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没有恶意的恶

  第五章 没有恶意的恶

  失去自己立场却仍可以保持冷静,世上有这种人吗?

  我想应该没有。

  至少,我就无法忍耐。

  我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可以发挥领导能力的人。

  从小就很胆小、畏首畏尾,是个幼儿园、国小时期几乎没有朋友的小孩。那是段即使讨厌这样的自己,想要做些改变却也办不到的九年岁月。

  上了国中说不定会有什么改变,我抱着这样的期待变成国中生。但是事情并不顺利,我只是个跟随他人脚步的丢脸国中生罢了。

  虽然想做些改变,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也没有人出手帮忙。以旁人的眼光来看,我只是个畏畏缩缩、一点用也没有的人吧。没有办法,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升上高中时,我自认不可能有什么改变而决定放弃。

  但是,事情稍微有些不一样了。几乎没有朋友的我,竟然也交到许多朋友,这都是因为我在一年四班的关系。

  一年四班有许多超好相处、个性温柔的人。如果待在这个班,说不定会改变得更多,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为了改变自己,我鼓起所有勇气自愿当候选人。

  虽然只是举个手,却需要十分的勇气。我将心中所有细小如微粒的勇气全汇集起来,让它们紧紧地凝固结晶,才终于让我有勇气举手。

  只要自己肯加油,班上的同学一定都会支持我的。所以,加油吧。

  我勇敢地这么想道。

  不出所料,班上所有同学都很努力地为文化祭做准备。那并没什么不好的。但是,事情过了头,就变成类似罪恶的东西。

  “来吧——!我们要做得道地道地的!明天可就是文化祭了喔!”

  全班在她的号令下行动。

  真嫉妒!本来,那应该是自己的位置。

  她个性开朗、又受欢迎、朋友也很多,我很清楚她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反观自己,别说个性闷、不显眼,连存在感都很淡薄。所以,在进入这个班之前,根本无法交到朋友。

  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鼓起仅有的勇气,自愿担任带领大家的角色!

  她根本没有任何权利。就随便地把这个角色抢走;更甚者,没有人对这种行为感到不恰当。

  “上原啊,预备用的罐装瓦斯要放在哪里?”

  “啊,全部放在携带型炉子旁边吧。刚刚测试了一下,发现瓦斯消耗得挺快的。”

  “门胁好像也这么说过。我还在想,买这么多预备用的瓦斯,要是没用完怎么办呢?”

  “嗯——总共要卖两天,应该不会有剩下的吧。再说,剩下就剩下,有什么关系呢。剩下的就拿来在班上开火锅派对吧,火锅派对!”

  “如果是上原提议要办,总觉得会煮出什么怪火锅。”

  “哎呀,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

  “嗯,挺像的。”

  “啊啊,过分!”

  上原朋香。

  跟她在一起,感觉十分自然的少女。

  个性开朗,和谁都可以开心交谈的少女。

  不需要勇气就可以站在众人面前的少女。

  和我恰恰相反。

  她一定没有丝毫罪恶感吧。不只如此,连抢走他人工作的自觉都没有吧。

  所以,才更加令人憎恨。

  虽然知道这情绪不像是一年四班的人该有的,但实在不想压抑。

  文化祭的前一天,准备工作一直拖到晚上快七点。因为朋香特别在意室内装饰,害得其它准备事宜被拖累。不过是公立学校的文化祭,其它班级根本没有弄到这么晚。从这里可以看出,一年四班有多么认真。

  真希望自己是领导这份认真的人。

  因为还得向门胁报告,所以在已经比别班还晚回家的一年四班学生当中,自己又是那个最后回家的人。

  没有其它人在。

  从设置在走廊上的置物柜取出自己的书包。走廊上那些为了明日来访的客人所制作的各式看板、立牌以及海报,正静静地待命中。

  明天就是文化祭了,照理说,应该会有说出“真期待”这种想法的台词,我原也打算这么说。至少,两个礼拜之前的我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的自己到底期不期待文化祭,连我也不清楚。

  一年四班一定会叫好叫座吧。女服务生的衣服很可爱,试喝过的咖啡又香又美味。教室里的装饰弄得时髦又大方,不只下了功夫,呈现出来的效果也很棒。这都是在朋香的领导下努力获得的成果。假使领导者是自己,是否可以达到如此完美还是个问号。

  所以,才会更憎恨朋香。我深刻了解到这是种掺杂着嫉妒的丑陋情感。但是,我这样想有错吗?错的是抢走我工作的朋香。就算她本人没有自觉,错的还是朋香,我是被害者。

  啪嚏!

  铝制置物柜的门关上时,发出巨大的声响。

  被自己制造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因为四周没有人,所以感觉声音比白天还要响亮。

  没有人在。没有人在。

  没有人在。没有人在。

  “然后呢”就到此为止。这件事不断在脑中徘徊、渗透。

  向右边看。

  没有人在。

  向左边看。

  没有人在。

  寂静到连耳朵都发痛。

  ——趁现在做,没有人会发现。

  这片寂静对我呢喃。那不是我的声音。

  宛如被操纵一般,摇摇摆摆地——但是,说不定是自己希望被这么操控的——踏进一年四班的教室。

  在走廊照明灯的昏暗光线下,大家合力完成的装饰朦胧地浮现眼前。

  寂静又开口说话了:

  ——只要稍微报复一下就够了。

  对自己的呢喃点头。我应该有那样的权利。只是对抢走我地位的家伙稍微报复一下,不会有人责怪我的。

  ——就趁现在,没有人会发现。

  寂静又推了我一把。

  寂静如此呢喃,我才稍微做了个恶作剧。虽然对把这称作恶作剧是否恰当仍存在着疑问,但干下这档事的当事人,出发点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没有罪恶感,这样应该就叫做恶作剧吧。

  恶作剧之后回到家里,跟家人共进晚餐,然后洗澡、上床睡觉。

  明天就是文化祭了。

  关掉灯光、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心里只有这个想法,毫不在意刚刚的那个恶作剧。我一点罪恶感也没有,就只是个恶作剧嘛。

  我是个很容易入睡的人,躺下还没三十分钟就沉睡,而且睡得很安稳。

  隔天早晨,我比平常提前一个小时起床。因为还有事情要准备,所以得早点去学校。

  教室被跟往常不同的吵杂声笼罩着,但我并不感到惊讶。球技比赛的早上也是这个样子,就像是引信即将被点燃的烟火一般。

  “好——大家看过来!听好,各位!高中一年级的文化祭只此一次!要热热闹闹的!要开开心心的!最重要的是要赚大钱!”

  已经换好女服务生服装的朋香,站在教室中央大声宣言。

  一副自以为是领导者的样子,对她的憎恨以及嫉妒又增加了。

  文化祭开始的时间是九点半。现在是九点,我被分配到值今天上午的班,所以也差不多该去隔壁教室更衣了。隔壁一年三班似乎成功地借到礼堂,所以不需使用自己的教室。因此,拜托他们把教室借给我们当作四班女生的更衣室。

  “差不多该开始准备了吧,负责煮咖啡的人也准备好虹吸式咖啡壶吧。”

  负责煮红茶的朋香将手伸向携带型炉子的开关。

  本想就这样直接去隔壁换衣服——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昨晚的恶作剧对象就是那个携带型炉子。罐装瓦斯的燃烧器下方,有个可调节强弱以防止供给过量瓦斯的火力安定装置,我在那个火力安定装置上稍微动了点手脚。我的手本来就很巧,而且为了准备文化祭,地上到处散落着各种工具,所以找工具动手脚一点也不困难。

  点燃不能调节瓦斯量的携带型炉子,会怎样呢?

  我不知道,我没想那么多。一定会发生让她吓一跳的事情吧——我那时是以这种轻松的心情下手的。

  “来吧,点火——”

  朋香在携带型炉子上装上罐装瓦斯后,旋转开关。

  “啊,仁美,不好意思喔,帮我在水壶里加水好吗?”

  “这种事情应该在开瓦斯之前说吧,这样太浪费瓦斯了。”

  “是——”

  ——携带型炉子应该毫无问题地从该冒出青色火苗的位置,吐出一定量的火焰。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只要发生一点点小事就够了。一瞬间也好,只要发生让朋香吃惊的事情,我就可以咽下这口气了。

  怎么什么事都没发生呢?明明动了手脚啊!?

  “为、什么……”

  这句话不禁从口中说漏。并不是询问谁,而是应随空气消失的话语。

  但是,竟然得到了回答。

  “是我调整回来的。”

  “…………!?”

  惊讶地回头一看。

  “朝槻同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换上女服务生服装的怜,像个背后灵一样靠近自己站在后面。

  “……去别的地方谈吧。可以吧?班长。”

  我没有力气反驳怜的话。

  ☆

  怜带着班长——迫田佳代子上了顶楼。虽然科学社在宣传手册上写“从下午开始,这里会有活动”,但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一出了顶楼,迎面吹来秋天的风。将女服务生服装的裙摆吹得啪啪作响的风十分冷,却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往下看,操场上并列着许多模拟商店。在店家与店家之间,学生们非常忙碌地到处窜动,应该是忙着做最后的准备吧。

  “朝槻同学……”

  被她这么一叫,怜缓缓转过头。

  “为什么……知道是我做的……”

  “很简单,因为昨天晚上,我一直都待在教室,然后看到佳代子在携带型炉子动了手脚。”

  “咦……?”

  这是怜根据被植入的记忆,加以推断后所做出的行动。

  怜被植入的记忆有许多暧昧不明的部分。没有四周的景色,画面中只有丧命的朋香和仁美,以及受到严重烧伤的自己。没有在哪里、什么时候发生的记忆。但两人穿着女服务生的装扮,所以很容易就能猜到时间点应该是文化祭期间的今天或明天。接着,只要彻底注意有火源的地方即可。一年四班有火源的地方,就只有拿来泡红茶和咖啡的酒精灯以及携带型炉子而已,所以怜昨晚彻夜监视着教室。老实说,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班上的某人想做某事的这种人为因素。之所以决定彻夜监视教室,单纯只是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罢了。

  “怎么可能……因为……那时候,根本没人在……”

  对怜来说,这是理所当然采取的行动,但对不知怜背景的佳代子来说,有些出乎意料。

  “隐藏自己的气息不让别人发现,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

  就在佳代子动完手脚离去后,怜把携带用炉子重新调整回来。之后也为了预防万一,整晚都待在教室里,但连巡逻的保全人员也都没发现她的存在。

  佳代子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向后退了一步。

  “朝槻同学……你……到底是什么人……”

  能躲藏且不被发现的女高中生,确实并不寻常,佳代子会害怕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对方以畏惧的眼神直视,让怜心底深处感到刺痛,并想起当时的事。怜露出与之前被玲人威胁不准靠近时类似的眼神。

  “……我、我是一年四班的学生。就只是这样而已。”

  “哪可能……你不是普通人……”

  的确,我不是普通人。

  虽然难过,但不得不承认。

  怜稍微别开脸。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你要那样做,差一点就闹出人命了。”

  “怎么可能会出人命……”

  “不,应该会出人命的。”

  当被动了手脚的携带型炉子所漏出的瓦斯被点燃,连同摆在附近预备用的罐装瓦斯也都会一起引爆,原本的命运恐怕是这样吧。

  “不、事情不会那么严重的……”

  佳代子软弱地反驳道。她只是以恶作剧的心态如此做的吧,责怪她也许没什么意义。

  “我、我只是想报复上原同学而已……”

  “报复朋香?”

  随说这事出乎意料,确实是听到令人意外的名字。原以为她只是单纯地卷入怜的命运当中。

  “你说,朋香她到底做了什么?”

  面对怜的疑问,佳代子的表情因愤怒而显得僵硬,那是从没看过的表情。

  “‘做了什么’……?她做得可多了……”

  “到底做了什么……?”

  看着完全摸不着头绪的怜,佳代子更加愤怒。

  佳代子突然狠狠瞪着怜。

  “上原同学抢走了我的工作!朝槻同学,你刚刚不是叫我‘班长’吗?没错!我是班长!可是你发现了吗!?我没有做任何该是班长应该做的事!其实应该由我统整班上的意见,并给予指示才对!但是全被上原同学抢走了!”

  “就为了那种事……?”

  朋香抢走了佳代子的工作。

  的确,一直由朋香统整的文化祭准备事项,确实是班长佳代子份内的工作。但是,又怎样呢?为什么会导致怨恨产生?

  怜无法理解。

  “对我来说,那件事并不只是‘那种事’!”

  被平时总是胆小害怕的佳代子瞪,怜有些困惑。

  把佳代子带到顶楼,是要严重警告她别再做一些怪事。招来“朋香和仁美会死”的命运的人,不一定是佳代子,两人也可能因为其它原因而死。如果时间的自净作用启动,就一定会变成那样吧。但依现在这种状况,如果丢下佳代子不管,说不定她又会成为两人死亡的原因。

  得想个办法解决才行,怜明白这一点,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怜从未接触过同学这种人际关系。

  “为什么不告诉朋香?说出来不就好了,朋香一定会了解的。”

  “‘说出来’!?你觉得我有那种勇气吗!?从小我就是畏畏缩缩的,从来没有站在大家面前做过什么事!但是四班的同学很温柔。我心想,要是我肯努力,大家一定会愿意帮我的,说不定就能有所改变!就因为这样,我才鼓起勇气自愿当班长!光是这样做,就已经使上我所有的勇气了!怎么可能对上原同学说‘别抢我的工作’!除了报复她,你说我还有什么方法!”

  不知何时,佳代子哭了起来,边哭边把心中累积的情绪对怜宣泄。但是怜无法接受。

  “可是……”

  怜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说清楚是佳代子的错。不说就该忍耐。’

  这是怜的回答,理由也很正确。

  怜想不出其它的回答。但要是说出这句话,肯定会伤害到佳代子。起码,她明白这一点。

  该怎么办才好?该说什么好?

  和她不是家人、不是伙伴、也不是男女朋友,只是朋友、同班同学的关系。

  是在学校这个封闭的空间中,自然产生的脆弱联系。就因为脆弱,所以处理方式要比其它关系还更加小心,怜现在才了解这个道理。

  佳代子渴求怜的回答。她用泛着泪水的眼睛看着怜。

  怜寻求内心的解答,但是她找不到。前一阵子为止,她还是个街头流浪儿;甚至不知道朋友是什么的她,心中不可能会有答案。

  “啊!!”

  头昏沉沉的,热到好像要沸腾,但内心的温度却降到冰点以下。

  脖子上流下厌恶的汗水,真想逃跑,甚至不懂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逃、想逃离,我、没办法……

  她真的打算丢下佳代子,逃离顶楼。怜脚上那双为了搭配女服务生服装所挑选的可爱鞋子,鞋尖转向楼梯口。

  就在那楼梯口,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仁美……”

  “——原来如此。”

  仁美“喀喀”地踩着响亮的脚步声,走向两人。

  “为什么仁美会在这……?”

  “江之森同学……?”

  仁美和怜擦身而过,她拍了拍怜的肩膀,接着走近佳代子。

  “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

  “那、那个……”

  被个头高大的仁美盯着看,佳代子娇小的身躯缩得更小了。

  “因为工作被朋香抢走了,所以不爽是吧?我是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但你想采取卑鄙的手段报复,对吧?”

  “哪有卑鄙……”

  “不敢对朋香本人说,只是一味压制郁闷的情绪,然后想借由阴险的报复手段来排解,你敢说那不叫卑鄙?”

  “那、那有什么办法嘛!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这样的话,表示你的存在也很卑鄙啰。”

  “你、你怎么可以那样说!”

  “不是吗?起码你所做的事,我连想都没想过,因为我不卑鄙。”

  仁美用极为无情的语气说。

  “我、我才不卑鄙……!”

  佳代子停止哭泣,用憎恨的眼神看着仁美。

  “是吗?”

  “没错!”

  “那你可以直接跟朋香抱怨吧。”

  “可以!我这就去说!”

  就像在等她说这句话似的,仁美转头看向楼梯口。这时就算不是怜,也都可以猜得出来谁站在那里。

  全身僵硬、抓着裙摆的朋香,用从没在她脸上出现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站在那里。刚才的对话,她应该都听到了吧。

  “上原同学……”

  “迫田同学……”

  佳代子和朋香相互叫出对方的名字。

  去吧,仁美朝佳代子的背上推了一把,朋香也慢吞吞地走向佳代子。

  “…………”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开口的是朋香。

  “那、那个……找钱用的现金券根本没有准备好。男班长长谷川一点用也没有,他根本不知道要在哪边换钱……那个……迫田同学,你知道吗?”

  “我、我知道……因为、因为我是班长……”

  战战兢兢地询问,战战兢兢地回答。这也代表着朋香和佳代子两人内心的距离。

  除此之外,两人没再多说什么。

  “好啦,快要开场了,赶快干活去吧。”

  看不下去的仁美开了口,同时拍拍两人的肩膀。

  “嗯、嗯……”

  “走吧……”

  两人慢慢地、相互介意着对方地往楼梯口走去。仁美如同监护人一般,正打算跟在两人身后离开。在那之前,她转身面对怜,用手朝下一指。

  怜像是局外人似地目送三人离开。

  “这样……好吗……?”

  事情解决了吗?怜也不清楚。但可以知道的是,最后自己根本没有帮上任何忙。

  无力感。

  继续待在这里也没用,怜也打算返回教室。朝操场俯瞰,校门口已经有一般访客零零散散地进来了,似乎已经超过九点半了。

  她稍微加快脚步,走下楼梯。

  “——哟。”

  打扮成男服务生的玲人,在四楼等候着。

  “玲人……”

  “辛苦了。”

  从这句话可以得知是玲人把仁美和朋香叫来的。换句话说,玲人肯定跟着怜和佳代子过来。怜思考着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玲人,你该不会——”

  “因为从前阵子开始,朝槻你的样子就变得很奇怪。然后,根据我私下观察,怎么看都觉得你看着上原和江之森的时候,心情最为沮丧。你应该知道那两人即将死亡的命运吧?”

  他发现了,发现怜想抵抗命运。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不想让玲人被卷入!”

  所以我才什么都不说!

  玲人轻轻耸肩。

  “事情都发生了,别介意啦。况且我早就卷入其中了。”

  “你不了解命运的力量!抵抗命运说不定会死耶!”

  “可是朝槻,你不是尝试抵抗吗?”

  “那是我自己的问题!”

  看见怜在除了学生以外,还有零星的校外访客走动的走廊上发出怒吼,玲人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

  “你又这样讲了。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就算一个人不行,说不定把更多人卷进来会更顺利。’所以呢,你就把我牵扯进去吧。”

  “那是因为……”

  他确实这么说过,那句话给了我勇气。不过,那实在是句毫无根据的话。真要实践,未免也太危险了。想到玲人可能因此丧命,怜就不想让他牵扯其中。怜下定决心,就算得赔上性命,只要自己的命就够了。

  “我不想再给玲人增添任何麻烦。”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但现在已经太迟了。做都做了,别再碎碎念了。”

  玲人甩甩手。看到他一派轻松的态度,怜不禁出声喊叫:

  “你现在赌上的是自己的性命耶!?你以为用那种轻松的态度就可以忤逆命运吗?愚蠢也要有个底限!”

  “竟然骂我愚蠢。”

  被狠狠讥讽的玲人露出苦笑:

  “从算数课变成数学课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很笨啦……”

  “我不是那个意思!”

  虽然怜还打算继续抱怨——

  “没问题的啦!朝槻你拼命地想要保护上原她们,是不可能发生不好的事情啦。”

  “嗯……”

  又因为玲人毫无根据的话,怜哑口无言。

  ——不可能发生不好的事情。

  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呢……

  说这话的当事者,似乎不了解语言的力量。玲人轻松地拍了拍怜的肩膀。

  “那种事就先别管了,回教室去吧。其实,我们不能穿成这样在学校里闲晃的。”

  竟然把命运称为“那种事”。明明亲眼目睹过时间洪流的力量,玲人却一点恐惧都没有。如果说这样才像玲人,那么或许这是玲人才会做出的举动吧……

  “走啰”,在玲人的催促下,怜不情不愿地和他并肩朝教室走去。

  开场时间大概已经过了十分钟,弥漫在走廊上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兴奋。

  “朝槻,我拜托你别皱着眉头接待客人喔,客人会被你吓跑的。快点,露出职业用微笑、职业用微笑。”

  被他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的眉间挤出了皱纹。但是,哪可能说不要就不要呢,怜没办法那么灵活地控制自己的感情。

  “不行,我办不到。”

  怜板着脸说。

  “朝槻,你穿着女服务生制服就该这么做,这不是办得到或办不到的问题。”

  “对于这种小事却说出这么严苛的话……”

  怜边咕哝边走,突然感觉到身旁的玲人投来强烈视线。抬起头一看,刚好和玲人正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视线对上。

  “干吗?还想说什么吗?”

  怜用不爽的视线顶回去,玲人则一边“嗯——”地陷入思考,一边将视线缓缓地从怜的头移动到脚底。

  “我在想,之前上烹饪实习课的时候,你穿围裙的样子一点也不合适。不过女服务生的打扮倒挺适合你的呢。蛮可爱的喔。”

  “什么——!?”

  碰!

  “啊……!”

  才刚说完,在下一个瞬间,怜就涨红着脸朝玲人的侧腹挥拳。

  压着侧腹部的玲人,身体呈现<宇型。

  “啊。”

  糟糕!毫不留情地揍下去了。看着刚揍过人的拳头,怜难为情起来。

  因为是玲人说的,应该就是单纯的想法,毫无其它恶意,怜脑中很清楚这一点。

  “你、你这家伙……未免太过分了吧……!我只是开个小玩笑……!”

  原来是玩笑!

  怜“哼”的一声,嘴角垮了下来。

  “啰嗦!都是玲人你不好!”

  丢下仍然痛苦着的玲人,怜加快脚步回到教室。

  可恶!觉得一开始把很多事情想得太复杂的自己实在有够蠢的!

  ☆

  “欢迎光临——”

  “两位,请往靠窗的座位!”

  一年四班的咖啡店开张了。文化祭开场才十分钟左右,客人已经三二两两地进入。

  从开始准备文化祭到今天,一直都是由朋香率领大家,担任指挥的工作。不仅仁美,任谁看来都是如此吧,大家也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现在要把领导角色还给佳代子是十分困难的。就算归还工作,应该也没有人会当作一回事。大概连佳代子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才会选择做出那种阴险的恶作剧——具体来说,仁美并不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

  虽然,现在朋香已经知道佳代子的想法,但状况却不容许她现在才将所有权力还给佳代子。大家一遇到问题,都跑来询问朋香;既然被问,朋香也只好回答。老实说,佳代子不可能承担班长该做的事情。不过,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后,佳代子的心情似乎舒畅多了。现在她尽力辅佐朋香,脸上露出充实满足的表情。而朋香对佳代子似乎也充满歉意,但这不代表佳代子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虽然事情不是百分之百地落幕,但现在这样子也挺值得开心吧。至少,比什么都不做,使得朋香被报复来得好。

  虽然不知道怜是怎么察觉到的,但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

  干得好喔,朝槻同学。

  仁美在心中称赞怜。

  “啰嗦!都是玲人你不好!”

  从走廊传来怜的声音。

  为了拉客站在门口的仁美,将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怜气呼呼地朝这走来,身后则是以手压着侧腹的玲人。虽然没看到发生什么事,但还是可以猜到一二吧。

  “那两人还是一样……”

  仁美低声呢喃着“两人还真幼稚”。在从国中开始各方面就如同大人般成熟的仁美看来,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有男女用那种方式交往,让她无法置信。算了,每对情侣——这么说,可能会被两人骂吧——都有自己的交往方式。

  “——感情还真好呢,那两个人……”

  这个时间应该在教室内接待客人的真依,这么对仁美说道。

  “咦?啊啊,是啊……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烹饪实习课时,虽然调侃怜说真依对玲人有意思,但未必只是个玩笑。

  真依秀气地呵呵一笑。

  “不,没那回事。只是……”

  “只是?”

  真依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可怕。

  “那两个人感情太好,我会有点困扰。”

  仁美听到真依所说的话后,歪头思考。

  “所以,这不就叫做嫉妒吗?”

  “不,不是那回事。只是会造成我的困扰罢了……应该说焦急比较贴切吧。其实我想再观察一阵子再说。”

  “你想告白?”

  “不是那样……”

  与其说是回答仁美的问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还比较恰当。话刚说完,真依赶紧遮住嘴巴。

  “……没事。请忘了吧。”

  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仁美内心仍在思考,但她不可能了解。

  “算了。七绪同学,你会到走廊上来,表示你现在有空?”

  “咦?嗯嗯,算吧……”

  “那跟我一起拉客吧。”

  “咦、咦咦!?我也一起!?”

  “当然啰。”

  仁美发现年约高中二年级的少年正好经过,便向对方攀谈:

  “那边的小哥,要不要喝杯咖啡呢?”

  眼神由下往上看,加上一点点口齿不清晰,这就是钓男人的诀窍。

  “啊?这个嘛,怎么办呢……”

  少年一下子便开始犹豫,仁美于是趁胜追击。

  “我们对口味很有自信,试试看吧。”

  “嗯,那就喝一杯吧……”

  “一位客人——”

  仁美马上就拉了一位客人进教室,接着转身朝向真依。

  “来,七绪同学也试试。”

  “咦?这个嘛……”

  “你看,那边有一个好像很容易得手的冤大头喔,找他试试看。”

  “那、那个……”

  “快去啊。”

  “要、要喝咖啡吗……”

  仁美朝真依背上推了一把,真依畏畏缩缩地叫住经过的男孩子。不过,那个男的就这样走了过去。

  “完全不行。七绪同学个子娇小又可爱,要装萝莉比较好喔。”

  “那、那未免太……”

  “不能拒绝,给我做。”

  从那之后的一个小时,仁美严格又彻底地教导真依拉客的诀窍。一开始真依差点哭出来,不过一旦成功拉到客人,感觉倒有些开心。

  嗯,这孩子资质不错。

  看到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生走进教室,仁美满足地点点头。

  什么资质?当然是钓男人的资质。

  ☆

  文化祭首日并没有太大的意外或问题,一切顺利进行着。

  一年四班的咖啡店生意很兴隆。虽然也有其它班开咖啡店,但是比起来,一年四班的咖啡店更为特别。首日结束后,计算营业额的朋香,脸上那略似反派角色味道的笑容没有消失过。

  孝佑略带分析的口吻说“还好按照上原的计划不锁定顾客层”。怜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不过一年四班全体同学一起努力开设的咖啡店更为受欢迎,让她感到很开心。

  “问你喔,迫田同学,你觉得如果设立一个试喝专柜,会不会有更多客人进来呢?”

  “嗯、这个嘛……虽然学校禁止穿着服务生服在走廊上走动……不过,如果只是站在教室前面应该无所谓……可是,成本方面……没问题吗……?”

  “嗯。我想应该没问题。”

  “嗯、嗯……那,我也觉得不错……”

  “那明天来试试看吧?”

  佳代子和朋香的问题那样就解决了吗?怜也不清楚。虽然搞不清楚,但从两人之间的对话听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这么一来,就不会真的看到被植入怜脑中那虚假记忆的光景吧。但是,这也只是表示她成功扭转“文化祭那天,朋香和仁美会被烧伤”的因素,至于“朋香和仁美会死”的结果有没有连带改变,她并不知晓。讲明白了,在时间的洪流当中,数年的差距算是正常的误差范围。明天,或者三年之后,两人可能因完全不同的因素而导致死亡。这一点,怜也束手无策。等到两人真的死亡时,怜才会真正体会到自己白费工夫了。不,如果真能体会那还算好。也许在体会事实之前,怜就因为忤逆命运而丧命。怜虽然明白可能性有多高,但她还是选择违背命运。这并不是自暴自弃,只是不想后悔,所以选择违背。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就算赔上自己的性命——那也是因为她曾经努力违背命运所造成的,因此她会欣然接受这个结果。

  虽然她以这样悲壮的决心来面对命运——但不可思议的是,现在的她竟然不认为自己会死。

  ——不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吧。

  玲人毫无根据的发言,却化作怜的力量,实在很不可思议。也许正因为是从玲人嘴里说出来的,才能成为怜的力量吧。换成其他人来说,那句话就不会具有这么大的力量了。

  完全不了解命运的力量,就轻易地一股脑栽进来的玲人,他所说的话赋予怜勇气,让她认为一切都会没事;甚至感觉只要有玲人在,什么事都有办法解决。

  怜和玲人将来注定结合。在那之后,怜的命运绝对不会幸福,换句话说,一同生活的玲人也不幸福。过去,怜为了不想要和这种不幸的人生牵扯在一块,故意和玲人保持距离伪装自己;但现在的她觉得只要和玲人在一起,什么事都有办法解决。所以——

  怜开始想象自己和玲人的未来,脸因此红了起来。

  这样子简直跟恋爱中的少女没两样嘛。

  怜轻拍额头,让自己不再想玲人的事。取而代之的是开始思考明天的文化祭。

  过去从来没有接待过客人,所以应该会是个不错的经验。如果对接待客人有自信,说不定可以去打工。

  ……这不太可能吧。

  怜对自己的突发奇想而苦笑。

  她如往常去便利商店买晚餐回家时,和数天前一样,公寓门口有个人影。但那不是玲人。

  “真依……?”

  一身制服打扮,手上拎着书包的真依站在公寓前。

  “辛苦了。”

  真依放学后就直接来这等怜。事情应该就是这样。不过,为什么真依会知道怜住在这里呢?是谁告诉她的,还是……?

  真依见怜一脸诧异,便露出笑容说道:

  “昨天和今天都辛苦了。”

  “文化祭明天还有一天。对了,你为什么——”

  ——知道这个地方,怜无法说出口。

  “不,辛苦了的意思是,恭喜你成功改变了命运。”

  “——!?真依,你是……?”

  即使怜露出警戒心,真依还是泛起秀气的微笑,将手抚贴在自己的胸口。

  “我啊,跟你同乡喔……同时代的人,这种说法更为正确吧?”

  “你说什么……!?”

  真依和我都是五百年后的人——!?

  突然被告知同班同学的真实身份,怜不禁伫立在原地。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