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魔法人協進會

[1] 魔法人協進會

  西元二一○○年四月二十四日。這天,達也人在印度洋海面。場所是停泊在公海的英國皇家海軍航母「愛丁堡公爵號」內部。他是從日本搭乘私人噴射機前來的。

  達也搭乘的小型噴射機是以恆星爐設施生產的氫氣為燃料,利用氣流控制與慣性控制魔法將最高速度發揮到七馬赫的超高音速飛機。從日本到這裡的飛行時間包含起降不到兩小時。魔法在這裡也被測試是否能利用在民生需求。

  藉由慣性控制魔法,小型噴射機不使用攔截繩就降落在愛丁堡公爵號。此時,印度波斯聯邦(IPU)的魔法學最高權威艾莎•錢德拉塞卡、護衛她的非公認戰略級魔法師愛拉•克里希納•夏斯特里、英國的國家公認戰略級魔法師威廉•馬克羅德正在艦內等待──達也則是獨自赴約,沒帶護衛或祕書。

  「讓各位久等了嗎?」

  距離預定時間還有十分鐘以上。不過達也(依照日本人的感覺)基於禮儀這麼問。

  「不,時間還沒到喔。」

  錢德拉塞卡掛著笑容搖頭回應達也這句話。老實說,達也不懂這個動作的意思,認為是文化差異而不以為意。

  「但是也不必堅持遵守預定時間,我們開始吧。」

  「好的,如果各位方便的話。」

  聽到錢德拉塞卡這麼說,達也看向馬克羅德。

  「那麼,開始進行簽署儀式。」馬克羅德點頭之後宣布。

  如果對方是墨守成規的公職人員,即使相關人員到齊也會等到預定的時間才開始吧。現在這種合理主義也是達也樂見的。

  宣布儀式開始的人是馬克羅德,因為他是今天簽署儀式的見證人。

  接下來要進行的是國際互助組織「魔法人協進會」的設立手續。這是為了魔法資質擁有者而成立的組織。各項細節都已經準備完畢,接下來只需要代表錢德拉塞卡、副代表達也、見證人馬克羅德三人簽署設立憲章就好。

  說到魔法師的國際組織,國際魔法協會已經存在多年。不過魔法協會是為了「魔法技能達到實用等級的魔法師」而設立的組織。而且這裡說的「實用等級」幾乎可以和「軍事意義的實用等級」劃上等號。此外魔法協會基於性質,過度偏向於「將魔法用為核武遏阻力的組織」。即使擁有魔法資質,如果在軍事上沒達到實用等級,或是特性上不適合用在軍事,就無法獲得魔法協會的保護。

  聽到這種指摘,魔法協會相關人士應該會否定說「沒這回事」吧。但在達也與錢德拉塞卡的認知中,魔法協會這個組織的大前提是「將魔法利用在軍事」。

  兩人基於這份認知,覺得必須設立一個不同於魔法協會的互助組織,保護「魔法人」(無論在軍事上是否有用,擁有魔法資質的人都符合這個定義)的人權。兩人不是把魔法協會改變成自己心目中的模樣,而是自己扛起責任成立必要的組織。不是將理想強加於人,而是決定自己採取行動。

  魔法人協進會的總部設於斯里蘭卡島南端的都市迦勒。在協進會設立之前,IPU已經在昨天放棄斯里蘭卡島的所有權,和英國共同承認斯里蘭卡是中立的獨立國。

  斯里蘭卡這次的獨立,從一開始就是以魔法人協進會的設立為前提。以IPU的立場,如果能將協進會總部設置於近在咫尺的斯里蘭卡島,可望能和單人軍事力超越國家的達也建立良好關係,並且和國際性的魔法師組織進行密切交流。與其繼續擁有斯里蘭卡島,這麼做預估可以獲得更多利益。

  率先承認斯里蘭卡是獨立國家的英國,由馬克羅德擔任政府代理人。他的職責是要向世間證實,設立在斯里蘭卡的魔法人協進會沒納入IPU的統治,也不是隸屬於日本政府的機構,是從各國政府獨立出來的民間國際組織。

  馬克羅德自己暫時沒有加入該協進會的計畫,但有意願從旁支援協進會。他就是為此接下見證人的職務。

  歐洲各國以「保護一般市民的權利」為名義,持續對魔法師進行人權的限制(或者是人權侵害),英國對此一直在外交上處於批判立場。支援這個標榜「保護魔法人人權」的協進會,符合英國政府的外交戰略。此外,總部設於倫敦的國際魔法協會,並未站在英國政府這邊一起批判歐洲各國,所以本次這麼做也是要牽制這個魔法協會。

  在IPU與英國的幕後支持與支援之下,魔法人協進會在達也二十一歲生日當天正式成立。

  達也在印度時間上午十點二十分抵達愛丁堡公爵號。簽署儀式花費一小時結束之後,他出席馬克羅德主導的航母午餐會。在航母甲板搭乘噴射機準備返回時,是印度時間的下午兩點,日本時間的下午五點三十分。

  「達也大人,您辛苦了。」

  「閣下,已經完成所有的起飛準備。」

  前者是在機上待命的管家花菱兵庫。達也沒帶兵庫進入艦內,因為出狀況的時候會礙事。

  至於後者,尊稱達也為「閣下」迎接的是這架飛機的飛行員四八徹。他直到三年前都是日本國防空軍的戰鬥機飛行員,當時的姓名是四十谷徹。然而在二○九七年八月,美軍與新蘇聯軍接連侵略與攻打巳燒島,他對於袖手旁觀的國防軍感到失望,從軍中退役加入達也麾下。

  如果是普通的私人噴射機,兵庫也可以駕駛。他雖然沒有執照,技術上卻也有駕駛大型客機的實力。

  不過這架達也專機是超高音速噴射機,是連專業飛行員也難以駕馭的悍馬。光是操縱就需要高超技術,機體內建的氣流控制與慣性控制魔法系統,也要具備足夠的魔法技能才能熟練操作。

  從這一點來看,四八出身於百家的四十谷家。他在成為四葉家魔法師的時候改姓,證明自己和四十谷家斷絕往來,魔法方面的技能水準不負百家含數家系之名。

  基於這個原因,達也的專機不是由兵庫,而是由四八駕駛。

  達也點頭回應四八的話語,下令「請立刻出發」。

  「遵命!」

  四八舉手敬禮回應,快步移動到駕駛座。

  達也與兵庫坐好繫上安全帶之後,超高音速的雙渦輪噴射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聲。

◇ ◇ ◇

  日本時間晚上七點多,載著達也等人的超高音速飛機返抵巳燒島。

  巳燒島在這三年快馬加鞭進行開發,島上的光景變了許多。島嶼的實質擁有者依然是四葉家,但是基礎建設整備的資本從四葉家以外的各處大量流入。

  例如這座「西太平洋海上機場」並非以島嶼北部鋪設的短跑道整備擴張而成。是浮在巳燒島東南沿岸,日美企業合資完成之超大L型浮台上建造的海上機場。直角相交的兩條跑道都是四千公尺級。現在在這裡起降的只有小型或中型飛機,不過需要的話也可以提供大型客機飛行。

  經過連結海上機場與島嶼的吊橋,就會來到短短半年前剛完成的機場航廈。

  「歡迎回來。」

  深雪在這裡等待達也抵達。

  「我回來了。沒發生什麼事嗎?」

  「是的,沒什麼事。」

  聽到達也詢問,深雪一如往常乖順回應。

  「我覺得短短半天不可能發生什麼大事吧。」

  不過有人打亂這項常規。是莉娜。

  直到不久之前,莉娜的「正式立場」是USNA出借給達也的美軍軍官,但實際上從三年前的夏天,她就擔任深雪的護衛隨時共同行動。

  今年的一月四日,莉娜比深雪早一步滿二十歲,同時被日本政界幕後黑手之一,也是四葉家贊助者的東道青波收為養女歸化日本。因此至少她在文件上不再是USNA聯邦軍的軍官,而是日本的平民。順帶一提,她現在的正式姓名是「東道理奈」。

  但她一如往常自稱是「安潔莉娜•庫都•希爾茲」,也繼續使用「莉娜」這個通稱。達也與深雪也依然叫她「莉娜」。

  高中畢業至今整整兩年,深雪與莉娜從美少女亮麗蛻變為美女。

  兩人的身高與體型都和高中畢業時一樣。加上臉蛋原本就比較成熟,所以無法具體指出哪裡改變。

  但是她們無疑變得成熟。髮型與妝容都有變化,卻不是因此使得兩人給人的印象不一樣,應該說她們因應印象的變化而改變髮型與妝容,才是適當又正確的說法。

  深雪的長直髮沒變,不過筆直垂下的瀏海斜分,雪白的額頭若隱若現。工整的眉毛也外露,凸顯優雅的氣質。

  至於莉娜,原本用來假扮成高中生隱藏軍人氣息的雙馬尾髮型如今不再採用,改成過肩不過胸的中長髮。瀏海是帥氣的空氣瀏海。和之前相比給人強烈的都會感。

  「達也大人您那邊呢?」

  達也還沒對莉娜的打岔起反應,深雪就這麼反問。

  如今堪稱密友的莉娜這句話,深雪完全當成沒聽到。

  「簽署儀式平安結束了。」

  達也也跟著深雪這麼做。也就是無視於莉娜這句頗為中肯的指摘。

  「…………」

  莉娜沒插嘴介入兩人的對話。

  這時候沒吵著說「別把我當空氣」,證明莉娜也確實有所成長吧……不過也可能只是在鬧彆扭。

  「沒人做出冒犯的舉動嗎?英國海軍肯定也有人對於協進會的設立感到不是滋味。」

  派遣使者見證的英國政府,從這個管道得知暗中籌備至今的「魔法人協進會」各種細節。協進會的服務對象是比「魔法師」定義範圍更廣的「魔法人」,設立目的是保護魔法人的人權。知道這些細節的政府層級機構只有英國、IPU以及再度獨立的斯里蘭卡,其實連日本政府也不知道。

  用為會場的航母,艦上成員大多不是魔法師。軍中的魔法師比例比其他組織高,但魔法師的實際人數依然很少,所以船員當然幾乎都不是魔法師。

  而且船員知道這趟航海的目的。即使艦長或其他幹部沒有正式告知,船員本來也都會對航海的目的感興趣。此外,船上是封閉的世界。在某些狀況下,航海目的攸關船員的性命,不能完全保密。

  在各種機械逐漸進展為自動化的現在,航母的乘組員人數還是很多。其中肯定有人暗自對魔法師抱持厭惡感或反感。

  協進會目的是擁護魔法資質持有者(包括魔法師)的人權。權利之中當然包括「選擇職業的自由」,所以協進會的活動範圍擴大之後,可以協助魔法師開拓從軍以外的道路,進而導致軍方弱化。深雪認為肯定也有軍人對此抱持警戒。

  「不,完全沒有這種徵兆。」

  但是達也明確否定深雪的這份擔憂。

  「看,我說的沒錯吧。」

  莉娜像是從旁補強達也的回答般插嘴。

  「可是,我好擔心。我不認為這是我想太多。」

  這次深雪沒忽略莉娜這句話,以稱不上符合邏輯的話語反駁她。

  「不,妳擔心過度了。不列顛是基於政治考量才派遣愛丁堡公爵號到印度洋。要是有人冒犯達也,丟臉的將是不列顛政府,不,是不列顛國王。皇家海軍絕對不會做出害國王蒙羞的事。」

  「……總覺得妳說得像是英國海軍比美軍更值得信賴?」

  對於深雪的指摘,莉娜像是被說到痛處般板起臉。

  「……要比榮耀或是使命感的話不會輸,不過說到忠誠心,英國皇家海軍對國王的忠誠心,老實說應該勝過美國海軍對總統的忠誠心。因為美國軍人效忠的對象不是白宮,是國家本身。」

  「但我認為這才是民主國家軍隊的正確立場吧?」

  「……是嗎?」

  「是的。」

  莉娜原本是因為深雪內心蒙上陰影,為了去除她的擔憂才那麼說,卻反倒被深雪安慰。不過莉娜沒有對此感到不悅。

  「總之,協進會那邊很順利。」

  氣氛朝著奇妙的方向偏移,達也回到原本的話題試著修正。

  「再來就是聯社了,達也大人。」

  深雪這段話是察覺達也的意圖,引導話題朝另一個方向發展。

  「記得要在週一設立?」

  莉娜也跟上這個話題。不過這不是發問,是一種附和。

  「沒錯。」

  日程早就無須確認,但達也開口給予肯定的回應。

◇ ◇ ◇

  從機場回到巳燒島的住處之後,達也被要求在自己房間稍待片刻。他在這個階段就大致猜到即將發生的事。

  十幾分鐘後,深雪打內線電話叫達也到飯廳。飯廳桌上準備了插著蠟燭的蛋糕,而且今天是四月二十四日。不用說,這是為達也慶生的蛋糕。

  「達也大人,恭賀您今天生日。」

  「生日快樂,達也!」

  趁著達也等待時鄭重換上禮服的深雪與莉娜出言祝賀。她們穿著裙襬過膝,香肩畢露,不同色調的成熟禮服。兩人的笑容比亮麗的禮服還要華美,比身上項鍊或戒指的寶石還要耀眼。

  「謝謝妳們。」

  達也也猜到深雪應該會準備為他慶生。不,認識深雪的人都猜得到,這是必然的事。其中絲毫沒有驚喜要素。達也的反應這麼鎮靜,絕對不是不喜歡別人為他慶生,也不是感到掃興。

  理所當然地平穩享用名為慶生派對的晚餐。圍坐在餐桌旁的只有三人。這也是一如往常。

  老實說,雫上週就提出「想辦慶生派對」的要求。不過魔法人協進會的簽署儀式在半年多前就決定日程,達也不得已只能婉拒。

  「深雪也已經固定使用『達也大人』這個稱呼了耶。」

  深雪分切蛋糕時,莉娜看向她這麼說。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深雪視線停留在切蛋糕的手邊,以疑惑的聲音反問。

  「沒有為什麼……算是隨口問問?」

  「這是怎樣?我以名字稱呼達也大人,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是沒錯啦,但我總覺得妳稱呼達也是『哥哥』的印象比較強烈。」

  對於莉娜的這個意見,或許很多人有同感吧。

  「畢竟已經訂婚,可不能一直稱呼『哥哥』。我也不想被外人挑毛病……平常就得注意稱呼方式,否則一不小心就可能說溜嘴吧?」

  深雪自己也承認「哥哥」這個稱呼方式比較自然,甚至可能下意識脫口而出。她放下刀子拿起蛋糕鏟,稍微皺起的眉頭洋溢些許憂愁。

  「但妳應該不會那麼粗心吧,又不是我。」

  不過莉娜這句話使得深雪臉上的陰影消失,轉變成傻眼的表情。

  「妳承認自己粗心……?」

  「……不,我希望妳這時候否定一下。」

  莉娜原本是想開個玩笑吧。她不滿般噘嘴。

  桌上不只蛋糕,還準備了香檳。高腳杯共三個,每個人都有。

  上個月迎來生日的深雪也滿二十歲,得以順利加入舉杯慶賀的行列。說個祕密,設立魔法人協進會的準備工作其實早在半年前的階段就完成,不過等到深雪成年才正式推行。

  「那麼,慶祝達也大人生日……」

  首先由深雪開口帶領三人乾杯。

  「也慶祝達也就任魔法人協進會的副代表……」

  莉娜也接話這麼說。

  「恭喜您!」「恭喜!」

  深雪與莉娜異口同聲高舉玻璃杯。

  滿二十歲的兩人就這麼維持水嫩的樣貌,從絕世美少女蛻變為絕世美女。不對,或許形容為「升級」比較適當。

  這樣的兩人滿臉笑容出言祝賀。一般的男性在這種狀況下大概連話都無法好好說吧。

  「謝謝。」

  不過達也露出沉穩的笑容,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回應兩人的祝賀。

  達也一口喝光杯裡的香檳,將玻璃杯放在桌上。大概是配合達也,深雪與莉娜也將香檳杯放回桌上。

  乾杯之前,達也高腳杯裡的香檳是六成滿,深雪與莉娜的玻璃杯裝了約三分之一。

  在乾杯之後的現在,達也的玻璃杯是空的,深雪的玻璃杯也是空的。莉娜的玻璃杯還留著約四分之一的香檳。

  莉娜看向三個杯子,皺了皺眉間。她把剛放在桌上的香檳杯拿到嘴邊,一口喝光。

  「咳,咳咳!」

  莉娜咳了幾聲。

  「莉娜,還好嗎?」

  深雪連忙從旁邊座位輕撫她的背。

  「用不著在這種地方不服輸吧……」

  達也輕聲自言自語,莉娜以犀利眼神瞪向他。

  「我只是稍微嗆到,並不是在較勁啦!」

  深雪與莉娜是隨時共同行動的密友,卻也是公認的死對頭,而且兩人都意外地倔強。雖然莉娜不承認,但她看到比自己晚成年(話是這麼說,但也只差兩個月)的深雪一口喝光香檳依然面不改色,就冒出「我也可以」的無意義對抗心,這在旁人眼中顯而易見。

  「達也大人,我為您倒酒。」

  不過深雪避免刻意指出這一點,拿起瓶子為達也的玻璃杯注入香檳。

  「深雪也來嗎?」

  達也也模仿深雪,朝她放好的酒瓶伸出手。

  「不,我已經……」

  深雪懷抱歉意搖了搖頭。其實這是深雪第一次喝酒。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酒量,身為淑女當然要有所節制。

  「我要喝。」

  反觀莉娜以倔強的語氣要求再來一杯。

  達也沒多說什麼,為她的玻璃杯注入香檳。

  「……莉娜,想睡的話就別勉強,先回房間吧?」

  眼神醉醺醺的莉娜像是隨時會打盹,深雪勸她早點就寢。

  「我沒事的,我沒事。」

  莉娜回答時的語氣意外清醒。不過清醒的只有聲音,眼睛已經閉上一半。

  「這是慶祝。」

  莉娜想說的是「這是慶祝,先離席的話沒禮貌」?還是「這是慶祝,難得有這個機會一定要多享受一下」?感覺兩種都有可能。說不定兩者皆是,也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不用勉強沒關係的。」

  達也的聲音聽起來比深雪還擔心。或許是剛才因應莉娜的要求為她倒酒而感到責任。

  「就說我沒事了啦。」

  莉娜不是搖頭,而是緩緩左右擺頭,以流利的口吻回答。這個動作並不是不能解釋成她在模仿某文化圈的肢體語言,不過說真的,她看起來不像「沒事」。

  「不提這個,說一下簽署儀式的事給我聽。當時是什麼感覺?」

  「就算妳問我是什麼感覺……」

  達也臉上浮現為難神色。

  「一切都按照預定進行。」

  簽署儀式終究是既定儀式。達成共識的內容連細節都已經事先確定。如果有外人介入內容或許另當別論,不過做決定的是達也與錢德拉塞卡這兩名當事人,在簽署儀式的階段沒有產生紛爭的要素。

  「我不是問條約內容啦。氣氛呢?英國佬沒搗亂嗎?」

  「妳說這什麼話?」

  達也露出傻眼表情。

  「『皇家海軍絕對不會做出害國王蒙羞的事』。剛才這句話不就是妳說的嗎?」

  「是沒錯啦,像是挖苦或是明顯擺臭臉,他們應該不會這麼張揚,但即使沒寫在臉上,也感覺得到不被他們歡迎的氣氛吧?」

  「啊啊,原來妳是這個意思。」

  不過聽她說明就知道,這個問題並不會很奇怪。

  「即使言行上沒有明確表示,也確實有種不被歡迎的氣氛。感覺不是敵意,是敬而遠之。」

  達也的回答引得深雪眉頭深鎖。

  「這是……反感嗎?」

  「真要說的話,我覺得比較像是漠不關心。為什麼被派來做這種工作……他們隱約透露這種不滿。」

  「這樣啊……」

  深雪微微嘆息。

  「對於魔法師……更正,對於魔法人的權利,世間果然不太關心吧……」

  深雪早早就開始使用「魔法人Magian」這個新名稱。這個詞是比魔法師更廣的概念,也是今後達也想和錢德拉塞卡聯手推廣到全世界的名稱。深雪心想,既然達也希望這個詞普及,自己就應該率先使用──至於「Magist」則是對應狹義的「魔法師」一詞。

  「這是在所難免。因為魔法人不只是絕對的少數派,而且無論是否擁有實戰能力,都會被誤以為是強者。成功被當成是社會弱者的集團很容易吸引輿論的同情,不過一旦被認定擁有強大的力量或是享有政治上的優勢,那麼即使權利真的遭受侵害,世人也不會承認這個事實,只能靠自己解決問題。」

  「但是我們魔法人的各種權利都受到限制,絕對不算是社會的強者吧……」

  對於達也這段諷刺的言論,深雪沒否定,就只是低調反駁。

  「大多數人不知道魔法人所處的境遇吧。要讓一個人關心和自己沒有直接關係的事情並不容易。我也只會在播報重大新聞的時候才想到分裂狀態的非洲人民多麼困苦。這麼想就無法責備世間漠不關心的態度。」

  「關於非洲的貧困問題,我們確實沒有積極面對吧,但至少沒有蓄意讓問題惡化。不過魔法師的權利是被蓄意受限吧?」

  莉娜憤慨的聲音在此時介入。

  「對於多數派來說,他們重視的不是魔法人遭遇的現實,而是魔法人之中有少數高階魔法師可能擁有危害他們的力量。」

  達也以感受不到熱度的聲音回應。這裡說的「多數派」意思是「沒有魔法資質的人」,基於「魔法人是少數派」的認知而成立。對外的文件或官方公文目前都寫成「魔法人以外的多數派各國人民」。

  不過每次都使用「魔法人以外的各國人民」會太長又不方便。今後在同伴之間應該會使用「多數派」這個稱呼吧。

  「真是氣死人了!」

  莉娜突然一掌拍在桌面。她的憤慨沒能平息。

  「我們做了什麼嗎?他們何必自己嚇自己啊!」

  達也與深雪轉頭相視。

  (她醉了。)

  (看來她喝醉了。)

  兩人互使眼神確認意見一致。

  (怎麼辦?)

  深雪以眼神詢問。

  (就這麼讓她醉倒吧。)

  達也以眼神回答。光是這樣就正確溝通了。連心電感應都自嘆不如。

  「我再去拿一瓶過來。」

  深雪起身去廚房拿第三瓶香檳。

  「我來開吧。」

  達也接過酒瓶,以不讓軟木塞亂飛的方式開瓶。

  然後將瓶口朝向莉娜。

  「……沒錯,我們沒做任何事。」

  達也故作正經這麼說,在莉娜的玻璃杯注入滿滿的香檳。

  「謝謝。達也你也喝吧。」

  莉娜從達也手中搶過香檳瓶,將達也的玻璃杯注滿。

  「啊,對不起~~」

  「不,別在意。」

  達也笑著搖頭,將莉娜剛才賣弄般注滿到杯緣的香檳一飲而盡。

  「唔。我接受這個挑戰!」

  莉娜也再度讓玻璃杯見底。

  達也笑著再度把自己的玻璃杯注滿,幫莉娜倒了下一杯酒。

  第三瓶香檳見底的時候,莉娜已經趴在餐桌上不省人事。

◇ ◇ ◇

  四月二十五日星期日夜晚。

  達也、深雪、莉娜三人位於東京都心的名門飯店。

  不是要住宿,也不是為了飯店裡的知名餐廳而來──若問目的是否包括晚餐,或許可以這麼說吧。

  達也身穿無尾禮服,深雪與莉娜身穿雞尾酒會禮服。他們受邀參加這間飯店舉辦的百人規模酒會。

  三人在注目之下穿過走廊前往會場。考慮到預定邀請的賓客人數,應該可以使用小一號的房間就好,不過安排的是大規模的宴會廳。

  櫃檯女性都是達也認識的人。是為了恆星爐設施事業而屢次見面的北山潮祕書團成員。主辦酒會的是由北山潮擔任社長的投資公司。

  這間公司是巳燒島恆星爐設施最大的獨資金主。今晚的酒會是慶祝恆星爐設施事業進入下一階段,達也是受邀的賓客,實際上也是主辦方的一員。

  深雪與莉娜一走進宴會廳,兩人的美貌就引得會場各處發出感嘆。距離酒會開始還有十幾分鐘,宴會廳卻已經冠蓋雲集,看來受邀的賓客幾乎都到了。白人與黑人的身影也相當顯眼。

  「達也同學!」

  引人注目的是深雪與莉娜,不過首先被搭話的是達也。

  穗香不顧自己穿著高跟鞋跑了過來。她身後是以正常速度走過來的雫。

  「雖然晚了一天,不過祝你生日快樂!」

  即使年滿二十歲,穗香依然充滿活力。

  「謝謝妳,穗香。」

  穗香與雫和達也一樣是魔法大學三年級,卻鮮少在校園見面,因為達也經常請假沒去大學。而且上課的科目從今年度依照專業領域細分,也很難選修一樣的課。穗香自己即使勉強也想和達也就讀相同學系,不過考慮到「工作」也無法如願。

  穗香在就讀大學的同時,被北山家僱用擔任雫的護衛。這是穗香與她的父母說「老是受到照顧會過意不去」提出的要求。不過一開始是當成兼職,穗香和高中時代一樣是一個人住,在年滿二十歲的時候正式被僱用,如今住在北山家工作。她現在位於這裡,其實也是以護衛身分陪同雫參加宴會。

  穗香在大學專攻的是「護身法學」。包括護身的魔法技術、為了護身而使用魔法的相關法令都會傳授,是重視實作而且跨領域的學系。不只是護衛,被護衛的一方也可以學習很多東西,所以雫也專攻這個領域。另一方面,達也專攻的是研究魔法本身原理的「魔法原理論」。在大學裡別說教室,連上課大樓都不同棟。

  雫在魔法大學是以平凡學生的身分度過,不過在大學外部早早就開始輔助父親的工作。主要是關於恆星爐設施的工作,擔任最大金主父親(的公司)的代理人,或是擔任助手出席各種會議或宴會。

  穗香在大學缺乏和達也的交集,恆星爐設施相關的工作對她來說是見到達也的好機會。這份工作之所以交付給雫,老實說是反映雫在這方面想輔助好友的心態。

  「這場酒會結束之後方便借點時間嗎?我有東西想給你。」

  穗香和以前的不同之處,大概是如今可以毫不猶豫說出這種話吧。

  「──穗香,晚安。」

  「晚安,深雪。莉娜也晚安。」

  面對深雪的時候也不再畏縮──並非百分百就是了。

  「話說回來,穗香,妳剛才說酒會之後要做什麼?」

  「啊,別在意。我想達也同學今晚應該可以心滿意足回家。」

  「咦?穗香,妳的意思難道是……」

  穗香這句話令人想入非非,莉娜睜大雙眼臉紅。

  「……對不起,穗香。我聽不太懂妳的意思。」

  反觀深雪瞇細雙眼,露出極寒的微笑。

  深雪與穗香之間的氣氛愈來愈緊張。

  「放心。穗香也只是嘴上說說,沒有那種經驗。」

  不過從穗香背後插話的平淡聲音。使得女人的戰爭不了了之。

  「沒……沒那回事啦!」

  「這樣不適合妳喔,穗香。」

  穗香突然變得孩子氣,雫像是守護故作成熟的年幼妹妹般投以溫暖的視線。

  「晚安,雫。謝謝妳邀請我們。」

  此時達也從旁介入。

  「達也同學,晚安。還有深雪與莉娜,謝謝妳們出席。」

  深雪、莉娜、穗香穿過膝長度的禮服,相對的,雫的禮服是及踝長裙。由於是有袖的款式,所以應該是雞尾酒會禮服沒錯,不過設計上非常偏向晚禮服,算是極度接近正式服裝的準正式服裝吧。

  雖然以法人的名義舉辦,實際的酒會主人卻是雫的父親。她應該也是抱持主辦人的心態站在這裡。

  「達也同學,我想在酒會開始之前簡單討論一下流程。」

  達也應該也猜到雫會這麼要求吧。

  「沒問題。」

  達也沒反問「什麼事」就答應雫。

  「深雪與莉娜也可以來嗎?」

  「嗯,好的。」

  深雪開口回應,莉娜點了點頭。

  「那麼,往這裡。」

  穗香前往踏出腳步的雫身旁,雫的背後是達也,達也身旁是深雪,莉娜跟在深雪身後。

◇ ◇ ◇

  酒會開始,帶頭乾杯的是雫的父親北山潮。潮就這麼宣布恆星爐設施事業早早轉虧為盈,進入新的階段。

  「──恆星爐設施至今是和複數企業結盟經營。不過為了追求事業更進一步的發展,我們決定成立一個新的事業體,事業核心的恆星爐將會基於一致的管理決策繼續建設與運作。」

  臨時設置在會場深處的舞臺後方牆上,顯示一個大大的英語標誌。

  以簡單3D字體排列的字串是「STELLAR GENERATOR」。

  「新公司的名字是恆星創能股份有限公司!」

  潮說出噱頭十足的這句話,英語標誌也同時改寫為「恆星創能」。

  整個酒會會場響起毫不敷衍的掌聲。

  沒有驚訝的聲音。

  受邀的賓客並非全都知道新公司的設立,不過恆星爐事業若要繼續發展,差不多該擺脫暫時性的結盟體制,改為永續的經營體制了。相關人士都達成這份共識。新公司的設立回應了眾人的這份期待。

  「新公司已經完成所有準備,目標是在五月一日設立。恆星創能的社長預定請這一位就任。我想應該不需要重新為各位介紹了。」

  北山潮將手伸向舞臺側邊。

  「就是恆星爐的開發者,司波達也先生!」

  達也被這道聲音邀請上臺。

  這次會場各處零星發出驚訝的聲音。恆星爐設施和一般常聽到「成立風險企業」的概念不一樣。這是已經投入高額資金,有許多企業參與,確定今後將獲得龐大利益的事業。許多利害關係人士企圖掌握主導權。年紀輕輕剛過二十歲又還在念大學的達也是否能勝任舵手?眾人懷抱這種疑問與不安算是合乎常理的反應。

  「司波先生還只是二十一歲的年輕人,但他不只是恆星爐技術的開發者,也是事業計畫的設計者。」

  這次零星響起略感意外的聲音。

  大家都知道達也是恆星爐(常駐型重力控制魔法式熱核融合反應爐)技術的開發者。不過說到他是恆星爐設施的事業計畫提案者,信不信就因人而異。相關人士之中大概是兩者各半吧。

  恆星爐生成能源的利用方法,肯定是經營顧問之類的專家代筆構思的成果。聚集在這裡的事業相關人士──不,或許因為熟悉該事業而容易多想,總之半數左右的人們是這麼認知的。

  但是這份認定如今被大企業家北山潮否定了。這件事從兩個方向令人感到意外。

  第一個驚訝的原因,在於達也不是專精技術的年輕人。不只是擅長理論與技術本身,也擁有貼合現實的經濟感受力。

  第二個驚訝的原因,在於北山潮全面支援司波達也到這種程度。也有人認為北山潮不惜謊稱事業計畫是由達也設計也要補強達也的功績,想營造達也的權威性。

  這兩個原因都足以抹除眾人對於達也就任社長感到的不安。如果達也擁有正常的經營觀念,應該不會糊塗毀掉這個未來可期的寶貴事業,而且既然獲得北山潮的全面支援就更不必擔心。

  與會者以善意視線歡迎登臺的達也。

  「我是剛才承蒙抬愛的司波達也。請容我向協助恆星爐事業的各位鄭重致謝。」

  達也恭敬低頭。好幾個地方有人為他落落大方的態度感到佩服。這些反應大概來自至今鮮少有機會直接見到達也的人們。

  「身為新公司恆星創能的社長,我會刻苦奮勉竭盡所能,請各位今後也繼續支持協助。」

  現場響起不失體統的掌聲。距離狂熱還差得遠,卻也不算空虛。

  達也鞠躬之後抬起頭。

  仰望講臺的人們猜測錯誤,達也並不是只講到這裡為止。

  「此外我想藉由這個場合,向各位報告兩件事。」

  沒有批判的眼神或為難的視線。

  反倒是深感興趣的人占多數。

  「昨天,以印度波斯聯邦IPU的艾莎•錢德拉塞卡博士為代表,成立了名為『魔法人協進會』的國

  出現一股小小的騷動。沒達到實戰等級的魔法師都列為保護對象,這種理想主義的立場出乎眾人預料,達也和IPU聯手設立了國際魔法協會以外的國際組織更令人感到意外。

  「容我說明一下以免造成誤解,魔法人協進會是獨立於IPU與所有國家的國際NGO。」

  達也像是看透眾人的疑惑般補充說明。

  「在設立的過程接受了各式各樣的援助,這一點我無法否認,但是IPU已經簽署公文保證不會干涉魔法人協進會的運作。」

  再度出現一股騷動。

  「以中立第三方身分見證的英國政府代理人,已經確定該公文具備正當的效力。」

  騷動轉變為嘩然。

  「協進會的總部位於斯里蘭卡島的迦勒。我想各位應該知道,斯里蘭卡已經在本月二十三日從IPU分離獨立,成為中立的共和國。」

  宴會廳滿是眾人竊竊私語的聲音。現在是有點無法收拾的狀態。

  達也沒有強行說下去,在臺上等待會場的氣氛穩定下來。

  「方便請教一個問題嗎?」

  在竊竊私語的凌亂交談聲即將平息時,響起一個想向達也發問的聲音。

  「好的,請問是什麼問題?」

  達也露出禮貌笑容請對方繼續問。

  「斯里蘭卡的獨立,是IPU支援魔法人協進會的行動之一嗎?」

  「就我的理解,這是IPU認真想著手保護魔法人權利的證明。」

  會場再度一片嘩然。

  「日本政府知道斯里蘭卡分離獨立的實際內情嗎?」

  「我不知道。至少我沒有主動將個人的推測呈報給政府。」

  似乎還有人想繼續質詢達也,不過看來顧慮到時機與場合而自制了。

  看準室內氣氛表面上回復平靜時,達也繼續說下去:

  「魔法人受到政府與社會各種有形或無形的限制,魔法人協進會是要實際保護魔法人人權的互助組織。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們將在日本設立組織,進行更加具體的活動。」

  這次是由達也朝舞臺側邊伸出手。

  在這個手勢的引導之下,深雪走上舞臺。

  「新團體的名稱是一般社團法人『魔法人聯社』。由我身邊的司波深雪就任為理事長,敝人司波達也也是擁有代表權的常務理事。設立日期預定是明天的四月二十六日。」

  深雪恭敬鞠躬,達也俐落低下頭。

  會場的掌聲混入不少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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