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心王一鞘流

二章 汽口惭愧

过去曾上演过长刀与双刀对决的周防岩流岛,坐拥刀大佛的土佐鞘走山清凉院

护剑寺,两者俱是剑客的圣地;而出羽天童的将棋村,则是棋士的圣地。

将棋发源于印度,

平安时代传入日本。

尾张幕府当权以来,天下太平,除了先前的大乱并无战事,因此将棋便成了

测试军师实力的方法。换言之,在日本,将棋不光是种室内竞赛。

非奇策不出的奇策士亦是军师,对于将棋自然颇有研究,是以过去也曾数度

造访天童将棋村。

也因此,

她早知道村里有座心王一鞘流的道场。

「原来掌门已经换人啦!」

隔天。

咎女二人按照往例,隐藏身分,在村里找了间客栈住下;他们睡了一晚,洗

去风尘,补足元气之后,又用了早膳。

所谓圣地即是游览胜地少因此客栈不但任君挑选(所幸目前并非观光季节,

游客不多),送到房里来的早膳也颇为可口。

「换人啦?」

七花用完早膳,放下筷子,想起昨天的事。

座落于村子正中央的气派道场,以及道场的主人汽口惭愧。

汽口惭愧是个身材高朓的女子,不过仔细一瞧,倒没敦贺迷彩那般高大。或

许是因为她端庄肃穆,因此看起来比实际上魁梧。

她留了一头又长又直的黑发,长度与咎女尚未落发时差不多。

汽口惭愧体态纤瘦.并不像习武之人,不过七花却能感觉到那纤瘦身躯散发

出来的气魄。

虽然她谈吐温文有礼,却予人难以亲近之感。

宛如一把出鞘的日本刀——

「她的年岁与尔相仿。」

「那就是二千四、五岁了?嗯……我倒觉得她看上去还要年轻一点儿。女人

的岁数我还真是瞧不出来。」

「嗯,尔自然是瞧不出来了。」

「不过我知道咎女的年纪比我小。」

「嗟了!」

七花挨了一拳,

他已经许久不曾乖乖挨打了。

咎女当然比七花年长——

而七花也知道此事。杂只不过是在随口说笑罢了。

也可说是在打情骂俏。

「尔说谁是孩童属性来着了?」

「不,我没说啊!」

「我承认,被尔的姊姊斩断了头发之后,我看来更显年幼……」

「你犯不着承认啊……」

七花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对他而言,这事根本无关紧要。

「话说回来,咱们已经很久不曾按部就班地集刀啦!这阵子净是用些古怪的

方法——」

「是啊!这三个月的确是如此。」

冻空粉雪——双刀「鎚」。

鑢七实——恶刀「鐚」。

日和号——微刀「钗」。

蒐集这三把刀时,心思都是花在其他地方上。

当然,这不是说他们没把心思放在集刀之上;只不过这段日子以来,他

们的确鲜少与完成形变体刀之主正面对谈,用的都是旁敲侧击的方式。

「如你所料,王刀『锯』确实在心王一鞘流的道场里面。这算是咱们走运吗

。」

「唔……是福是祸,可说不准了。」

咎女面露难色,抱臂说道。

「说不准?」

「嗯。其实我并不知道王刀『锯』就在此地,只是认为心王一鞘流历史悠久

,若是一访道场,或许可打听到完成形变体刀的消息。」

咎女用膳没七花快,这才放下了筷子。

「当然,在这儿找到了王刀『锯』,确实是种运气;不过王刀『锯』是由那

名女子保管,却算不上走运。」

「这话怎么说?」

「我们的目的不是找刀,而是夺刀;在我看来,那名女子——第十二代汽口

惭愧绝非好相与的对手。」

「嗯。」

七花亦有同感。

交谈不过短短几句,七花便已明白汽口惭愧与过去遇上的变体刀之主截然不

同。

她和真庭蝙蝠、宇练银阁、敦贺迷彩、锖白兵、冻空粉雪、鑢七实及日和号

不一样——

——是个正气凛然之人。

「过去遇上的变体刀主人总是阴阳怪气的,不过汽口却不然.是因为她意志

坚定?还是王刀『锯』的特性使然?」

「王刀……」

汽口虽然言明绝不交出王刀「锯」,却愿取刀供咎女与七花观视。

王刀「锯」是把木刀。

刀长连柄尚不足三尺。

既为木刀,自然无刀鞘、护手,亦无刀纹,果有整齐的木纹。

说来矛盾,这把刀感觉上年代久远,却又崭新得像是方才铸成;想来是历代

主人爱护有加之故。

见了这把刀,便可知道历代汽口惭愧是如何珍视此刀。

可想而知,

要对方让出工刀,是难上加难了。

「……话说回来,那明明是把木刀,却说成日本刀,未免太牵强了吧?叫什

么王刀『锯』,我看根本就是王刀『被锯』!最近找到的刀连个刀样儿都没有

,害得我见怪不怪,都习以为常了。」

「别再计较这些了,徒劳心神而已。」

咎女缓缓摇头,

她早已看开了。

「不过,王刀是把木刀,确实是个盲点,所以才能掩人耳目。王刀『锯』究

竟以何为重点,有何特性,我固然好奇;不过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却是在于汽

口惭愧本身。她一口回绝,态度又如此坚决,看来是没有谈判的余地了。」

「是啊!正因为她讲的是个理字,咱们反而不好造次……咎女,你认识前一

代的汽口惭愧吧?是现任汽口惭愧的爹吗?」

「不,听说她父亲英年早逝,应该是祖父。先前我还颇为好奇后继问题该如

何解决,原来是传位给孙女啊!想当然耳,前一代汽口惭愧应该也已经过世了

。」

「说不定只是退位而已。不过瞧她一个女人家独自在道场生活,或许真是死

了吧……话说回来,咎女,那座道场那么大,却只有汽口一个人;咱们上门的

时候应该是练武的时间,怎么不见半个弟子?」

「唉!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咎女面露难色,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这件事得从这座村子的历史说起,不过说得太复杂呢,尔听了又嫌乏味;

嗯……好吧!我就简单扼要地说明一番。七花,其实从前这一带习剑风气极盛

。」

「哦?看不出来啊!」

七花倒觉得此地文风较盛﹒见了心王一鞘流的道场座落于村庄正中央,只觉

得格格不入。实际上,村里的剑术道场也只有这一座。

「我说的是从前,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七花。战国时代结束,历经旧

将军统治时期,进入尾张时代之后,剑客再无用武之地,自然得配合时代改变

生活方式。换言之,剑术已经衰败了。」

「衰、衰败……」

咎女说得太过直接,教七花一脸错愕;不过她依旧不改口吻,继续说道。

「这是事实。当然,天下间倒也不是没有像尔、字练银阁或真庭忍军这般不

懂得改变生活方式的傻子,不过这座村子里的剑客可不然。所幸这里有个物事

能够代替刀剑——」

「就是将棋吗?」

此地是棋士的圣地。

无人岛上生长的七花自然不懂将棋,不过只消在这里过上一晚,便明白这种

竞赛在这村子里的地位。

客栈里的客房桌上便摆着将棋盘;倘若这里有座将棋大佛,七花大概也不会

惊讶吧!

「所以这里的人都弃绝了刀剑?」

「也有未弃绝者。这当中最后一个未弃绝刀剑的人,正是第十二代汽口惭愧

。」

心王一鞘流乃是个连幕府都知晓的名门大派。

如今却落得无人拜投、无人继承的地步,只剩下格局恢弘的道场及王刀「锯

」 。

「……难怪她不肯轻易把刀给咱们了。那把刀可是门派的荣耀,传统的证明

啊!」

「不错,因此谈判就更难了。」

「套用在虚刀流之上﹒便等于是要我交出一条手臂一样。」

「……不,我想没这么严重。」

如果比作手臂不恰当,那么或许该比作心才对——

七花暗暗想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啦……?对了,是在和字练银阁交手之前。咎女,那时

候你曾问我:『倘若持刀者为良善之人,尔欲如何?』指的便是这种情况吧?

」

「汽口惭愧是否为良善之人姑且不论,不过情况确实相近。倘若她和粉雪一

样肯与我们谈判,那倒不成问题;不过看来是没指望了。」

「嗯。」

七花点头。

「依她的个性,只怕也不肯拿刀当赌注跟我一决胜负。她虽然执意不肯交出

王刀『锯』,可是对其他的完成形变体刀并没兴趣,和敦贺迷彩不同;而要说

她会像校仓必一样要求刀以外的东西嘛,似乎又不然。」

「用得着尔说么?唉!对我而言,像她这样的人最难应付了——无欲无求,

高风亮节。王刀是把怎么样的刀,我不清楚;不过她确实是个遵行王道之人。

」

「前一代汽口惭愧也是这样吗?」

「我并未见过他,因为我身为奇策士,向来避免与习武之人来往;不过我曾

听说他是个了不起的剑客。连不问武林事的我都听过他的名骁,可见得他有多

大名气。或许这位前辈也知晓虚刀流呢!不过现任掌门年岁尚轻,倒是不知虚

刀流的来头。」

「看来虚刀流在这二千年间真的变得没没无名啦!」

虽然并非想追求知名度。

不过身为「现任掌门」,七花觉得有些落寞。

「唉!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好了,这下子该如何是好?事情演变至此,我

还真宁愿王刀根本不在天童。」

咎女喟然长叹。

听了咎女这番话,七花又想起另一件事。

「这么一提,真庭凤凰给的情报竟全都是真的。否定姬重掌大权之事属实,

姊姊的消息也是半分不虚。」

忍者的情报全数正确,反而更该提防。

这道理连七花也懂得。

换言之,

他们肯拿这些情报作交换,定是背后另有更大的图谋。

「的确,看来他们并未在此设下圈套,不过我可不认为他们是真心结盟。或

许他们是有十足的把握吧!」

「十足的把握?」

「抢在我们之前夺得剩余三把刀——诚刀『铨』、毒刀『镀』及炎刀『铳』

的把握。老实说,真庭忍军有多少本领,连我也不清楚。」

「不过这对你来说反而有利啊!你不是说过,那些下落不明的变体刀就交给

他们去蒐集,之后双方再赌上手上的变体刀,一决胜负,这样不是来得省事许

多?」

「这也是一个办法,不过不见得能如此顺遂。就眼下的状况看来,我们可不

能太过乐观。再说,即使要这么做……」

奇策士咎女带回正题。

「我们也得先夺到凤凰相告的这把王刀『锯』才成,否则岂不是颜面尽失?

」

咎女一面说道,一面朝着桌上的将棋盘〡〡不,是朝着棋盘上的棋盒伸出了

手。

她打开盒盖,随手取出了一颗棋子。

「看来只能从这玩意儿着手了。」

「你说的『这玩意儿』……指的是将棋?」

七花不解咎女之意,问道:

「怎么个着手法?」

「算我们走运,这个村子一向用将棋来解决所有纷争。」

虽然找到了王刀「锯」,但目前的情况着实称不上有利;饶是如此,咎女依

然面无惧色,笑着答道。

以心斩心鬼。

故以惭愧为名。

翌日,七花与咎女二人再度造访心王一鞘流——第十二代汽口惭愧的道场。

他们叫了片刻的门却无回音,不得已两人只好擅自入内。门内传来了气势磅

礡的呼喝声,可见屋中应该有人在;果不其然,汽口惭愧正在道场之中

练剑。

她一个人,站在道场正中央,反覆挥着木刀,

而那把木刀似乎便是王刀「锯」——七花又生了以往见到完成形变体刀时产

生的共鸣康。事实上,前天汽口惭愧取刀供咎女工人观视之时,若非七花产生

共鸣,他们也不敢确定眼前的便是王刀。

如今七花已成了不折不扣的完成形变体刀监定人。

话说回来,

七花原以为汽口惭愧平时定然将王刀「锯」藏而不用,没想到她竟会拿来练

剑……

「喝!哈!嘿!」

汽口大声呼喝,将手中王刀「锯」挥得虎虎生风。

七花瞧她满身大汗,不知已持续练了多久——只见她的姿势端凝如山,法度

严谨,每一次挥舞木刀的动作都是不偏不倚,没有丝毫差错,简直过于完美。

无论是实战或练武,七花过去碰上的剑客——宇练银阁、锖白兵、剑客

出身的敦贺迷彩、虚刀流的鑪六枝、不世出的天才鑢七实,以及在京都道场和

一路上交手过的剑客,每个人挥起剑来总留有些许余裕及玩兴;不过汽口却不

然。

她的每一剑都是全力以赴,极尽所能——

直到气竭力衰方休。

一口气弄岔了,或许便会走火入魔。

——果然不是好相与的对手。

七花暗暗想道。

不愧是完成形变体刀的主人。

她拿王刀练剑,或许正代表她将练武看得有多重。

虽是木刀——却非常认真。

「…………」

如果和汽口惭愧正面交手,只怕又是一场苦战。

照理说,对手是个不便鬼蜮伎俩的正派剑客,七花应该庆幸才对,但他却难

以乐观。

话说回来,

眼下决斗之约尚未成立;汽口成不成得了七花的对手,全得取决于咎女的谈

判手段。

「喝!哈!嘿!」

汽口继续练剑,对擅自进入道场的咎女与七花二人完全没有反应——

不,应该说浑然不觉才对。

练剑时全神贯注若此固然了得,不过未免有欠防备。

咎女二人错过了出声的时机,只能茫然地继续观看汽口惭愧练剑。直到练完

剑后,汽口惭愧才发现了他们俩的存在。

「……咦?」

她一面以手巾拭汗,一面愣愣地问道:

「两位是前天来过的——」

「……打扰了。」

咎女说道。

无论咎女再怎么端架子,这声问候还是显得极为尴尬。

七花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低下了头。

然而汽口面对这两个不速之客却仍不失礼数——她也端端正工地行了个礼。

然后才抬起头来说道:

「失礼了,我这就入内更衣,再来招呼二位。」

「不,没关系,就这么说话吧!」

咎女说道。

顺道一提,咎女早在前天便已表明自己乃是尾张幕府家鸣将军家直辖预奉所

军所总监督,并直言幕府为了安定天下而徵收变体刀之意。

咎女原以为依汽口的性子,只要这么说,便会乖乖交出王刀「锯」,然而她

想得太美了。

汽口的答覆便如前文所述。

「咎女姑娘。」

汽口的口吻彬彬有礼,但坚决依然。

「无论两位再来几次,我还是不会交出王刀的。这把木刀乃是我心三一鞘

流的镇派之宝,亦是掌门信物。」

「嗯,我明白,我也不愿重提旧话。不过我们不能因为尔的一句话便乖乖打

道回府,这个道理尔应该也懂得吧?」

「假如两位想动武——」

汽口惭愧立即举起木刀。

「我随时奉陪。」

「别、别这么激动。」

咎女见状,不由得直冒冷汗。

汽口应该不是个莽撞之人,可也未免太性急了。

她的态度决绝若此,毫无谈判余地。

这回的目标是把木刀,万万不可轻易动武;纵使王刀不若薄刀「针」脆弱,

可强度还是不比一般日本刀,一个不小心,只怕会断为两截。

若是刀断了,还谈什么集刀?

如果要动武,自然得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之下一对一决斗,才是上策!

「我只是希望汽口姑娘能给个机会,别教我吃闭门羹,这样对上头不好交

代。」

「…………」

「只消我禀告朝廷,说汽口姑娘才德兼备,武功过人,与王刀『锯』相得益

彰法这件事便能圆满落幕了。」

「是么?不过——」

汽口面露难色——这种反应可不犬妙。瞧她的表情,似乎正在盘算着如何把

这两个开始胡搅蛮缠的客人给赶回去。

不过咎女却趁机进攻。

只要对手一有迟疑,便是她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所以了,汽口姑娘,我希望尔能和我比一盘将棋。若我得胜,便请汽口姑

娘以王刀『锯』为赌注,和这位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鑢七花比武 。」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