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蓋尼米德

  第一章 蓋尼米德

  1

  沒什麼好事的一天,是由一通電話開始。

  宇野宙海拜託我:「平野同學,不好意思這麼突然,我有點事情想跟你商量。」我太早下結論,以為又是為了當偶像明星的事情要來找我商量生涯規劃。

  「我多少擠得出一點時間。」

  「太好了!那可以麻煩你來Big Site一趟嗎?」

  「啥?Big Site?」

  「其實呢──」兩小時後。現在,我們兩個並肩坐在椅子上,靜靜地「賣東西」。桌上堆了大堆文庫本尺寸的書,像是小小的巴別塔。我是不太清楚,聽說這裡是「同人誌展售會」的活動會場。我們就待在從臨海線國際展示場站走路約五分鐘,以倒三角形的造型知名的建築物內,因為宇野拜託我來同人誌展售會幫忙賣東西。

  但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是──

  「…………」

  我朝身旁瞥了一眼。坐在那兒的是個十七歲的少女,但她不是宇野。

  「黑井。」

  「…………」

  我叫了她一聲,她就只將視線挪過來。看起來像是被她斜眼瞪視,有點可怕。

  「這展售會,妳……常來嗎?」

  「…………」

  她不回答,連頭也不點。明明沒有風,黑色長髮卻微微搖動。

  在會場等我的是黑洞,也就是黑井冥子。說是黑井似乎會定期在同人誌展售會擺攤,販賣自己寫的「小說」。平常她都是和宇野兩人一起顧攤,但今天宇野臨時得去演藝經紀公司打招呼,沒辦法來,所以被找來當救火隊的就是我了。

  在知道宇野不來的時候,坦白說我是想拒絕的。要和那個黑井冥子,而且還是在同人誌展售會這種陌生的場合兩人獨處好幾個小時,我根本不可能撐得下去。然而宇野說:「如果只有冥子一個人,她會沒辦法休息,連廁所都不能去,平野同學,拜託你!之後我會答謝你的!」在她這種隔著電話都感受得到已經磕頭請求似的懇求下,我終於忍不住軟化了。畢竟以前在很多地方都承蒙宇野照顧,我又和宇野的母親吵過一架,讓我難以拒絕,這也是原因之一。

  ──話說回來……

  由於和黑井之間完全沒有對話,我一邊翻著寫有「COMITIC135」的活動場刊,一邊用手機查各式各樣的東西來消磨時間。看來今天的活動和一年兩次的知名展售會不同,是原創作品的創作同人誌展。大約有三百個攤位,陳列漫畫、小說、音樂CD與電子書等各種原創作品,會場上也有很多來賓,充滿了熱氣。我們所待的地方通稱「文章島」,似乎是個聚集了許多小說與隨筆等文章類社團的區塊,但只有這裡的人潮很少。文章系同人誌無法賣得像漫畫那麼多──我看過一個陌生的同人社團部落格這樣嘆息,即使如此,兩旁的社團不時有客人過來,談笑了兩三句話,買了些東西走。

  但黑井的書完全賣不出去。不,已經不是賣不賣得出去的問題,開場都兩小時了,沒有一個客人上前。

  為什麼只有我們攤位完全沒有人來?

  起初我還覺得納悶,但等我上個廁所回來後就知道理由了。

  原因是攤位的主人──黑井冥子。這個少女一頭黑色長髮像簾子般垂下,不但不陪笑,還始終面無表情,不發一語,像看著某種人類看不見的事物似的,凝視空無一物的虛空,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從遠處看去,甚至會覺得只有她身邊散發出一種不祥的氣場,還可以清楚看出兩旁攤位的人都露骨地拉開距離坐著。人流避開黑井而彎曲的情形,就好像太空船為了避免被黑洞吸進去而繞行。

  由於這樣實在太難撐,我試著拿起黑井的書來看。

  一拿起來,就覺得沉甸甸的。尺寸是文庫本,但厚度應該有市面上一般文庫本的兩倍。封面以手寫的文字寫上書名,總覺得紙張微微透著墨水,像是黑色暈開,更讓人覺得心裡發毛。

  《關於人體的分解》。

  人體的,分解……從書名就覺得頗為不妙,但我同時也湧起了想看看裡面寫些什麼的好奇心。

  翻開書頁看看,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映入眼簾。

  【我動起想殺了那傢伙的念頭是在第一次見到的時候當時我就有了一種像是預言的確信。當我看到那乍看之下文靜的風貌與陪笑的鬆弛嘴角時馬上就想扯下他的嘴脣於是我扯了又扯扯來吃掉。認識十八小時後我在充滿了毒品的性交中體內被射了四次男人的精液後男人吸毒亢奮起來用嘴脣渴求我的嘴脣我趁機用鉗子一夾男子就發出唔咕咕咕的怪聲我用力拉扯想直接扯下來他的臉就像火男面具一樣抬起我用蠻力用力拉扯結果不只是嘴脣臉皮也被往橫向剝開噴了一大堆血,他用像是我聽不太懂的方言發出哀號接著我下定決心要鑿穿他的眼球。我想先從右邊開始比較好於是把為了這一天而準備好的視力檢查用擋眼板朝躺著的他的眼窩插下去結果嘔吐物突然從他嘴裡噴出來把床上染成一片紅黃交織的大理石紋路往右眼插下去竟然就會有東西從嘴裡噴出來人體實在不可思議但但人體分解與性交持續進行下來也就開始分泌出快樂物質讓我愈來愈爽快……】

  「…………」

  我凝視身旁的少女。要說這是品味低俗的血腥小說,也的確可以分在這一類,但這樣的小說,以黑井工整的手寫文字寫了長達幾百頁。如果這是由知名作家手寫,也許會吸引到一些比較核心的書迷,但手寫文字那種活生生的感覺太強,讓人光看這些字就有種受到詛咒的感覺。文字飛進視網膜,就像不會消失的殘像刻在上面,形成一種很不舒服的讀後感。

  不妙啊……

  我隱約可以想像一幅景象,少女在昏暗房間的角落,在稿紙上寫著殺害男子現場寫個沒完沒了。作品中遭到殺害的男子的專有名詞不是平野,讓我莫名鬆了一口氣。

  我輕輕合上書本。

  嗯。

  今天就當作沒看過這小說吧。

  ○

  然後到了下午四點。

  會場內發出宣告活動結束的廣播,掌聲響起。隨著活動結束,我靜靜鬆了一口氣。明明什麼都沒做,卻有很沉重的疲勞感。

  「對不起~~我來晚了!還好嗎?」

  攤位前出現了一名黑髮眼鏡少女──宇野宙海。她似乎是從演藝經紀公司回來,身上的服裝是色調比較亮麗的襯衫。

  「一點都不好。」我忍不住說出了真心話。和黑井兩個人默默獨處的時間,讓我覺得漫長得要死。跟這比起來,被不高興的星乃罵個狗血淋頭還比較好。

  「真~~~~的很謝謝你,平野同學!下次我會好好答謝你的!」

  「答謝就不用了啦。倒是妳去經紀公司打招呼,還順利嗎?」

  「今天只是大家先見個面,不過還可以啦。雖然我有夠緊張的。」宇野對我露出活潑的笑容。她的臉上沒有疲憊的神情,而是不折不扣的充實感。

  「冥子,對不起喔,我爽約了。」

  「…………」

  黑井抬起頭,靜靜搖了搖頭。她不說話,但從以前她和宇野就能成立這樣的溝通,讓我覺得不可思議。這兩個人當初是怎麼認識的啊?

  「賣得怎麼樣?」

  「…………」黑井默默搖頭。

  「這樣啊~~展售會好難喔。」是這種問題嗎?我想歸想,但沒說出口。

  宇野俐落地收拾東西,把賣剩──應該說除了提交給營運方的樣書以外,一本都沒少──的同人誌裝箱,以及將椅子折疊好……

  「宇野是從幾時開始來展售會幫忙賣東西啊?」

  「呃~~……從上高中開始,所以大概一年多一點了吧。」

  「黑井的小說,妳看過嗎?」

  「當然看過了。內容好有刺激性,雖然有點……限制級。」

  宇野的臉頰微微染紅。

  「平野同學也看過了?」

  「只看一點就是了。」

  「覺得怎麼樣?」

  「呃~~」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黑井繼續收拾,沒在看我,但肯定聽得見。

  「對我來說,可能艱澀了點吧。」

  我含糊其詞,回答得不痛不癢。宇野俐落地收拾完東西,把一個色調樸素的旅行箱拉過來,說聲「冥子,妳還好嗎?……那我們走吧?」開始走了起來。黑井拖著全黑的旅行箱跟在後面。

  「平野同學,平常會看小說嗎?」

  「沒有,不太會看。漫畫倒是偶爾會用手機看。」

  「這樣啊~~我大概是看的小說比漫畫多吧,最近在看伽神春貴之類的。」

  「伽神春貴?」

  「呃~~是個今年出道,非常暢銷的作家。書名叫《孤獨黑暗的另一頭》。」

  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好像聽過。似乎在網路上看過宣傳報導。

  「這套小說啊,基本上是推理,但也有一些描寫戀愛或青春的情節,真的好好看。現在出到第三集了,還聽說會拍成電影,我挺推薦的。」

  「是喔,聽起來真有意思。」

  「不介意的話可以看一下喔,而且用手機就能試閱開頭。冥子有什麼推薦的嗎?」

  黑井被宇野點到,微微搖了搖頭。

  她對宇野就會好好做出反應啊。我對她們兩人的距離感莫名感到佩服之餘──

  「也好,有時間我會讀讀看。」

  我又含糊回答,重新揹好背包。今天我實在是累了,而且我還丟下星乃不管,只想趕快回到住的地方。我這麼想著,在完成了一天工作的參展者人潮推擠下快步行走。

  就在我彎過Big Site寬廣的通道時。

  手機在口袋裡響了。

  ──?會是誰呢?

  郵件的內文只有一行字。我朝黑井看了一眼,她也握著手機,只和我對看一眼。

  郵件裡寫著這樣的的話。

  【我──】

  就像小聲喃喃自語似的。

  【曾有個夢想是當小說家。】

  我再度看向黑井,她已經沒在看我。

  2

  十二月冰冷的風吹過,將大衣下襬吹得像翅膀一樣翻起。

  我在寒風中顫抖,快步爬著生鏽成咖啡色的樓梯上去一看,眼前就是日復一日再熟悉不過的銀河莊二○一號室。

  我一如往常打開艙門,裡頭的世界還是老樣子,籠罩在與室外同樣寒冷的空氣中。

  「今天炸蝦便當賣完了,所以吃漢堡排便當嘍。」

  我把便當放到桌上,如此說了一聲後,黑髮少女就從電腦桌後面慢慢探頭出來。

  「…………」她盯著我看,然後把視線移到桌上的便當上。換作不久前,這個少女會像個土匪似的,一把將裝便當的塑膠袋搶走,連手也不洗就開始吃,但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她都遲遲不去碰。我知道她這樣的理由。

  ──我是來自二○二五年的未來。

  距今短短幾天前的那次告解。告知我是用她發明的「Space Writer」,從八年後的未來穿越時空而來;告知星乃會在距今五年後發生的一場叫作「大流星雨」的人造衛星恐怖攻擊而喪命;告知星乃從墜入大氣層的ISS對我呼喊:「救、救、我。」包括我過了一次被淘汰的人生,全都毫不隱瞞地告訴了她。

  我說完這一連串來龍去脈後,星乃靜靜地宣告:「讓我考慮一個晚上。」而等她考慮一個晚上後,她又說「再一個晚上」,之後又繼續延期──

  到了今天。

  「這陣子,我試著想了很多。」

  星乃鄭重地轉過來面向我,讓我也不禁正經起來。感覺得到一滴汗水從背上流過。

  「這話不太好開口,不過……」星乃難得吞吞吐吐。她的視線往上朝我瞥了一眼。

  ──這是怎麼了?

  接著,她說出了一句令我意外的話。

  「平野同學,『你在說謊』。」

  「咦?」我反問這句話。「我……說謊?」

  「對。」

  星乃點點頭。

  「妳沒辦法相信我來自未來?」

  「不是,這個我相信……我不得不相信。」

  她不知所措地對我解釋:

  「我認為,發明Space Writer的人的確是我。畢竟也發生過葉月的事,而你直到現在的行動,也是從這個觀點就說得通。所以這點我相信,不會再懷疑……可是──」

  星乃的聲音大了一些。

  「我不可能把Space Writer交給平野同學你。」

  「……咦?」

  不知不覺間,她的臉頰微微發紅。

  「我是為了去見爸爸媽媽,才會想發明Space Writer。」

  ──我想到只要發明能回到過去的時光機,就可以見到爸爸和媽媽。

  這和「第一輪」的星乃一樣,是她設計時光機的目的。

  「雖然還沒完成,但完成前一階段的『這個』已經進入實用階段。」

  星乃用手指碰了碰掛在脖子上的耳機。那是我也很熟悉的「迅子通訊機」,能夠聯繫過去與未來的通訊裝置。

  「這個,已經可以用了?」「只要有迅子電池。」

  我不掩飾驚訝。我當然早就知道星乃完成了這項設計,但沒想到她在這個時代研究就已經進行到這個地步。考慮到她是十七歲的高中生,她天才的程度實在令人傻眼。

  「這項Space Writer的研究,是我從媽媽提出的假設和爸爸留下的發明當中得到了靈感,然後進一步發展而成。正因為這樣,我絕對不會把這個東西交給任何人,也不會讓任何人拿去用。」

  「呃,可是我……」

  「你要說是未來的我給你的吧?」

  「對。」

  是即將在大流星雨中殞命的星乃讓我知道這項發明的存在。『讓大地同學無論如何都覺得後悔時,還能從頭來過。』──所以我現在才會在這裡。

  「不可能。」

  星乃以率真的眼神這麼宣告。她的手掌用力在大腿上握緊。

  「我絕對不可能把從爸爸媽媽手上繼承下來的『發明』,交給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死人骨頭。」

  「說死人骨頭也太難聽了吧。」

  「那就蝦子的尾巴。」

  「這比死人骨頭還爛嗎?」這對話有點讓人搞不清楚是開玩笑還是真心話,但我非得洗刷這個疑惑不可。「確實是『第一輪』的妳把Space Writer送給我的。從ISS,透過這迅子通訊機。」

  「你說謊。」

  「我沒說謊。」

  「追根究柢,從ISS這個說法就說不過去。」

  「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

  下一句話又出乎我意料。

  「我不可能去當太空人。」

  「什……」我不禁聲音變調。「為什麼啦?」

  「要當太空人,雖然不管是透過JAXA、NASA還是Roscosmos都行,但就是得參加太空機關,通過選拔考,接受訓練才能當。可是我絕對不會靠地球人幫忙。」

  「不過,妳的夢想不是當太空人嗎?」

  「這種事你聽誰說的?」

  ──沒錯,太空人。

  我確實是聽第一輪的星乃親口這麼說。當時我對她的夢想一笑置之,結果被她拿布偶等各種東西猛力砸個不停。那是我絕對忘不了,到現在還會夢到的瞬間。

  「我不會當太空人。至少,不會靠地球人幫忙。」

  「可是這樣一來,妳雙親的夢想──」

  「這和你無關。」少女說得斬釘截鐵。「我不會把Space Writer交給任何人,也不會靠地球人幫忙。所以──」

  星乃站起來,就像下最後通牒似的以堅定的聲調說:

  「平野同學是『騙子』。」

  3

  這天回家路上。

  我踩著虛浮的腳步走在歸途。

  ──平野同學是騙子。

  我沒料到會這樣。我自認已習慣星乃對我說話難聽,但我沒想到會被她這樣懷疑。

  星乃將來會當太空人,然後繼承雙親的夢想。但她壯志未酬身先死,臨死之際將Space Writer託付給我。到這一步都是已經確定的未來,這個歷史事實對我而言,可說是我一切所作所為的大前提。

  不對勁。星乃的夢想應該是當太空人,以及繼承雙親的夢想。包括Space Writer的事在內,現況和第一輪的差別讓我腦子裡一團亂。

  ──還是說,時期錯開了?還太早嗎?

  印象中,第一輪聽星乃告訴我她夢想當太空人是在我們認識大約一年後,所以這表示現階段星乃還沒決定她的夢想嗎?那她當初到底是在什麼契機下決定了夢想?

  汽車的車頭燈映入眼簾,在彎過轉角前停下。等車子開過後,我輕輕按住右眼。我按住的就只有自己乾燥的眼瞼,並未沾上任何血液。當「第一輪」與「第二輪」發生分歧時,就會像警報一樣在我身上發生的神祕現象──「血淚」。然而現在,即使並未流出血淚,我卻體驗到了決定性的差異。

  成功讓她相信我是穿越時空而來,這點是很好。可是,我因為別的事情,被她稱為「騙子」。照這樣下去,能不能讓她相信大流星雨的事都很難說,我有辦法將她從前所未有的太空恐怖攻擊中拯救出來嗎?

  我該怎麼辦才好?

  我煩惱著這些事情,抬頭看著聚集了飛蟲的路燈時。

  手機響了。

  『──喂?平野?』

  打電話來的人是伊萬里。接著聽見她有點客氣地說:『現在方便嗎?』

  「怎麼了?」

  『問你喔,這週日……』她停頓了一會兒後,『你有空嗎?』

  「有什麼事嗎?」

  『其實,是有個設計方面的展覽,我想去看。門票我也拿到了,所﹑所以我就想說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一起去看。』

  「呃~~……」

  我想起今天的事,猶豫了一會兒。現在不是玩的時候。

  『跟你說喔,這個展覽啊──』

  伊萬里說到這裡,像要催我做決定似的補上一句話。

  『伊緒也會出展。』

  4

  週末。

  我在站前等人,看到將一身雅致的大衣穿得很好看的少女朝我揮手。

  「平野~~」

  「喔~~妳很慢耶,駱駝蹄!」

  「噁,為什麼涼介在啦!」

  「我聽說會有很多正妹到場,就跑來了。只是駱駝蹄,妳可不行。好痛!」

  涼介突然被她踩了一腳,痛得連連跳腳。他還學不乖,看著四周說:「伊緒妹子呢?我心目中的蘿莉第一名伊緒妹子人在哪?」

  「伊緒已經先進會場了。涼介,你聽好了,我可沒有你的票。」

  「真的假的?竟然霸凌我。」

  「還不是你自己要跟來的?」

  伊萬里使出一記下段踢,但被涼介輕巧地躲過。

  「對不起,盛田同學,我來是不是很礙事?」先前一直不說話的宇野有點顧慮地舉起手。涼介自己聽到消息跑來,還擅自邀了宇野。

  「宙海妳來沒問題。今天妳不用去上課吧?」

  「嗯,很久沒有休息了,所以我一直很期待跟大家一起出門……」

  「大地同學也帶美少女來不就好了?」

  「就算我邀,她也不會來啦……對了。」我問起最關心的事情。「伊萬里跟那個轉學生認識?」

  「嗯!雖然我們是最近才變成朋友。伊緒她啊,很厲害,還只是高中生,卻已經是在全球活躍的藝術家。」

  「咦?」

  「之前她不是和平野在美術展撞見過嗎?……對,就是在月見野美術大學那場。當時有展出署名『空知伊緒』的作品,你記得嗎?」

  「聽妳這麼一說……」

  我回想起今年夏天去看的美術展內容。記得是本來要去大ISS展,後來變更了行程時去看的。當時我和葉月一起,還在途中遇到伊萬里,最後──

  ──沒錯。

  記憶總算甦醒過來。在那場美術展上,我的確看了一幅「空知伊緒」名義的作品。作品的標題叫《SPACE BABY》,是一幅畫著ISS在太空被一雙大手抱住的畫。

  「啊,電車來了!」伊萬里這麼一喊,「不妙!」「糟糕!」大家就趕緊通過驗票閘口。

  我們勉強搭上了要搭的電車,手機就響了起來。

  ──咦?

  手機畫面上收到了這樣的訊息。

  『小心。』

  我們轉乘電車,抵達位於都心的會場是在一小時後。

  會場比我想像中更熱鬧。

  會場前豎立著一塊寫著【F&A設計師展】,做得很藝術的招牌。會場裡擠滿了許多就像廟會攤販似的攤位,各攤位都陳列著許多以服飾為主的設計作品。這個展覽並不特別要求參加資格,從設計科的學生作品到職業設計師的作品都有,展出作品的幅度相當廣,這點我在搭來這裡的電車上就聽伊萬里說了。說是可以自由試穿喜歡的作品,還有不少設計師想被服飾品牌挖角,進軍世界。

  「好厲害啊,有這麼多攤位耶~~」

  宇野嚇了一跳似的環顧整個會場。攤位擠得水洩不通的情形,讓我想起先前陪黑井參加的同人誌展售會,但這次的會場更大。隱約覺得服裝很時髦的參加者也很多。

  「宙海是怎麼決定平常穿衣打扮的?」

  被伊萬里問到,宇野「咦~~」了一聲,露出為難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呢,畢竟在學校就是穿制服,假日就是穿便服吧~~還挺隨便的。」

  「那今天我們就來找找各種妳穿起來會好看的衣服吧,而且說不定會有一些可以當成偶像明星打歌服穿。」

  「咦、咦,不用了啦,我又還不是偶像明星,也沒什麼錢……雖然我是很喜歡逛逛看有什麼衣服啦。」

  「那我們走吧!光看也會很開心的!」

  伊萬里牽起宇野的手,一路走進會場。走了幾步之後轉過身來,朝我們喊:「平野你也來啊,快點~~!」

  「等等我嘛,我的甜心!」

  涼介攤開雙臂,以輕薄的態度跑過去。「我沒叫你。」「我也不是找妳。」他們互虧幾句,宇野則在一旁為難地「啊、啊哈哈」乾笑。

  ──小心。

  我想起郵件的內容,若無其事地提防會場內的情形。沒有任何可疑的跡象,但由於人很多,不知道有誰在。我是覺得光天化日之下,不會發生什麼太離譜的事情,只是話說回來,那郵件會是誰寄的呢?

  五分鐘後。

  「奇怪了~~?」伊萬里停下腳步,環顧四周。「『Ha-05A』的攤位……是這裡吧?」

  我們順利抵達要去的攤位,但空無一人。這裡放有桌椅,掛著很多時尚的帽子或圍巾等配件。或許是和攤位合作的作品,還掛有繪畫與插畫,是個相當花俏的攤位。只是,我們要找的伊緒不在。

  「是不是去上洗手間了?」

  「先等一下看看吧~~」涼介擅自找了椅子坐下。「我去看看那邊的小姐噗咕!」

  「不要在攤位搭訕啦,你這白痴。」

  伊萬里揪住涼介的嘴脣,釣魚似的拉起來。

  我心想真拿他們沒轍,環顧會場四周,看到周遭人們嘻笑。我有點難為情。伊緒還不來。

  「我去附近晃晃。Universe妳呢?」

  「我在這裡再看一會兒,畢竟有很多可愛的帽子。還有,就跟你說禁止叫我Universe了啦。」

  「抱歉抱歉。等伊緒來了,跟我說一聲。」

  伊萬里還在跟涼介打鬧。我心想暫時先別管他們,離開攤位,在會場逛起來。

  逛著逛著,忽然看到一個令我好奇的攤位。

  【星空畫室 ~月見野科學大學•天文同好會】。

  那是大學天文社團的攤位。他們把星空的照片做成展示板,底下陳列著印有星座或銀河等圖像的T恤、手帕等產品。月見野市就是我們家鄉,所以我產生了一點興趣。

  「喔?有這種東西啊?」一款運動服上印有臉色很差的外星人,雖然品味很糟,但確實怎麼看都是星乃會喜歡的東西。我想到如果買回去,星乃也許會很開心,不過價格要兩張澀澤榮一──二○一七年那時還是福澤諭吉(註:兩者先後為萬圓鈔上面印的人物)──讓我有點打消主意。我想找些更便宜,更買得下手的精品,結果找著找著──

  ──有了。

  我將手伸向星形耳環,卻碰到別人的手。

  「啊,對不起。」

  「哎呀。」一頭亮麗的頭髮在眼前散開。

  我碰到的是一名高挑少女的手。亮麗的光澤在她的長髮上流過,明明是黑髮,卻讓人覺得帶著點紫色。

  「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到,好巧啊。」

  「好巧?」

  我看著對方的臉,但不覺得眼熟。

  「好遺憾喔,明明我們好幾次在走廊上打過照面。」少女以優雅的動作把頭髮撥到耳後,並露出有氣質的笑容。

  「走廊……這麼說來,妳讀月高?」

  「我是一年D班的犂紫苑。」

  犂紫苑。少女報出了一個讓我覺得多半很難選對漢字的名字。我還是不記得有認識這麼一個人。說起來,低年級女生的臉跟名字,我幾乎都兜不起來。

  「可以請教你尊姓大名嗎?」

  少女文靜地問起。

  「我姓平野,平野大地。」

  對方連名帶姓報上來,所以我也依樣畫葫蘆地回答。

  「平野,大地……呵呵,這名字真好。」少女還是笑得很有氣質。她的眼睛有種不可思議的光芒,給人有小小的星星從裡頭浮現的獨特印象。是她的眼睛映出了會場的燈嗎?

  「『犂』這個姓氏不好記吧?常有人這麼說我。如果不介意,就請叫我『紫苑』吧,平野同學。」

  「嗯、嗯。」要我叫她紫苑的少女看著我的眼睛。對剛認識的女生直呼名字,讓我有些不自在,而且這女生會不會太愛裝熟了點?

  「平野同學,對設計有興趣嗎?」

  少女不理會我的不知所措,拿起先前碰到的星形耳環,微微瞇起了眼睛。星光就像爬上地平線的陽光,在她眼睛裡流動。

  「……今天是朋友邀我來。」

  「可是剛才你似乎看得很熱衷。」

  「噢,該說是對設計,還是對這個攤位好奇了起來……」

  我朝四周看了看,回答:「我從以前就喜歡太空、星空這些東西。」伊緒也許差不多要回去了,好像不應該在這裡聊太久。

  「啊,果然!我也很喜歡。」紫苑自顧自地說個不停。「太空跟星空我都好喜歡。我從以前就老是抬頭看著天空,踮起腳尖想去摘星星。」

  少女在原地踮起腳尖,「像這樣……」做出摘東西的動作。紫色的光澤在她頭髮上流過,輕巧彈跳的模樣突然讓她給人的印象變得很稚氣。這是否表示她其實和給人的第一印象不同,意外地是個很活潑的人?

  「可是,我摘不到。」紫苑遺憾地皺起眉頭。「要摘到星星,必須有以光年為單位的身高才行……」

  「哈哈,那當然了。」

  少女的表情顯得真的很遺憾,讓我忍不住笑出來,突然被人叫去說話而有些不知所措的心情也緩和了幾分。

  「對了,平野同學!如果你不嫌棄,要不要一起逛?我因為朋友先回去了,正有點傷腦筋耶。」

  「不,我朋友在等我……」

  「好啦好啦,別這麼說嘛,一下子就好。」

  「嗯~~」手機沒收到訊息。我也先交代過伊緒來了要跟我說一聲,宇野個性一板一眼,應該會打電話給我吧。

  「……不會太久的話。」

  「太好了~~這一定也是星星的安排。」少女豁達地微微一笑。「來,我們走吧,平野同學。」

  紫苑牽起我的手,離開攤位,開始走了起來。我心想這情形實在奇妙,但還是跟著紫苑走。

  紫苑是個不可思議的少女。她對豪華的時裝與高級品牌都不表示興趣,卻似乎很喜歡一些小小的創意產品,像是插畫會隨溫度改變的T恤,或是很像益智玩具智慧之環的手環,她就會開開心心地跑去看。

  「平野同學,平野同學!這個,好棒,你不覺得很好玩嗎?」

  這次她右手拿著「手拿鏡」,開心地照向自己。看來是一種會把鏡子裡的人物反射得像是萬花筒的鏡子。

  「這……原來啊,看起來單純,其實是運用了光的繞射……還用了分光裝置嗎?」

  她像個科學家一樣,把東西拿起來,從上看看又從下看看,然後雙手抱胸,歪頭思索。總覺得跟星乃有點像。

  「犂……同學,妳好像喜歡一些奇怪的東西。」

  「我啊,一看到這種神祕的東西就會很雀躍,然後會想去分析清楚這裡頭的機關,或者說是設計。還有,請叫我紫苑喔。」紫苑舉起手拿鏡,像個孩子似的眼神發亮。

  就是在這個時候。

  「啊,平野~~!原來你在這種地方啊~~!」

  金髮少女一邊揮手一邊朝我跑來。宇野也待在她身旁,補上一句:「空知同學已經來了喔~~」

  「喔,是嗎?我馬上就去。」

  「手機也打不通,我們才跑來找你──等等。」伊萬里露出吃驚的表情。「平野,這女生是誰?」

  「咦?」

  不知不覺間,一隻白色的手臂已經勾住我的左手。紫苑注視著我,「嘿嘿嘿」地笑幾聲,露出天真的笑容。

  「啊,是我剛認識的,我們高中的一年級生。」

  「我叫犂紫苑。」少女仍維持勾住我手臂的狀態打招呼。伊萬里盯著她的手看,表情顯得有些不滿。

  「平野同學,你跟她很要好嗎?」這次換宇野面帶笑容發問,但她的表情莫名有些僵硬。

  「不,我們才剛認識。就在那邊遇到。」

  「這、這樣啊……」宇野看起來有點不自在,看看我,又看看紫苑。

  紫苑仍然勾著我的手。

  「別這樣黏在一起。」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塊肉。」紫苑硬是裝熟地把身體靠過來。伊萬里見狀,更加不高興地噘起嘴脣。

  「平野,我們走。伊緒都回來了。」

  她用力拉我的手臂。

  「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我也一起去~~」

  「呃,犂同學……是嗎?妳可以回去了喔。」

  「咦~~我今天是打算跟平野同學一起逛耶~~」

  「這種事情是幾時決定的?」

  「啊~~!大地同學,你在搞什麼啊!」涼介出現,大聲呼喊。「原來大家都待在這種地方!還跑出新的正妹!大地同學,你怎麼這樣啦~~把妹要揪啊~~!」

  涼介扯了一大堆,跑向紫苑說:

  「幸會!我是大地同學最最最要好的朋友,我叫山科涼介!從第一印象就決定是妳了!」

  「咦?你哪位?」

  涼介突然要求握手,讓紫苑張大了嘴。

  「對了!這邊這個笨蛋給妳,妳就將就一下吧?他要殺要剮都隨妳高興!」伊萬里把涼介送過去。

  「這種的我不要。我要和平野同學一起逛。」紫苑把涼介推回來。

  「幹嘛啦,不要這麼排擠我嘛。」涼介有點眼眶含淚。

  為什麼會弄成這樣……

  我任由雙手被兩名少女拉扯,感嘆自己的際遇,結果……

  「哎呀!」這時涼介大叫一聲。「紫苑妹子不見了?」

  「咦……?」轉頭一看,發現涼介說得沒錯,犂紫苑已經不見蹤影。我明明覺得直到剛剛她都還勾著我的手臂。

  這是怎麼回事?這少女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簡直像是神隱。

  就在這個時候,彷彿要填補紫苑消失的空檔。

  「──嗨。」

  戴貝雷帽的少女出現了。

  5

  「喂,慢著。」

  我叫住走出會場的少女。

  「怎麼,你跟來啦?」

  我們和戴貝雷帽的少女──「伊緒」會合,回到攤位後,幫忙顧了一會兒攤位。涼介對伊緒搭訕,伊萬里吐槽,宇野苦笑。伊緒聊著無關痛癢的話題,多少提起有關設計的事,伊萬里則聽得興味盎然。這樣過了一小時後,伊緒站起來,我也從後追去。

  於是現在──

  會場寬廣的通道上,行人就像迴游魚似的來來去去。但長椅周邊沒有一個人在,就像打海中出現的氣泡,人潮到了長椅附近就會中斷。

  「…………」

  我重新感受到少女的壓迫感。明明不是第一次兩人單獨見面,但一種像是壓在丹田的緊張感卻沒有兩樣。

  「哎呀,真想請你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好歹也是人類女生,被男生這樣防著會很受傷的。」

  「人類女生……是吧?」我下意識地提防,一邊回答。這個身穿時尚異國風便服的嬌小少女,帶著一種讓人覺得她穿這衣服好不好看已經無關緊要的存在感,在我面前和我對峙。如果一定要形容,就是一種披著人皮的魔鬼──她的名字叫作伊緒。轉學過來時,她報上的姓名是「空知伊緒」。

  「好過分喔,你還這樣看待我。」

  不用說出口,思考也會被她看穿。

  她究竟是什麼人?這個最根本也最本質的問題,不管我想多少次都得不出答案。

  自從這個戴貝雷帽的少女伊緒以「轉學生」的身分進入我就讀的高中以來,也不知該不該說出乎意料,她一直過著極為平凡的高中生活。她會來上課,會和班上同學談笑,儘管並未參加社團,放學後也會和其他女生去咖啡館或唱卡拉OK。她在扮演一個怎麼看都很平凡的高中女生,但不用想也知道那只是她的偽裝。

  「哎呀,好意外喔。今天不像平常那樣問個不停?」

  伊緒轉學過來一週,我當然好幾次找她問事情。我問的就是那句話的意思。

  ──我聽說大流星雨的主謀,就在這間高中。

  「告訴我。」這次也會被她轉移話題。明知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問出來。「如果大流星雨的主謀就在我們學校……告訴我這個人的名字。」

  「很遺憾。」伊緒很乾脆地搖搖頭。「這不是我的職責。」

  「職責?」

  「我啊,並不是壞心眼才不告訴你。不只是你,我把一個情報告訴這個世界的人,就意味著改變過去,改變因果的流向。這也表示,你所知道的未來會被改變。」

  我想了一會兒,回問:「妳是指蝴蝶效應?」這個理論是說,即使是蝴蝶拍動翅膀這種程度的小小擾動,干涉過去都會讓未來產生莫大的改變。

  「也可以這麼說,但比這更加複雜嚴重。而且所謂大流星雨,不折不扣就是這種情形。」

  少女的眼睛瞇了起來。會場的燈光一瞬間在她身上留下濃濃的影子。

  「阿里阿德涅的線繞上了很多層,拉扯一根就會改變形式,改變意義。就像無論過去與未來,都要定出觀測地點才能確定,所謂的因果既會從上往下流,相反的情形也是有的。大流星雨正是發生在這因果均衡點上的事,待在中心的是天野河星乃,說來你就是個被因果的漩渦牽連進去,湊巧握住了線頭一端的觀測者吧。」

  「我受夠吊胃口了。」我把心中的不耐煩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妳究竟是為什麼轉學到我們學校?」

  這是我從當初就一直很在意的疑問。只是,這也是我已經反覆問了好幾次,卻總是被避而不談的問題。

  所以我並未期待能得到答案,然而──

  「這個嘛──」

  少女說出了出乎我意料的話。

  「『我是Balancer』。」

  「Balancer?」

  「要叫調整員,還是調停員,怎麼叫都行。我會在世界失去平衡時出現,為了維持均衡而行動。現在我會出現在你面前,也是這種職責的體現。」

  聽不懂她在說什麼。Balancer?

  「所以,Balancer為什麼會跑來我們高中?」

  我聽不懂,但仍繼續說下去。反正都聽不懂,還不如多問出一些事情。

  「你們上的那間學校啊,非常不平衡。該說是奇異點嗎?很多非正規的人物不斷聚集到那間學校,結果就是世界漸漸失去平衡。所以我必須『調整』會導致失衡的人。」

  「妳說調整……是要做什麼?」

  「調整就是調整。對應方式會隨著情形不同。」

  這句話總讓我有種危險的印象。調整。她是打算做什麼?難道說──

  「難不成大流星雨的犯人也是調整對象?」

  「你理解很快,很好。」

  「這麼說來,妳知道對方是什麼人吧?」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啊。可以說知道,也可以說不知道。」

  「…………」

  「哎呀,可以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嗎?我剛剛不也說過了?我可是盡可能在回答你的問題。好啦好啦,那為了不讓你和我之間失去平衡,我就告訴你到這一步吧──蓋尼米德。」

  「咦?」她小聲補上這個字眼。「蓋、蓋尼什麼……?」

  「『主謀的名字叫作「蓋尼米德(Ganymede)」。滿意了嗎』?」

  等我準備反問這話的意思,少女已經消失無蹤。

  6

  鐘聲響了。

  年紀稍大的老師走進教室,就聽到宇野喊口令:「起立,敬禮。」然後開始上課。今天最後一堂課是古文,但由於白天上過體育課,每個同學的表情都顯得有點沒勁。

  我往旁一瞥,看到伊緒若無其事地坐在靠走廊的座位上聽課。雖然沒有任何奇特之處,但這反而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主謀的名字叫作「蓋尼米德」。滿意了嗎?

  前幾天,在展覽會場上,那個少女的確這麼說過。蓋尼米德。只要是對星星的名字有點研究的人,都會熟悉這個名字。

  Io、Europa、Ganymede、Callisto(註:埃歐、歐羅巴、蓋尼米德、卡利斯多,分別又稱木衛一、木衛二、木衛三、木衛四)。在木星周圍公轉的許多衛星當中,這四個衛星通稱「伽利略衛星」。就如名稱所示,是由知名的義大利天文學家伽利略•伽利莱在一六一○年發現,於是冠上了他的名字。

  我無意識地讓視線掃過班上同學的臉。如果伊緒的消息正確,「蓋尼米德」說不定現在就待在這間教室裡。

  「主謀」就在校內,這件事伊緒之前也說過。只是有了名字之後,我還是會覺得主謀突然變得很立體。比方說,就好像以前只是一陣難以捉摸的霧,卻突然聚集成人形。

  【學生人數】九一二名(男:四七二名/女:四四○名)

  【教職員人數】一○五名(校長/副校長/教務主任/正職教師/兼任教師/事務職員/警衛/其他)

  我的視線落到根據學校導覽手冊等來源整理出來的資料上,搔了搔腦袋。

  太多了。學生與教職員合計達一千人以上。雖然比起附近的高中,規模並不是特別大,但仍然有這麼多人。當然我會把我、星乃、涼介和伊萬里等人扣除,但這不會讓「嫌犯」的人數有什麼兩樣。

  地毯式一一調查的確也是一種手段。然而,即使一天調查一個人,也得花上一千天,查到一半我就會從高中畢業了。而且在未來犯案,現在當然不可能存在什麼不在場證明,即使審問嫌犯本人,也可能連「犯意」都尚未形成。

  「起立。」宇野的口令聲響起。不知不覺間,課都上完了。

  我收起到頭來一眼都沒看的教科書,只留下筆記。上面寫著學生人數與教職員人數的一覽表。沒有任何進展,而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進展。

  「大地同學~~!剛才的古文啊~~!」涼介捧著古語辭典來到我面前。最近他對上課的預習和複習都毫不鬆懈。因為我給過他建議,說和應考有關的課堂上與其做別的事,不如好好聽課,對課業比較有幫助。

  「我不是在聽古文漢文,是聽得不識分文。」

  「沒人叫你講冷笑話。」

  我輕輕搔了搔頭,回到日常。也不能一臉讓人猜不透的表情,讓涼介都為我擔心。

  「你買了單字冊嗎?嗯,這就可以。總之你盡量背。因為古文和英文一樣,不記住詞彙就沒搞頭。還有,剛才上課時提到的部分,你有把全文抄在筆記上嗎?咦?就算字寫得醜,只要自己看得懂就好啦,用紅筆來做品詞分解──」

  涼介連連點頭,雖然有時會講些無厘頭的話,但還是熱衷地做筆記。我們的對話跟平常一樣,但現在我覺得自己心不在焉。

  就在疑問大致上都得到消解後。

  「大地同學好厲害喔,什麼都知道,怎麼想都不覺得跟我是同班同學。」

  「這些都是上課教過的啊。」

  「啊~~我老是靠大地同學照顧耶~~」涼介說到這裡,把古語辭典捧在腋下,微微仰頭看著天花板。「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報恩的事情啊?」

  「別說這種見外的話。那就蔬菜麵大碗。」

  「不,這個月我買了參考書,很缺錢。有沒有什麼……嗯?」涼介說到這裡,目光停在我桌上的筆記上。我不由得想藏起來,但他快了一步。「這什麼?學生人數和教職員人數……大地同學,你是要開始經營學校還是怎麼?」

  「啊,沒有,這個是……」

  我急著想藉口,但只答得出:「只是在查一下。」

  「哦~~啊,連名冊都有嘛!該不會是在列出正妹?就是說啊,之前你也對紫苑下了毒手~~」

  「別說得這麼難聽。」

  「雖然紫苑妹子我要了,不過如果你想要這方面的情報,我可以介紹『合適的人』給你認識喔。」

  「合適的人?」

  「我們班的情報販子。看,就在那邊──」

  涼介說到這裡,指著坐在靠走廊最後面的一名個子高大的男生。

  「校刊社的近藤。」

  7

  近藤宇平。

  在討論我們班要在校慶擺什麼攤位時,臉不紅氣不喘地喊出「三角運動褲咖啡館!」,還把三角運動褲偷偷塞進宇野偶像打歌服的人物。「沒有啦,是近藤!他說Universe穿深藍色的運動褲一定很好看!」當初涼介是這麼提到這個人物。

  放學後,二樓走廊最裡頭。

  乍看之下像是儲藏室的空間裡,一塊牌子上寫著「第二學生諮詢室」,涼介解釋這裡就是校刊社的社辦。雖然靠著涼介牽線,我才會像現在這樣一個人過來,但我一次都不曾和近藤說過話。

  「我是平野。」

  我輕輕敲門後喊了一聲,就聽到回答:「嗨,請進。」

  打開金屬製的門一看,也許是門軸歪了,門的下緣會碰到地板,走進去就看到一個人物坐在昏暗的燈光下。老舊的灰色貨架、看來十分堅固的書桌。有種古早公司辦公室──給被貶職的人待的地方。「加~~油!加~~油!」窗外傳來不知是哪個社團在慢跑的喊聲。

  「恭候多時了,平野哥。」

  近藤坐在這張生鏽但厚重的桌子後頭,嘴角一揚。

  他的體格十分健壯,看上去會覺得他有在練橄欖球或美式足球。雖然身高和我差不多,但肩頸肌肉隆起,明明是同班同學卻有種社團學長般的存在感。他身材健壯,但不胖,全身肌肉發達,像是會參加柔道不分級比賽的男子選手。實際上也真的有知名的柔道社主將親自來邀他,然而……

  「我活在二次元!」據說他是這麼拒絕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好意思啊,在你社團時間來打擾。」

  「沒關係沒關係,今天社員都出去採訪了。」這個硬漢對我陪笑。「而且我欠山科哥很多人情。」

  「你跟涼介很要好?」

  「我們認識是在分到同一班以後,不過『交易實績』已經超過兩位數。」

  「交易……」

  「平野哥今天來,也是來『交易』的吧?」

  近藤在面前十指相交,陰沉地一笑。他的面孔很有魄力,我覺得有點可怕。

  「呃……」總之我先問眼前好奇的事。「你從剛才就很客氣地一直稱呼『平野哥』、『山科哥』之類的……但我們是同班同學耶。」

  「你不中意嗎?」

  「不,也不是這麼回事,但我們之間講話不必用敬語啊。」

  「我的精神年齡是十歲,我把同班同學歸類到『年長者』這個分類,所以我會加上『哥』字表達我的敬意。順便說一下,『HAPPA』初期的名作遊戲《TWO HEART》裡的来栖山芹子是十七歲,對我來說也是『年長者』。」

  我有點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啊,平野哥是直男,對這個世界沒有涉獵啊。我們也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呃,記得平野哥的要求是……」

  「近藤。」我拉過折疊椅,靠近對方的桌子。「接下來我說的話,要請你保密。」

  「當然可以。畢竟我們當記者的,保護消息來源就是生命線。」

  近藤挺起厚實的胸膛。可以信任他嗎?可是,我也沒有其他管道可以找。

  「聽說你對學生的個人資料很清楚,這是真的嗎?」

  「做這門生意,多少知道一些。」

  學校校刊算是生意嗎?我想歸想,但先不吐槽。

  「例如說……」我回頭朝門口看了一眼,確定沒有人在之後,壓低聲音說:

  「像是學生的犯罪紀錄、前科之類……這種事情,你知道嗎?」

  「喔……」

  近藤聽到這裡,瞇起了眼睛,眼神就像老鷹一樣犀利。

  「Europa事件,你知道嗎?」「請問你是指三起裡面的哪一起?」

  ──!

  「原來你知道?」

  「請不要看扁我了。七年前的天野河太空人遇襲案、今年八月的JAXA職員遇襲案,以及十月的文王町光秒寺墓地扮太空人槍擊案。以上就是目前被稱為『Europa事件』的刑事案件。三個案子的共通點就是犯人的網路ID,以及──」

  近藤低聲宣告:

  「後害者都是本校學生天野河星乃姊。」

  「你知道星乃?」

  「當記者的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全校最有名的人?」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還是掩飾不住震驚。Europa事件的確驚動社會,然而目前並未鬧出人命,在校內也不是傳得那麼沸沸揚揚。

  這傢伙……我看著近藤的臉,湧起了一種戒心,以及期待。

  ──意外地有本事?

  「我跟天野河星乃是朋友。」

  「這我知道,山科哥也說過。所以今天聽到你問起『犯罪紀錄』,我就想到也許是要問這方面的事情。」

  「……你很進入狀況啊。」

  「謝了。」近藤微微點頭。

  「就像Europa事件那樣,盯上了星乃的人說不定就在校內。」

  「是跟蹤狂嗎?」

  「不,還不能確定是這樣,但總之有人盯上了星乃。」

  「然後呢?」

  「我想找出犯人,防範於未然,以免星乃受到危害。」

  「唔……」

  近藤的臉色又有了一些改變。不知道是解開了誤會,還是刺激了好奇心。

  「你為了天野河姊,想掌握校內危險人物的動向,這點我明白了。可是,請你答應我一個要求,就是千萬不要利用我提供的情報,做出沒品的事情。」

  「沒品……具體來說?」

  「放到網路上公開就不用說了,例如拿來當聊天話題說給朋友聽,或是為了錢賣給雜誌這些事情。」

  「知道了。我答應你。」

  我明白答應後,近藤就微微點頭。

  「我就相信你這句話吧。」接著他補上這麼幾句話。「……其實啊,平野哥,我對你已經有所了解。」

  「有所了解?」

  「第二Europa事件中,平野哥從犯人手下保護了天野河姊吧?」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應該並未公開報導。

  「啊,請不要介意。我是看到平野哥放完暑假後臉頰上貼著紗布,就想到也許是這麼回事。而且在第三Europa事件後,你也很多天沒來上課……所以我並不懷疑你會為了保護天野河姊而行動。只是,我看現充不順眼,所以先牽制你一下而已。」

  「啥?現充?」

  「你和天野河這種美少女交往,當然是現充吧!」

  他突然發火了。

  「我啊,本來是有著完全不接現充委託的主義。可是,平野哥,你是個男人,是男人中的男人……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去保護女主角……你都做出這麼英雄式的行動了,我總不能把你當成一般現充來排擠……」

  近藤開始說得十分熱烈。我是聽不懂他的用詞,總之就是熱血得讓人喘不過氣。

  「可是,我也是做生意的,不能免費幫忙。」

  「我知道。」我吞了口水。

  我事先聽涼介說過,所以本來就知道近藤的「交易」。然而,我一直到現在對這交易材料都無法有自信。「……是這個。」

  我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個信封。

  我一放到桌上……

  「我拜見一下。」近藤用他粗粗的手指抓起信封,拿出裡面的東西。

  涼介掛保證說「這個一定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行。拿「這種東西」給這個硬派得不像高中生的人,真的會管用嗎?

  近藤從信封裡拿出一張照片,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上面拍到的是──

  按住裙子,紅著臉的宇野宙海。

  「──平野哥。」

  「是、是。」我不由得鄭重起來。順便說一下,這是宇野在拍偶像選秀會用的PV時,涼介擅自拍下的照片。

  近藤兩眼精光暴現地瞪著我,說了:

  「還有沒有?」

  「咦?」

  「咳,只有這一張,還不足以打動我……」近藤嘴上這麼說,卻機靈地把照片塞進口袋。「再預付一張,事成之後的酬勞再三張。合計『5Universe』就成交。」

  這是哪門子的單位啦。

  「這……」我傻了眼。「拿這種東西當報酬,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

  近藤突然站起,椅子往後倒下。

  「Universe姊,讓我感受到一般三次元女生所沒有的一種純情又惹人憐愛的二次元氣場!這種靦腆的少女表情!按住裙子然後剛剛好看不見的裙底風光!真不愧是山科哥,很懂!」

  近藤用力握緊我的手。好痛。

  「成交!」

  對不起,Universe……我在心中道歉。

  8

  幾天後。

  「平野哥,我查出來了!」「唔喔,嚇我一跳!」

  突然在走廊上被近藤大聲叫住,讓我真的嚇到了。

  「你查出什麼了啦?」「就是那個『犯人』啊。」「真的假的?這麼快?」「我認真起來就是這麼簡單。而且平野哥不也說很急嗎?」

  我仔細看了看這個體格高大的校刊社社長。說正經的,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就是這個。」

  近藤一邊提防四周,一邊把手機畫面拿給我看。

  「……這是什麼?」他拿給我看的畫面上拍到了像是教室的地方,裡頭有幾名學生。看制服就能立刻認出是月見野高中。

  「就是這個人。」

  接著他用粗粗的手指放大畫面。畫面上是個半張臉被黑色長髮遮住的人,臉色很白,表情憂鬱。

  「……女的?」

  「不,別看他這樣,是男的──一年D班,上戶樹希。」

  「是學弟嗎?」

  「是啊。然後,根據我調查的結果,他以前叫井田樹希。」

  「井田……」這個姓氏我很耳熟。

  「他和『井田正樹』是親戚關係。」

  「井田正樹?喂,這……」

  我不可能忘記。井田正樹,是初代「Europa」的本名。

  「也就是說──」

  近藤以充滿確信的聲調宣告:

  「上戶樹希,『是Europa的親弟弟』。」

  上戶樹希。

  月見野高中一年D班,並未參加社團或委員會。屬於所謂回家社社員,似乎沒有要好的朋友,從國小就多次轉學,升上高中時搬來月見野市至今──我一邊回想近藤的調查結果,一邊從遠處望著這個男生。

  「不會錯?」

  「對。」

  「說起來,你是怎麼知道他就是Europa的弟弟?」

  現在我們已經離開教室前面,來到看得到操場的走廊。從二樓的窗戶,小心避免被對方發現,低頭窺看「上戶樹希」的情形。上戶坐在長椅上,身邊的花圃開著聖誕玫瑰,和這散發憂鬱氣息的少年顯得格外搭調。

  「這牽扯到消息來源,所以我不能說得太詳細。」近藤以犀利的視線低頭看向窗外,一邊靜靜地說起。「平野哥知道『學校地下網站』嗎?」

  「……知道。」

  光聽到這個名稱,不好的記憶就在腦中復甦。那是用來寫關於學校各種情形的網際網路匿名布告欄,一時間十分流行,但這些網站被批判為霸凌的溫床,已經被視為社會問題。對我而言,這些網站隨著「Europa」寫下對星乃犯案預告的事實,成了一段苦澀的記憶。

  「這次我接平野哥的委託,就想到要怎麼收集情報。」近藤低聲說明。「我想到既然是對天野河姊抱持惡意的人,也就很可能曾經與天野河姊有過某種交集。」

  「然後呢?」

  「只是,關鍵所在的天野河姊從轉學以來一次都不曾來上學,照常理推想,她和月高的學生或教職員也不會有交集。唯一有交集的就是平野哥你,還有你朋友山科哥和盛田姊這幾個人。這樣一來,能夠和天野河姊有交集的就是她上高中前,調查也就有必要回溯到她的國小與國中時代。」

  近藤淡淡地說出自己的推理。

  「只是,這又有別的問題。天野河姊從十歲到今天都過著所謂『繭居族』的生活。這樣一來,問題就在於她十歲前就與她有交集的人物身上,但對小女孩抱持惡意的理由實在很薄弱。這樣的話,就有點難想像對方是在現實世界對天野河姊產生惡意。」

  我聽完也立刻想到。

  「……所以才往網路找?」「對。」

  近藤動起粗壯的脖子點頭,擺出像是空手道家那樣用力握緊雙拳的姿勢。

  「就拿Europa事件來說,本來的開端也是網路上的騷動。而這次的調查對象是月高的人,那麼會留意學校地下網站也是很自然的。」

  「的確……就是所謂『交流布告欄』嗎?」

  「對。」近藤靜靜地點頭。「我做『這行』,從以前就每天都會收集這些和月高有關的情報。之前有過的『月高 交流布告欄』頁庫存檔就不用說了,懶人包網站上的留言和相關情報,我也都做成了資料庫。」

  「簡直是諜報機關啊。」坦白說,我掩飾不住震驚。

  「哪裡哪裡,這沒什麼了不起的。因為就只是讓程式去跑,自動存在硬碟就行了。不過也就因為這樣,我把有可能是這類月高人士寫的留言全都看了一遍。還有就是和社員們分頭進行,整理留言時間、所有班級上課時間、可以用手機的時間──從這些東西裡篩選出目標,尤其街坊鄰居的證詞更是特別派上了用場。」

  「街坊鄰居?」

  「盯上上戶樹希後,我就去他家附近『打聽』情報了。」

  「你是警察喔?」

  「這是調查的基本啊……然後,我問到一些他奶奶的傳聞,從裡面探聽到上戶的親戚因為鬧過很大的事情,才會搬來這裡──這樣的消息。我也從其他幾個管道求證過,所以想說先跟你報告一聲……」

  「這樣啊……」我只覺得佩服之至,對他的行動力大感震驚。

  「只是,上戶雖然是Europa的弟弟,卻不見得對天野河姊有惡意。還請你明白,這只是一個情報。」

  「謝謝你,很夠了。」

  的確,我不知道上戶樹希是否敵視星乃。只是,Europa的弟弟在「月見野高中」就讀──要說這只是巧合,機率實在太近乎奇蹟。

  「多虧了你。」

  「哪裡,這次是運氣好。一切都順利得讓我害怕。」

  「呃,關於酬勞……」我翻找口袋,拿出信封。近藤接過去,查看信封裡裝的東西後,豎起大拇指說:「OK!」

  「可是,拿這種東西當酬勞,真的可以嗎?」

  「Universe姊就是有這樣的價值。畢竟我──」

  近藤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是宇野宙海後援會的『No.1』會員!」

  9

  「所以就是這裡嘍?」

  星乃抬頭看著一棟日式住宅,喃喃問起。

  我從近藤口中得知「上戶樹希」的事情,短短四小時後,我和星乃已經站在這棟說是上戶所住的住宅前。

  要說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事情極其單純,我一說起「Europa有弟弟」,星乃就眼睛暴出精光站起。我挑重點說完近藤的情報,結果就是「告訴我。」「咦?」「告訴我他住哪。」被她恨不得把我吞下去似的逼問,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被迫把她帶來這裡。

  上次的「騙子」發言以來,我和星乃之間有些尷尬。然而受到「Europa」這件事的強烈震撼,感覺這些尷尬現在都被趕走了。

  我先仔細看了看眼前的住宅。

  門牌上寫著「上戶」。如果近藤的消息沒錯,那個憂鬱少年──Europa的「弟弟」就住在這裡。庭院前有小小的金屬門,鐵條間的格子之多,讓人聯想到牢籠。

  「喂,慢著慢著。」

  星乃手伸向門鈴,我趕緊制止。

  「你的手在幹嘛?」「妳叫他出來是打算怎麼辦?」「當然是要他招出Europa人在哪。」「真的假的?」「真的。」

  Europa──井田正樹的下落,我們到現在還不知道。照理說他服完刑期,應該會立刻出獄,但連近藤的採訪都沒能查出他的下落。然而,這未必表示他不在這房子裡,而且不管他在不在,這裡都有危險。

  「我先去見對方一面,妳找個地方躲起來。」

  「我為什麼就得偷偷摸摸地躲起來?」

  「妳知道對方是誰嗎?」

  「就是因為知道啊。我絕對不會原諒傷害我媽媽的人。」

  星乃強而有力地斷定,從連衣帽下露出的眼睛裡有著堅定的意志。

  「總之我先看看情形。晚點我請妳吃炸蝦便當!好不好?」

  就在我這麼安撫星乃的下一瞬間。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門鈴壞了似的連續響起。不用想也知道,連按門鈴的就是這個眼角上揚的黑髮少女。「喂,妳,搞什──」我說話時,她仍毫不留情地連續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笨蛋,妳,在搞──」

  咚咚咚!少女走進庭院,來到玄關屋簷前,毫不客氣地敲起門來。還抓起門把,搖得喀啦喀啦響。

  「來!快點!我知道你在家!趕快給我出來嗚唔!」

  我先架住她再說。

  「妳是昭和年代的討債集團嗎!」「喂,放開我!你到底站在誰那邊!」「就是站在妳這邊才阻止妳!」

  我們還在拉拉扯扯。

  「不、不好意思……你們好像在忙……」

  一名瘦弱的少年戰戰兢兢地打開門,探頭出來。

  「這、這樣會吵到鄰居,所以……要、要不要去外面談?」

  五分鐘後。

  我們在離上戶樹希住家不遠處的一間咖啡館,面對面坐著。

  隔著一張方形木桌,我和星乃坐在靠前的位子,上戶樹希坐在對面。「檸檸、檸檬汁。」上戶點飲料的時候都結巴了。

  就近一看,就免不了震驚。

  以男生來說,他個子很矮,和星乃差不多,甚至比她還小。整體體格都很瘦小,肩膀很窄,從白襯衫袖子伸出的手和手指也都很細。細長的眼睛有些低垂,右眼被黑色長髮遮住。如果把某個知名的妖怪漫畫主角變性,或許就會變成這樣的人物。

  「妳……」

  當三人份的飲料送上桌,上戶開了口。

  「妳是天野河學姊……對吧?」

  「…………」

  星乃不回答問題,狠狠瞪著對方。上戶被她瞪得嚇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怯懦,眨眼變得頻繁。

  「這位,是……」上戶維持小心翼翼的態度看向我。

  「我是平野,月高的二年級。」

  「是、是嗎?」

  「呃,不好意思,突然找上門。你是一年D班的上戶樹希……對吧?」

  「是。」

  他老實點點頭。

  「今天,那個……」上戶窺看星乃的神色問起。「是為了家兄的事吧?」

  「Europa現在人在哪?在哪裡做什麼?回到家了嗎?還好端端活著嗎?」

  「妳慢著啦。」我立刻伸手制止話鋒有如機關槍的星乃。上戶似乎又害怕起來,雙手收到自己胸前。這種姿勢也很像女生。

  「突然找上門,還問你一堆問題,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可是……她的心情你也可以體會吧?」

  我看著星乃之餘,對上戶也使了個眼色。

  我自認在這幾句話裡加進了各式各樣的意思。Europa事件中,星乃母親的性命受到威脅,在網路上大受抨擊,至今還繼續跑出「第二」、「第三」Europa試圖危害她。她至少應該有權知道犯人現在在哪裡,做些什麼。

  「家兄的,事件……」上戶垂著視線說起。「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星乃與我都默默等他說下去。

  「天野河學姊,在第一學期,轉學過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也覺得必須去道歉,才行……可是,我,提不起勇氣……」

  ──原來是這樣啊?

  出乎意料地,上戶對兄長所做的案子懷有罪惡感,讓我吃了一驚。我本來以為對方會更厚起臉皮不認帳,或是百般迴避。

  「Europa──呃,你老哥,為什麼會引發那樣的事件?如果你知道內情,麻煩告訴我們。」

  「這……我也……」

  「什麼事都可以。如果你對事件本身還有你哥知道些什麼,請全部告訴我們。」

  「…………」上戶窺看我的神色,然後朝星乃瞥了一眼,接著大概又被瞪了,全身一顫之後──

  「家、家兄他……」他不知所措地開始說了。

  開始說上戶樹希與井田正樹──這兩兄弟的身世。

  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井田三十歲引發「Europa事件」時,上戶才九歲。他們差了二十一歲。

  Europa也就是井田正樹,在國中時代喪母,兩年後父親再婚。又過四年後,樹希出生。上戶是再婚對象的姓氏,他開始用這個姓氏是在事件之後。

  井田正樹開始繭居是在大約二十五歲時。當時樹希才四歲,等到懂事的時候,兄長在他印象中就已經是個在隔壁房間睡懶覺,到傍晚才起床,然後通宵只顧著打電玩或上網的人。雖然偶爾會和雙親因為將來的事吵起來,但並未動用暴力,只會不高興地把自己關在房裡,讓樹希在隔壁房間聽見他刻意甩門的聲音。

  之後過了五年,井田正樹繼續過著把自己關在房間的日子,除了洗澡、上廁所以及收郵購包裹等最基本非做不可的事以外,都不出來。

  「──家兄完全不肯讓雙親進他房間,但有時候會讓我進去。雖然沒做任何特別的事,就只是一起打打電玩,吃吃零食,然而對我來說,他是個很文靜,對我很好的哥哥。可是,有一天──」

  弟弟樹希滿九歲,兄長的繭居長達五年時。

  事件發生了。

  後來人稱「Europa事件」的這起事件,讓原本平靜的親子生活澈底改變。兄長因殺人未遂與入侵建物的罪名遭到逮捕,被大眾傳媒大肆報導。住家也遭到採訪記者圍堵,過著甚至無法外出的生活。警察進入住宅搜索,收押了大量電玩與電腦的情景深深烙印在當時九歲的弟弟腦海。事件發生後不到一年,雙親離婚,引發事件的兄長由父親扶養,樹希則由母親扶養。

  「──我一直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哥哥了……直到去年。」

  我針對這句話追問。

  「這麼說來,你見到了?」

  「這……」上戶樹希說到這裡,瞥了手錶一眼說:「大概還趕得上會客時間吧。」

  ──會客時間?

  「平野學長,還有,天野河,學姊。」

  上戶來回看了看我們兩個,做出了令我們意想不到的宣告。

  「可以請兩位,現在就去見家兄嗎?」

  10

  搭了大約四十分鐘的電車後,我們在山手線的某個車站下車。

  我和星乃看著上戶樹希小小的背影,以及像是不同色版聖誕老人裝的淡咖啡色帽子,並肩跟在後面。我們當然覺得要提防,但能夠查出Europa所在的機會不可多得,星乃立刻同意,我也聽她的話。

  我們去的地方是一處私立醫院。這棟蓋在東京都心黃金地段,有著整面落地窗的建築物顯得非常近代化,以潛伏在網路陰影下的「Europa」藏身之處而言,形象實在不太搭調。

  我們搭電梯上到八樓,在寬廣的通道上轉了兩個彎就來到了病房前。

  【八○八號室 井田正樹】。

  星乃吞了口水。多半是萬萬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見到Europa。這種非現實感,就好像電視上的犯人從畫面裡爬了出來。

  「可以嗎?」上戶回過頭來問我們。

  我看向身旁,看見星乃微微點頭。先前明明一有空檔就要逼問,但現在就連她似乎也掩飾不住緊張。「Europa」這個字眼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沒辦法只用「老仇家」這麼幾個字帶過。

  而現在──

  「──哥,我要進去了。」

  拉開滑門後,上戶靜靜朝內呼喊一聲。沒有人回答,但看得到裡頭有個角落的隔間簾幕拉開。這單人房相當寬廣,給人一種高級旅館的印象。

  「星乃……?」我跟著上戶走進病房後,星乃仍然站在門前不動。我這麼一喊,她就輕輕抿起嘴脣,悄悄踏進室內。不知道她想起了什麼,又或者是壓抑住了什麼,只見她的表情十分緊繃。

  簾幕拉了開來。接著我們……

  「哥,我今天帶了客人來──」

  面對面了。

  ──什、麼?

  眼前的光景實在太異樣,讓我說不出話。

  井田正樹,從八卦節目上看到的他是個光頭,身材發福的人。現在卻十分瘦削,頭髮未經修剪,蓋住了枕頭。手臂上打著點滴,底下鋪著防止褥瘡的墊子,床是會像搖籃一樣搖動的電動床。

  「哥,你清楚嗎?是客人來了。天野河星乃學姊,你記得吧?」

  「…………」井田正樹即使聽到弟弟呼喚,仍然完全沒有反應。乍看之下,倒也像是昏迷不醒的病患,但他的眼球以高速四處張望,凝視著設置在床正上方的螢幕。右手握著無線滑鼠,指尖不斷按著滑鼠鍵。憂鬱的中年男子睡著還沉迷網路──眼前的光景讓我們只能如此理解,但他的眼球實在太一心一意地盯著螢幕看,手指高速挪動滑鼠,除此之外的部位一動也不動,情景非常異樣。

  「他、他在做什麼?」

  我忍不住問起。

  「網路遊戲。」

  「咦?」

  「家兄在玩網路遊戲。」

  「…………」接下來好一會兒,我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星乃默不作聲,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上戶也為難地看著我們。Europa不管我們,繼續打遊戲。

  我正發著呆……

  「開什麼玩笑……!」

  少女大叫一聲,手放到至今未曾朝我們看上一眼的井田正樹的耳機上,一把抽掉。「啊,不可以──」就在上戶想制止的那一瞬間。

  嗚咕啊啊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啊啊啊啊──────!!!!!

  一陣不像這個世上會有的叫聲迴盪在病房內。

  「嗚咕啊啊啊──!啊啊喔!咿嗚啊啊嗚啊啊啊──!」

  病床上,井田正樹就像壞掉的玩具開了開關,瘋狂大鬧,拉倒點滴架,手腳亂擺,腦袋往床緣的柵欄撞個不停。護理師聽到騷動,來到室內。「沒事的!」「井田先生沒事的!你可以玩遊戲!沒事的!」他們拚命安撫他,男性護理師按住他的身體,其他護理師以熟練的動作幫他把耳機戴上耳朵,讓他握住滑鼠。這一來,井田不再手腳亂擺,又開始在床上凝視螢幕畫面。

  我和星乃整個人緊貼病房牆壁,看著事態發展。就像野獸鬧過似的,枕頭掉到地上,床單也被倒下的點滴弄濕了一片。

  「對、對不起,是我說明得不夠!」上戶轉過來面向我們。井田已經回到床上,護理師以熟練的動作俐落地幫他把衣服整理好。

  「家、家兄他──」

  上戶一臉正經,明白地宣告。

  ──完全沉陷在遊戲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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