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敞開心房
──震耳欲聾的槍聲和搖晃大地的爆炸聲此起彼落,響徹四方。
毀滅的腳步聲;失陷的預兆;步向過去心血毀於一旦的終焉序曲。
〈拉塔托斯克〉總部基地如今陷入絕望的境地。
始作俑者是與〈拉塔托斯克〉同樣擁有超乎人類智慧與邏輯的神域技術──顯現裝置的DEM Industry人員。
當然,〈拉塔托斯克〉也不是毫無防備敞開大門。這座基地反倒可說是世上防衛體制數一數二嚴實的。
利用顯現裝置形成的對空防護牆,以及層層包圍的警戒網。重點還利用了隱形迷彩徹底隱藏所在地點。
重要據點最有效的防衛策略並非遭受任何攻擊也不動如山的城牆,也不是能反擊敵軍的武力──而是不暴露所在地點──艾略特‧伍德曼如此認為。
〈拉塔托斯克〉是祕密組織,其目的既非保護國土也非顯示力量來鎮壓敵人。因此,不需要像領主的城堡或國防總省那樣象徵性地存在。不,說得更正確一點的話,引人注目反而是致命性的弱點。
所以〈拉塔托斯克〉也只有少部分的機構人員知道這座基地的地點,能探訪這裡的只限同樣展開隱形迷彩的航空機。無論是哪一國的諜報機關,都不知道這個座標有如此大規模的設施吧。
照理說,〈拉塔托斯克〉的仇敵DEM Industry應該也不例外。
然而,「地點隱祕」這道絕對防護牆卻輕而易舉地被突破。
沒錯。全拜無所不知的魔王〈神蝕篇帙〉所賜。
「我方並非沒有警戒,只是沒想到會被襲擊得這麼慘烈。不愧是艾克啊。」
伍德曼微微聳了聳肩,如此低喃。
這名中年男子將花白的金髮紮成一束。即使陷入險境,他的言行舉止依然從容不迫。
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伍德曼是〈拉塔托斯克〉最高意思決定機關──圓桌會議的議長。換句話說,是組織實質上的領袖。那麼,無論發生什麼事,伍德曼都絕不能自亂陣腳。上級的焦躁容易傳播給下屬,令他們判斷失誤。伍德曼認為坐在領袖寶座之人到死臉上都必須帶著從容的微笑。
而實際上,伍德曼也早已預料到DEM Industry會襲擊此地。
既然他過去的盟友也是仇敵的艾薩克‧威斯考特得到無所不知的魔王,最想知道的資訊勢必是未封印的精靈所處地點,以及──叛徒伍德曼的所在處。
所以伍德曼才移動到這座〈拉塔托斯克〉擁有的設施中防衛體制最嚴實的基地。
「──笑話。艾薩克才沒有想那麼多。那個幼稚的小鬼,只是很想向你這個老朋友炫耀他新得到的玩具而已。」
一名站在伍德曼身邊的淡金色頭髮的女性語氣淡漠地如此說道。她的一雙美麗碧眼透過細框眼鏡的鏡片凝視著伍德曼。
嘉蓮‧梅瑟斯。伍德曼的祕書,同時也是人類最強巫師艾蓮‧梅瑟斯的親妹妹。她也和伍德曼一樣,曾是DEM的技師,所以對威斯考特的剖析也很一針見血。伍德曼不禁莞爾一笑。
「或許是吧。艾克從以前就是這樣。不過,就是這樣才恐怖。妳想想看,這就等於把一個好奇心旺盛的少年扔進一間設有許多核子彈發射按鈕的房間。」
「太恐怖、太瘋狂了。」
嘉蓮嘴上這麼說卻一臉淡然,將視線落在手持的小型終端機上。接著,她快速操作後,再次抬起頭。
「──找到逃脫路徑了。這邊請。」
「好。資料處理得怎麼樣了?」
「很順利。當然,如果被艾薩克的『玩具』偷看到,我也無可奈何。」
「沒關係。那我們走吧。也勸告機構人員前往避難。」
「是。」
嘉蓮輕輕點了點頭後,將手伸向桌板下方,按下隱藏在那裡的按鈕。於是,桌子後方的牆壁打開了一部分,出現緊急時刻使用的逃離電梯。
「失禮了。」
說完,嘉蓮握住伍德曼乘坐的輪椅把手,直接走向電梯裡。
兩人進入電梯後,電梯門同時關閉。嘉蓮操作設置在牆面的面板,電梯便發出低沉的驅動音朝地下移動。
不久,震動停止,和進來時相反的電梯門立刻開啟。前方出現一條一望無際的幽暗水泥路。
「直升機在出口等候。請您現在暫時忍耐一下。」
嘉蓮推著輪椅在通道上前行,一邊如此說道。
然而──不久後,四周迴蕩的嘉蓮的腳步聲以及輪椅的輪子聲戛然而止。
理由非常簡單。
因為通道的前方出現一道人影。
「──嗨,艾略特。好久沒直接跟你碰面了呢。」
一名身穿漆黑西裝的男子面帶微笑說道。
「…………」
接著,輪椅的把手傳來微微的震動,像是對這句話產生反應。看來就連平常泰然自若的嘉蓮也難以面不改色。當然,突然看見「他」出現在眼前,能把動搖之情克制到這種程度,嘉蓮可說是膽大如斗了。
「是啊……好久不見了呢,艾克。」
伍德曼呼喚站在前方的男子之名,瞇起雙眼。
男子擁有一頭黯淡舊金屬般的灰金色頭髮,以及如死水混濁的雙眸。如果聚集充滿這世界的汙穢,硬創造出人形,大概就是這個樣貌吧。即使知道自己無禮至極,還是不由得抱持這種冒犯的想法。這個男人──就是給人這種印象。
伍德曼退化的視力,即使透過眼鏡也只能看見對方模糊的身影。不過,他的嗓音、舉止以及散發出來的異樣氛圍都清清楚楚顯示他就是伍德曼過去志同道合的朋友。
「沒想到你竟然會在這條路上埋伏我啊。我還準備了幾條騙人的逃走路線,這也是你用〈神蝕篇帙〉的力量找到的嗎?」
伍德曼說完後,威斯考特開懷大笑地聳了聳肩。
「不是。很遺憾,〈神蝕篇帙〉被你家的精靈塗鴉了。我之所以會找到這裡,全憑我的直覺。只是覺得如果是你,一定會選擇這條路罷了。」
「原來如此。對手是舊識,果然難纏啊。」
伍德曼和威斯考特不約而同地輕輕竊笑。
「所以……你究竟有何貴幹?若是拜訪老友,你這門未免也敲得太粗暴了吧。」
「喔喔,抱歉啊。沒什麼要緊事,只是想把你和嘉蓮帶回DEM罷了。」
威斯考特像是閒話家常地如此說道。不對,搞不好對他來說,的確是閒話家常的程度沒錯,就算那意味著一個組織的瓦解。
伍德曼既不驚訝也不氣憤。只見他揚起嘴角。
「如果我拒絕,你會怎麼做?殺了我跟嘉蓮嗎?」
「怎麼會?如果真是這樣,我就不會撇下艾蓮,自己過來了。我想尊重你的決定,不會強迫你。但是,既然如此──」
威斯考特聳了聳肩後,倏地瞇起眼睛,向前伸出右手。
「〈神蝕篇帙〉。」
然後輕聲呼喚這個名字。於是下一瞬間,黑暗在他的手四周捲起旋渦,形成一本書。
「──可以陪我玩一下嗎?」
「唔……」
伍德曼看見出現在眼前極為不祥的瘴氣團塊,將手置於下巴撫摸著鬍鬚,發出輕聲低吟。
對手是魔王。如果可以,他不想與之為敵。
不過──在這種狀況下,也由不得他耍任性了吧。
「……真拿你沒辦法。你從以前就不是個聽話的男人。」
伍德曼輕聲嘆息,在手臂施力,慢慢從輪椅上站起來。
不過就在這時,有人從後方抓住他的肩膀。是嘉蓮。
「艾略特,不可以。」
「沒事的,嘉蓮。」
「可是……」
伍德曼露出溫柔的微笑,撥開嘉蓮的手後,步履蹣跚地走向前方。
「…………頂多,還剩兩次吧。」
然後用誰也聽不見的細小聲音如此呢喃,站在威斯考特的面前。
「好了……開始吧。仔細想想,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像這樣面對你呢。」
「這是當然的啊,因為我很弱嘛。像這樣站在你面前,我就害怕得雙腿發抖呢,艾略特。」
威斯考特打趣地笑道。
伍德曼將嘴脣彎成新月的形狀回應他後,從胸口拿出一枚像是金色軍牌的東西。
◇
每個人到幾歲才開始懂事都各不相同,但若要說我記得最久遠的事情,是五歲時發生的事。
記得當時自己已是孤單一人。
並非觀念上的問題,也不是想討論「能理解自己的只有自己一人」這種哲學性的話題。只是單純地,在認識自己這個人時,就已經沒有理應存在的父母兄弟姊妹等家人。
當我知道世上有自己沒有的家人這種存在時是什麼感覺──老實說,我記不太清楚了。
說得更正確一點的話,是我難以重新用話語形容那是怎麼樣的感情。
當然,那絕對稱不上是舒服的感覺,但也跟單純感到悲哀或孤獨有些不一樣,因為那是失去原本就擁有的家人的人才會產生的感情。因為知道家人的溫暖,才會感到悲傷;因為原本並非孤身一人,才會感到寂寞。
可能是因為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人,才會連把那份感情定義為寂寞的資格都沒有。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有家人的孩子是「特別」的。因為自己不「特別」,所以也無可奈何。真要說的話,那應該是接近看破和空虛的感覺吧。
──不過,不知道經過了多久。
這樣的日子,在某天突然宣告終結。
自己第一次有了家人。
當然,自己和他們並沒有血緣關係。只是有一對想要孩子的夫妻非常喜歡我,提出想領養我的要求。
我不記得他們究竟是經由什麼樣的過程領養了我。不對,正確來說,是自己隱約聽到孤兒院的人說了些什麼話,但當時的我聽不太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不過,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自己,懂事以來就孤單一人的自己,第一次有了家人。
這個事實太過衝擊,令我恍神了一會兒。
父母,以及一名即將成為手足的女孩。
自己的──只屬於自己的家人。
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以及──
(你好。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聽到母親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淚決堤般滂沱流下。
有一種鮮豔的色彩在白黑世界中逐漸擴展開來的感覺。
愛自己的人。
自己可以去愛的人。
我發誓要一輩子愛這些人──父母和手足。
◇
「…………啊……」
士道發出細小的聲音,睜開雙眼。
「剛才的是……」
感覺作了一個奇妙的夢,既懷念又陌生……非常悲傷,卻溫暖的夢。
「嗯……」
在意識朦朧的狀態下,士道感覺臉上癢癢的,用手擦拭臉頰。
於是,他發現臉頰被淚水濡濕。明顯不是打呵欠會流出的量。看來自己似乎在睡覺時哭了。
「……怎麼會這樣啊?」
士道胡亂搔了搔劉海,環顧四周。不久後,模糊的視野漸漸變得清晰。
自己似乎躺在床上。冷冰冰的白色牆壁和天花板。這裡應該是〈佛拉克西納斯〉的醫務室。
士道慢吞吞地坐起身子,伸了一個大懶腰。僵硬的肌肉微微發疼,骨頭輕聲喀喀作響。
這時,房門突然開啟,琴里和其他精靈走了進來。
「打擾了……士道!」
「喔喔!你醒來了嗎?」
所有人驚訝得瞪大雙眼。士道面露苦笑朝向她們。
「是啊……剛剛醒來。」
士道苦笑著回答後,站在琴里後方的十香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歪了歪頭。
「士道,你怎麼了?是在哭嗎?」
「啊,沒有啦……只是打了個呵欠。」
作夢大哭這種事有點令人難以啟齒,而且也不好意思讓大家擔心。士道如此判斷後,敷衍地輕聲笑道。
「…………」
大概是從士道的態度察覺到了什麼,只見琴里露出懷疑的表情……又立刻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轉身面向士道。
「算了。倒是你身體還好嗎?」
「咦?嗯……我沒事……」
士道看琴里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正想歪頭表示疑惑──卻赫然屏住呼吸。
琴里說的話漸漸清楚地勾勒出士道腦海裡模糊的記憶輪廓。
對了。士道在失去意識前抱著六喰,在沒有任何裝備的保護下墜入了大氣層。就算有天使的治癒能力,琴里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
「六喰……六喰怎麼樣了?有沒有事?」
士道猛然撐起上半身,棉被因此掀開。
值得慶幸的是,由於〈冰結傀儡〉和〈颶風騎士〉的防護,以及〈灼爛殲鬼〉的治癒能力,士道的身體並沒有留下明顯的傷痕。不過,在墜落地面之前,他就已經失去了意識,因此無法確認六喰的安危。
於是,琴里面有難色地回答:
「──不知道。我們在找到你的時候就沒有看到六喰了。當然,也有可能是在空中分開的,我有吩咐人以墜落地點為中心,進行大範圍搜索,不過……」
「她該不會……」
士道露出不安的表情後,琴里便搖了搖頭像在表達「不會的」。
「雖然當時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但她畢竟是身穿靈裝的精靈。既然你平安無事地被發現,那麼她應該也不可能出什麼大事。大概是和你一起掉到地面後,先恢復意識,逃到某處了吧。這樣想比較合理。」
「這……這樣啊……」
聽完琴里的推斷後,士道鬆了一口氣。
「…………」
不過,他隨後又改變想法,抿起雙脣。六喰平安無事的消息確實令人開心,但讓她逃跑又不知她的下落便束手無策。
士道一語不發地將視線落在右手上,緊握拳頭,像在確認掌心上殘留的轉動鑰匙的觸感。
士道當時確實將冒牌的〈封解主〉插進六喰的胸口,開啟了她上鎖的心房。
不過,那終究只是起始點罷了。雖然打開了她的心房,但並不保證她對士道抱有好感。只是喚醒了六喰被封印的感情──最壞的情況,她甚至還有可能討厭士道。
而左右她好惡情感,重要的第一次接觸的瞬間,士道卻失去了意識。儘管無奈,士道還是忍不住懊悔地皺起臉孔。
「……各位,對不起。枉費妳們千方百計地幫我,結果我卻……」
士道說完後,精靈們驚訝得瞪大雙眼,猛力搖頭回答: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都知道你有多麼努力。」
「就……就是說啊。請不要說這種話。」
「你很沮喪耶~~沒事吧?胸部給你揉?哎呀,我胸部沒大到可以讓人揉的地步呢~~!啊哈哈!」
二亞說了讓人不知該做何反應的話,哈哈大笑。士道臉頰流下汗水,露出一抹苦笑。
「咦!可以揉嗎!哪來這麼好康的安慰方式啊,根本佛心來的!」
美九的反應倒是跟士道恰恰相反,只見她興奮地開始一開一合活動手指。不過,因為感覺快要離題了,琴里等人便跳出來阻止。
「美九,妳給我閉嘴。」
「討厭啦!真壞心!」
「唉……真是受不了。總之,垂頭喪氣也於事無補。再說了,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徒勞無功吧?想要回報大家的心意,就先打起精神來吧。」
「嗯,好……說的也是。」
士道苦笑著點了點頭。琴里說的沒錯。不能說懊悔過去毫無意義,但是不從中記取教訓,邁步向前的話,就只是停滯不前罷了。
為了相信自己而將自己送上外太空的大家,士道不能停下腳步──
「──啊。」
想到這裡,士道突然記起一件事,發出聲音。
「怎麼了,士道,有什麼事嗎?」
「對了,琴里。〈拉塔托斯克〉的基地現在狀況如何……?」
士道緊握拳頭,如此詢問。沒錯,在士道等人前往外太空的前一刻,容納〈佛拉克西納斯〉的〈拉塔托斯克〉基地受到DEM Industry襲擊。
聽見士道說的話,琴里輕聲嘆了一口氣,回答:
「……我不敢說沒事,損害絕對不小。看來只能放棄那座基地了吧。」
「怎……怎麼這樣……那伍德曼先生和嘉蓮小姐呢……?」
「…………」
士道露出戰慄的神色說完,琴里便沉默不語地摸索外套口袋,拿出小型終端機,將螢幕朝向士道。
「咦……?」
士道不明白琴里的用意而感到困惑時,數秒後,終端機的螢幕顯示出伍德曼的臉。
「!伍德曼先生!」
『──喔喔,士道。你身體還好嗎?我聽說你在沒有任何裝備的保護下,衝進了大氣層。』
「嗯,是啊……還好沒什麼大礙。倒是伍德曼先生您……」
『總算是平安無事。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唔!』
通訊到一半,伍德曼發出痛苦的聲音。士道抖了一下肩膀。
「伍……伍德曼先生?」
『差點被斷一隻手一隻腳的人,哪裡沒事了啊?只能用滿身瘡痍來形容。』
緊接著傳來的並非伍德曼的聲音,而是一道銀鈴般的女性聲音。是嘉蓮。
她的聲音依舊毫無抑揚頓挫,但不知為何總覺得聽起來帶有怒氣。
『請快點使用醫療用顯現裝置。暫時安靜修養。』
伍德曼苦笑著望向士道。
『抱歉。我本來想多跟你聊一下的,但嘉蓮在催我了。』
「不……不會,沒關係……只是,斷一隻手一隻腳是……」
『艾略特。』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別拉我,嘉蓮。』
伍德曼的身影從螢幕上消失後立刻斷訊。琴里聳了聳肩,收起終端機。
「──就是這樣。他們好像成功脫逃了。」
「嗯,是啊……不過,我好像聽到什麼可怕的事情就是了。」
「我也非常在意……但他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肯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琴里嘆了一口氣,像是要轉換心情般盤起胳膊。
「總之,士道你就好好休息吧。我們會負責尋找六喰。萬一找到她的時候你卻動彈不得,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嗯,我知道了……不過,六喰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呢?」
「我要是知道,還用得著那麼辛苦地找她嗎?只要她使用〈封解主〉,哪裡都能去吧。有可能再次逃到空無一人的外太空,也搞不好其實就在附近──」
琴里說到這裡,止住了話語。
她露出一副啞然無言的樣子,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凝視著士道。
「咦?幹……幹嘛啦,琴里?怎麼了……──!」
士道納悶地歪著頭,話說到一半──便和數秒前的琴里一樣中斷了聲音。不對,說得更正確一點,是驚愕得屏住了呼吸,不得不停止說話。
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因為有兩隻手突然從後方伸出來,隨後緊緊摟住士道的肩膀。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士道僵住身體,轉動脖子望向後方。
「咦……?」
接著,士道看見後方的少女長相後,呆愣得瞪大雙眼。
「──哦,看來你清醒過來了嘛。」
少女如此說道,莞爾一笑。從金色長髮的縫隙間露出同樣閃耀著黃金光芒的雙眸,笑咪咪地瞇成一條線。
士道瞬間腦袋一片混亂。
但那並不是因為少女毫無預警地出現在他眼前,而是因為他無法將少女與她現在臉上浮現的開心表情連結在一起。
然而,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無庸置疑是──
「六……六喰……!」
沒錯。士道在宇宙面對的精靈──星宮六喰,從虛空中不知何時開啟的「門扉」探出身子,環抱士道的肩膀。
「什麼……!」
「為……為什麼六喰會在這裡……!」
「慌亂。這是怎麼回事?」
精靈們也緊接在士道後頭發出驚愕的聲音。六喰發出「哦?」的聲音,同時瞥了一眼其他精靈,又立刻轉開視線,用指尖在士道的臉頰上畫圈圈。
「竟敢讓妾身等候,真是個可恨的男人呀。也罷,我就原諒你吧。因為我現在莫名開心。」
「喔……咦……什麼……?」
「為何一臉狐疑?呵呵,真是可愛。」
「……!」
六喰發出甜美的聲音如此說道,並且戳了戳士道的鼻子。士道慌亂得眼珠子直打轉。
這也難怪。畢竟對方是曾經毫不留情地對士道降下隕石之雨的精靈,說是態度軟化……則形容得太客氣了,不如說判若兩人還比較有說服力。十香和琴里等人也因為六喰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而露出啞然無言的表情。
「啊──」
不過,士道抽動了一下眉毛,因為他大致猜想得到六喰變化的原因。
「難不成,是因為打開心鎖嗎……?」
「……!」
聽見士道說的話,精靈們也紛紛恍然大悟般瞪大雙眼。
沒錯。若說在外太空見到她的時候和現在有何差異,就只差在士道打開了她的心鎖這一點。
這名少女明顯和士道記憶中的精靈截然不同,表情變化多端。這代表鎖上心房前的六喰原本是這樣的個性嗎?
……不對,就算是這樣,現在她對士道的態度未免太親密了。士道臉頰流下汗水,問道:
「六……六喰……?妳為什麼對我那麼友善、親切啊?呃,也不是說不行啦,我反而求之不得……」
「哦?」
六喰一臉納悶地瞪大雙眼,片刻過後如此回答:
「用盡千方百計,只為打開吾之心鎖。我因此深受感動,何以為奇?真要出此言的話,妾身可是還認識一個一見面就宣稱要拯救我,讓我幸福的無禮男子呢。」
「唔唔……」
聽她這麼一說,還真有道理。
士道在決定拯救精靈之前也經歷過各式各樣的糾結與苦惱。但是從六喰的角度看來,大概只覺得他是一個突然出現,大喊我愛妳的搭訕男吧。
「對不住、對不住,因為你太可愛了,我忍不住調侃你一番。」
就在士道感到不知所措的時候,六喰愉快地哈哈笑道:
「妾身所言不假。在敞開心房的瞬間,郎君過去告訴我的話,想方設法幫助我一事,都令我感動萬分。此話為真……不過,讓我喜歡你的主要原因在於……讓我想想──」
六喰轉動著手指思考後,猛然豎直手指。
「──我也說不上來。」
「……喂、喂。」
聽見六喰的回答,士道語帶嘆息地回應。不過,六喰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
「所謂的好惡,說到底不就是如此嗎?我也說不上來,總覺得──你和我很相似。」
「很相似……?」
聽見這奇妙的形容,士道歪了歪頭。不過,正所謂物以類聚,會喜歡和自己感覺、喜好相近的人一點兒都不奇怪。但士道究竟是哪一點讓六喰感到親近呢?
就在士道思考著這種事情的時候,六喰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接著說:
「也罷。倒是郎君,我要你履行你的諾言。」
「諾言?」
「正是。你曾言要讓我幸福,要讓我成為你的性奴隸……不過,我不太明白何謂性奴隸,可否詳細解釋給我聽呢?」
六喰露出一副清澈純真的表情說出這種話。精靈們聽見這句話後,疑惑地皺起眉頭。
「什麼……!」
「士道,她說的是真的嗎?」
「那……那個……」
「嗚哇……好噁心……」
「不……不是啦!這是誤會……好像也不能這麼說,但這是有原因的……」
「等一下。可以打擾一下嗎,六喰?」
正當士道打算解釋的時候,站在前方的琴里突然打斷他。六喰露出納悶的表情,望向琴里。
「……哦?妳是哪位啊?」
「妳好,我是士道的妹妹,琴里。」
「哦……?那麼,妹妹妳有何貴幹?」
「士道現在身體不舒服,抱著妳墜落地面時受的傷還沒完全康復。當然,士道並沒有說謊……姑且不論性奴隸這個部分。我相信士道一定會拯救妳。不過,妳就再等一下……我看,就等到明天吧。」
「唔嗯。」
琴里說完,六喰發出輕聲低吟。
然後搓著下巴,有些開心地微微一笑。
「原來如此啊,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啊。沒辦法,那我就等等吧。明天是嗎?」
「!對,謝謝妳。太感激了。如果妳不介意,也在這裡休息到明天──」
「不必。」
六喰張開手掌打斷琴里。
於是下一瞬間,六喰鬆開環抱住士道肩膀的手,慢慢抬起探向前方的上半身。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我很期待明天喔,郎君。」
她如此說完笑著揮了揮手,回到虛空中開啟的「門扉」中。當她端正姿勢的那一瞬間,「門扉」捲起漩渦,開始收縮,最後只看見和周圍相同的醫務室牆面。
「…………」
醫務室流淌著沉默的空氣,片刻後,二亞像是忍受不了這股緊張的氣氛,「噗哈!」地吐了一口氣。
「嚇我一跳!那就是傳說中的小六嗎?個性跟我聽到的未免差太多了吧!」
二亞發出高八度的聲音如此吶喊。於是,其他精靈也解除緊張的狀態,鬆了一口氣。
「驚愕。二亞說的沒錯。在夕弦的想像中,應該是更冷漠無情的精靈。還有,士道,性奴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是因為士道打開了她的心房……嗎?我很……在意。」
「嗯,不過她很可愛呢。身材嬌小卻凹凸有致。達令也真有眼光~~」
「……美九,妳很噁心耶。士道更加噁心。」
「不是啦,那是出現在選項裡的其中一個答案……」
所有人對士道投以輕蔑的白眼。士道無力地吐了一口氣,觸碰仍微微殘留六喰體溫的肩膀,望向琴里。
「──琴里。」
「我知道。抱歉,擅自決定攻陷她的日期。之前為配合〈佛拉克西納斯〉的改良,所以製造了新的醫療艙,你今天就在那裡休息吧。」
「新設備?跟以前的有什麼不同?」
「你看了就知道。效果我拍胸脯保證。明天前把身體養好吧。」
琴里交抱雙臂如此說道。士道點頭回應,接著說:
「嗯,我知道了。謝謝妳,琴里。」
「啥?我……我有什麼好謝的?」
「咦?因為妳顧慮到我的身體,給了我一個晚上的時間吧?」
「什麼……!」
士道說完,琴里瞬間滿臉通紅。
「你……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因為我這邊還沒調整好支援狀態啊!」
琴里慌慌張張地用力搖頭。耶俱矢和二亞見狀,露出戲謔的微笑。
「哇喔~~」
「妹妹果然是典型的傲嬌呢喵。」
「總……總之!決戰就定在明天!把你的身體狀態調整到萬無一失!」
琴里猛然指向士道,如此大喊後,就這麼離開了醫務室。
士道目送琴里的背影,輕聲苦笑。
「哈哈……總之,就讓我試試妳那引以為傲的醫療設備吧……對了,妳沒告訴我在哪裡就走掉了耶。」
士道搔了搔臉頰後,美九捶了一下手心。
「啊──那個設施我們也有使用過,人家帶你去吧~~」
「嗯,是嗎?那就麻煩妳嘍。」
「沒問題,交給人家吧~~呵呵呵……」
「……?」
不知為何,美九一臉開心地莞爾一笑。士道納悶地歪了頭。
「……啊啊……」
經過三十分鐘後。
士道在寬敞的浴池中將身體浸泡在溫暖的熱水裡。
沒錯。美九一行人帶士道過來的,竟是一座巨大的浴池。
據說是利用顯現裝置讓液體帶有魔力,只要正常地泡澡就能產生療效。效能包括治癒刀傷、撞傷、疲勞及身體不適等,感覺就像角色扮演遊戲會出現的只要浸泡就能恢復HP的溫泉。
老實說,顯然比躺在醫療艙還要舒服多了。士道舀起乳白色的熱水淋向肩膀,再次吐了一大口氣。
「原來如此……這真的很棒呢。也難怪琴里會想賣關子。」
士道輕聲笑道,再次伸了一個懶腰,透過瀰漫的水蒸氣仰望天花板。
「明天啊……」
然後小聲地自言自語。
雖然有過好幾次經驗,但跟精靈約會之前,士道還是會緊張。主要是出自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危險的憂慮,以及──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讓對方敞開心胸的不安。
打開心鎖後的六喰確實變得非常友善,但並不代表能順利地封印她的靈力。倘若她真的是個率直、黏人,沒有任何問題的女孩,又怎麼會用天使封鎖自己的心房?
「……現在胡思亂想也沒有用。」
士道下意識地用雙手舀起熱水洗臉,想放鬆僵硬的表情。
並不是說意像訓練毫無意義,只是現在士道應該做的就是聽琴里的話,為了明天調整好身體狀態。要是身體康復,卻因為壓力和緊張而輾轉難眠導致狀態極差,那就完蛋了。
總之,現在就別胡思亂想,專心享受療效一流的熱水澡吧。士道如此決定後,將嘴巴浸泡在熱水中吹氣,在水面上製造出氣泡,企圖提高一點身體復原的效率。
就在此時──
「……嗯?」
士道皺起眉頭。因為有其他不是自己嘴裡吹出的微小氣泡「啵啵啵」地浮出水面。
……仔細一看,能夠隱約看見乳白色的熱水中有一道人影,簡直就像潛在水中瞄準獵物的鱷魚。
「…………」
士道露出疑惑的表情後,那道人影的主人猛然衝出水面,出現在士道眼前。
「──士道。」
「嗚哇!」
事發突然,士道大吃一驚,頭撞到浴池的邊緣。於是,現身在眼前的人影主人面無表情地朝他伸出手。
「你沒事吧,士道?」
「………………折紙。」
士道用雙手摀住眼睛,呼喚那名少女的名字。
理由很單純。因為出現在士道眼前的折紙身上除了水滴之外,一絲不掛。
「……我姑且問一下,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想幫你洗背。」
「所以就潛進浴池裡嗎?」
「對。」
「全裸?」
「這是大眾浴池該有的禮儀。」
「……討論這一點之前,話說,我進來浴池已經有十分鐘了耶……」
「士道泡在浴池之後,水中才會產生士道素。」
「士道素!」
士道聽見這聽都沒聽過的元素名,發出高八度的聲音複述。於是,折紙撥開水,來到士道的身邊。
「士道,你受了傷,應該不方便洗澡。我來幫你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會洗!話說,我在泡浴池之前就已經洗好了!」
「還沒洗乾淨。證據就是,士道的體味還很重。」
「能聞到我體味的,頂多只有妳、十香,或是軍犬而已!」
士道發出慘叫聲,但是折紙不予理會。她一把抓住士道摀住雙眼的手。
「哇……!」
一瞬間,折紙白皙的肌膚映入視網膜,士道連忙閉上眼睛。
士道也是個健全的男高中生,說不想看折紙這種貌美如花的少女裸體是騙人的。只是,該怎麼說呢?就像是踏進地雷區或是接近食蟲植物一樣,士道強烈感覺要是一時鬼迷心竅對她出手,倒大楣的會是自己。
然而,折紙不在乎士道的憂慮,加強手臂的力量。
「交給我。我會將你全身上下都舔……清洗乾淨。」
「妳剛才說了舔吧!」
「少囉嗦,交給我。」
「呀────────!」
折紙扳開士道的雙手,吸血鬼般舔了一下士道的後頸。士道不禁發出慘叫。
不過,下一瞬間──
「達令──!人家來幫你洗背了~~~~!」
浴室的門大力敞開後,美九立刻一絲不掛地跳進浴池。
「……!」
「嗚哇噗!美……美九!」
士道大喊完,美九便像拍洗髮精廣告一樣將濕潤的頭髮向後甩,噴濺出閃閃發光的水珠,大方展露她火辣的身材,微笑道:
「是的~~讓你久等了。你的美九來了!啊啊啊啊!竟然連折紙都在!享齊人之福啊!」
美九發現折紙後,扭動身軀,慢慢接近她。折紙一語不發,一臉遺憾地皺起眉頭。
結果,緊接在美九之後,浴室又進來了一群人。沒錯,是其他精靈。
她們各自有各自的入浴打扮,有人開心;有人害羞地走向士道三人。
「士道!你身體還好嗎!我來幫你了!」
「呵呵,汝有好好享受治癒之泉嗎?本宮也來陪汝吧。」
「翻譯。因為美九說要來幫士道洗背,耶俱矢只好強忍著害羞跟著過來。」
「我什麼時候這樣說了啊!而且,我們有一起泡過澡好嗎!」
十香、耶俱矢、夕弦三人身上只圍著一條浴巾,平常隱藏在衣服下的曲線畢露,讓人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
感覺比平常更容易分辨出誰是耶俱矢,誰是夕弦。不過,要是說出這種話,自己恐怕會有生命危險,因此士道決定埋藏在心底。這就是所謂言語的力量吧。
「真是吵鬧耶……不要忘記,讓士道康復才是第一要務,知道嗎!」
「……話說,為什麼也帶我來這裡啊?明顯不需要這麼多人吧。」
「啊哈哈……可是,大家一起泡澡一定很好玩。」
「就是說呀~~跟四糸乃一起洗澡不是很好嗎,七罪?」
「洗澡……!怎……怎麼可以,太惶恐了……」
緊接著出現的是身穿各式各樣泳裝的琴里、七罪、四糸乃與手偶「四糸奈」。琴里穿的是紅色比基尼,四糸乃與「四糸奈」穿的是同款的藍色連身泳衣,而七罪則是穿著類似囚衣的橫條紋泳衣。
「哎呀~~這麼多美少女聚集在一起,還真是壯觀呢。嘿嘿嘿,令人血脈賁張啊。」
最後出現的是毫不害臊地大方秀出裸體的二亞。她的言行舉止和表現出來的態度,要說是少女還是大叔,感覺後者略勝一籌。
「嘿咻。」
二亞用手中的毛巾「啪」地拍打了一下屁股。大叔指數破表。
「妳……妳們,怎麼會來這裡……」
士道驚愕得瞪大雙眼說完,旁邊伸出一隻手,下一瞬間,感覺又大又柔軟的東西緊貼住他的後背。
「嗚哇!」
「呵呵呵,剛才不是說了嗎?大家是來幫達令你洗背的~~」
美九發出性感的聲音在士道的耳邊低喃。士道的臉頰流下一道汗水。
「不,不用了,洗背這種小事,我自己來就好……」
「討厭啦,達令真是壞、心、眼。人家會好好用人體海綿幫你清洗身體的~~」
「哇……!等一下……!」
美九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慢慢逼近士道。於是,其他精靈也走向士道,打算阻止美九。
「喂、喂,美九,妳在幹什麼啊!」
「士道!你沒事吧!我現在就幫你洗身體!」
「登愣登愣!本条二亞,參戰!」
「喂,怎麼連妳們也來參一腳啊……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士道對當時的事情沒有什麼印象,但從那天起的一段時間,他看見洗衣機裡皺成一團的衣服,手腳就會不停顫抖。他對這不可思議的現象感到煩惱。
◇
「──艾克在哪裡!」
艾蓮一踏進DEM Industry總公司,便不顧他人眼光,大聲嚷嚷。
「梅……梅瑟斯執行部長……?您那身傷是怎麼回事──」
大廳櫃檯人員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如此問道。艾蓮一臉不悅地咂了咂嘴後,一把抓住櫃檯人員的領帶。
「什麼時候輪到你操心我的身體了?回答我,艾克在哪裡?」
「噫……威……威斯考特先生剛才回來了……現在恐怕在醫務室……」
「是嗎?」
艾蓮從鼻間哼了一聲後,腳步沉重地橫越大廳。
或許是聽到這場騷動,有幾名社員對這邊投以疑惑的眼光……但大概發現聲音的主人是第二執行部部長艾蓮‧梅瑟斯,所有人不自然地別開目光。
不過,現在的艾蓮並沒有心思去注意到這些細微末節的小事。
外太空一戰,因輕敵而吃了敗仗,駕駛半毀的〈蓋迪亞〉返回地面後,大約過了三個小時。艾蓮的心中五味雜陳,心亂如麻。
對第一次讓自己在艦戰上吃敗仗的〈佛拉克西納斯〉產生的敵意和殺意、對自己輕敵而感到的後悔,以及──
「竟然瞞著我襲擊〈拉塔托斯克〉……到底是什麼意思──艾克!」
──對同伴艾薩克‧威斯考特的──憤怒。
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令艾蓮半失去理智──甚至不治療傷勢,只用隨意領域減低出血和疼痛,返回DEM總公司。
「艾蓮!」
就在艾蓮氣勢洶洶地在走廊上前進時,後方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
在DEM會直接叫艾蓮名字的人寥寥無幾。艾蓮頭也不回地呼喚聲音主人的名字。
「……阿爾緹米希亞。」
「總算找到妳了。我去機庫找妳,他們說妳去總公司了,嚇我一跳。妳身體還好嗎?」
金髮碧眼的少女三步併作兩步追了上來。艾蓮瞥了她一眼後,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頭。
「別管我。還是說,妳是來嘲笑我的?」
「又說這種話……啊,妳果然受傷了。來,讓我看看。」
「……!」
艾蓮不耐煩地揮開阿爾緹米希亞的手,加快腳步,打開醫務室的門。
「艾克!」
然後一踏進房間就大喊。房內的醫療人員大吃一驚,望向艾蓮。
而其中一名──
「──哎呀,艾蓮,妳回來得真早。阿爾緹米希亞也辛苦了。妳們兩人這次似乎難得地陷入苦戰呢。」
就是艾薩克‧威斯考特。他一如往常,語氣輕鬆地朝兩人揮了揮手。
「……關於這一點,是我輕敵了,你可以盡量追究我的責任沒關係。但是艾克,你也必須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瞞著我去找艾略特──」
艾蓮一邊責問威斯考特,一邊走近他。
不過,中途話語和腳步都停了下來。
理由很單純。因為威斯考特揮向她的手臂徹底斷了一半。
「什……艾克,這是怎麼回事?」
「嗯?喔喔。」
威斯考特聽見艾蓮的發問才終於察覺似的,將視線落在顯露出肌肉與骨頭的手臂上。
「被擺了一道。所幸,被砍斷的另一半手臂帶回來了,切面也很平整。只要使用醫療用顯現裝置,明天就能完美地接回去了吧。」
「威……威斯考特先生……!」
疑似治療威斯考特的醫療人員慌張地大叫出聲。也難怪他會有這樣的反應,畢竟治療中的患者突然揮舞被切斷的手臂,要他不驚慌失措才是強人所難吧。
「喔喔,抱歉。」
不過,威斯考特像是一點也不覺得疼痛地說完,便將舉起的手臂放回醫療人員的手邊。
「現在立刻進行再生治療。可以嗎?」
「麻煩你了。事情就是這樣,艾蓮。抱歉,有什麼話之後再說可以嗎?我看妳也受傷了,讓醫療人員幫妳治療吧。」
「!啊,艾克……!」
艾蓮呼喚他的名字試圖挽留他,但他並未停下腳步,只留下這句話便進入治療室。
威斯考特的背影隱沒在白色的自動門後。艾蓮怔怔地瞪大雙眼,片刻之後,她的表情透露出強烈的憤怒,將伸向前的手緊握成拳頭。
「那……那個,梅瑟斯執行部長……?方便給我看看您的傷勢嗎──」
留在現場的一名醫療人員戰戰兢兢地詢問。
想必他的話中並沒有包含其他意思,無非是想要執行威斯考特的指示,或是單純擔心艾蓮的身體。
不過,現在艾蓮的內心就像是快要超出表面張力的水面,要不然就是一觸即發的三碘化氮,受到一點刺激就會火冒三丈,失去理智地將緊握的拳頭用力捶向牆壁。
「……啊啊!」
發出「砰!」的巨大聲音後,醫務室同時陷入一陣沉默。
……想也知道,打破沉默的是數秒後按著拳頭當場蹲下的艾蓮發出的呻吟聲。
◇
──自己被現在的家庭領養後……
忘了有多久,記得有一段時間一直在調適自己內心的感情。
被生母拋棄的事實足以讓我認為自己毫無價值。而因此看破的心態,也是守護自己的心免於崩潰的防波堤。
因為自己毫無價值,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因為自己不被需要,這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我一直反覆這麼告訴自己來淡化對其他人的羨慕和嫉妒。
然而,某天突然出現的新父母與姊姊卻說他們需要我。
所以,我感到既吃驚又困惑。
這也難怪。畢竟有人突然需要原本理應毫無價值的自己。
一開始,我心有疑慮。認為他們嘴上這麼說,最後還不是會拋棄自己。
不過,隨著時光的流逝,發現這麼想的只有自己一人。
但在漸漸理解這件事後,卻感覺自己和家人之間有著微妙的距離感,關係有些彆扭。
具體來說……就是錯過了叫父親「爸爸」,叫母親「媽媽」的時間點。
──好像是在五月吧。母親節的時候。
我握著無處可花的零用錢,一個人前往車站前的花店買了康乃馨。
然後在當天晚上吃完晚餐後,把花送給媽媽,忸忸怩怩地說出:「謝謝妳,媽媽。」
母親愣了一會兒,不久後眼眶泛淚,溫柔地緊抱住我。
觸感非常柔軟、溫暖、溫和。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眼淚早已撲簌簌地流下。
察覺這件事的父親面帶微笑,輕輕地撫摸我的頭。
結果,看見我和母親正在哭泣的妹妹突然衝過來說:「媽媽、哥哥,不可以哭!」令我哭笑不得──最後臉頰殘留著淚痕,露出笑容。
◇
「──你準備好了吧,士道?」
「…………」
「士道?你有在聽嗎?」
「……!啊,啊啊,抱歉。我當然準備好了。」
隔天。琴里在〈佛拉克西納斯〉的艦橋呼喚士道,士道這才回過神來,抬起頭。
琴里不耐地翻了個白眼,嘆了一口氣。
「我說你啊……給我振作一點。你知道今天的對手是誰嗎?」
「唔……抱歉。」
士道一臉歉意地低下頭。於是,琴里有些不安地皺起眉頭。
「……你的體力,該不會還沒完全復原吧?」
「啊,沒這回事,我身體沒問題。」
看來讓琴里擔心了。士道大大地揮動手臂表示他的身體很健康。
由於當時場面有些混亂,導致入浴後的記憶有點模糊,但浴池的療效的確非常見效。現在士道的狀態反而比平常還要好。
「只是……作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什麼夢?」
「嗯……有點久遠,又接近現在的夢……」
「……聽不懂。」
琴里露出困惑的表情回答。不過,這也難怪。因為連士道自己都聽不懂自己在說些什麼。
「……總……總之,沒問題。一切準備就緒。」
士道說完,拍了一下胸脯。琴里對他投以有些懷疑的目光,但隨後便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說沒問題就沒問題吧。對方是星宮六喰,雖然因為打開心鎖而態度軟化,但仍是不知葫蘆裡賣什麼藥的精靈喔,千萬不要疏忽大意。」
「嗯──我知道了。」
士道一本正經地點頭回應。那是當然。畢竟士道有好幾次都差點死在六喰的手上,多警戒和注意總是好的。
不過,現在士道心中並非充斥著不安和恐懼。
沒錯。士道終於能夠和打開心房的六喰交談了。
第一次透過立體影像和六喰見面時,她嚴厲地拒絕了士道。不需要封印,也不需要朋友,自己只要心如止水地存在於此就好。
聽見如此冷漠的話語,士道因此自我懷疑,認為既然本人希望如此,自己硬是逼迫對方接受自己的好意,是否過於多管閒事。
不過,如果沒封鎖心房的真正的六喰其實是希望和其他人交流──
「我一定會讓六喰對我產生好感。」
沒錯。這就是士道的願望。
如今士道已不再迷惘。他緊握住拳頭,下定決心。
而琴里、神無月,以及〈佛拉克西納斯〉的眾船員也點頭回應他。
心意已決,支援方面也準備完畢,可以說是處於最適合對精靈展開攻勢的狀態。
若要說有什麼問題……倒是有一個。
「……琴里,我問妳喔。」
「幹嘛?」
「我要去哪裡才能見到六喰啊?」
「…………」
士道說完後,琴里皺起眉頭,無言以對。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六喰昨天和士道約定好後便消失在虛空中,沒有指定詳細的時間和碰面的地點。
只留下「明天約會吧!」,之後便無消無息。士道面有難色地伸手扶額。如此一來,決心再怎麼堅定也毫無意義。
「該……該不會被她巧妙地逃跑了吧……?」
坐在艦橋下方的船員〈詛咒娃娃〉椎崎搔著臉頰說道。於是,分析官村雨令音閉起她惺忪的雙眸,慢慢搖了搖頭否定:
「……不會,如果是那樣,她昨天就不會出現在小士你們的面前了。應該會用某種方式來跟我們接觸。比如說,又在小士背後的空間開啟『門扉』──」
然後──
就在令音如此說道的瞬間,士道背後的開闊空間突然捲起漩渦,扭曲歪斜,隨後一道黑色的「門扉」張開大口。
「咦?」
「這……這是……!」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琴里和船員們大吃一驚,雙眼圓睜地大喊。
然而,其中卻不見士道發出驚愕聲。不對──正確來說,由於「門扉」是在士道背後產生的,因此他慢了一拍才察覺到異常事態。
「咦──」
而士道在表現出反應之前就先被從中伸出的纖細手臂抓住肩膀,一把拖進「門扉」中。
「嗚……嗚哇啊啊啊!」
「士道!」
琴里的叫聲殘留在耳邊,視野陷入一片漆黑。
轉眼間,擴展在士道眼前的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藍天,以及──
「──呵呵,時間到了喔,郎君。」
蹲在士道身旁俯視他的星宮六喰的身影。
「六……六喰……?」
士道目瞪口呆地呼喚她的名字。於是,六喰面帶微笑回答:
「嗯。喚妾身所為何事?」
「沒事,這裡是……?」
士道一邊說一邊慢慢坐起身,移動視線觀察四周。
「……什麼!」
然後,不禁屏住呼吸。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士道剛才躺著的地方是柏油路上──
「……咦,那兩個人是怎樣……」
「那是在幹嘛……角色扮演嗎?」
「話說,剛剛那邊是不是開了一個洞啊?」
「媽媽,那個哥哥為什麼躺在路上?」
人聲鼎沸,人來人往的大街。
熟悉的街景。是士道偶爾也會路過的天宮市一角。
「……!糟了……!」
士道屏住了呼吸。精靈是不為人知的存在,更不希望讓一般市民得知精靈的力量。重點是,要是行為舉止過於引人注目,可能會被陸自AST或是DEM Industry發現。士道連忙當場跳起,拉住六喰的手。
「!六……六喰,我們走!」
「前去何處?」
「總……總之,先到沒有人的地方去!」
「嗯。」
六喰微微點了點頭回應後,打算舉起手中鑰匙形狀的巨大錫杖〈封解主〉。
「等……等一下!妳想幹嘛?」
「唔?你是否欲前往無人之場所?那麼就使用〈封解主〉。」
「不行!總……總之,先往這裡走!」
「喔喔,如此霸道。」
士道拉起六喰的手走向巷弄中。六喰並沒有抵抗,只是笑嘻嘻地跟隨士道。
四周的路人們一開始狐疑地望向士道兩人,但立刻便失去興趣,繼續做自己的事。看見奇怪的事物多少會引發好奇心,但並不會想深入了解或有所牽扯吧。士道由衷感謝都市人的冷漠。
「呼……來到這裡就沒問題了吧。」
士道來到四下無人的小巷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右耳發出沙沙的雜訊聲,傳來位於〈佛拉克西納斯〉的琴里的聲音。
『啊啊,接通了……!士道,你沒事吧?』
「!嗯,算是……平安無事。」
士道壓低聲音避免讓六喰聽見,小心地回應。沒錯,為防六喰突然出現,士道事先戴上了通訊用的耳麥。
『沒想到她會突然把你拉走……真是出其不意啊。不過,還好有事先戴上耳麥,移動的地方也在附近,真是太好了。要是你被帶到地球的另一側,也難以發送自動感應攝影機。』
琴里如此說道,語氣中透露出安心的情緒。士道聽完後無力地苦笑。琴里說的沒錯,要是六喰一時興起,士道有可能被帶到更荒唐的地方。雖然稍微嚇了一跳,不過被帶到的地方是大街上或許還算好的。
『另外,有個好消息。我立刻調查了六喰對你的好感度──和以前完全零好感,數值一動也不動的情況不同,一直不停產生微微的變動。』
「!那是指……」
『沒錯。你果然成功打開了她的心鎖。照這樣順利提升上去,很快就可以達到封印靈力的數值了。』
「是嗎──太好了。」
在士道正與琴里交談的時候,六喰一臉納悶地探頭窺視士道的臉。
「──方才起,你一人在自言自語些什麼?」
「哇!啊,啊啊……抱歉。」
士道抖了一下肩膀,面向六喰。六喰滿足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所以,你要如何讓妾身幸福?」
「這個嘛……有許多方法啦……」
「那麼,全部都展現出來讓我看吧。速速前行。」
六喰說完打算邁出步伐,帶領士道前進。
不過,腳卻踩到自己的長髮,差點跌倒。
「唔……?」
「還好嗎?」
「畢竟許久未曾踏在地面上了。唔唔……略微踩髒了。」
六喰心疼地拿起頭髮拍掉灰塵,並且如此說道。
這裡是地球,確實和六喰長期生活過的外太空不同,是受限於重力的地上世界。雖然姑且將頭髮綁成丸子形狀,但頭髮這麼長,應該不好走路吧。
「不論要去哪裡,先解決妳頭髮的事比較好吧。我說六喰,把頭髮稍微剪短,清爽──」
「──我拒絕。」
士道話還沒說完,六喰就露出銳利的視線,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
「我厭惡剪髮。即使是你,我亦不會遵從。」
「……!」
看見六喰的反應,士道不由得抖了一下肩膀。
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剛才為止還很開朗的六喰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怒氣沖天。
緊接著,耳麥另一頭傳來熟悉的警報聲。這是──精靈感到不悅時會響起的聲音。
『士道!快打圓場!』
琴里慌張地說道。
於是幾秒後,正當士道猶豫著該如何安撫六喰的時候,六喰似乎驚覺自己的語氣粗暴,接著說道:
「……對不住。不知為何……我厭惡剪髮。」
同時,耳麥響起的警報聲戛然而止。士道鬆了一口氣。
「這……這樣啊。我才該跟妳賠不是。」
士道瞥了一眼六喰的頭髮說道。一頭漂亮的微捲金髮,也難怪六喰會這麼珍惜它。都說頭髮是女人的性命,自己的發言可能有些草率了。
但是就這麼放著不管,六喰重視的頭髮或許會再次被踩髒。士道觀察六喰的表情,戰戰兢兢地提議:
「可是,這樣下去很難走路吧。比……比如說把頭髮綁起來呢?妳也會討厭嗎?」
「唔……」
六喰撫摸著頭髮,輕輕搖了搖頭。
「……那倒無妨,只要不剪便可。那妾身該如何是好?」
「呃,這個嘛──」
就在士道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右耳的耳麥傳來琴里的聲音。
『──士道,選項出現了。』
〈佛拉克西納斯〉艦橋上的主螢幕,顯示出三個選項。
①去美髮院,讓專業的來。
②士道幫她綁得漂漂亮亮的。
③走在六喰後面,像捧著婚紗裙襬一樣,時時憐愛地拿起來摩擦臉頰,偶爾舔一下。
「──全體人員,開始選擇!」
琴里下達指示後,艦橋下方的船員們同時操作手邊的控制檯投票。不到數秒,螢幕上便顯示出投票結果。
「最多人投②,接著是①。選③的是……」
「有!是我!」
琴里說完後,站在艦長席旁的神無月便精神奕奕地舉起手。
「我喜歡誠實的部下。賞你坐三十分鐘的空氣椅子。」
「咦!可以嗎!」
聽見琴里說的話,神無月露出由衷感到開心的表情,蹲低身子,在大腿與小腿呈現九十度直角時瞬間停下動作。船員們露出無力的笑容望向他。
「真是的,到底在想些什麼啊──話說,瑪莉亞。」
『什麼事,琴里?』
琴里呼喚名字後,副螢幕上顯示出「MARIA」幾個字母,從擴音器傳來〈佛拉克西納斯〉AI「瑪莉亞」的聲音。
「這些選項,是妳想的吧?」
『這要看妳如何定義AI的人格和思考,但選項都是參考精靈的數值和過去的資料自動推導出來的,並非按照我的認知產生那些選項。倒是能以我自己的理解來類推、說明選項的旨意。』
「……這樣啊。我之前就一直很在意,必定會有一個選項很冒險,脫離常軌。」
『是啊。從過去的模式來判斷,選項是以精靈的感情數值為基礎,分成「合理」、「對抗」、「挖坑」三個部分來構成。』
「還挖坑咧……」
怎麼覺得選擇選項像是在賭博啊。聽見瑪莉亞那太過人性化的說話方式,琴里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是的。要是傾向相似,就失去選擇的意義了。』
「嗯,妳說的也有道理,之前選擇冒險的選項還是有壓對寶過……但妳不覺得這次的選擇太噁心了嗎?」
『沒問題的。就算賭輸一次,下次只要壓雙倍就能一次贏回來。』
「沒有人利用瑪莉亞的運算功能來預測賽馬吧?」
怎麼感覺她明顯學了些不該學的事。琴里不禁大喊。
雖然覺得有幾名船員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光憑這一點並無法判斷他們是被琴里的聲音嚇到還是做了虧心事。琴里決定之後來檢查管理系統。
交談完後,擴音器傳來「叩叩」敲打耳麥的聲音。看來是士道在請求答案了。
「啊啊,抱歉。答案是②喔,士道。讓專業的來也不錯,但考慮到她是未封印的精靈,最好還是讓你來處理。」
琴里說完,螢幕上的士道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那麼,六喰,要不要先去我家?家裡有梳子和髮飾。」
「郎君府中嗎?」
士道聽從〈佛拉克西納斯〉的指示說完,六喰深感意外地瞪大了雙眼。
「嗯。挺有意思的。也罷,既然交付予你,便任你處置吧。」
「哈哈……小的深感榮幸。」
士道聳了聳肩,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禮。該怎麼說呢?跟說話文謅謅的六喰講話,感覺自己就像是僕從或是臣子。
「哈哈哈,郎君,你此話可真是言之有趣呢。」
「……是……是啊。」
不知六喰是否有自覺,只見她愉悅地笑道。士道搔了搔臉頰,露出一抹苦笑。
「好了……但我們要怎麼回家呢?」
士道從建築物之間的空隙窺視大馬路,輕聲低喃。所幸這裡是天宮市,只要走個二十分鐘,應該就能到達士道家。不過,帶著這名異常引人注目的少女走在路上,難易度則會倍增。
當士道正感到煩惱的時候,六喰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你在煩惱何事?不過是要返回自宅吧?」
「嗯,是沒錯啦……」
士道話還沒說完,六喰便把手放在士道的肩膀上。然後,她將另一隻手握著的錫杖刺向虛空,轉動錫杖。
「〈封解主〉──【開】。」
於是下一瞬間,開啟了一扇寬度能讓一個人通過的「門扉」。
「什麼……」
士道啞然無言,六喰則是毫不猶豫地跳進其中,然後只伸出手來,像是在呼喚士道般朝他招了招手。
「喂、喂!」
『士道,總之先追上去!自動感應攝影機也會一起跟上去。』
琴里透過耳麥如此說道。士道胡亂搔了搔頭髮後下定決心,跳進「門扉」之中。
視野瞬間陷入黑暗,之後熟悉的家中裝潢與興致勃勃地四處張望的六喰身影立刻映入眼簾。士道穿過「門扉」的同時,「門扉」慢慢收縮,煙消雲散。
「哦?此處便是郎君府上嗎?真是一所佳處啊。」
「六喰……」
「唔?喚我何事?」
「……沒有啦,老實說,妳幫了我一個大忙。不過,以後別在人前使用天使好嗎?」
士道說完後,六喰一臉不解地凝視著士道,但片刻後便點了點頭回答:「也罷。」讓〈封解主〉消失在虛空中。
「所以,郎君,我該如何是好?」
「啊啊,妳過來這裡一下。」
士道如此說著,要六喰過來鏡子前面。
「好了,六喰,坐這裡。」
「嗯。」
六喰乖乖在圓椅上坐下。士道解開她綁成丸子狀的頭髮後,拿起髮梳仔細梳理她的金髮。
「……唔。」
中途六喰扭動身軀,士道因此停下梳頭髮的動作。
「啊,抱歉。弄痛妳了嗎?」
「只是很癢罷了。毋須在意,繼續梳。」
士道說完,六喰輕輕搖了搖頭,像在表達「再梳久一點」。她的動作有些可愛,因此士道苦笑著繼續梳理她的頭髮。
「那麼……妳要綁成什麼樣的髮型呢?全部梳上去也行,綁成雙馬尾好像也很適合。妳有什麼要求嗎?」
「唔……那麼,妾身希望紮成一束,以至於不凌亂。」
士道皺起眉頭,嘆了一口氣後,再次將六喰的頭髮綁成剛才的丸子形狀。總覺得這個髮型是六喰的特徵。
然後將剩餘的頭髮編成三股辮。
雖然過程有點複雜,但士道從以前就經常幫琴里綁頭髮,已經習慣了。不久,六喰的金色長髮便漂亮地被紮成一束。
「喔喔!紮得可真漂亮呢!」
「多謝妳的誇獎,不敢當。」
士道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禮後,接著說:
「可是,這樣的話,長度依然沒什麼變,還是會很難走路吧?」
「沒問題。看我的!」
六喰簡短說完,像歌舞伎演員一樣大幅度轉動頭部,長髮自然而然地跟著旋轉,纏繞在六喰的脖子上。原來如此,如此一來,的確可以不用在意頭髮的長度。
就在這個時候,右耳的耳麥傳來輕快的警示音。
『──氣氛很棒喔,士道。好感度順利地上升,簡直跟之前判若兩人。不需要走旁門左道,正面進攻吧。難得頭髮也整理好了,上街逛逛如何?』
「知道了……」
士道輕聲回答後,端詳六喰的外表──描繪著星座圖案,發出淡淡光芒的靈裝。這身裝扮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啊……對了。琴里,借一下妳的衣服。」
『咦?喔喔,原來如此。沒問題。』
琴里似乎察覺到士道的心思,如此回答。士道從琴里的房間隨便挑了一件適合的衣服,回到六喰身邊。
「六喰,我打算等一下帶妳上街。穿靈裝太招搖了,妳換上這件衣服吧──」
「喔喔,如此嗎?」
六喰抬起頭回應士道,從圓椅上下來後拍了一下手掌。
於是,六喰身上的靈裝化為光粒,消融在空氣中,她肌膚白皙的裸體因此大方地展現在眼前。原本被靈裝緊緊束縛住的胸部解放開來,宛如裝滿水的水球充滿彈性地搖晃。
「什……六……六喰!」
「郎君為何如此慌亂?不是要更衣嗎?把衣服拿給妾身。」
儘管一絲不掛,六喰卻一點也不害羞,挺起胸膛,從士道手中搶過琴里的衣服。仔細端詳衣服,確認服裝的構造後,穿過袖子。

不過──
「……唔?」
正當六喰想要扣起襯衫的鈕釦時,卻眉頭深鎖。看來似乎是衣服的尺寸不合身。
「郎君,此衣無法穿。胸口太緊繃了。」
『…………』
六喰一臉傷腦筋地如此說完,右耳的耳麥傳來一陣靜默。士道十分清楚「傳來一陣靜默」這種表達方式很奇怪,但他確實有這種感受,也無可奈何。該怎麼說呢?感覺琴里拚命地在壓抑難以言喻的感情。
「不是啦……我不是要妳直接穿上這件衣服,精靈不是能用靈力重現看到的服裝嗎?」
「喔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士道別過臉如此說道,六喰便脫下衣服,再次拍了一下手。
接著,六喰的身體發出淡淡光芒,那道光構成衣服的形狀,正好是和琴里的衣服相同設計──尺寸卻完全符合六喰的身材。
「嗯。如此一來便舒服多了。」
六喰滿足地說道,莞爾一笑。耳麥傳來抱怨聲。
『……咦?一開始這樣做不就好了,為什麼要先穿過一次衣服?是吧?』
「啊……啊哈哈……總……總之,我們走吧,六喰。」
「嗯,好。」
士道露出乾笑催促後,六喰便溫順地點了點頭。
然後宛如希望人護送的千金大小姐一樣伸出手。
「呃,這是……」
士道思索了一下子,然後像管家般行了一個禮,牽起六喰的手。
「我們走吧,小姐。」
「嗯,呵呵♪」
於是,六喰滿心歡喜地露出笑容。
對方那麼開心,士道也氣不起來。他牽著六喰的手走出五河家,朝街上走去。
──士道在接受〈拉塔托斯克〉的支援下,帶著六喰逛天宮市逛了約六個小時。
約會行程十分傳統。在街上散步、逛逛可愛的店家、吃飯、走進六喰感覺會喜歡的美術館──大概就是這樣。
在約會過程中了解了六喰的偏好。她喜歡安靜的地方勝過熱鬧的地方;喜歡日式料理勝過西式料理;裝飾品方面也是比較喜歡仿古懷舊的風格。士道在飾品店問她有沒有什麼想要的飾品,她指了指對面雜貨店裡擺放的描金扇時,士道著實嚇了一跳。長相年輕,興趣倒是挺古樸的。
時刻來到晚上七點。心急的冬日太陽早已隱沒街頭,夜幕低垂。
士道和六喰開心地約會完,來到四下無人的公園,並肩坐在長椅上。六喰「啪噠啪噠」地搧著剛才買來的描金扇,心情愉悅地哼著歌。
『──氣氛不錯呢。今天一整天,六喰都對士道敞開心房,只差臨門一腳就能抵達可封印的程度了。我們這麼辛苦,目的是為了什麼?──不要鬆懈,一口氣展開攻勢吧。』
「嗯,好……」
士道瞥了天真無邪地嬉戲笑鬧的六喰,有些猶豫地點頭稱是。
琴里似乎察覺到士道有所遲疑,納悶地問:
『怎麼了嗎?』
「沒有啦……六喰看起來的確玩得很開心,如果她的心情跟好感度都直線上升,當然是再好不過……但我有點在意。」
『在意什麼?』
「就是……為什麼六喰會鎖上自己的心房,一個人待在宇宙……」
沒錯,士道心裡一直很在意的就是這點。
六喰現在看起來確實非常高興,據琴里所說,數值也順利地慢慢上升。實際約會一整天,也沒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問題,在精靈之中算是乖巧的。
不過──不對,正因如此。
士道才無法想像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讓六喰鎖上心房。
拒絕感受、思考、想像。
斷絕與世界的連結,選擇像顆石頭飄飄蕩蕩。
士道強烈地認為自己還沒有看見六喰隱藏在內心深處不為人知的那一面。
『你說的……沒錯。但是,重要的並非以前的六喰,而是現在的六喰吧?這不足以構成錯失封印靈力機會的理由。』
「嗯……我知道。」
「──呵呵呵。」
就在士道跟琴里交談時,身旁突然傳來六喰的笑聲。
「原來如此。果然正如郎君所言,今日實在非常開心。」
「哈哈……妳玩得開心就好。」
「嗯。妾身要向你道謝。如果我一直待在外太空,肯定一生都無法品嚐到如此快樂的滋味。不過,想不到你竟會為我做到如此地步,你──」
六喰說著大膽地瞇細眼睛。士道感覺自己的煩惱被看穿了,仰起身子想要逃避。
「咦?我……我怎樣?」
「──喜歡妾身吧?」
六喰露出戲謔的笑容說出的話出乎意料地可愛。士道「啊哈哈」地苦笑,回答:
「……是啊,我喜歡妳,也想要保護妳。」
「唔嗯,這樣啊、這樣啊。你喜歡妾身啊。唔嗯。」
士道說完,六喰便舉起扇子遮住嘴巴,搖晃著雙腳,開懷大笑。
然後將身體向前傾,探頭窺視士道的臉龐,微微開啟她如櫻花花瓣的雙脣。
「──妾身也中意你。我喜歡你喔,士道。」
「……!喔,喔喔……」
士道不禁心跳漏了一拍,屏住呼吸。不知為何……身材明明很嬌小,表情卻莫名嫵媚。
「不該如此回應吧……重新來過。」
「咦?啊啊──我……我喜歡妳喔,六喰。」
受到六喰的催促,士道如此回答後,六喰便心滿意足地露出笑容。
「嗯呵呵。看在你如此喜歡我的份上──好吧,郎君在宇宙提過之事,我可以考慮看看。」
「!真的嗎?」
「嗯。雖然會失去靈力這一點令我有些在意……不過,若是你會保護我,倒也不壞。」
六喰轉動著手指如此說道。士道感覺心中總是繃緊的緊張情緒稍微舒緩了一些。
他的確對六喰的過去感到好奇,但正如琴里所說,重要的是現在的六喰。既然六喰答應接受封印,就再好不過了。
不過,就在士道嘆氣嘆到一半的瞬間,六喰語氣歡愉地繼續說:
「──只是,理所當然地,與我定情後,不得再與昨日那房間的女人們相會。」
「嗯,我知──咦?」
由於六喰說得太過自然,令士道不禁差一點就點頭答應……但在途中感到疑惑。
「咦?為……為什麼?」
「為何一臉疑惑?此事理所當然。你喜歡我對吧?我亦喜歡你。那麼你對妾身做任何事都無妨。不過,有其他女人介入就奇怪了吧。」
六喰說得一副天經地義的樣子。
不對,她是真的覺得理所當然吧。事實上,士道也並非不能理解她所說的話。
只是,她的想法接近所謂的婚姻關係──對每次精靈出現都必須封印其靈力的士道來說,無疑是致命的打擊。
「嗯?妾身所言有何古怪嗎?」
「……沒有,那個,呃……」
在六喰清澈眼神注視下,士道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畢竟能封印精靈力量的只有士道一人,他也無可奈何。但聽六喰這麼一說,士道覺得自己好像在對精靈們做非常不誠實的事。
『喂,士道,你怎麼被對方駁倒啦?』
「抱……抱歉……我有點受到良心的苛責……」
『要苛責,事後再說。總之,不能答應她這件事。要是假裝答應她,封印靈力,事後卻做不到,到時候的下場會很恐怖……只能向她好好解釋封印跟婚姻的不同,說服她了。』
「……說的也是。」
士道輕輕點了點頭,稍微調整呼吸後,面向六喰。
「那個啊,六喰,妳仔細聽我說,我不能答應妳。」
「唔?郎君花心成性嗎?」
「…………」
『不要玻璃心。』
琴里無奈地說道。士道清了清喉嚨,打起精神後繼續說道:
「我之前也說過,我想拯救所有精靈。所以……若是以後有像妳一樣的精靈出現,我還是必須封印她的力量。而且──我也很喜歡我過去封印靈力的精靈們,跟對妳一樣喜歡。如果妳也能跟其他精靈好好相處,我會很開心。」
「……唔。」
士道說完後,六喰目瞪口呆,一語不發。
數秒後,像是想起什麼事情似的捶了一下手心。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郎君你真是溫柔。」
「咦?」
士道不明白六喰為何有此反應,瞪大了雙眼。不過,六喰將士道說的話擅自理解成別的意思般點了點頭。
「妾身明白了。郎君毋須再言,我自會處理。」
六喰如此說完,輕盈地從長椅上起身,倏地收起描上美麗金漆的扇子,輕碰嘴脣。
「──那麼,今宵就此拜別吧。近期再相會,郎君。」
六喰留下這句話便走上幽暗的道路離開。
「喂,六喰!」
士道急忙追在六喰後頭。不過,恐怕是途中用了〈封解主〉,早已不見六喰嬌小的身影。
「她到底……打算做什麼啊……?」
聽見六喰留下的令人百思不解的話語──
士道呆站在微弱街燈照射下的路上,表情染上困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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