『妳可以領到一億圓喔？』『要用在哪裡？』這些，都是問獎金，但平野同學問的都是加密文的事。」

　　「……這也沒什麼不對吧？」

　　我抓起炸雞塊，隱約覺得話題被扯開了，大口嚼著。炸雞塊很入味，就是好吃。

　　我看看手錶，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

　　「結果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呵呵呵，平野同學真是急性子呢。其實啊──」

　　她說到這裡先頓了頓，說聲「等我一下」之後站起。「喂。」「噓！」她做出食指抵在嘴脣上的動作後，就像忍者似的躡手躡腳從牆邊挪到門口。她的表情很正經，但動作有點孩子氣，有種小學生在玩的「扮偵探」的感覺。當事人有著成熟女性的氣息，這樣的動作和她的印象很不搭調，讓我也不由得心想這女生也許真有點意思。

　　接著她就像表演魔術似的，「嘿！」的一聲一口氣打開了門。

　　結果……

　　「「「哇哇哇！」」」

　　三名男女滾雪球般一股腦兒從門外跌了進來。是金髮少女、咖啡色頭髮的少年，以及戴眼鏡的少女。

　　「看吧，都是妳一直推才會被拆穿啦，駱駝蹄！」「怎樣啦，明明就是你害我們穿幫的吧！」「啊哇哇，眼鏡，眼鏡……」

　　「呵呵，平野同學的朋友真有意思。」

　　紫苑這麼說完，說了聲：「好可惜，有人來礙事了。這件事我們之後再說。」然後就抓起籃子，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喂，話才說到一半啊。」

　　「呵呵呵，那就只先跟你說一件事。」

　　她將臉湊到我耳邊，悄悄說出這樣的話。

　　「告訴星乃。」她硬是很親暱地說了。「『跟她說重頭戲才要開始』。」

　　咦？

　　當我反問這是什麼意思時，紫苑已經離開了。她輕巧地一個轉身，從三人身上優雅地跳了過去。

　　5

　　這天回家路上。

　　真受不了……我回顧今天一整天，輕輕揉了揉肩膀。

　　紫苑離開後，我被他們問個不停。涼介逼問我：「大地同學，你跟紫苑在做什麼！」伊萬里則咄咄逼人地問：「平野，那女的是怎樣？」連宇野都有點客氣地問道：「平、平野同學，跟她是什麼樣的關係呢？」我老實回答：「我跟她什麼也沒有。」但他們一直不肯相信，總覺得我被當成了壞人，搞得回到教室後也繼續被其他學生起鬨。

　　「今天真夠倒楣了……」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起，我看看畫面，按下通話鍵。

　　「怎麼了？」

　　『伽神招供了。』

　　──！

　　打電話來的是黑井。

　　「他說了什麼？」

　　『他承認自己是HAL。』

　　「真的嗎！」我不禁提高音量。總算得到算得上成果的消息，讓我興奮起來。

　　『只是……他也說，自己不是蓋尼米德。』

　　「……是嗎？」

　　──那種角色只是第一個城鎮裡最底層的敵人。

　　從伊緒指出這點的時候開始，我就隱約預測到──伽神春貴不是「蓋尼米德」。發動史無前例的太空恐攻的凶手，不可能是那麼低等級的對手，如果是六星衛一還有話說。雖然不能貿然聽信伽神的說法，但我覺得這部分並非謊言。

　　「伽神知道蓋尼米德的真面目嗎？」

　　我最想知道的是這點。即使伽神不是蓋尼米德本人，但和這個人接觸過的可能性應該很高。在GHQ裡，Europa的副官名就是蓋尼米德，而和這Europa在雲端服務接觸的，就是HAL──伽神春貴。

　　『關於這一點……』黑井聲調轉低。『一提起蓋尼米德這個名字，伽神的態度就會轉硬。這可能得拖上一陣子。』

　　「知道了。可是，還是有了進展。」

　　『嗯。』

　　伽神承認自己是「HAL」，至少就確定了他與Europa有聯繫。雖然不知道他們在那個雲端服務上如何圖謀不軌，但眼前已經由當事人親口證實先前「蓋尼米德─Europa─HAL」的事件構圖，這有著重大的意義。「HAL」伽神春貴、「Europa」井田正樹，也許可以順著這條線找到策劃大流星雨的真凶「蓋尼米德」。

　　『還有，紙箱今天送到了。讓你費了很多工夫啊。」

　　「送到啦？只是，那裡面很多東西都被拿走了，因為星乃查過。」

　　從伽神的公寓扣押來的物品，扣掉其中一部分，剩下的都用快遞送去給了黑井。這一部分，就是星乃挑出來的個人電腦與隨身碟之類，嚴格說起來，留在我們這邊的都是查起來比較費工夫的東西。

　　『這不要緊，反而幫了我大忙。只是……』黑井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有件事我很擔心。』

　　「擔心？」

　　『如果伽神和我一樣，曾經用過Space Writer，他很可能持有用來回到原來世界的「電池」。我清查過剩下的扣押品，但沒有找到……』

　　「電池？」

　　『叫作迅子電池。有印象嗎？』

　　迅子電池。這名字我聽過。記得我Space Write來到這個世界時也用了這種名稱的電池。我和星乃進行超越時空的「通訊」時，迅子通訊機（Tachyon Ceiver）也是用這種電池作為電源。

　　「搞不好會混在我這邊留下的扣押品中。」

　　『可能性很高啊。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如果找到手掌大小的細長物體，就留意一下。外觀和攜帶型點菸器很接近。』

　　──咦？

　　我忽然想起日前看到的一樣扣押品。一個像點菸器的東西。

　　「妳說的東西，是不是像個白色的點菸器？」

　　『你看過？』黑井的聲音變大了。『在哪裡看到的？』

　　「這……」我說明情形。『這樣啊，也許就是你說的這個東西。』黑井這麼說完後，說出一句令我在意的話。

　　『平野大地，我有事拜託你。只有「這個點菸器狀的東西」，希望你另行保管。』

　　「保管……？妳是說從星乃手中收走？」

　　『說得單純點就是這樣。我想這個時代的天野河星乃要發現「這個東西」是什麼，會需要一點時間，但這是為防萬一。這風險不能忽視。』

　　「什麼風險？」

　　『這──』這時黑井說明了她擔憂的「風險」。我起初還點點頭，但隨即感覺到背脊一口氣發涼。

　　「該不會……不，這──」

　　『你最好動作快點。』黑井以嚴肅的嗓音說下去。

　　──趁一切變得太遲之前。

　　○

　　我快步走在通往銀河莊的路上。

　　從剛剛我就打了好幾次電話，但星乃沒接。一種莫名的預感就像宿醉似的直湧上胸口，讓我背上流著不舒服的冷汗。

　　──我想這個時代的天野河星乃要發現「這個東西」是什麼，會需要一點時間，但這是為防萬一。

　　聽黑井的口氣，事態並不是那麼緊迫。而且我看到的物體未必就是迅子電池，即使真的是，星乃發現這點的可能性也很低。就算真的發現，要取出容器內的迅子需要專用的接頭，所以不能立刻拿去進行Space Write。

　　不可能。對，以可能性來說，基本上不可能。

　　即使腦袋這麼理解，內心深處的不安卻不斷高漲。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拚命蹬著道路飛奔，等看到銀河莊就一路跑過前庭，一口氣跑上滿是鐵鏽的樓梯。

　　接著──

　　「啊……」不好的預感──

　　命中了。

　　銀河莊二○一號室，玄關前方倒著一個人。

　　「星乃……！」

　　我跑過去，抱起少女。她全身虛脫，黑色長髮遮住了臉。

　　貧血？腦震盪？一定是吧？是這樣吧？我拚命否定，但內心已經知道。

　　就像要證明我的認知──

　　「嗚、啊……」我低聲呻吟。有種東西從少女的右眼流下。

　　流下來的是──

　　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