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岬鷺宮]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 8[台/繁]

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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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岬鷺宮

插画:Hi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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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第三十九章 我和她們兩人的戀情

第四十章 空之小說

第四十一章 手宮受虐之旅

第四十二章 愁眠

幕間 美夢

第四十三章 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

最終章 無題

尾聲

後記

  「矢野同學,你選擇的那一方會留下來──」

  她這麼告訴我。

  「沒選擇的那一方會就此消失──」

  她又接著對我這麼說。

  然後──

  她們兩人異口同聲地央求我──

  「──選一個吧。」

  窗簾輕輕搖擺,一陣春風吹進社辦。

  令人醒腦的麻痺感竄上後頸,讓我雙手微微顫抖。氣溫明明絕不算低,我卻能感到發自體內的寒意。

  ──啊,這一刻終於來了。

  我實際體認到這點,為此深受震撼。

  自從認識秋玻與春珂,時間已經過了一年。

  我們這段奇妙的三角戀情落幕的時刻終於到來──

  或許一切都是為了找出這個答案。

  我想要留在誰身邊?我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這就是我必須找出的答案。

  熟悉的景象在腦海中迅速閃過。

  在社辦窗外畫出拋物線的球。

  融入夕陽的輪廓,以及在眼睛深處翻騰的銀河。

  跟她們兩人一起眺望的風景;彷彿永恆的瞬間。

  這一切全都濃縮成這一剎那──

  秋玻與春珂在我眼前不斷地迅速對調。

  她的表情與舉止有如閃爍的雜訊不停變化。這幅毫無現實感的光景,讓我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身在夢境。

  然而──

  「……呼……」

  ──我大大地吐了口氣,再度喚回自己的意識。

  我要思考。

  做出選擇。

  正如一切都是為了得到這個答案,我也應該早就做好了準備。

  以前的我大概早就亂了手腳吧。面對來到眼前的困難抉擇,我恐怕連保持自我都做不到。可是,我現在不一樣了。

  須藤、修司、細野、柊同學、霧香……還有秋玻與春珂。

  跟大家一起度過的這一年,讓我有了改變。

  直到剛才都還困擾著我的「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也已經不重要了。

  不管矢野四季是個怎麼樣的人,我該做的事都不會改變,只需要好好面對她提出的問題。

  我想在這裡展現出自己的一切。我想用自己擁有的一切面對她們──

  我努力摸索,再次挖掘心中的想法。

  然後用指尖確認其中【對某人的感情】。

  即便到了現在,我心中確實依然存在著不變的情感。

  那是渴望得到對方的露骨慾望,以及甜蜜的痛楚。

  我能明確感受到那種情感,而且其存在還變得更為強烈,讓我無法忽視。

  那種情感……毫無疑問就是愛情。

  不過,我還是不太清楚。我不確定那是對誰抱持的情感。

  答案就像在水裡游泳的金魚,從我的手指之間靈活地鑽了出去。

  然後,我重新想起不久前作過的夢,以及那種愛上某人的感覺。我還記得那個人不是秋玻,也不是春珂──

  數不清的思緒在腦海中纏繞。

  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多,讓我遲遲無法理清頭緒。

  然後──我突然聽到一陣忙亂的聲響。

  那是從走廊傳來的腳步聲,而且來自好幾位成年人。

  我還來不及做出反應,那些腳步聲就已經來到社辦門口。

  「──矢野同學,我要開門了喔!」

  幾乎是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門就被猛然打開了。

  千代田老師氣喘吁吁,頭髮也亂成一團。在她身後還有兩位大人。

  一位是看似個性軟弱的苗條女性,另一位則是身材高壯,看似豪邁的男性。

  我當然記得他們是誰。他們就是水瀨家的雙親──

  當秋玻與春珂開始迅速對調後,我立刻聯絡了千代田老師。我們在社辦裡談話,而老師八成也在學校裡的某個地方隨時待命。

  我有猜到她會立刻趕來,卻沒想到水瀨家的雙親也跟她一起,這讓我再次體認到這是緊急事態。

  「現在的狀況怎麼樣!」

  千代田老師讓秋玻與春珂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後,著急地問我。

  「她們兩個是不是已經……!」

  「不……我覺得還沒有。」

  那種口氣讓我也跟著緊張起來。

  原本穩定的心跳變得有些混亂。

  「可是,她們對調的時間變很短,人格極不穩定……」

  所有人的視線再次集中在秋玻與春珂身上。

  她們依然坐在椅子上,像是閃爍的燈光般不斷對調。

  這幅毫無真實感的光景,讓千代田老師與她們兩人的父母一時之間都說不出話。

  不知道是誰的手機發出短暫的聲響。千代田老師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手機看向螢幕。

  「……她的主治醫生好像準備就緒了。」

  「那就先讓醫生診斷吧。」

  水瀨爸爸在秋玻與春珂身旁屈膝,向千代田老師如此說道。

  「至少先請醫生判斷是要在這裡進行治療,還是讓她撐到醫院。」

  「嗯,我贊成。」

  簡短表示贊同後,千代田老師看向秋玻與春珂。

  「妳站得起來嗎?有沒有辦法走路?」

  她們兩人默默點了頭。

  千代田老師似乎稍微放心了。

  「那就好。醫生已經趕到了,我們先去保健室吧。之後該怎麼做,就等醫生看過再決定。」

  這句話似乎成了信號──我們開始準備回家。

  秋玻與春珂站了起來,水瀨媽媽拿起她們擺在桌上的書包。

  水瀨爸爸扶著秋玻與春珂,千代田老師走在前面替他們帶路。

  ──事情進展得好快。

  彷彿他們早就猜到會變成這樣,已經做過好幾次排演,一切都是那麼順利。

  這時我才總算回過神來。

  「……那、那個……!」

  猶豫了許久──我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

  「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我拚盡全力才說出這句話。

  其實我有很多想說的話,也有很多想問的問題。

  我還沒告訴她們我的回答。今後我還有能做出答覆的機會嗎?

  她們兩個到底怎麼了?讓她撐到醫院是什麼意思?要是她撐不到又會怎樣?

  ──然而……

  我不曉得現在適不適合說這些話。

  不確定在這種三個大人都心急如焚的情況下,我能提出多少個人的意見。

  「……抱歉,你先在這裡等候吧。」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想法。

  千代田老師的額頭冒出冷汗,心有不甘地這麼說。

  「等我搞清楚狀況後,就會馬上通知你。」

  「……我明白了。」

  這是我唯一能說的話。

  我現在無法提出更多自己的主張。

  秋玻與春珂也乖乖聽從大人的指示,讓我這種想法變得更堅定。

  不過──有句話我一定要說。

  我還有一句話想告訴她們。

  「我會好好思考的!」

  我對著她們離開社辦的背影如此呼喊。

  「我會努力找出答案,等妳們兩個回來!我們晚點見!」

  秋玻與春珂回頭看了過來。

  她們像雜訊般迅速對調,並對我微微一笑。

  「再」「見。」

  說出這句話後,她們兩個就在千代田老師等人的帶領下走出社辦。


  ──我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當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的盡頭時,我突然全身無力,只能靠著椅背支撐全身的重量。

  我從肺部深處深深地吐了口氣。

  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總算發現大腦一直都在全速運轉。身體使不上力,就像麻痺了一樣。腦袋裡至今依然殘留著淡淡的餘溫──

  ……我剛才那麼做對嗎?

  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後,我立刻想到這個問題。

  我沒想太多就把問題交給老師他們去解決。三位成年人突然出現,我還來不及說出自己的答覆,就把秋玻與春珂交給他們。

  該不會……我其實應該讓她留下來?

  就算得用有些強硬的手段,我也該讓她們等我找出答案,確實告訴她們吧……?

  說起來……我或許應該立刻做出答覆。

  如果當她們問我這個問題,我能立刻說出自己的想法,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現在回想起來,到了最後關頭都還在煩惱,我實在太沒出息了。我在這時突然感受到久違的自我厭惡。

  窗外是一如往常的西荻春季風光。這種太過強烈的「日常感」,讓我有種頓失依靠的感覺。

  這個世界今天依然正常運作,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世界是無情的,絕對不會偏袒任何人的願望與希望。

  這讓我感到非常憤恨。那種絕對的上下關係,我實在是受夠了。

  即便如此──

  窗外的景色還是很美,讓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專心欣賞那種淡淡的色彩。該不會根本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吧?我的腦海甚至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我就這樣放空了一段時間,直到──

  「……!」

  ──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震動。

  我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用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手機剛才掉到地上,螢幕出現了裂痕。看來不光是貼在上面的保護膜,連螢幕本身都受損了……算了,既然手機還能用,晚點再拿去修理吧。

  千代田百瀨:『我們先請主治醫生替她診斷了。』

  我收到千代田老師傳來的訊息。

  稍待片刻後,我又收到更多訊息。

  千代田百瀨:『我們決定讓她搭明早的第一班飛機,前往位在北海道的醫院。』

  千代田百瀨:『雖然她好像還能撐個幾天,但沒辦法繼續待在東京了。』

  四季:『這樣啊……』

  四季:『謝謝妳通知我。那個……』

  四季:『有辦法撥出一點時間讓我跟她們說話嗎?』

  千代田百瀨:『我會跟其他人商量看看。』

  千代田百瀨:『我想晚點應該有空。』

  傳送訊息向千代田老師道謝後,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她剛才說晚點應該有空。

  換句話說,這應該就是我能跟秋玻與春珂見面的最後機會吧。

  到時候我能否表明自己的心意。

  這將會改變她們兩人的未來──

  我重新思考自己對她們的想法。我到底喜歡誰?秋玻與春珂,誰才是我喜歡的人?

  可是──我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我越是努力思考,就覺得自己離答案越遠。

  選擇其中一人肯定是正確的,但這似乎也是非常錯誤的決定。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比剛才還要強烈。就連思考這個問題,都讓我有種不明所以的抗拒感──

  我純粹想見她。

  即便情況變成這樣也一樣。不,正因為現在是這種情況……

  讓我很想跟她們見面。就算無法聽到聲音,就算看不到她們的笑容,只要能陪在她們身邊就夠了。

  ──我突然聽到輕輕敲門的聲音。

  「矢野同學,你在裡面嗎?」

  門後傳來某人的聲音。那是跟敲門聲完全相反的粗獷嗓音。

  我嚇得挺起身體。

  這個聲音,這個感覺是──

  「我是秋玻和春珂的父親。方便進去打擾一下嗎?」

  「啊,請、請進!」

  我不小心破音了。糟糕,因為想得太過專心,害我沒發現有人來了。

  當我忙著重新整理頭髮與服儀時,秋玻與春珂的父親……我記得他叫水瀨岳夫,彎著腰走進社辦。

  「抱歉,剛才事情太多,沒能馬上跟你打招呼。很高興見到你。」

  「嗯,你好……」

  我一邊回禮一邊注視他的身影。

  ……不管看過多少次,我都覺得他的外表很有震撼力。

  他應該有將近一百九十公分,手臂壯得像是一根圓木。他還留著極短的平頭,有著兼具知性與豪邁的溫柔臉龐。我聽說他是一位自行開業的醫生,但他看起來也像是一位漁夫……

  ……我再次感到不可思議。

  這個人竟然是秋玻與春珂的父親。

  不管是長相、體格還是氣質,他們身上完全沒有相似之處……卻是真正的一家人,有著同樣的姓氏,實際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他先環視社辦內部。

  「……我可以坐下嗎?」

  「啊,嗯,當然可以。」

  我點頭回應後,岳夫先生就在秋玻與春珂平時用的椅子上坐下。

  那張看起來比平時小的椅子發出了我從未聽過的聲響。

  他像是在思考合適的說法,低頭看著地板好一段時間。

  「……千代田老師有告訴你現在的情況了嗎?」

  「有。她剛才發訊息通知我大致情況了。」

  「是嗎?嗯,她們的狀況還算穩定,似乎不會立刻有所改變。」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是啊。所以……嗯。」

  說到這裡,岳夫先生看向我。

  「矢野同學,我想趁這個機會跟你聊聊。」

  「原來如此。」

  ……怎麼回事?他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我們還是頭一次像這樣兩人獨處,讓我感到有些緊張。

  他是我同學的父親,還是跟我因為戀愛問題關係匪淺的秋玻與春珂的父親。

  這應該不是我們初次見面。我記得當我在夏天中暑的時候,就是他照顧我的,之後我們又見了好幾次面。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跟他面對面交談。

  看到我緊張的樣子,岳夫先生像是要吹氣球般深深吸了口氣。

  「我一直有聽說關於你的事。所以,我要感謝你這麼珍惜秋玻與春珂。」

  「啊……不客氣,那是我要說的話。她們兩個幫了我很多。」

  她們這一年真的幫了我很多。

  要是沒有秋玻與春珂,在缺少她們的情況下迎接風波不斷的二年級生活,我會變成什麼樣?

  光想像就讓我不寒而慄。結果肯定會很糟糕。

  我可能不再是我,甚至連像這樣來上學都辦不到。

  「自從認識你,她們就交到了許多好朋友不是嗎?這讓我放心多了,真的很感謝你。畢竟讓她們在人格不斷對調的情況下上學,還是很令人擔心。」

  「千萬別這麼說,那是她們本人努力的成果。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其實不多……」

  「沒那種事。因為……」

  岳夫先生低頭往下看。

  然後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

  「連在這種時候,你也陪在她們身邊啊。」

  ──連在這種時候。

  聽到他這麼說,我好像能理解他的心情了。

  低沉的嗓音裡充滿謝意,以及些許類似懊悔的感情。

  這個人……或許是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吧。

  對於自己女兒的人格問題,我不曉得他做過多少努力去解決。他應該做了為人父母該做的一切吧。事實上,岳夫先生也是一位醫生。她們兩人能在懷有這種嚴重問題的情況下過著普通高中生的生活,肯定是這個人的功勞。

  即便如此──兩人的問題……

  秋玻與春珂面對的難題,幾乎都是在我們面前發生。

  換句話說,岳夫先生一直沒能接觸到問題的核心──

  「女兒長大了就是這麼回事吧……」

  像是在跟朋友發牢騷,岳夫先生對我這麼說。

  「以前不管是什麼事,她都會找我幫忙;不管是好事還是煩惱,她都會找我商量;在醫院與學校遇到的事情,她也都會告訴我。可是,自從她進這間高中……這種事就沒再發生了。」

  「……我都不知道有這種事。」

  「我跟實春……也就是這孩子的母親討論過這件事。她說秋玻與春珂都是少女了,不再是以前的小女孩。實春還說她們肯定有了心上人。實際聽到實春那麼說,我才有那種感覺。她們的一舉一動都讓人覺得她們有喜歡的男生,這讓我感到很不安。」

  岳夫先生露出自嘲的笑容。

  「對方是個什麼樣的男生?又是怎麼看待她們的雙重人格問題?要擔心的事情多得數不清。我實際體認到世上那些過度保護孩子的父親原來都是這樣誕生的。不過,我作夢都沒想到自己也會變成這樣。」

  我忍不住跟著笑了出來。

  我覺得他是一位好爸爸。

  他發自內心珍惜秋玻與春珂,是個溫柔又可靠的父親。

  「所以……我很慶幸那個人是你。」

  岳夫先生認命地這麼說。

  「你一直這麼努力,陪在她們兩個身邊……幸好你是願意為她們做到這種地步的人。她們肯定從你身上得到了許多我這個父親無法給她們的東西。」

  我不認為自己做過那麼偉大的事。

  我只是拚命想陪在她們身旁,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辦到了。

  不過,聽到岳夫先生這麼說,我覺得自己做的一切或許還算有點意義,我對她們兩個應該還算有點幫助。

  「所以,就算雙重人格結束,我也覺得不會有事。雖然我不曉得今後會怎樣,但我想這對她們來說絕不會是件壞事。」

  「……是啊。我衷心希望這樣,所以……我想做好自己該做的。」

  「謝謝你。」

  說完,岳夫先生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他看起來比剛才放鬆。

  可能是因為他把想說的話,還有心中的想法都說出來了吧。

  然後,他露出比剛才和善的表情對我苦笑。

  「還有就是……這一天真的到來,還是很令人寂寞……不管結果如何,我都無法跟秋玻與春珂回到過去那種生活。就算早就做好心理準備,我還是……」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春珂是個堅強的女孩……」

  岳夫先生瞇起眼睛,像在回憶往事。

  「我們家開的診所原本相當缺乏美感,總會讓人感到不自在。這件事惹火春珂,結果她給了我許多重新裝潢的意見,讓小孩和老人都能輕鬆自在地待在裡面……嗯,秋玻身旁能有這樣的女孩真的很重要……我也很感謝她,感謝她願意以年輕人的觀點給我毫無保留的建議。」

  ……聽到他這麼說,我就感到心痛。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在女兒出嫁前回憶她的事跡。

  可是──現實並非如此。

  秋玻與春珂其中一方將會消失。岳夫先生肯定也明白。

  所以,他現在其實是在回想自己跟可能永別的女兒之間的回憶。

  「秋玻的個性則是正經得令我不安……」

  岳夫先生小聲呢喃。

  我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目光。

  「正因為這樣,該怎麼說……我有時候其實很尊敬她,像是她的責任感或是正義感。我是個頗為隨便的人,她讓我學到了不少……」

  ──然後……

  岳夫先生換上自言自語般的口吻。

  「秋玻她……應該是想變成秋彥先生吧……」

  小聲說出這句話。

  「不管是興趣、想法或服裝品味,都跟他如出一轍……連名字都叫『秋玻』……」

  ──我下意識地理解了。

  這件事肯定──跟雙重人格的根源有關。

  她們兩人小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懷著什麼樣的願望,才讓她們擁有雙重人格?

  這件事就關係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有種想追問的衝動。我想問清楚她們人格分裂的經過與原因,以及所有一切。

  可是──

  「……那個……」

  「嗯……?」

  「……啊,沒有。抱歉,沒事。」

  ──我搖搖頭,把衝到喉嚨的問題吞了回去。

  岳夫先生露出不解的表情,愣了一下後才露出恍然大悟的微笑。

  我想聽她們親口告訴我。

  這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在秋玻與春珂的私事當中,這肯定最敏感也最隱密。

  既然這樣,我想讓她們親口告訴我。不管要等多久都行,就算是很久以後也行,我想聽她們親口告訴我。

  ──岳夫先生突然看向自己的手機。他似乎收到通知了。

  他看了一下螢幕。

  「她們好像準備好了。」

  他看了過來,用溫柔的口氣這麼說。

  「秋玻與春珂做好跟你說話的準備了。」

  「……好的。」

  我點了頭,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把這個重責大任託付給你,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岳夫先生說出這句話後,對我深深一鞠躬。

  然後,他重新抬起頭,筆直注視著我──

  「我的兩個女兒──就交給你了。」

  我大口深呼吸。

  在感覺到視野與意識都變得清晰的同時,我再次對岳夫先生使勁點頭。

  「沒問題──放心交給我吧。」


  「──抱歉,我把場面搞得一團混亂。」

  「秋玻」一邊這麼說一邊來到社辦──令我感到意外。

  她一如往常地輕輕關門,悄聲走了進來。

  「雖然不能太晚回家,不過之後的行程是在明天早上,所以……嗯,我們接下來可以好好談談。」

  她顯然是我熟知的秋玻。

  剛才那種人格迅速對調的情況暫時平息,言行舉止始終保持一致。她現在看起來正經又理智,充滿了秋玻的風格──

  「人格對調……穩定下來了嗎?」

  我對此感到驚訝,開口詢問看著窗外的秋玻。

  「我還以為妳會一直那樣,人格不斷對調……」

  所以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原本的秋玻」與「原本的春珂」。

  以為她們已經去到無法回頭的地方──

  然而──

  「……是啊,這真的只是暫時的現象。」

  說完,秋玻露出苦笑。

  「我們的精神已經完全失衡,變得非常不穩定……但醫生把平時的治療手段全都試了一遍,總算讓症狀穩定下來了。」

  「原來如此……那就好。也就是說,妳們暫時恢復成原本的對調模式了吧……」

  「大致上是這樣沒錯。因為差不多十分鐘就會對調一次,時間比過去快上許多,而且間隔會越來越短……我猜很快又會變成剛才那樣。我感覺……這種狀態頂多只能維持到明天或後天。」

  「……這樣啊。」

  ──時間間隔會越來越短。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抱持的淡淡期望突然消失了。

  這是原先就有的重要前提。她們兩人的人格對調時間會越來越短。當這個時間歸零的時候,雙重人格就結束了──

  換句話說,她們現在毫無疑問還是朝著終點前進。還能像這樣跟我交談的時間,真的只剩下一些了。

  「還有就是,我不知為何還記得一點。」

  「……記得一點?」

  「春珂現身時發生的事,不知為何我也都記得。反過來好像也一樣,春珂記得我的體驗。」

  「……哦,想不到還有這種事。」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在此之前,她們兩人的記憶是徹底分開的。

  因為這個緣故,她們必須透過手機與筆記本進行交流,在我這個外人眼中,這是相當麻煩的事。

  不過……她們剛才確實一邊對調一邊毫無停頓地跟我交談。原來如此,那就是她們開始可以共有記憶的證據……

  「因為這本來就是為了保護我才有的機制……」

  秋玻不知為何帶著有些羞怯的表情這麼說。

  「你想嘛,春珂誕生的原因,不就是為了保護承受巨大壓力的我嗎?所以我們必須無法共有記憶。因為春珂以自己的身分行動,做一個跟我完全不同的人,才成功保護了我。」

  ──繼岳夫先生那番話之後,我又聽到與雙重人格的根源有關的事了。

  我想搞懂這件事,專心聽著秋玻說話。

  「可是……情況已經改變了。我不再承受巨大的壓力,春珂也沒必要保護我了。而且既然人格對調的速度變得這麼快……反倒是沒有共享記憶比較危險吧?」

  「也對,妳這麼說或許有道理……」

  她們現在需要經常切換人格,局勢變化也會很快。

  如果她們每次對調都需要互相分享情報,恐怕永遠分享不完。為了保護自己,她們可能已經無法區隔彼此的記憶了。

  「所以……」

  秋玻先丟出這句話。

  然後露出有些淘氣的微笑。

  「剛好,我就讓你實際見識一下吧。」

  說完,她短暫地低下頭。

  然後──換成春珂抬起頭。

  「看吧,就是這種感覺。」

  她對我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

  「我還能繼續跟你對話!這樣很方便吧?」

  「喔喔,真的耶!」

  我覺得非常新鮮,語調也忍不住跟著上揚。

  我現在能跟秋玻與春珂無縫對話了。

  過去一直無法實現的夢想,如今終於成為現實。

  這不但跟春珂說的一樣方便,還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呵呵呵……」

  然後,春珂莫名其妙對我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不過,這樣你以後有事就沒辦法瞞著秋玻,也沒辦法瞞著我了~~」

  「嗯,確實如此……」

  「矢野同學,你以後要小心點喔。要是我們跟以前一樣偷偷接吻,可是會被秋玻發現的……」

  「別亂說,我們才沒做過那種事。秋玻,妳別相信她的話~~我們才沒有瞞著妳偷偷接吻~~」

  說完,我們相視而笑。

  這件事不知為何也讓我有些感傷。

  我跟春珂還能這樣說笑多久?

  應該只剩下幾天了吧?還是說,其實我們剩下的時間還有更多?

  ──我差不多該決定了。

  我非得做出抉擇不可。

  「……那麼,矢野同學──」

  我們兩個談天說笑,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春珂再次看向我。

  「你差不多……該告訴我答案了吧?」

  然後──她短暫低下頭。

  秋玻重新抬起頭,向我如此問道。

  「矢野同學……你要選擇誰?」

  ──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不管是她們被大人帶走的時候,還是跟岳夫先生聊天的時候,我都沒有停止思考。

  即便她們回到這個房間,跟我這樣對話的同時,我也還在思考。

  不,不光是這樣。自從遇到她們兩人,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對我而言,她們到底算是什麼?

  名叫秋玻的女孩與名叫春珂的女孩──對我有著什麼樣的意義?

  ──而現在……

  我再次面對她們──心中的不協調感逐漸變成確信。

  要我從她們兩人之中做出選擇,決定自己喜歡的人是誰。

  我實在不認為那會是個正確的選擇──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前陣子討論解散會相關事宜時,霧香對我說過的話。

  那一天,她說過「我覺得她們兩個都不是」這句話。現在的我很能體會她當時的心情。

  我肯定喜歡著某人。

  我喜歡眼前這女孩。

  可是──

  要我在秋玻與春珂之間做出選擇,讓我有種非常不對勁的感覺。

  在承受秋玻目光的同時,我一直在思考:那麼──

  我到底該怎麼做?

  我該如何看待這段關係?該如何給她們一個交代?

  我不知道答案。

  答案彷彿近在眼前,指尖似乎已經可以觸及。

  可是,我還是沒能找到答案──

  ──就在這時,秋玻低下頭。

  停頓一小段時間後,春珂重新抬起頭。

  「……矢野同學,你想得還真久~~」

  春珂略顯傻眼地笑著這麼說。

  「哎,你認真看待這件事讓我很開心,不過……這樣沒問題嗎?你有辦法做出選擇嗎?」

  「……嗯,抱歉,讓妳們等這麼久。」

  原來……我已經想了十分鐘。

  也難怪春珂會感到傻眼。

  「不過,嗯……我好像快要找到答案了。希望妳讓我再想一下……」

  「這樣啊。嗯,那你就繼續想吧……」

  說完,春珂在附近找了張椅子坐下。

  然後感傷地瞇起眼睛看向窗外。

  「……反正已經到了最後。」

  她小聲呢喃,像在自言自語。

  「消失的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秋玻。反正這是最後了,我願意等你……」

  ──口氣像是早已做好覺悟。

  春珂的表情看似接受了一切。

  可是──她不可能沒有不安。而她的未來就掌握在我手中,我再次體認到自己的立場。

  「……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

  春珂突然說出這種話。

  「變成普通的高中生後,我有了許多初體驗,日子過得非常開心。可是……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我好想把那些事全部做完……」

  「……這樣啊。」

  這句話讓我有些在意。

  「那妳想做什麼樣的事?」

  「比如說,呃……我想先去賞花。」

  春珂想了一下後,開心地這麼說。

  「我去年跟大家變成好朋友的時候,櫻花不是早就凋謝了嗎?現在的情況正好相反,櫻花很快就要盛開了,我自己卻變成這樣……」

  春珂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撇嘴。

  「所以,嗯,我想去賞花……」

  「原來如此。妳說得有道理……」

  找秋玻、春珂與其他朋友一起去賞花。

  應該可以玩得很開心。我試著想像那註定無法實現的光景,不由得有些心痛。

  「還有就是,我想在夏天去烤肉……對了,海邊!我想跟大家一起去海邊游泳!我想穿泳裝把你迷得心裡小鹿亂撞……其實伊津佳曾經大力稱讚我,讓我對自己的身材還算有點自信……」

  ──除此之外,春珂還說出許多願望。

  她想跟大家一起去看星星。

  想跟大家一起準備考試。

  想試著參加社團活動。

  想在運動會上表現得更好。

  還想去看喜歡的藝人的演唱會。

  然後──

  「──對了……故鄉……」

  ──春珂說完,看向遠方。

  「我想帶你回到故鄉四處逛逛……」

  ──她們兩人的故鄉。

  就是遙遠的北海道宇田路市。

  我過去曾聽到這個地名許多次,那是個悠閒的觀光勝地。

  「那裡有許多充滿回憶的地方。像是我常去買書的書店,還有全家一起去看煙火的港口、能吃到美味壽司的餐廳,以及我過去就讀的小學……」

  春珂像在喚醒那些回憶,說出她在宇田路市喜歡的地方。

  「我真的很喜歡那個城市。」

  雖然也有許多難過與不好的回憶……卻仍然是個重要的地方。

  說到這裡──春珂低下頭。

  然後,秋玻代替她繼續說下去。

  「……我也跟春珂有著同樣的想法。」

  秋玻用作著美夢般的語氣說道。

  「我想像過許多次,我們三個一起在那個城市裡散步的樣子,在我們最珍惜的地方三個人一起行動,真不曉得會有多幸福。我想知道你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可是……」

  秋玻──突然眼眶一濕。

  她露出強忍著某種情緒般的表情,低頭看向下方──

  「這個願望恐怕再也無法實現了吧……」

  看到她那種表情,我感到一陣心痛。

  她應該有許多無法實現的願望,也有許多早已放棄的事情。

  在人格不斷對調的過程中,肯定會對她們造成某些限制。

  雖說她們接受了現實,但那些限制依然是遺憾,也會讓她們有所牽掛。

  而在這些遺憾之中,她們兩人特別想實現的願望……就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前往宇田路──

  ──我試著在腦海中想像。

  想像我們三個人前往北海道的小鎮,在復古的街景中並肩而行。

  還有我們逐一造訪她們的回憶之地的光景。

  秋玻與春珂在那些地方的身影。

  還有她們當時的表情,以及被海風撩起的頭髮──

  如果能看到那樣的光景,度過那種美好的時光,我……我們肯定──

  「──那就走吧。」

  ──當我回過神時,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我們去北海道吧。」

  「……咦?」

  秋玻驚訝地睜大眼睛。

  「走?去北海道……?什麼意思……?」

  那表情像是完全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

  這也理所當然。因為這個提議實在太過大膽──也太過突然。

  「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我繼續對她這麼說。

  「我、秋玻、春珂,我們三個人──現在立刻前往宇田路吧。不管是要搭飛機還是要搭新幹線,或是其他交通工具都好,一起去妳們的故鄉走走吧。」

  ──這是個極其自然的決定。

  既然秋玻與春珂都這麼說了,如果她們兩人都真心如此希望,那我根本不需要猶豫與迷惘。

  反正去就對了。三個人──一起去北海道。

  ──秋玻似乎總算理解我說的話。

  她看起來非常慌張。

  「咦?可、可是……」

  而且話還說得不清不楚。

  「我們明天一大早就得趕去機場……沒辦法這麼做……」

  「妳們要去的醫院就在宇田路對吧?」

  儘管知道自己太過強硬,我還是這麼問道。

  「既然這樣,我們現在就出發,不是比明天早上才出發好嗎?」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

  ──可能是因為內心受到極大的震撼。

  明明還沒經過十分鐘,秋玻就跟春珂對調了。

  「可、可是,大家都已經幫我們做好準備了!而且沒人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這些話也很合理。

  千代田老師和她們兩人的父母,以及那些醫療相關人士,都還在學校裡等我們做出結論。她們明天回到故鄉之前該做的事情,應該也早就安排好了。

  可是──

  「有我陪在妳身邊。」

  我搬出連信念必勝法都算不上的歪理。

  「我會一直看著妳們,要是發生什麼狀況,我會立刻跟大人聯絡。我絕對不會勉強妳的。」

  然後──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說出在自己心裡萌芽,轉瞬間就成長茁壯的願望。

  「我無論如何──都想跟妳一起去那個地方。」

  「想要三個人一起在那個城市逛逛。」

  「我想實現妳們最後的願望──」

  我強烈地想要這麼做。

  我知道這樣很不負責任,也知道這樣實在太亂來。

  可是──我突然想起來了。

  我想起霧香對我說過的話。她說「你就是個自私任性的小鬼頭」。

  我至今依然無法完全接受這個評價。可是,我在她眼中確實是這樣的人。

  仔細想想,我的確對她做了非常自私的事情。我確實有著這樣的一面。

  既然如此──我現在想發揮這種特質。

  這麼做應該會給許多人添麻煩,也會讓許多人擔心。

  對岳夫先生來說,我這種行為或許算是一種背叛。

  可是,我還是想把我們自己的願望擺在第一位。

  為了我,為了秋玻,也為了春珂。

  就算要我捨棄一切──我也想實現她們的願望。

  我默默注視著眼前的女孩,想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

  也許是她理解了我的心意,她想了很長一段時間──

  「──嗯。」

  ──最後在我面前點了頭。

  她臉上充滿歡喜與悲傷──

  眼眶裡滿是淚水,臉上掛著微笑。

  她──對我這麼說道。

  「──我們走吧,矢野同學!」

  窗外是飛逝而過的黃昏街景。

  新幹線列車離開東京沒多久就駛過了大宮站。

  我把手肘靠在窗邊,茫然眺望著景色。

  連鎖商店的看板把光線射進黑暗,許多載著陌生人的車子在國道上奔馳。

  坡道上有座老舊的公園,旁邊還有小小的樹林。

  然後──黃昏的黑暗輕柔地覆蓋住這樣的街景。

  眼前是平凡無奇的日本住宅區風景。

  除了這裡,還有無數個這種「某人的故鄉」。

  可是──這幅光景讓現在的我感到十分懷念。

  總覺得在那裡出生長大的我、秋玻與春珂,會突然從街上的某個地方出現,讓我很想把這幅光景深深烙印在眼底。

  「──啊,我訂到房間了!」

  坐在我旁邊滑手機的春珂叫了出來。

  「是新函館北斗的站前飯店!幸好~~要是連這裡都客滿,我們肯定會凍死……」

  「喔喔,太感謝了。」

  說完,我把視線從車窗移到春珂身上。

  「我從來沒訂過房間,幸好有妳幫忙……」

  「嘿嘿嘿~~反正這種事我很常做。每次家族旅行或是去北海道看醫生,訂房間都是我的工作!」

  「喔~~真不愧是老手。」

  在閒聊的同時,我順便環視列車內部。

  除了我們之外,乘客只有幾個人。因為現在正好是晚餐時間,坐在我們旁邊的外國男子開始拿出便當。在我們後面的座位,一位疑似準備去出差或出差剛結束,身穿西裝的四十多歲男子已經把手伸向第二罐啤酒了。

  總覺得這幅景色非常不可思議。

  在這個全新的現代化車廂裡,竟然上演著這種充滿生活感的景象。

  不協調的感覺非常奇妙,也莫名溫暖,讓我覺得不管地點與時代如何轉變,人類肯定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而且……嗯,我的肚子也餓了。

  我們預計會在晚上十點前抵達今晚的目的地,也就是新函館北斗站。

  現在離抵達目的地還有段時間,我們或許可以趁這時候吃晚飯。

  ──『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北海道吧。』

  自從我對秋玻與春珂說出這句話後,已經過了三個小時左右。

  雖然她們也同意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在實際踏上前往北海道的旅程之前,我們還是遇到了許多麻煩。

  我們三個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而且其中兩個人還是必須經常對調的雙重人格者,另一個則是直到剛才都還搞不清楚自己是誰,個性不太穩定的傢伙。

  就算我們直接去跟大人商量,他們也不可能允許我們獨自行動。

  這樣的話──我們就只能暗中行動,瞞著大人們偷偷前往北海道。

  ──我們不動聲色地展開行動。

  首先,我們必須逃離學校。因為老師和醫院相關人員好像都待在正門那邊,我們偷偷跑到玄關拿走鞋子,從後門離開學校。

  這個過程讓我們非常緊張。

  我們努力不發出腳步聲,在校園裡安靜地移動。我們不知道千代田老師和她們兩人的雙親在哪裡,整個祕密行動的過程讓人手汗狂流。

  最後,當我們沒被發現,成功從後門走到住宅區時,我們還小聲發出了歡呼。

  我們總算──成功逃離學校了。

  不過……我們絕非想給大人添麻煩,也不是想讓他們操心。

  來到離學校夠遠的地方後,我立刻傳訊息給父母與千代田老師,秋玻與春珂也傳訊息給自己的父母。

  『我們三個要出發去北海道了。』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我們一定會平安抵達宇田路的。』

  ──我們的手機立刻響個不停。

  打給我的當然是千代田老師和父母,打給她們兩個的則是岳夫先生。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們肯定會擔心,也不可能允許這種事。他們現在一定非常生氣。

  不過,我們已經不可能回頭。我徹底無視那些來電,還把Line的通知關掉。秋玻與春珂有跟岳夫先生短暫通話,只說了句「我們絕對會抵達宇田路」就切斷通話。

  在前往西荻車站的路上,我們三人想好之後的計畫。

  首先──

  「我們得先去買衣服!」

  這是春珂的主張。

  而秋玻對於這個提議──

  「要是穿著制服在晚上亂逛,豈不是很危險嗎?」

  然後她繼續說下去。

  「而且北海道應該還在下雪,穿這樣會凍死。」

  「咦?不會吧?北海道竟然還在下雪嗎?」

  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明明已經四月了,那裡竟然還這麼冷。

  不過,既然她們都這麼說了,那肯定錯不了。這樣我們就得準備整套衣服與防寒衣物。

  我們沒時間慢慢買衣服。在新宿車站下車後,我們在車站裡的快速時尚服飾店買好衣服。我們買了樸素的成套衣服,以及可以披在外面的簡易防寒衣物。

  順帶一提……費用是身上帶著銀行提款卡的秋玻與春珂領錢付的。因為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身上沒帶多少錢,也沒帶提款卡。總覺得很不好意思……當然,等這一切結束之後,我一定會還錢。

  此外,在買東西的過程中,我們還討論到交通工具的問題。

  「對了,還得訂機票才行。」

  春珂一邊試穿羽絨外套一邊說出這句話。

  「我們得搭乘從羽田到新千歲的班機。我覺得現在這個時期與時段應該不難訂到機票,但還是必須早點訂票。」

  「嗯,我贊成。」

  儘管表示贊同,但我心裡有些疙瘩。

  我們要搭飛機前往北海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也是非常自然的結果。

  可是……

  「如果我們搭飛機,大概幾個小時會到?」

  「嗯,我想想,到羽田大概要花一個小時……搭飛機的時間是一個半小時。從機場到宇田路……又要一個半小時……如果把轉乘的時間算進去,大概要五個小時吧。」

  ……原來如此,五個小時。也就是說,我們今晚十點前就能抵達宇田路。

  這個選擇確實不錯。雖然這不是壞事,但我總覺得有些可惜。

  所以──

  「……我們要不要搭新幹線過去看看?」

  我想了一下後,向春珂如此提議。

  「咦?新、新幹線!」

  春珂突然大聲叫了出來。

  旁邊的客人驚訝地看過來,她趕緊摀住嘴巴。

  「你說要搭新幹線,是不打算搭飛機的意思嗎……?」

  「對。現在應該還能從東京搭新幹線前往北海道吧?」

  「咦,嗯、嗯……是這樣沒錯啦……」

  「所以我想問看看妳的想法。」

  「這、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從來沒搭過往北海道的新幹線……」

  春珂脫掉身上那件羽絨外套,把它緊緊抱在胸前。

  「雖然票價跟機票差不多,不過好像會花不少時間……光是搭新幹線抵達北海道的時間,可能就要四個小時了。從車站前往宇田路應該也得耗費不少時間……考慮到末班電車的時間,我們可能得先住一晚,明天才能前往宇田路……」

  「嗯,我就知道會這樣。」

  跟我想的一樣。

  於是,我再次點了頭。

  「我們要不要試著放慢腳步?我當然想請妳們帶我在那裡四處逛逛……但我也想好好享受跟妳們一起前往北海道的過程。」

  ──我覺得這些經驗全都會成為珍貴的寶物。

  之後幾天,我跟秋玻與春珂一起度過的短暫時光,應該都會成為無法取代的難忘回憶……既然如此,就不需要那麼看重效率與時間成本了。該怎麼好好感受這段時間?該怎麼找出這些行動的意義?這些才是我要考慮的問題。

  如果是這樣,我想親身去體會。

  我想感受她們兩人的故鄉與東京之間的距離。不是搭飛機輕易跨越,而是透過搭乘電車這種沒效率的手段。我想細心品味,用身體確認這兩個地方確實緊密相連。

  「這樣啊……」

  春珂點了頭後,低頭陷入沉思。

  她看起來像是能理解我的心情,但還沒能下定決心。

  也難怪她會不安。於是,我拿出手機查詢路線。

  「我剛才查過了,如果我們搭新幹線過去,應該明天上午就能抵達宇田路。」

  我這麼告訴在不知不覺中跟春珂對調的秋玻。

  「這樣會讓我們沒時間在街上逛嗎?」

  「……不,這倒是沒問題。」

  聽了我的問題,她輕輕搖頭。

  「因為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醫生安排的時間並沒有抓得很緊……只要我們能在當天晚上抵達醫院就沒問題……想去逛的地方應該都能走遍……」

  「這樣啊。嗯,那我還是想搭新幹線過去。」

  我再次詢問她的意見。

  「如果妳願意,要不要試看看?」

  「……也好。」

  秋玻想了一下後,笑著如此回答。

  「這樣似乎也很有趣……」


  ──當新幹線通過仙台站,窗外的天色已經變得很暗。

  太陽下山是其中一個原因,但建築物大幅減少,也讓肉眼可見的燈光變得很少。

  一片漆黑的車窗外,只有一些偶爾閃過的微弱燈光。

  這幅光景讓我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銀河鐵道之夜》這部動畫,心情變得既悲傷又懷念。

  我還在不知不覺中把搭乘同一輛列車的乘客都當成同伴。

  我們坐在同一個車廂裡,在黑暗的東北地區移動。在冰冷的車內燈光照耀下,有些人看著手機,有些人在讀書,有些人在睡覺。

  總覺得這裡就像是雨天的教室,瀰漫著一種連帶感,讓我再次看向身旁的秋玻。

  秋玻正茫然看著窗外。

  我們之間的對話變得比平時還要少。

  一方面是因為我們都想仔細感受這段時間與風景,但也是因為我們都累了吧。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輕輕笑了出來。

  「矢野同學,你說得對,搭新幹線才是正確的……如果坐飛機,這趟旅程就會變成都在趕時間了。」

  「聽到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一直很擔心這樣耗費太多時間,可能會讓妳感到不開心……」

  「雖然屁股有點痛就是了。」

  說完,秋玻再次笑了出來。

  然後她看向窗外。

  「不過,也是。」

  她眼裡反射快速飛逝的光芒,小聲說出這句話。

  「現在我知道北海道跟西荻之間的距離了──」


  「──喔、喔喔……!好冷……!」

  「你看!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吧!」

  新幹線準時抵達終點站,也就是新函館北斗車站。

  現在快要晚上十點了。

  我們這時已經看膩青函隧道裡的漆黑風景,腰也快撐不住了。

  我跟春珂一起下車──因為空氣的轉變而發出驚訝的叫聲。

  「嗚哇,不會吧!氣溫竟然差這麼多!」

  我試著吐了口氣,結果呼出一陣白煙。

  「這裡根本就是冬天吧。看來確實需要用到防寒用品……」

  我趕緊穿上買來的羽絨外套,同時環視周圍。

  車站外面已經變得一片漆黑,而且到處都看得到積雪。

  現在是四月上旬,照理來說已經算是春天。事實上,在東京只要多穿件外套就足以禦寒,有時候甚至會因為溫暖的天氣滿身大汗。因為我帶著那種感覺搭上新幹線,又在開了空調的車廂裡度過一段時間,完全沒注意到氣溫的變化。

  「原來如此……這就是北海道……」

  這種感想跟寒冷的空氣此時一起充滿我的胸口。

  我們在新幹線上度過一段很長的時間……這就代表我們移動了同樣遙遠的距離。這段距離甚至長得足以讓氣溫改變這麼多……

  「我們先去飯店吧~~」

  春珂邊說邊在月台上前進。

  「明天早上要搭六點的車子不是嗎?我們先去車站或附近的商店買好早餐,就直接去飯店吧!」

  「呃……嗯,就這麼辦……」

  我繼續沉浸在「自己來到北海道」的感動中,追著春珂的腳步。

  不過,先買好早餐是對的。我不確定明天早上是否有時間買早餐,趁現在先買好確實比較好。

  在搭乘月台電扶梯往上的同時,我發現自己的心情也自然興奮了起來。

  我記得北海道有間很受歡迎的便利商店。明明只在「道內」、「埼玉」與「茨城」有分店,卻因為良好的服務與美味的食物,成為全國知名的連鎖商店。我們可以去那間便利商店買早餐,在車站裡的特產專賣店買早餐或許也是不錯的選擇。

  這趟旅行的目的,就是讓我們享受三人共處的時光。

  為了前往她們兩人的故鄉,在那裡對話與思考,我們才會擺脫大人,三個人自行來到這裡。

  可是,好好享受這種普通旅行的樂趣應該也不是壞事。

  北海道有許多美食,讓我充滿期待。

  然而──我這樣的想法,抱持的些許期待……

  「……店都沒開耶。」

  「是、是啊……」

  在走出驗票閘口後徹底幻滅。

  ──商店都關門了。

  車站裡附設的當地食物專賣店早就打烊休息了。

  仔細想想,現在已經將近晚上十點。雖然我還以為自己身在東京,但這種鄉下地方的商店印象中確實都很早關門。糟糕,我應該做個事前調查。

  而且……

  「啊啊~~……」

  「一片漆黑耶……」

  我們走出車站。

  面對眼前漆黑的夜景──我跟春珂完全愣住了。

  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一片漆黑。

  只有我們身後的車站,以及車站旁邊那間今晚要住的飯店亮著燈光。除此之外,頂多就剩下遠方的獨棟公寓還有燈光。

  這裡連建築物都沒有幾棟。我還以為這裡就跟函館附近的觀光勝地差不多……結果完全不是那樣,比較像是一個位在農業小鎮裡的車站。

  對了,我記得好像看過這樣的新聞報導。據說北海道新幹線之後還會繼續延伸,目前的終點站新函館北斗車站周邊地區還在開發當中……

  「我們的早餐……該怎麼辦?」

  「就是說啊。」

  我們無計可施,垂頭喪氣地在車站附近亂晃。

  「要不要去找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商店?我們可以離開車站,到鬧區找找看……」

  「不,在這種黑暗中行動很危險吧?雖然可以用手機看地圖,但天色暗成這樣還是很危險……」

  當我們還在猶豫不決的時候,已經來到今晚要住的飯店門口。

  現在該如何是好?不然我們先去登記入住,明天再去買食物吧……正當我如此盤算的時候──

  「……啊,這裡有便利商店耶!」

  春珂叫了出來。

  「喔,真的嗎!」

  仔細一看──門後確實有間小小的便利商店。我還看到店裡擺著收銀機,以及放置食物的貨架。

  「太好了!我們就在這裡買吧!」

  「喔,好,就這麼辦!」

  春珂如此提議,我點頭表示贊同。

  雖然不是那間連鎖店,這種時候也沒得挑了。

  至少不用餓肚子就該謝天謝地……

  可是──

  「……嗯?」

  當我們準備走進商店時,春珂突然發出驚呼聲。

  「……營業時間是……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

  她說得沒錯,這間店的自動門上就是這麼寫的。

  『營業時間 7:00~22:00 全年無休』。

  ……也對,就算是便利商店,也不見得都是二十四小時營業。

  就算是在東京都內,也有不少晚上休息的便利商店……

  不過……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晚上十點……打烊。

  這個打烊時間好像有點早……

  「……矢野同學,現在幾點了?」

  聽到春珂這麼問,我戰戰兢兢地拿出手機確認時間。

  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

  「……唔哇,九點五十七分!」

  「咦咦!只剩下三分鐘嗎!」

  「我……我們快點買一買吧!」

  「嗯……嗯!」

  我們趕緊衝進店裡。

  迅速前往食物販售區,拿了些口味獨特的飯糰和茶飲。


  「──是這個房間啊……」

  「對……對不起……」

  在飯店大廳拿到鑰匙後,我們來到房間。

  還來不及放下肩上的包包,這個新的問題就讓我忍不住抱頭苦惱。

  「呃,早在拜託春珂訂房時,我就猜到會這樣,櫃檯人員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我再次環視房間內部──

  「想不到……她真的訂了一大床雙人房……」

  春珂的確說她「訂了兩個人的房間」。

  我當時認為她應該會訂兩間房間,就算她想惡作劇,故意只訂一間房間,裡面也會有兩張床。換句話說,我還以為會是兩小床雙人房。

  可是──我眼前只有一張很大的雙人床。

  這是一間讓兩個人同床共枕的一大床雙人房──

  ……哎,這樣不太好吧?

  讓一對高中生男女睡在同一張床上,還是有問題吧……

  「其、其實……春珂本來似乎是打算訂兩小床雙人房。」

  秋玻不知為何開始辯解,像在為自己找藉口。

  「她只打算訂一間房間,卻又覺得兩個人睡同一張床不太好,便找找還有沒有空的兩小床雙人房……結果因為我們當天才訂房,所有房間都客滿了。我們剩下的選擇就只有一人住一間一大床雙人房,或是兩個人一起住一間……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算了……這不是妳該道歉的事情……」

  因為犯人始終是春珂,秋玻沒有任何過錯。

  不過──

  「……唉……」

  我一邊嘆氣一邊環視屋內。

  這間飯店似乎才開幕沒幾年,裝潢充滿現代風格十分洗鍊,整體設計也很美觀。床上的床單與棉被看起來幾乎是全新的。

  看到偶然入住的飯店房間這麼漂亮,照理來說應該會讓人感到開心。

  可是……

  「……」

  「……」

  現在畢竟是這種狀況。

  如果必須跟秋玻與春珂在這裡過夜,就讓我覺得這個房間莫名地煽情。

  總覺得飯店是為了讓我們更興奮,才會把房間布置得這麼漂亮……

  「……我們是不是應該再去訂一間房間……」

  秋玻偷偷觀察我的表情,做出這樣的提議。

  「如果現在馬上去櫃檯,應該還訂得到房間。只要再多訂一間,我們就不用一起睡了……」

  沒錯,這也是一種解決方法。

  這間飯店似乎沒有單人房。如此一來,現在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再訂一間房間。

  ……不過,這趟旅行到目前為止已經讓她們花掉不少錢了。

  就算我以後會還給她們,我們也已經花了新幹線的車票錢與飯店住宿費,明天前往宇田路也要花錢。我不清楚她們的存款有多少,但一間雙人房的住宿費肯定不便宜。繼續讓她們出更多錢,我實在過意不去。

  因此,我交叉雙臂想了一下。

  「……算了,還是就這樣吧。」

  最後打消念頭,把包包擺在旁邊的桌子上。

  「現在還去忙那些事,也只會耗費更多體力,我們明天還要早起……乾脆就保持現在這樣吧。」

  秋玻一臉意外地看著我。

  她睜大眼睛,像是完全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啊,抱、抱歉,難道說,妳不喜歡這樣?」

  「……啊!不、不是……我沒有不喜歡……」

  「那是怎麼了?」

  「因、因為……我以為你肯定會說要訂其他房間。」

  「這個嘛……雖然那麼做比較好,反正現在這樣也不會有問題。」

  我邊說邊拿起飯店的導覽手冊。

  原來這間飯店還有大浴場,那我睡前就去一次看看吧。

  「這張床相當大,而且我晚上也不打算對妳亂來。」

  雖然我心裡肯定會覺得怪怪的,精神上也可能會感到疲憊。

  畢竟秋玻與春珂就睡在旁邊,我應該無法保持平常心。

  不過,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為了明天的計畫,我們現在必須早點就寢。

  然而──

  「……這可難說。」

  ……聽到這句話,我很自然地轉頭看向秋玻。

  「雖然你可能不會那麼做,但沒人能保證不會出事。」

  她的表情莫名嚴肅。

  像是被某種想法困住,拚命在忍耐一樣。

  ……我突然想通了。

  秋玻肯定──是擔心春珂會對我亂來。

  「……哎,她應該不至於會那麼做吧。」

  於是,我對她露出笑容,試著讓她放心。

  「我也覺得她應該會有所行動……但妳們現在每隔十分鐘就要對調一次,應該也沒辦法做些什麼吧。」

  人格對調的速度快到這種程度就算了,現在的她們還能共享彼此的記憶。

  春珂應該無法做出比過去亂來的行為,我也不認為她會做那麼大膽的事。

  不過,秋玻的表情還是一樣鬱悶。

  她反倒露出更加自責的表情,低頭看向下方。

  「……是嗎?」

  小聲說出這句話後,她看向飯店的導覽手冊。

  「……那我要去洗澡了。」

  「噢,妳要去大浴場對吧?我也要去。」

  「這樣啊,那我們先把貴重物品收好吧──」

  如此討論後,我們並肩前往大浴場。


  ──現在完全是包場狀態。

  這裡有寬廣的室內浴池,以及露天浴池。

  在這間分為兩個區域的大浴場裡,看不到其他客人的身影。

  仔細想想,現在已經快要十一點了,也不是觀光季,沒人也很正常。

  既然沒有別人,我決定在這裡慢慢消除忙了一整天的疲勞。

  「……呼~~……」

  把身體洗乾淨後,我整個人泡進露天浴池裡。

  我在面談過程中一直很緊張,跟秋玻與春珂對談時也是全力以赴,在來到這裡的路上又徹底耗盡了體力。

  我真的很久不曾累成這樣了……

  熱水的溫度滲入疲累不堪的身體,舒服得令我有些感動。

  沉浸在這種無法抗拒的快感中,我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

  「……今天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仔細想想,直到今天中午為止,我都還處於迷失自我的狀態。

  我不知道「矢野四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也不曉得自己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不,正確來說,這點現在依然沒有改變。

  我現在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有自己的風格。

  不過,我現在覺得這樣就夠了。

  因為眼前有個更嚴重的問題。

  秋玻與春珂已經註定有一方將會消失。

  既然如此,不管我是個什麼樣的人,都只要加以利用就夠了。

  不管是霧香口中那個蠻橫的我、秋玻口中那個纖細的我、春珂口中那個有些壞心眼的我、細野口中那個帥氣的我,還是其他人口中的我,只要能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就夠了。

  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我這種問題,以後再來慢慢思考就行了。

  所以,當前最重要的問題──

  「……還是該如何答覆她們吧。」

  我泡在浴池裡,一個人自言自語。

  我現在心中十分掙扎。

  一邊是非得選擇其中一方的強烈使命感。

  另一邊是對於「選擇」這件事的強烈抗拒感。

  我很肯定自己愛著某人。

  可是,要我在她們兩人之中做出選擇肯定是個錯誤。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代表我真的同樣愛著她們兩人嗎?

  我有可能同樣愛著秋玻與春珂。

  我覺得這很接近真正的答案,但又好像有些不對。因為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只需要誠實說出自己的想法,而且也只能接受這個結果。可是,我總覺得好像不是這樣。

  我毫無疑問只愛著「一位女孩」。

  「……一位女孩。」

  這句話讓我很自然地想起那場夢。

  就是我在班級聚會當晚作的那場夢。我在夢裡墜入愛河,對既非秋玻也非春珂的某人懷抱著強烈的情感……

  我覺得答案就藏在那場夢裡。

  總覺得那場夢反映了我的真實想法。

  如果是這樣……那女孩到底是誰?

  那女孩是什麼人?她身在何處?我又是在什麼時候遇見她的……

  「……差不多該起來了……」

  當我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在浴池裡泡了很久。

  要是繼續泡下去,感覺應該會泡到昏頭,而且明天還要早起。

  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

  在離開浴池的同時,我開始在腦海中擬定明天的計畫。


  「──所以,我們明天五點半起床,然後就去搭六點二十分的首班車。」

  我在床上一邊忙著用手機記下備忘錄,一邊對秋玻這麼說。

  「嗯,我明白了。」

  秋玻也同樣記下備忘錄,同時一臉嚴肅地向我點頭。

  「雖然這麼早出發有點辛苦,這樣我們在十一點之前就能抵達宇田路了。還有,在電車裡應該也能睡一下,我們就在車上補眠吧。」

  「也對,在車上應該可以睡很久……」

  時間已經將近半夜十二點。

  我回到房間,等秋玻與春珂也回房後,就立刻確認明天的行程。

  我成功按照之前的想法,規劃出能在中午之前抵達宇田路的行程。

  這樣我們三人應該就能在宇田路的街上慢慢閒逛了。

  看過手機的地圖後,我發現宇田路似乎是個被山與港口環繞的小型城鎮。

  雖然最近有許多來自亞洲各國的旅客,讓這裡變成一個還算熱門的觀光景點,但因為這裡的景點較為集中,以至於跟當地居民的生活圈完全重疊。只需要從中午到晚上的半天時間,應該就能逛遍她們兩人懷念的地方。

  所以我們明天千萬不能睡過頭,絕對不能遲到。

  當我們都收拾好東西,做好隨時都能退房的準備後,決定盡可能多睡一些。

  「……我們差不多該睡了吧。」

  「……是啊。」

  聽到我這麼說,秋玻也表示贊同。

  我們一起躺在床上,蓋好棉被閉上眼睛。

  ──心臟當然馬上開始越跳越快。

  秋玻的體溫就在旁邊。

  不知道是洗髮精還是什麼的香味搔弄著鼻腔……

  仔細想想,秋玻與春珂現在穿得有點少。

  雖然穿著飯店睡衣,前襟只有用繩子綁住。

  而且……她現在沒穿內衣。

  她剛才似乎把內衣拿到房間裡的浴室洗好晾起來了。因為她把內衣掛在浴缸上面,還拜託我不要拉開浴簾。

  換句話說,她們身上現在只有一塊布……

  ……這樣還要我保持冷靜反而是強人所難吧?

  她們可是我喜歡的女孩,而且現在毫無防備地躺在我旁邊,我怎麼可能保持冷靜。

  ──然而……

  「……」

  睡意一口氣湧上來,蓋住了我的視野。

  今天一整天累積的疲勞化為睡魔向我襲來。

  原來如此……

  我已經累到……在這種情況下都睡得著了……

  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意識也迅速變得模糊。

  甜美的睡意占據了腦海。

  我就這樣放任睡意,讓睡夢中的飄浮感支配身體──


  ──睡夢中,我感覺到床在震動。

  就好像旁邊有人在動,就是那種床墊晃動的感覺。

  我的身體也跟著微微晃動。

  ……有一瞬間,我還以為到了該起床的時間。

  雖然感覺過得很快,現在或許已經天亮了。

  可是……鬧鐘好像還沒響……為了保險起見,我們設定了飯店房間裡的時鐘,以及我們兩個的手機,應該不可能沒設好鬧鐘。

  我應該還能繼續睡吧……

  我在半夢半醒之間得到這個結論,再次準備陷入沉睡。

  就在這時,我聽到微小的脫衣聲。

  然後,從床墊傳來比剛才還要強烈的震動。

  接著──我感受到一股重量。

  有某種東西壓在仰躺著的我的腰際上。

  ──我緩緩醒了過來。

  迷迷糊糊的腦袋開始變得清醒,讓我搞懂「那個重量」是什麼東西。

  即便隔著薄薄的棉被,我也能感受到那種柔軟的感觸,聽到細微的呼吸聲。

  那股重量非常明顯,也很有存在感。

  然後──

  「……矢野同學……」

  我聽到她──秋玻的聲音。

  「欸,矢野同學……」

  聲音聽起來非常哀傷。

  那是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痛苦得難以忍受的聲音。

  ──我再也無法裝作視而不見。

  我肯定無法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怯怯地睜開雙眼。

  ──我看到秋玻騎在我身上。

  ──而且身上一絲不掛。

  透過窗簾射進來的藍光照亮屋內。

  在藍光的照耀下,我能清楚看見秋玻的身體曲線。

  我看見那張泫然欲泣的扭曲臉龐,以及底下的纖細脖子。

  我還看見有如大理石雕像的鎖骨,還有──胸前隆起的雙峰。

  那兩座緩緩隆起的山丘都有著一手無法掌握的大小。左右兩個乳房的形狀看起來不太一樣,在我右邊那個稍微大了一些。

  然後是有著淡淡的顏色,微微膨脹的尖端──

  ──我還以為自己在作夢。

  秋玻的裸體現在就在我眼前。

  我曾經想像過,也曾經撫摸過,還曾經差點看到過。

  可是,我還是頭一次像這樣親眼看見,而且她的裸體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美麗又性感──

  彷彿置身夢境的感覺,遠遠強過現實感。

  我無法完全接受眼前的景象。這景象就像是顯示在螢幕上的女性裸體,給我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可是,我又繼續往下看。

  我看到有些隆起的腹部,以及有如細長切口的肚臍。

  我還看到連接在左右兩側的光滑大腿與下腹部。

  那裡可以看見嫩草般的毛髮,以及從毛髮中隱約露出的東西。

  ──啊,這裡是現實。

  我明確體認到這個事實。

  我現在眼前有女性的裸體。

  那是構造跟我不同,卻有著明確強度的生物軀體。

  而她現在正懷著強烈的意志來到我的面前。

  「……來做吧。」

  秋玻如此說道。

  「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了。我們來做吧……」

  這句話──讓我爆發強烈的慾望。

  那股興奮化為熱流,充滿我的全身。

  那副美麗軀體的主人正渴求著我。

  拜託我把自己的慾望全都發洩在她身上──

  ──這是一股強烈的衝動。

  我想立刻觸摸那副軀體。我想用嘴親吻,想玩弄那些纖細的地方,觀察她的反應。

  我想發洩自己的慾望,想知道自己能和那副軀體一起得到多少快感。

  各種下流的想像在一瞬間閃過腦海。

  「……你知道嗎……」

  秋玻拉起我的手。

  然後按在自己的右胸,也就是她的乳房上。

  「其實我一直想要這麼做……」

  從掌心傳來光滑柔嫩的觸感。

  我確實感受到冰涼的皮膚與底下的體溫。

  這是人類的身體。我作夢都會夢到的秋玻的胸部就在這裡。這毫無疑問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我喜歡你,我們每天都一起度過,讓我變得很想跟你接吻,想被你愛撫,還想跟你做這種事。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不曉得自己竟然對這種事感興趣。」

  秋玻又拉起我的左手,同樣按在自己的胸部上。

  「不過,我不想主動提出這種要求,因為要是被你拒絕,我肯定會很難過。所以,我應該不用繼續忍耐了吧?」

  ──就在這時……

  我的指尖碰觸到她乳房的尖端。

  秋玻的身體抖了一下,還小聲叫了出來。

  然後──她用泫然欲泣的表情注視著我。

  「來做吧……」

  還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這麼說。

  「拜託你跟我做……」

  ──那股熱流快要讓我的身體徹底融化。

  那已經不是個人意志,而是一種精神暴力了。我徹底體會到生殖是人類的本能。

  可是──

  在此同時,我的腦袋依然保有一絲冷靜。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腦袋裡還是有一小塊異常冷靜的地方。

  發現這件事之後──我的思緒一口氣爆發開來。

  面對這股難以壓抑的慾望,我不斷做出客觀的判斷。

  ──如果我現在跟秋玻發生關係,應該不會有人責備我吧。

  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就算有人知道了,應該也不會強烈否定我們的行為。

  或許我反倒──應該做這件事。

  因為這可能是秋玻人生中最後的心願。

  如果想回應她,我或許應該實現她的心願。

  可是──我覺得這麼做是錯的。

  我不是不想做,反倒是非常想要這麼做。

  我想回應她的感情,無論如何都想幫她實現這個悲傷的心願。

  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我們應該在更適合的時間點做這件事。

  我們註定要合而為一的時刻肯定會到來。

  可是──我們現在還沒走到那一步。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想法。

  不過,我非常確信。我們還有一樣必須找到的東西。

  ──我挺起身體,緊緊抱住秋玻。

  她纖細的肩膀與冰冷的肌膚抖了一下。

  然後──

  「抱歉。」

  當我說出這句話時,她停下了所有動作。

  「我現在還不能這麼做。」

  所有聲音都離我遠去。

  我只能聽到我們兩人的呼吸聲。

  「現在肯定還不是時候。我覺得那一刻還沒到來。」

  ──我也不認為這個理由能夠說服她。

  毫無疑問,我現在讓她受傷了。我過去從來不曾這麼強烈地踐踏她的心願。

  「所以,希望妳相信我。」

  我放開秋玻的身體,對已經哭出來的她這麼說。

  「希望妳相信我,我們現在必須忍耐。那一刻遲早會到來──」

  秋玻沒有答話。

  我也不知道還能對她說些什麼。

  所以,我覺得自己至少應該記住。

  我要記住秋玻在飯店裡赤裸哭泣的樣子。我不能忘記自己傷害過她的事實,以及她現在的表情。

  ──就在這時,秋玻短暫低下頭。

  她的身體突然放鬆,給人的感覺也變了。

  然後──與她對調的春珂現身了。

  「……嗚喔喔喔~~……!」

  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後,她慌張地用棉被遮住身體。

  「抱歉,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突然赤身裸體,還是讓我嚇到了……」

  「對……對不起!」

  我也趕緊轉過頭。

  「妳說得對,畢竟那不是妳的意思……我、我不會轉頭,妳快點把衣服穿上……」

  ……是說,仔細想想,我實在搞不懂秋玻到底想做什麼。

  就算我願意實現她的願望,也沒辦法只在她現身時進行吧?要是在春珂現身時,我們正好做到一半,她又有何打算?這不就等於我未經同意就對春珂亂來嗎……?

  ──然而……

  「……不過,算了。」

  春珂小聲地這麼說。

  然後,她放開遮住自己身體的棉被。

  「畢竟我也……打算跟秋玻一起跟你做那件事……」

  ──這句話讓我頭皮發麻。

  她竟然說想跟秋玻一起跟我做那件事。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原來她們兩個打算做出這麼亂來的事情嗎……

  ……不過,原來如此。

  這就表示她們可能都深陷於煩惱之中。

  面對人生的終點,她們已經顧不得倫理道德與嫉妒心的問題了。

  既然如此,我現在不但傷害了秋玻,也傷害到春珂了吧。

  我在無法給出充分理由的情況下,拒絕實現秋玻與春珂的心願。

  我不認為這麼做是錯的。即便同樣的情況再次發生,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

  可是──我確實拒絕實現她們的願望。

  那我就必須找到不會讓這個決定白費的未來。

  我必須在明天找到足以讓她們接受的答案……

  「……矢野同學。」

  正當我努力別開視線時,春珂喊了我的名字。

  「把頭轉過來。」

  「……妳說什麼?」

  春珂現在應該依然全身赤裸。

  她剛才明明那麼害羞,怎麼會對我說出這種話……

  「……你看過秋玻的裸體了吧?」

  也許是察覺到我心中的疑惑,春珂一臉不滿地這麼說。

  「你是不是看過她的胸部跟那裡了?」

  然後,春珂探頭看向我的臉。

  「那我要你也看看我的。」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小說。

  那是一位得重病的十五歲女孩,想在失去前讓男孩看看自己身體的故事。

  春珂現在或許就是懷著那種心情吧。

  她可能是想在最後讓人看看自己的一切。

  下定決心後──我緩緩轉頭看向春珂。

  即便房裡光線昏暗,我也知道春珂的臉紅透了。

  而她的裸體也毫無隱藏地出現在我眼前──

  ──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她的身體應該跟秋玻一樣才對。她們兩人共用同一個身體,兩者是完全相同的東西,照理來說應該毫無分別。

  然而,她的身體看起來似乎比較豐滿。

  總覺得她的胸部、腹部與大腿,都變得比剛才還要圓潤柔軟。

  「……嗯……」

  光是被我盯著看似乎讓春珂感到不滿──於是她拉起我的手。

  然後按在自己的胸部上。

  「……你剛才也對秋玻這麼做了吧?」

  春珂對我這麼說,彷彿這是她理所當然的權利。

  「那我也要被你摸……」

  ──就連摸起來的感覺也不一樣。

  她跟秋玻的胸部柔軟度好像也有所不同。

  比起秋玻光滑冰涼的胸部,春珂的胸部更柔軟也更溫暖。

  我不知為何覺得自己在做非常下流的行為。事實上,這種行為或許真的很下流吧。我竟然接連撫摸兩位女孩的身體。

  ──也許是因為意識到這件事……

  「……嗚嗚……」

  我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老實說……很煎熬。

  遇到這種情況卻什麼都不能做,實在太痛苦了……

  我也有那方面的慾望。而且就跟正常的十多歲男生一樣,對那種事有強烈的慾望。

  秋玻剛才說她一直很想做這種事,其實我也很想。

  我反倒有信心自己的那種慾望比她更強。就連那些令人難以啟齒的行為,我都在腦海中想像過無數次了。

  所以──

  「……嗚唔……」

  好痛苦。

  在這種情況下卻什麼都不能做,做出這樣的決定,讓我懊悔得快要昏倒。

  「……你、你沒事吧?」

  春珂似乎注意到我的變化。

  她放開我的手,探頭看了過來。

  「你、你怎麼了……?」

  「不、不……我只是……」

  說出這句話後,我發現自己的聲音抖得很厲害,忍不住想笑。

  「只是……快要撐不住了……」

  春珂露出不解的表情。

  可是,她很快就搞懂我這句話的意思。

  「……這樣啊……」

  說完,她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那麼……我們該睡了吧。畢竟明天還要早起……」

  「嗯,是啊……」

  我看向時鐘,現在已經超過半夜兩點。

  我們頂多只能再睡三個小時。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

  春珂邊說邊爬到床上,坐在我的旁邊。

  「矢野同學,我們明天再聊吧。」

  「嗯……」

  「對了,我會就這樣裸睡,如果你想做了,可以直接下手喔。」

  「……拜託妳別鬧了。」

  我忍不住如此抱怨。春珂露出淘氣的笑容。

  這女孩果然發現了。

  她知道我為何如此痛苦,也知道該如何讓我嘗到更多痛苦。

  所以這是──春珂對我小小的反擊。

  因為是我先傷了她的心。

  「那……晚安……」

  「嗯,晚安……」

  互相道過晚安後,我們再次回到夢鄉。

  雖然我擔心自己很可能就這樣醒到天亮──結果我意外地很快就睡著了。


  ──隔天早上五點半。

  三個鬧鐘同時響起。

  因為音量太大,讓我跟秋玻都慌張地爬起來──

  「唔喔喔……!」

  「哇,嚇我一跳……」

  在清晨陽光的照耀下,我們連忙把手伸向手機與飯店裡的時鐘。

  ──就在這時,我想到一件事。

  「……!」

  我猛然轉頭看向秋玻。

  我記得春珂昨晚應該是直接裸睡。

  如果是這樣,在這個明亮的房間裡,秋玻現在應該沒穿衣服──

  然而──

  「……嗯?怎麼了?」

  ……她有穿衣服。

  秋玻身上穿著有些俗氣的飯店睡衣。

  那件茶色的飯店睡衣一點都不性感……有點像醫院的住院服……

  她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

  「……我穿上了啦……」

  秋玻不滿地噘起嘴脣,對我這麼說道。

  「我發現自己沒穿衣服,就趕快重新穿上了……」

  「……喔,原來如此。」

  ──我如此回答。

  我發現自己還想再看一次,心裡想著如果讓我再看一次,這次恐怕就忍不住了,同時深深地嘆了口氣。

  看到我的這種反應……

  「矢野同學,我們快點準備吧。」

  秋玻像是已經忘記昨晚的事,傻眼地笑著催促我。

  「動作快!再過五十分鐘就要出發了!」

  「──真壯觀……」

  「……是啊……」

  完成飯店的退房手續後,我們再次來到新函館北斗車站。

  來到月台上,鐵路後方的景色讓我們倒抽一口氣。

  ──太陽從山頂上露出頭來,金色的陽光照耀著清晨的北海道。

  濃濃的白煙從還留有積雪的田地升起。

  那些白煙甚至飄到我們身處的月台,讓周圍染上有如奇幻世界的色彩。

  「昨晚一片漆黑,看得不是很清楚,可是……」

  我明確感受到湧上心頭的感慨,小聲這麼說道。

  「這裡真的很遼闊……」

  因為我們離開東京時太陽已經下山,在旅途中沒能看清楚沿路的風景。

  自從抵達北海道後,我的主要感想是這裡很冷。前往飯店的路上也是一片漆黑,讓我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什麼樣的地方。

  可是──我現在放眼望去,只看到一直延續到山腳下的農地。

  到處都是混著砂石的積雪,以及零星散落的民房──

  這片寬廣的土地與雄偉的光景,讓我體認到這裡跟我出生長大的城鎮完全不一樣。

  我不是頭一次跟秋玻與春珂出來旅行。

  我們在教育旅行時去過關西,在生駒山上遊樂園俯瞰的大阪街景至今依然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即便如此──這幅光景仍舊讓我有不同於當時的感慨。

  ──我們來到了相當遙遠的地方。

  「啊,車子來了……」

  與春珂對調後,秋玻如此說道。

  她說得沒錯,我已經能看到從鐵路另一端開往這裡的列車了。

  「我們先搭那班列車,坐三個半小時到札幌……如果有這麼多時間,應該還能睡一覺……」

  秋玻忍不住小聲打呵欠。

  看著她打呵欠的表情──我不發一語,再次陷入沉思。

  ──現在差不多是五分鐘。

  秋玻與春珂現在每過五分鐘左右就會對調。

  而且這個時間縮短的速度相當快。

  我們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她們兩人對調的時間是六分鐘多一點。

  換句話說,每過一個小時,對調時間就會縮短一分鐘左右──

  「……好了,我們上車吧。」

  列車抵達後,秋玻趕緊走了進去。

  我也跟著上車──心裡想著一個問題。

  當我們抵達宇田路,也就是她們的故鄉時,秋玻與春珂到底會變得如何──


  ──我眺望著駒岳的風光,列車從大沼國定公園的旁邊通過。

  我頭一次聽說這個公園的名字。在美得令人失神的森林裡,有一座寧靜的湖泊,與其說是日本,或許更像是北歐才有的風景。

  這裡的景色如此美麗,我卻連名字都沒聽說過。這種名勝景點在北海道或許多到數不清吧。

  剛剛才跟秋玻對調的春珂很快就在我旁邊進入夢鄉。

  春珂隨著列車的震動搖晃,朝陽照亮她美麗的臉龐。

  她們兩人睡眠不足的程度肯定遠勝於我。我還是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列車在駒岳周圍繞了一大圈,這次換成以右側面對內浦灣行駛。

  之前不知道是秋玻還是春珂曾經說過「北海道的海,顏色跟本州的海不一樣」。

  我現在看到的海水,色調看起來確實比東京的海水寂寥些。海邊的空地看似沒經過太多整理,偶爾還能看到漁業用的浮標和漁網。那種令人不安的光景,讓我覺得自己跟秋玻與春珂的羈絆更強了。

  當列車駛過苫小牧,鐵路也開始從海邊轉往內陸。列車穿過還留有積雪的森林,在駛過南千歲站之後,沿途的風景也變得越來越像都市。

  然後──

  「……啊,我們好像快到了。」

  秋玻醒了過來,對我如此說道。

  不久後,列車就抵達札幌了。

  「抱歉,我」「路上幾乎都在睡……」

  「……沒關係,妳不用道歉。」

  在對她們兩人的對調速度感到震撼的同時,我努力不讓這種感情表現在臉上,對她們兩人露出笑容。

  「我們要在宇田路走很多路,妳就趁現在盡量養足體力吧。」

  我們一邊討論一邊下車,改搭前往宇田路的快速列車。

  雖然在月台上看到的札幌街景跟我居住的東京很像……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車站的結構與裝潢給人的感覺,以及周圍殘留的積雪,讓我隱約感受到有別於東京的氛圍。

  開往宇田路的列車緩緩駛離札幌站。

  不知道是因為區間還是時段的問題,比起那班從新函館北斗站出發的空蕩列車,前往宇田路的列車有不少乘客。

  如我所料,來自亞洲各國的觀光客很多,但看似當地居民的乘客更多。不但有穿著西裝的上班族,還有疑似正在放春假,年紀跟我們差不多的年輕人。太好了,這樣我們看起來就不會太醒目了……

  列車沿著石狩灣行駛,穿過海邊與港灣地區。

  「──哇啊,真是」「懷念。」

  「我們的學校」「就在那邊!」

  列車駛進繁榮的宇田路市區。

  這裡有年代老舊的建築物,以及淡淡陽光照耀下的質樸風景。這種年代久遠的地方都市景色,不知為何讓我感到懷念。

  在這種風景中行駛幾分鐘後,列車順利抵達宇田路車站。

  我們離開札幌過了三十分鐘。因為我們在那之前搭乘開往札幌的列車超過三個小時,感覺一下子就到了。

  然後──我們在宇田路站下車。

  「……我們到了。」

  「是啊……」

  我們這麼說著,從樓梯走下月台,穿越驗票閘口。

  然後,我們走過現代風格的麵包店與特產專賣店之間──走出復古的車站。

  「……就是這裡嗎?」

  「嗯……」

  ──眼前就是宇田路的街道。秋玻與春珂出生長大的故鄉就擴展在眼前。

  我看到車站前方的大馬路,在馬路的盡頭隱約可見運河與大海。

  觀光客前往有知名店家林立的街道。

  許多號稱從明治時代就有的建築物都讓人感受到歷史的痕跡──

  我們面對這樣的景色──秋玻與春珂……

  對調時間變得極短的她在不斷迅速對調的同時,對我如此說道。

  「矢野同學,歡」「迎光臨。」

  「歡迎來」「到我們的故鄉宇」「田路──」

  搔弄著鼻腔的風還是一樣冰冷,卻又隱約帶著海水的味道,讓我的眼睛好像有些刺刺的。

  我們終於──抵達這個起源之地了。


  「哇~~感覺」「好神奇喔~~」

  秋玻與春珂站在車站前,讓風撥弄著一頭秀髮,微微瞇起了眼睛。

  「想不到你」「會出現在」「宇田路,而且還是跟」「我們」「一起來……」

  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我也跟著環視周圍。

  這裡就是我經常聽她們兩個提起,也一直想過來看看的宇田路。

  我現在就身在此處。我跟秋玻與春珂一起站在這個夢想中的城鎮──

  ──說起來,這裡可能只是個普通的觀光勝地。

  我看到有點年代卻不讓人覺得氣派的大型超市、不斷傳來豪邁吆喝聲的站前三角市場,還有八成屬於文化資產,只有電影裡才會出現的那種風格沉穩的建築物,以及才建好沒幾年的豪華小鋼珠店。

  而且到處都是──混著融雪劑的積雪。

  這肯定不是什麼罕見的景象。

  這裡是個觀光客會喜歡,在最近經濟不景氣中努力求生,理所當然惹人喜愛的普通地方都市。

  可是──在我眼中卻很特別。

  眼裡看到的一切,對現在的我而言都是無法取代的寶物。

  年幼的秋玻與春珂就在這裡。我所不知道的她們就生活在這個城鎮。

  光憑這點,這個城鎮的一切就是我重要的寶物。不管是刺激著皮膚的寒冷空氣,還是從車站前方傳來的廣播聲、晴朗的天空顏色,都讓我暗自發誓絕對不能忘記。

  「──好啦,那」「我們就先去填飽肚子」「吧!」

  秋玻與春珂這麼說,在我面前邁開腳步。

  「吃完早餐」「已經過了很久,你」「肚子應該餓了」「吧?」

  「啊~~的確。都已經過五個小時了。」

  「那我們」「去找間分量」「夠多的餐廳」「吧?」

  「嗯,我也比較想去那種餐廳。我現在想大吃一頓。」

  我現在肚子很餓。想到之後還得走很多路,現在最好徹底補充能量。而且那可是秋玻與春珂愛吃的故鄉美食……嗯,我無論如何都想吃吃看。我對她們小時候愛吃的東西很感興趣。

  這是題外話,人們出來旅行的時候總會餓得比平常快,實在很不可思議。當我們去教育旅行的時候,我也莫名容易覺得餓,跟大家一起拚命吃各種食物……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走過行人穿越道,跟著秋玻與春珂走進站前的長崎屋。

  然後,我們搭手扶梯前往地下樓層──

  「就是這」「裡。」

  「喔喔,哇~~……」

  ──最後來到一間炒麵店。

  那是一間位在超市角落,走美食廣場風格的老牌炒麵店。

  「哦~~原來妳喜歡這種店嗎?」

  老實說,我很意外。

  我過去好像沒看過秋玻與春珂吃炒麵,更何況還是這種平易近人的店家……

  總覺得她是那種喜歡時尚咖啡廳或輕食的人,讓我感到有些落差。

  「我爸爸」「非常喜歡」「這間店~~」

  秋玻與春珂在櫃檯旁邊坐下,一邊這麼告訴我。

  「我讀國中的」「時候,他頭一次帶我來」「這裡吃」「飯。那是我們兩人」「第一次單獨外出用餐。」

  「哦~~是這樣啊。」

  原來如此,這裡算是她充滿回憶的店家吧。

  可是,這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她竟然說上了國中才首次跟父親單獨出來用餐……

  ……奇怪?我記得秋玻好像說過,她讀小學的時候曾經跟父親一起去旅行不是嗎?我們教育旅行時去的生駒山上遊樂園,她不是曾經跟父親一起去嗎?

  那他們兩人之前應該早就一起出去吃過飯了吧?他們應該曾經在某個地方一起用餐才對……

  ……我知道了。說這句話的人大概是春珂吧。

  他們父女去生駒山上遊樂園玩的時候,春珂應該還沒誕生。

  如果是這樣,春珂當時或許是第一次跟父親單獨出來吃飯。

  我一邊想著這種事,一邊看著店裡的菜單。

  「……也太便宜了吧!」

  看到寫在上面的金額,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普通炒麵三百圓、特大號炒麵三百二十圓、巨無霸炒麵三百五十圓……?而且不管要加蛋還是加叉燒肉,價格都沒差多少……這價格只有東京的一半左右吧……?」

  「呵呵呵,很」「棒吧。」

  看到我驚訝的樣子,秋玻與春珂露出得意的表情。

  「而且分量」「十足,」「味道也」「很好。」

  「原來如此,難怪岳夫先生會喜歡這間店……」

  我想著這種事,點了加蛋跟叉燒的特大號炒麵。秋玻與春珂也點了加蛋跟叉燒的普通炒麵。

  只過了幾分鐘,炒麵與湯就端到我們面前了。

  「唔喔喔,看起來很好吃……」

  眼前的餐點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動。

  銀色盤子上盛著傳統的炒麵。

  我看一眼就知道了。這不是那種外面賣的炒麵,而是接近於自己家裡做的價廉物美的炒麵。

  不過,擺在盤子上的滑嫩半熟荷包蛋,以及直接就能當成出色配菜的叉燒肉,讓這盤炒麵變成有些特別的料理。

  「這裡的」「炒麵口味較清淡,我」「建議你」「自己淋上醬汁」「調整口味。」

  「原來如此,謝謝妳教我。」

  我雙手合十小聲說了句「我開動了」,我們就一起開始用餐。

  「嗚哇,這個超好吃耶……」

  只吃了一口──我就確信自己中了大獎。

  麵條充滿嚼勁,上面還沾著美味的醬汁。雖然口味確實有些清淡,只要配著叉燒一起吃,鹹度就剛剛好了。這炒麵吃起來令人懷念,還有一種特別的感覺。這些滋味完美地結合在一起,讓人就算因為旅行感到疲憊,也能大口吃下去,簡直就是最適合我們現在吃的東西。

  這裡的炒麵分量充足,對我這個高中男生來說也是優點。這種程度已經不只是點心,可以算是一頓正餐了。

  「呵呵呵,你」「喜歡真是太」「好了。」

  秋玻與春珂在我旁邊吃著炒麵,露出幸福的表情。

  然後──

  「那麼,關」「於我們之後的行」「程……」

  她再次轉頭看了過來。

  「我已經計劃」「好」「想去的地點跟」「順序了。」

  「是喔?說來聽聽吧。」

  我暫時放下炒麵,喝了一口湯,同時向她們如此問道。


  後來──我們依序前往秋玻與春珂充滿回憶的地方。

  ──首先是車站附近的書店。

  我們一起眺望排在書架上的書背。

  「哦,這裡的書相當齊全,真是不錯。而且還有宇田路相關書籍的專區。」

  「我就說吧。」「我在這裡」「遇到了許」「多小說和漫」「畫。」

  「這裡確實像是秋玻會喜歡的地方……喔喔,竟然有遠藤周作的隨筆集,我一直在找這本書。」

  「真的」「嗎?機會難」「得,你要」「不要乾脆買下來?」

  「嗯,就這麼辦吧。」


  ──我們又來到只要她遇到難過的事情就會獨自造訪的港口。

  「啊~~這裡真是個好地方……」

  我一邊小聲呢喃,一邊忍不住原地蹲下。

  不知道是黑尾鷗還是海鷗的鳥在天上飛來飛去。

  疑似油輪的大船航向遠方,灰色的雲就飄浮在上方。

  總覺得這幅令人憂鬱的光景,以及在腳底下起起伏伏的昏暗大海,確實像是在撫慰我們的悲傷。

  秋玻與春珂也不發一語,只是在我身邊瞇起雙眼,靜靜地看著大海。


  ──我們又來到一座位在坡道途中的小型公園。

  「喔喔,我好像很久沒盪鞦韆了……」

  「我以前經常跟」「朋友一起來」「這裡玩。」

  秋玻與春珂坐在我旁邊的鞦韆上,放眼看向這座公園。

  同時還輕輕晃著鞦韆。

  「小」「學放學後,」「我們就會放下」「書包,」「一起聚」「在這裡。」

  她邊說邊看向遠方,那裡正好有一群小學男生在追逐嬉鬧。


  ──我們又來到她們過去住的房子前面。

  「現在……是其他家庭住在這裡了吧。」

  那間房子就位在漫長坡道的頂端。

  那是一間有著白色牆壁與綠色三角屋頂,令人印象深刻的可愛房屋。

  這裡──已經充滿現在的住戶累積下來的歲月痕跡。

  車庫裡停著車子,旁邊還擺著幾輛大人與小孩的腳踏車。

  掛在陽台上的曬衣架也開始變得老舊。

  「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秋玻與春珂仰望那間房子,瞇起眼睛這麼說道。

  「我們明明」「已經搬出這」「間」「房子超過一」「年了,但感覺只要」「說聲『我回來了』走進去,」「就能回」「到那時候……」

  「……是嗎?」

  我從出生就一直住在現在的房子裡,實在無法體會那種感覺。

  可是,這間令她如此懷念的房子,現在已經住著別人了。

  真不曉得那是什麼樣的感覺。我開始思考,從小居住的家變得不屬於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然後,我們來到那間「小學」。

  這裡是秋玻過去曾經就讀的學校,也是春珂誕生的地方──

  「就」「是這」「裡。」

  現在是下午六點多。籠罩著周圍的陽光已經開始變得赤紅。

  「……這樣啊。」

  我點了頭,抬頭仰望學校。

  比起整個城鎮散發出的懷舊氛圍,這間學校充滿了現代的風格。

  整體色彩偏灰,看起來像是石造建築。因為建築風格有點接近那些遍布鎮上的文化資產,這種設計也可能是為了保護這個城鎮的景觀。

  「──是」「不是很漂」「亮?」

  「是啊……」

  「這是一間」「歷史悠」「久的學校,但」「校舍」「是最近」「才重建的。」

  這裡就是──秋玻與春珂想去的地方之中,最後一個地方。

  ──換句話說……

  只要參觀完這間小學,秋玻與春珂就會前往醫院。

  一旦她們前往醫院,我就再也無法見到她們,在人格統合後,她們之中有一個人將會消失。

  所以──我非得做出答覆不可。

  我必須在秋玻與春珂之間做出選擇。

  我必須對這個問題做出回答──

  ……我就承認吧。

  我已經開始感到有些焦慮。

  自從我們離開東京,從新函館北斗站出發,抵達宇田路之後,秋玻與春珂就一直帶著我參觀這個地方。

  過程中,我明確感受到自己心中的不安逐漸膨脹。

  我要選擇誰?

  對於秋玻與春珂的這個問題,我至今依然找不到答案。

  就只有對於「非得做出選擇」這件事的疑惑不斷湧上心頭。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對此感到疑惑,也不曉得該如何告訴秋玻與春珂這件事。

  即便時間所剩不多,我還是想不到該對她們說些什麼──

  ──我覺得自己應該冷靜下來。

  千代田老師的丈夫九十九先生曾經告訴我,這種時候更應該冷靜下來,努力保持從容不迫的態度。

  可是──事情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

  最後期限就快要到了,我也逐漸被打回原形。

  「……現」「在這種時」「間,校門」「果然鎖起來」「了。」

  確認過學校正門的情況後,秋玻與春珂露出遺憾的笑容。

  「沒」「辦法,我們就」「從外面參觀」「吧。」

  ──原來如此。我原本還想進到校內參觀。

  我想親眼看看秋玻與春珂每天上課的教室……但現在畢竟是春假。

  而且我跟她們兩個現在只是外人,身為校友的秋玻與春珂又是這種狀態,我們很可能無法進去參觀……

  「我贊成。那我們就在外面繞一圈吧。」

  「嗯,那」「樣應該也」「可」「以看到很」「多地方。」

  說完,她們兩人開始沿著學校的圍牆前進。

  我也跟在後面。

  「這間學」「校很小,每」「個」「年級只有兩」「個班級。」

  「我」「幾乎都」「是」「二班。」

  「只有一次在」「五年級」「時被分到一」「班。」

  「是喔?真不平均,但確實會有這種狀況……」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隔著灰色圍牆眺望校園。

  校園面積不大,裡面一個人都沒有。因為這裡是北海道,我還以為這間學校會很大,但宇田路是位在山坡上的城鎮,這種地理條件似乎讓學校無法取得太多使用空間。

  只有兩個班級這點,也令我感到意外。我就讀的小學整個年級一共有四班,我還以為每間學校都是這樣。

  不過……嗯。

  我試著想像了一下,又覺得這樣也不錯。

  童年時代的秋玻與春珂在這間不大的學校裡,跟為數不多的同學朋友度過每一天。

  她們當然會遇到許多令人難過的事情。只要回想她們曾經說過的話,就知道那時期可能反倒是一段痛苦的時光。

  不過,實際來到現場看,還是讓人感觸良多。對現在的她們來說,像這樣眺望學校或許也算是在悼念當時的自己吧。

  「──那」「裡是音」「樂教室。」「我唱歌」「常被老師」「稱讚。」

  「──教室」「給人的感」「覺」「果然不一」「樣了。」

  「──我都」「不覺得自」「己」「曾經」「在裡面上課」「了。」

  「──春珂」「曾經從」「那個雲梯」「上」「摔下」「來。」

  「──你看,那」「些樹是」「我」「們這一代」「學生種的」「喔。」

  我們開始慢慢在學校周圍閒逛。

  秋玻與春珂還在途中這樣向我介紹。

  因為人格對調的速度很快,我很難看出她們的表情,她們本人似乎也因為無法充分表達情感而感到沮喪,但她們明顯變得比之前還要多話。

  我猜──她們現在肯定很開心。

  看著自己懷念的景色,同時分享給我,讓她們兩人都很開心。

  這一定就是她們想在這個故鄉完成的心願。

  而且──她們所說的話……

  她們笨拙的介紹讓我莫名深受感動。

  這裡乍看之下只是間普通的小學。

  雖然硬體設備都是新的,但也只是間毫無特別之處的小學。

  不過,每當我聽到秋玻與春珂的介紹,這幅光景就被慢慢加入了情感。

  就好像我也身在其中,在這裡看著當時的她們一樣。

  這裡逐漸──變成一個特別的地方。

  我也變得跟她們一樣,開始把這間學校當成重要的地方。

  然後──

  「──就是」「那裡。」

  我們來到快要把整個學校繞過一圈的地方。

  她突然停下腳步,抬頭看向上方。

  然後,她用細長的手指指向視線前方──從這裡也能看到的校舍一角。

  她指著屋頂上的某個地方。

  以開始泛黃的天空為背景,校舍閃耀著金色光芒。

  跟西荻的放學時間同樣的色彩籠罩著北國的風景。

  「──那裡」「就是……」

  「──我……」

  「──春珂……」

  「誕生」「的地」「方──」

  ──春珂誕生的地方。

  在秋玻的心裡,誕生了春珂這個人格。

  那裡就是眼前這女孩成為雙重人格者的地方──

  換句話說──

  ──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全都是從那裡開始的──

  一陣寒風短暫吹過。

  秋玻與春珂的頭髮也隨風搖曳。

  把她那悲傷的表情烙印在眼底後──我又再次看向屋頂。

  那是個平凡無奇,被銀色護欄包圍起來的屋頂。那個角落還殘留著一點積雪。

  ──還是小學生的秋玻曾經站在那裡。

  春珂在她心裡誕生了。

  不曉得她們當時懷著什麼樣的心情。

  她們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站在那裡?又是怎麼面對那樣的心情?

  真希望我當時可以陪在她們身邊。

  我暗自想著這種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我希望自己能陪在當時的她們身邊。

  她們當時遇到的問題肯定很嚴重也很複雜,我不認為小時候的自己幫得上忙。

  所以,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夠陪在她們身邊。我想跟她們一起受傷,一起不知所措,一起思考解決的辦法──

  然而──

  「……真」「的很感」「謝你。」

  我覺得自己很沒用,她們卻對我這麼說。

  「謝謝你」「願」「意跟著」「我們」「來到」「這裡。」

  「謝謝」「你」「願意來」「看看」「我們出」「生」「的」「故鄉。」

  「……妳在說什麼啊?」

  我努力壓抑想要哭泣的衝動,對她們兩人露出笑容。

  「是我想要過來看看。想來這裡的人是我,妳們只是被我硬拉過來。應該是我要向妳們道謝才對。謝謝妳們帶我過來。」

  聽到我這麼說,她們兩人微微一笑。

  她們不發一語,只回給我一個笑容。

  看到她們染上夕陽顏色的臉龐──我突然有種感覺。

  終點就快要到了。

  這趟短暫旅程的終點已經近在前方。


  我們決定最後再去正門看看。

  再次眺望這間學校後,我們的行程就全部結束了。

  接著將會直接前往醫院。

  我非得在此之前──做出答覆。我必須想好自己該對她們說些什麼。

  焦慮已經化為實體,占據了我的心頭。

  我勉強壓抑住這種心情,不讓焦慮顯露在臉上。

  可是,我快要忍不住了。我無法繼續隱瞞下去。

  我必須做出結論──

  「……妳是水瀨同學?」

  我突然──聽到這句話。

  這聲音來自我們才剛抵達的正門後方。

  也就是從校園裡面傳來──

  我看到……一位女性站在那裡。

  年齡大約四十五歲左右。她是一位穿著輕便的服裝,表情開朗的女性。

  ……她是這裡的職員嗎?

  還是其實是老師……?

  正當我想著這些問題時──

  「天啊!果然是妳!」

  對方露出燦爛的笑容,往這邊衝了過來。

  「我沒認錯吧?妳是水瀨同學對吧!好久不見,我們應該有三年……不,四年沒見了吧?」

  然後──

  「名倉老」「師,」「好久不」「見。」

  秋玻與春珂似乎也沒想過會遇到這位女性,驚訝地睜大眼睛。

  「上次」「見面是我」「讀」「國二的」「時候,真」「的隔了好」「久喔。」

  聽到秋玻與春珂說話的口氣,這位叫作名倉老師的女性有一瞬間說不出話。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為就算在旁人眼中,秋玻與春珂的異狀還是很明顯。

  她們的表情不斷迅速改變,口氣也像是出了問題般變來變去。

  任何人看到她們這樣都不可能不驚訝,也不可能理解她們的狀況。

  可是,名倉老師似乎立刻就搞懂這一切。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同時點了點頭。

  她沒有勉強自己,也並非對秋玻與春珂有所顧慮。

  她真的只是理解現在的情況。

  然後,她打開正門旁邊的便門,再次對我們露出笑容。

  「……方便的話,要不要跟我談談?」

  ──名倉老師似乎是保健老師。

  也就是負責管理保健室的老師。

  聽說當春珂在秋玻心中誕生時,就是她最先發現異狀,也是她介紹她們到市內的綜合醫院。

  「換句話」「說……」

  在校園裡的長椅並肩坐下後,秋玻與春珂如此說道。

  「她就」「是我們的」「第一位恩」「人。」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我原本還不曉得她是何方神聖,無法理解她為何能接受秋玻與春珂現在的狀況,但聽完這些話我就明白了。

  這個人──比任何人都要早發現秋玻與春珂的雙重人格,還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展開行動。

  這位名倉老師說不定比她的家人更早發現這件事。從秋玻與春珂的口氣聽起來,事情好像就是這樣。

  可是──

  「別這麼說,我沒那麼了不起啦~~」

  名倉老師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用懊悔而非謙虛的口氣這麼說。

  「況且,我頭一次遇到這樣的孩子,所以也缺乏相關知識。雖然我有趕緊惡補相關書籍與論文,嗯~~……現在回想起來,我應該還能做得更多。」

  「沒那」「種事……」

  秋玻與春珂只說了短短一句話。

  不過,她的口氣還是充滿著對名倉老師的信賴與感激。

  雖然她在小學時代有許多痛苦的回憶,至少還有可以信賴的對象。這讓我暗自向這位名倉老師道謝。我沒有開口道謝,是因為連我都很懷疑自己要以什麼立場說這種話。我只能默默看著名倉老師的眼睛,在腦海中向她道謝。

  「……我有個問題。」

  也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名倉老師看了過來。

  「你是水瀨同學的……朋友?你們現在住在東京吧?你們特地回到這裡,是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

  她含蓄地這麼問。

  「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她當然會想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得到秋玻與春珂的許可後,我大致向名倉老師解釋了現在的狀況。

  就是雙重人格即將結束,以及我們為了前往宇田路的醫院跑來這裡,甚至是我們兩人單獨來到這裡,而且等一下就要前往醫院。

  「呃~~所以……」

  名倉老師轉頭看向秋玻與春珂,露出有些猶豫又難掩好奇的表情。

  「你們兩位該不會在交往……?」

  她看起來好像莫名開心。

  雖然她努力保持身為老師的嚴肅表情,卻忍不住揚起嘴角,眼睛也因為好奇心而閃閃發亮。

  我有一瞬間覺得傻眼,感覺像是看到聊戀愛話題時的春珂,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她從秋玻與春珂還是小學生時就一直很關心她們,而她們現在居然跟異性一起出遠門……也難怪她會對這件事感興趣……

  聽到名倉老師這麼問──

  「我們」「並沒」「有交往。」

  秋玻與春珂趁機表達自己的不滿。

  「我們」「明明」「已經向」「他告白」「了。」

  「可是」「他一直」「沒有做出選」「擇。」

  「咦~~是這樣嗎~~!」

  名倉老師看了過來,一副發自內心感到驚訝的樣子。

  「矢野同學……你看起來很溫柔,卻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呢……竟然這樣對待這麼可愛,個性又好的女孩……」

  「……是啊,我也覺得自己人在福中不知福。」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一邊搔著臉頰一邊含糊其辭。

  「不過,我還有些事必須想清楚……雖然對秋玻與春珂過意不去,我還需要好好思考……」

  我也覺得自己的說法很含糊。

  感覺像是在逃避,也像在敷衍……

  ……我覺得自己可能會挨罵。

  名倉老師看起來就是那種個性豪爽的人。

  看到我這種喜歡自尋煩惱的傢伙,可能會覺得很沒用。

  然而──

  「……哎,你這樣也很正常吧。」

  想不到名倉老師居然對我這麼說,還給了我一個微笑。

  「畢竟是這種狀況,你應該沒辦法輕易給出答覆吧。」

  「可是,我」「等得很難受」「耶~~」

  「這我也可以理解。」

  看到秋玻與春珂噘起嘴脣,名倉老師笑了出來。

  「所以嘍……」

  然後,她對我露出充滿母性的溫柔笑容。

  「為了彌補她的痛苦……還有煎熬,你一定要找出大家都能接受的答案。」


  後來又聊了一下後,我跟秋玻與春珂就離開了小學。

  秋玻與春珂鄭重地向名倉老師打招呼與道謝,還跟她交換了聯絡方式。

  看著這一幕──我如此想著。

  不曉得以後用Line跟名倉老師交流的人會是誰。

  是秋玻?還是春珂?

  ──結束的時間已經迫在眉睫。

  ──我們朝車站前進,沿著坡道往下走。

  在我們的背後,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天空逐漸從紫色轉為深藍,只有沐浴在夕陽下的碎積雲閃爍著不自然的橘色光芒。

  我、秋玻與春珂幾乎不發一語,只是一邊用腳底感受著碎裂的柏油路與坡度,一邊緩緩走向車站。

  ──心臟跳得很快。

  自從我們與名倉老師道別,我的腦袋就一直全速運轉,快到幾乎要燒壞的地步。

  我喜歡秋玻嗎?

  我喜歡春珂嗎?

  還是說,她們兩個都不是我的心上人──

  我馬上就得面對這個問題了。

  我做出的選擇會讓秋玻或春珂就此消失──

  ──然而,我還是找不到答案。

  我無論如何都找不出自己心中的答案。

  我覺得自己還沒搞懂任何事。

  秋玻與春珂的存在到底有何意義?我跟她們兩人之間的戀情又是怎麼回事?

  仔細想想,我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都搞不懂了。

  我有溫柔的一面,也有壞心眼的一面。

  我有蠻橫的一面,也有體貼的一面。

  我有沒出息的一面,也有讓人覺得帥氣的一面。

  那麼──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我?

  我應該以什麼樣的自我做出什麼樣的結論?

  我越是拚命思考,思緒就越是混亂。

  腦袋裡的思緒已經亂到根本解不開,不拿剪刀剪斷就無法解決。

  ──當我回過神時,我們已經來到車站旁邊。

  只要穿越這條商店街,前面就是醫院了。我只剩下不到幾分鐘的時間。

  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我到底該怎麼做?我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秋玻與春珂突然重心不穩。

  走在我旁邊的她身體晃了一下,還伸手按住自己的腦袋,停下腳步。

  「喂……喂!」

  我趕緊拉住她的手臂。

  「妳……妳怎麼了!妳還好……吧……」

  ──我觀察她的狀況。

  原本應該是秋玻與春珂的少女──正飛快地切換人格。

  她們的人格已經連一秒都無法保持穩定。

  秋玻與春珂不斷迅速對調,甚至還讓表情出現殘像。

  「──。──」

  那種速度──快得讓她們說不出話。

  她們張開嘴巴試圖對我說些什麼,卻完全無法發出聲音。

  「──。──。──」

  「……不會吧……」

  我脫口說出這樣的蠢話。

  我明明早就知道會這樣,也知道這一刻遲早會到來,但我還是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事情。

  ──我無法接受結局到來的事實。

  她們的人格開始統合了。

  絕對錯不了。這種現象肯定就是這麼一回事。

  原本各自獨立的秋玻與春珂這兩個人格──終於要合而為一。

  我能明白這個道理。

  然而,我的腦袋不願意理解這個事實──

  「──看來時間到了。」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還是請人把她送去醫院吧。她已經走不動了。」

  那是銀鈴般的少女嗓音。

  可是,聲音裡還是流露出她過去累積的歲月以及藏在其中的知性──

  我回頭一看,老師就站在後面。

  她就是千代田百瀨老師,同時也是我、秋玻與春珂的班導。

  她身材嬌小,五官端正,身上穿著昨天面談時穿的那件套裝,肩膀上還披著大衣。

  ──千代田老師就站在我面前。

  而且……她的頭髮亂成一團,眼睛底下還有很深的黑眼圈。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老師這種模樣。她看起來似乎相當疲倦……

  「……妳怎麼會在這裡……」

  從我口中發出沙啞的聲音。

  「……妳什麼時候來的……」

  我完全沒發現她就在後面。

  她就站在我的正後方,我卻完全沒有察覺。

  而且在我們昨天的計畫中,秋玻與春珂會跟她們的父母一起來到宇田路,當時我完全沒聽說千代田老師也會跟著過來。

  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哎,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千代田老師完全不掩飾自己的疲倦,拿出手機滑了幾下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自己班上的學生不但逃出學校,還做出這麼危險的舉動……我當然必須負起責任。我有義務見證這件事的結局,我本身也絕對不想放著你們不管……」

  然後,她傻眼地笑了。

  「不過,我沒想到你們居然會做到這種地步。真是快要累死我了……」

  ──我總算搞懂了。

  原來她一直──偷偷跟著我們。

  我們逃出學校後就前往新宿搭乘新幹線。

  千代田老師在這個過程中成功追上我們,就這樣偷偷跟著我們一起行動。

  從她的表情看來──她應該沒能好好睡一覺吧。

  在這種狀況下,她今天還一直偷偷跟在我們後面……

  「……你不需要怕成那樣吧。」

  我的感想似乎都寫在臉上。

  千代田老師好像感到有些寂寞,再次笑了出來。

  「這也沒辦法啊,矢野同學,你覺得哪種情況比較好?一種是讓你們在不確定會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踏上旅程,如果她的人格突然開始統合,也沒人可以照顧她,她的人格可能會變得亂七八糟。另一種是其實有大人偷偷跟在旁邊,一旦發生問題就能緊急出面處理。你不覺得前者遠比後者可怕嗎……?」

  聽到她這麼說──我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老師說得沒錯。

  千代田老師毫無惡意,只是因為擔心我們才跟著過來。

  證據就是──她一直等到這時才出現。

  當我們抵達宇田路時,她就可以立刻把秋玻與春珂帶去醫院了。可是,為了讓我們不會後悔,她並沒有那麼做。這也是為了讓我們一起度過最後的時光……

  「……對不起。」

  我老實地向她道歉。

  「對不起,是我們太亂來了。我們不該給妳添麻煩……」

  沒錯,我們真的給她添了麻煩。

  我們一時衝動的行為讓許多人都被耍得團團轉,也害得大家為我們操心。我必須先為此道歉。

  可是,千代田老師竟然用雙手亂抓自己的頭髮。

  「那些話你留著對水瀨同學的父母說吧。」

  我被她那種粗魯的行為嚇到,她卻冷靜地這麼說。

  「他們好像很擔心,你得好好道歉才行。至於我這邊呢……」

  老師環視周圍。

  「反正我也很久沒回來故鄉了……你不必感到抱歉。」

  她一臉懷念地瞇起雙眼,用充滿憐愛的口氣這麼說。

  ──對了,我想起來了。

  聽到老師這麼說,我總算想起來了。千代田老師跟秋玻與春珂一樣,都是宇田路市出身。

  因為這個緣故,千代田老師才會成為她們兩人的班導──

  「……好了。」

  ──正當我想起這件事時……

  千代田老師──環視周圍。

  我看到好幾位大人從馬路對面跑向這裡。

  所有人都穿著淺綠色的衣服……他們八成是醫院的工作人員。

  他們都是醫療人員。換句話說,他們──是來把秋玻與春珂送去醫院的。

  這個事實讓我下意識地緊張起來──

  「矢野同學──這真的是最後了。」

  ──千代田老師露出非常嚴肅的表情。

  聲音裡流露出對我的嚴厲,還有與之相反的關懷與溫柔──千代田老師說了。

  「這是你最後一次見到還是雙重人格的她們了。所以──」

  然後──她走到我面前,雙手搭住我的肩膀。

  「該告訴她們的話──你就趁現在全部說出來吧。」

  在千代田老師的催促下,我走到秋玻與春珂面前。

  她還是一樣不斷迅速切換人格,同時默默注視著我。

  秋玻與春珂讓醫療人員幫忙攙扶著,卻依然用堅強的表情面對我。

  ──我必須說出來。

  我必須告訴她們自己的心意──

  心臟快速跳動,汗水也無視寒冷不斷狂流。

  我拚命試著阻止這些生理現象,我得先冷靜思考。

  可是──不管我怎麼深呼吸,怎麼緊緊閉上眼睛……

  怎麼看向周圍的風景,怎麼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心跳也只是越來越快。

  思緒的齒輪一直對不上,只是不斷空轉。

  在這段期間,「不該做出選擇」的心情依然越來越強烈。

  ──我好怕。

  沒錯,我很害怕。

  我再次看向秋玻與春珂。

  她有著柔順光亮的秀髮,以及雪原般的白嫩肌膚。

  她有雙像是玻璃珠的眼睛,以及小巧的鼻子和淡桃色嘴脣。

  她還有不斷跳動的心臟,以及確實存在的身體。

  而擁有這些的兩位女孩,秋玻與春珂的未來──就掌握在我手中。

  我必須做出抉擇。

  我必須選擇誰該繼續活下去,誰又應該消失──

  就在這時,有幾位外國觀光客從我們身旁走過。

  其中一人一臉狐疑地看過來,還向同行的朋友詢問:「TV show?or Youtuber?」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如果這不是現實,而是某種表演,真不知該有多好。

  即便這樣算是遷怒,我還是覺得那位觀光客很可恨。

  ──我的手抖個不停。

  內心的動搖在不知不覺間傳遍全身。

  牙齒不斷打顫,發出碰撞的聲響。汗水也沿著纏在一起的瀏海滴落。

  眼眶裡滿是淚水,額頭的熱度讓我快要昏倒──

  就在這時──她們兩人突然笑了。

  秋玻與春珂露出充滿慈愛的笑容。

  她們緩緩開口了。

  「對」「」「不」「起。」

  「拜託」「你做」「這麼」「痛苦」「」「的選擇,」「我」「真的」「很抱」「歉。」

  「這」「樣」「就」「夠」「了。」

  ──這樣就夠了。

  這句話讓我有種整個人都要垮掉的感覺。

  「你」「願意」「」「拚命」「思」「考這」「個」「問題,」「我就」「很」「滿足」「了。」

  我突然雙腿無力──當場癱坐在地。

  我再也站不起來。

  腦袋也失去思考的能力。

  這是──秋玻與春珂做出的時間結束的宣言。

  她們不再尋求答案,之後將會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

  ──我還是沒能趕上。

  我無法做出答覆。

  我沒能實現秋玻與春珂最後的願望──

  「那」「就有勞」「各」「位了。」「」

  聽到她們這麼說,醫院的員工從左右兩側扶著她的身體。

  然後朝商店街另一頭,也就是醫院的方向邁出腳步。

  走了幾公尺後,秋玻與春珂突然回過頭來。

  她瞇起眼睛,輕啟朱脣。

  然後用小得幾乎聽不見,彷彿隨時都會消失在風中的聲音對我這麼說。

  「謝」「謝」「你」「。」

  「矢」「野同」「學。」


  ──不知道過了多久。

  秋玻與春珂的背影早就消失在商店街的另一頭。

  我癱坐在地上,在周圍漫步的觀光客們疑惑地看了過來,但我當然無力做出反應,也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不需要思考,我就能明確感受到這個事實。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答覆她們。

  我一直苦思惡想,想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卻還是來不及說出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件事。這個問題始終存在於我的腦海,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經歷了許多事情。

  即使如此──我失敗了。

  所以那些全都只是白費力氣。

  我所做的一切,以及我們一起相處的時光,全都變得毫無意義。

  是我讓那些事情變得毫無意義──

  我對自己感到失望,也對自己造成的結果感到絕望。

  心裡多了一個大洞,我的靈魂彷彿掉進那個洞裡,已經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今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秋玻與春珂會變成什麼樣子?她們統合後的人格又會變得如何?

  我不知道。雖然我不知道答案,但能明確感受到某件事。

  我應該再也見不到她們了。

  最後走到這種結局,還讓她們看到我沒出息的樣子。不管她們最後會變得如何,我都沒臉去見她們。

  我們之間的關係結束了。就在這個宇田路市,以最難堪的結局收場。

  我們的故事已經來到終點──

  「……其實……」

  ──我突然聽到旁邊有人說話。

  「我覺得……你真的很努力。」

  抬頭一看,我發現那個人是千代田老師。

  我還以為她跟醫療團隊的人一起離開了。

  我甚至沒發現她離我這麼近。

  她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在我面前蹲了下來。

  「對不起,我把很多事情都丟給你做。我明明是個大人,還是個老師,卻把真正重要的事情託付給你。我要向你道謝,也要向你道歉……」

  我看向千代田老師。

  探頭看向我的她正在哭泣──

  我的心神很自然地全都被她奪去。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她哭泣的樣子。我根本沒想過她也會哭泣。

  千代田老師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她長得漂亮,個性和善,非常受學生歡迎,但又有些難以親近。

  我有時候會覺得她可能聰明到詭異的地步,有時候又覺得她的喜好非常莫名其妙。

  換句話說,她是個明明很好懂卻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地方,讓我很難理解的人。

  而這樣的千代田老師竟然哭了。

  她在我面前淚流不止,嘴脣還微微顫抖。

  那表情──不知為何就像跟我同年紀的女孩。我發現她跟我一樣會煩惱難過,就只是個柔弱的女孩,這讓我茫然的意識開始稍微回到現實。

  「……請你不要責備自己。」

  千代田老師勉強露出笑容,對我這麼說。

  「雖然發生了許多事情,但責任全在你們身旁的大人身上,還未成年的你就只是被我們依賴罷了。矢野同學,你一點錯都沒有。」

  ──我當然無法這麼想。

  這是我、秋玻與春珂之間的愛情故事。

  責任當然在我們身上,我並不想讓別人為此負責。

  即使如此──

  「……抱歉……」

  千代田老師依然對我這麼說。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可能已經算是一種救贖了吧。

  她的立場跟我不同,一直站在不同的角度面對秋玻與春珂。仔細想想,我們或許可以算是戰友。我們為了同樣的事情煩惱,也試著解決同樣的問題。

  所以,光是有這樣的人在身邊,我就能稍微得到救贖。

  ──千代田老師似乎發現了我的想法。

  也或許只是因為我的表情稍微放鬆了。

  「……矢野同學。」

  千代田老師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然後擦乾眼淚,向我如此問道:

  「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我們換個地方吧。要不要先去吃頓飯?」

  ……我們確實不能一直坐在路邊。

  必須前往其他地方……

  可是……她竟然說要去吃飯?現在確實差不多到了晚餐時間。

  商店街的餐飲店也開始攬客了。

  不過,我現在肚子完全不會餓,一點都不想吃東西。

  那我該去哪裡才好?我總不能就這樣露宿街頭,看來只能找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過夜了……

  我一邊如此思考,一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千代田老師仰望著我這麼說。

  「可以的話,你要不要一起去?」

  「……妳想去哪裡?」

  如此詢問後──我才發現自己終於說話了。

  自從跟秋玻與春珂離別後,這是我說的第一句話。

  面對我的這個問題──

  「就是……」

  ──千代田老師不知為何露出有些難為情的笑容,然後告訴我這樣的答案。

  「……我的老家。」


  「──矢野同學,吃吃看這個吧!還有很多喔!」

  「──對了,你要不要來點啤酒?願不願意陪我喝一杯?」

  「──老爸!矢野同學還沒成年!他不能喝酒啦!」

  ……場面十分熱鬧。

  我們順利來到千代田家。

  結果就這樣吃起晚餐,現場熱烈非凡。

  昨天聽說千代田老師要回來時,她的父母就非常開心,跑去市場買了許多當地的海產,做好料理等她回家。

  餐桌上擺著吃不完的食物。不但有散壽司、煎蛋、沙拉與馬鈴薯燉肉這些家常料理,還有據說是千代田老師最愛的知名餐廳的炸半雞。

  不僅如此──看到老師帶著我這個學生回家,她的父母不知為何變得更為興奮。她父親連酒都拿出來後,這場宴會就開始了。

  怎麼回事……女兒帶學生回家是這麼值得高興的事嗎……我完全無法想像他們的心情……畢竟我不曾當過老師,也沒有女兒當上老師……

  ……話說,我剛才的心情跟現在這種狀況落差實在太大,讓我的腦袋轉不太過來。這種狀況未免太詭異了吧……我突然跑來北海道,遇到了許多事情,還被帶到班導的老家,跟她父母一起吃飯……

  然後在我面前──

  「呼~~……感覺就像是有了長孫一樣……」

  伯父似乎已經有些醉意,一臉幸福地笑著這麼說。

  「我不知道有多久不曾跟這種年輕孩子一起吃飯了……」

  「而且還是個這麼聰明的男孩……」

  伯母也一邊小口喝著日本酒,一邊不斷地點頭。

  「如果你是我們的孫子,如果你是百瀨的孩子,我一定會很開心……」

  「呃,說什麼孩子……」

  千代田老師露出非常傻眼的表情,把散壽司裝到碗裡面。

  「我跟矢野同學也只差了十歲左右……」

  ……老師正在扮演「女兒」的角色。

  千代田百瀨在學校裡是個老師,但在這裡卻被當成一個女孩……讓我覺得既新鮮又奇怪。

  後來,我看著他們三人一直拌嘴卻又感情很好的樣子,突然發現他們長得都很像。老師跟伯母、伯父長得像是理所當然,但伯父和伯母長得也很像。這應該是因為他們原本就長得像吧?還是說,他們是因為一起生活了許多年,長相才越來越像……

  此外──我還看到擺在櫃櫥上的全家福照片。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上面有年輕時的伯父和伯母與兩個孩子。

  我發現照片裡的每個人都長得很像,尤其是那兩個孩子。我猜其中一個應該是千代田老師,另一個則是她的姊妹。她們兩人實在長得太像,讓我懷疑可能是雙胞胎。

  「……呵呵。」

  千代田老師突然看著我笑了。

  「太好了,看來你稍微吃得下飯了。」

  ──聽到她這麼說,我才總算發現。

  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吃東西了。

  我回過神才察覺裝在我碗裡的散壽司已經被吃掉了一些。

  「那是我們家最受歡迎的一道菜。」

  千代田老師有些得意地這麼說。

  「雖然只是平凡無奇的散壽司,但魚都是從市場買來的,所以是一道低調的美味料理。這裡還有很多,你想吃多少都行。」

  「……原來如此。」

  我的胃口確實莫名地好。

  雖然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每種配料都有著讓人還想再吃的魅力。我疲累不堪的精神與身體,也被這些爽口的醋飯治癒了。

  「對了,九十九過得還好吧?」

  伯母突然這麼詢問千代田老師。

  畢竟九十九先生就等於他們兩位的半個兒子。

  「嗯,他很好。雖然工作有點忙就是了。」

  「記得叫他下次再來。他在這裡沒有老家,應該也不方便回來吧。」

  「是啊,我會找機會帶他回來的。他應該也差不多想再來宇田路了。」

  ──這些都是平凡無奇的家人對話。

  氣氛並不熱鬧,但非常和平融洽,瀰漫著幸福的感覺,沒有一絲痛苦與悲傷。

  雖然桌上的料理也不像專業餐廳那麼豪華,卻很貼近生活,充滿日常的幸福。

  我一邊看著這幅光景,一邊吃著散壽司。

  我越吃越快,還夾起了煎蛋、豌豆與雞肉。

  這些飯菜非常好吃。被我耗盡的某種東西逐漸在肚子裡累積填滿,我感覺自己正在慢慢恢復。

  「……!」

  突然間──千代田老師看了過來,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有一瞬間完全停住不動。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才發現臉頰早已溼透。

  看來我在不知不覺中哭了。

  眼睛現在也依然不斷流著淚水。

  我趕緊用衣服擦去眼淚,但淚水還是不斷湧出來,怎麼都止不住。

  然後我總算明白了。

  我直到剛才都還處於疲憊不堪的狀態,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

  內心的失落感太過巨大,讓我連為此悲傷都做不到。

  「……嗯,你就盡量吃吧。」

  老師對我這麼說。

  「盡量吃,盡量睡,未來的事情就等以後再想吧……」

  看到她的笑容,以及那種原諒一切的表情,讓我的視野再次變得模糊。


  「──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千代田老師帶我來到飯店的大廳。

  她像是要勸阻我,露出十分擔心的表情,探頭看向我的臉。

  「你想住在我家也沒問題。反正我家還有幾間空房,也能幫你準備睡衣……」

  我們所在的地方,是位在車站附近的觀光飯店。

  這間飯店有著漂亮的裝潢與大型浴場,因為服務不錯,據說評價非常好。特別是飯店提供的自助早餐,甚至有全國等級的知名度,還曾經在電視上被報導許多次。我也對這間飯店的名字有印象。

  大廳裡充滿沉穩的橘色燈光。

  我這個一臉倦容的十多歲男生,與同樣一臉倦容的千代田老師並肩站在這種地方,不知道旁人看了會做何感想。

  「不用了……謝謝妳的好意。我想應該沒問題。」

  千代田老師的提議讓我非常感激。

  可是,我回給老師一個笑容,並且搖頭。

  「我不能給妳添更多麻煩了。住在妳家實在不太方便,我總覺得對九十九先生過意不去。」

  我當然完全不認為會有什麼差錯。我們不可能做出不該做的事情。

  不過,我還是感到有些抗拒。尤其是在看到哭泣的千代田老師,還有她在自己父母面前變回女兒的樣子之後。我現在已經擅自把千代田老師當成同伴,而不只是一位老師了。

  然而──

  「……臭小子,別自以為是了。」

  千代田老師對我露出不屑的笑容。

  「你還是個孩子,這種時候只要乖乖依靠大人就對了。」

  「……妳說得對。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我也跟你一樣。」

  千代田老師猶豫了一下後開口了。

  「我在小時候失去了姊姊。」

  「……咦?」

  「她在我小時候失蹤了,直到現在都還下落不明。」

  這個意想不到的話題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所以我很清楚那種失去親近的人的痛苦。」

  千代田老師瞇起眼睛,輕聲細語。

  ……她姊姊失蹤了。

  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這件事。想不到千代田老師居然有這種經歷。

  她姊姊肯定──就是我在那張全家福照片裡看到的女孩吧。那位長得跟千代田老師一模一樣,看起來像是雙胞胎的女孩。

  我有種寒風吹過肚子的感覺。

  為什麼?綁票?天災?意外?還是說,連千代田老師本人都不知道原因?

  此外──千代田老師從小就失去姊姊。

  這對她來說到底是多大的損失?

  而她又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告訴我這件事?

  「矢野同學,這對你來說可能是一段戀情的終點。」

  說完,千代田老師緊咬嘴脣。

  「你這一年來所珍惜的情感很可能要劃下句點了。而一段戀情最重要的階段就是結束的時候。因此,我身為一位老師,也身為一個大人,總是會為你感到擔心。你今晚要住在這裡,我並不反對。你應該也想一個人靜一靜吧。」

  「……是啊。」

  「不過要是遇到什麼問題,不需要客氣,直接找我幫忙吧。隨時都能聯絡我。」

  「……我明白了。」

  我乖乖地點頭。

  總覺得依賴老師的罪惡感稍微減輕了。

  「那我們明天就早點回東京吧。我會先訂好機票,如果時間確定了,我會主動聯絡你的。」

  「我知道了。」

  接著又交代了幾件事情後,千代田老師便走出大廳。


  ──我來到飯店準備的房間。從這個位在七樓的窗戶看出去,就能把宇田路車站前面的夜景盡收眼底。

  據說這個歷史悠久的車站是以東京的上野車站為範本建造而成。

  現在是晚上十點過後。雖然附近的店家很早就開始準備打烊,但列車似乎還會定時到站。車站前方擠滿準備回家的乘客與觀光客,路燈的光芒照耀著來往的行人。

  天上的滿月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在月光照耀下,車站對面的山變成巨大的黑影蓋住地面──

  ──一切都結束了。

  俯瞰著這幅光景的同時,我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

  雙重人格就此結束,我們三人至今的關係也結束了。

  而──我的戀情應該也就此結束了吧。

  沒錯。一切都結束了。

  我沒能找出任何確切的答案,就這樣來到了終點。

  ──心中有種無可奈何的失落感。

  我自認在過去的人生中也失去了許多東西。

  像是小時候那種想要成為英雄的憧憬。

  或是不知何時開始萌芽,對自己可能懷有某種才能的期待。

  即便小時候那種毫無根據的期待落空了,我還是成了一個高中生。我自認已經相當習慣失去,覺得自己能在現實與希望之間取得平衡繼續活下去。

  可是,這次並非如此。

  我失去了著實不想失去的東西。

  不該欠缺的事物就此離我遠去──

  我是頭一次經歷這種事。

  明確感受到自己的人生變得不完整。

  我再也無法挽回。這種失去是不可逆,也不該發生的。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我到底該如何行動?

  我完全沒有睡意,但就算繼續想下去也不會有答案。

  我只能漫無目的地在這座迷宮裡獨自徘徊──

  ──一如往常的老面孔正在準備考試。

  三年級的暑假結束後,我們來到柊同學家裡,在她的房間念書。

  成員是須藤、修司、柊同學與細野。

  還有──秋玻與春珂。她們兩人理所當然也在其中。

  現在出現的人格則是秋玻。

  她低頭看著參考書,在筆記本上寫字。

  「──我無論如何都想考進喜歡的作家畢業的大學。」

  在我們閒聊的過程中,她說了這件事。

  「所以我才會對父母提出任性的要求,以考上私立大學為目標。我把這個想法告訴春珂後,她也同意了……」

  「嗯,這種憧憬是很重要的。」

  看著筆記本的修司抬起頭來,對秋玻的想法表示贊同。

  「我想考進的大學也有一位我很崇拜的教授。聽說他差不多要退休了,但我還是想讀那間學校……」

  聽到修司這麼說,柊同學和細野也接著發表意見。

  「我選擇想讀的學校時,也是因為自己的姊姊讀過那間學校……」

  「總覺得這種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很重要呢。」

  ──我們過著一如往常的歡樂日常。

  在平凡無奇的放學時間,大家都會很自然地聚在一起。

  準備考試確實很辛苦,但只要能跟這些朋友一起面對,我就覺得自己能夠克服。

  如果是這群人,就算我們上了大學,出社會開始工作,甚至是上了年紀,肯定都還能過著這樣的生活。

  ……可是,不知為何只有須藤露出狐疑的表情。

  她一臉疑惑地看著秋玻耶……難不成是秋玻說的話讓她感到不對勁嗎……?

  ──就在這時……

  「啊,我要對調了……」

  秋玻稍微低下頭。

  過了幾秒後,春珂重新抬起頭來。

  「……啊,大家好。」

  她環視周圍,很快就搞懂現在的狀況。

  「原來大家又聚在一起念書了啊……」

  自從成為考生以後,人格對調對她們來說就變成一件更麻煩的事情。因為記憶會突然中斷,讓她們兩人都得花時間學習同樣的東西。

  換句話說,她們念書的時間只有其他考生的一半,但還是能一直在模擬考取得好成績,讓我覺得她們真的很厲害。

  「……春珂,我問妳喔。」

  須藤之前一直閉口不語,卻在這時說話了。

  「秋玻剛才說她想考自己崇拜的作家畢業的學校……」

  「是啊,她本人是這麼說的。」

  「這……絕對是騙人的吧……」

  須藤壓低聲音如此說道。

  然後她站了起來,像是要對犯人說出自己的推理,毫不掩飾地這麼說:

  「她只是──想跟矢野讀同一間大學而已吧!」

  ──須藤說得沒錯。

  秋玻準備要考的那間東京都內私立大學,確實也是我準備要考的大學。

  當我聽說她也要考那間大學時,也曾想過她或許是為了跟我同校才這麼做,但我沒想到須藤居然會毫不掩飾地這麼問……

  然後──

  「……是啊,我也覺得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春珂也不知為何嘻嘻發笑,並且點頭。

  「絕對是這樣沒錯……我就知道她在覬覦矢野同學……」

  覬覦矢野同學。我覺得她應該不需要用到這種說法……

  「而且……」

  春珂繼續說下去。

  「聽到我說想出去自己生活時,秋玻也舉雙手贊成……她肯定是想把矢野同學帶回家裡……」

  「咦?不會吧!」

  「老家明明就在東京,妳還打算搬出去自己住嗎!」

  現場氣氛瞬間沸騰。

  我在意的不是秋玻想帶我回家,而是春珂希望自己住這件事。

  「是啊,我想搬出去一個人住。」

  面對來自眾人的質問,春珂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頭承認。

  「我已經跟父母提過這件事,他們也同意了。」

  「妳想這麼做……」

  修司試著刺探她的想法。

  「該不會是因為自己快要成年,才想試著打工學習獨立……?妳會提出這種主張,讓我有些意外……」

  這或許確實令人意外……

  說起來,我也是頭一次聽說春珂想自己一個人生活。

  春珂真是了不起。想不到她已經在思考獨立了……

  我原本以為是這個樣子。

  「不,我並不是想學習獨立。」

  春珂很乾脆地搖搖頭。

  「其實是因為我也想把矢野同學帶回家。」

  「──怎麼連妳都這樣!」

  ──有人吐槽了。

  須藤拿出連諧星都要自嘆不如的魄力狠狠吐槽。

  現場發出一陣笑聲。

  這是一段平凡無奇卻又無可取代的快樂時光。

  真希望這種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

  有我,有須藤,有修司,有細野,還有柊同學。

  當然還有──秋玻與春珂。

  真希望這種快樂的時光永遠不要結束。

  真希望我們三個人能永遠在一起。

  ──然而……

  就在這時──從我的臉頰傳來細微的震動。某種堅硬的物體正在快速震動。

  眼前的光景也在同時像融化的砂糖逐漸消失──


  ──我醒了過來,人躺在床上。

  手機抵著我的臉頰。剛才的震動似乎是手機發出的通知。

  我抬起頭,卻看到陌生的景色。

  這裡是個以茶色為主要色調的狹窄房間。床單洗得非常乾淨,而且燙得很平整。

  這個與自己家裡差距甚大的光景,讓我的腦袋有些混亂。

  可是──我只愣了一下就想通了。

  ……噢,這裡是位在宇田路市的飯店。

  沒錯,我現在……就住在千代田老師幫忙訂的飯店。

  我看向時鐘。現在就快要早上五點了。

  看來我似乎是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我昨晚明明那麼疲倦,卻連一點睡意都沒有……結果還是睡著了,這讓我對於無法掌控自己身體這件事感到有些厭惡。

  ──然後……

  「是夢啊……」

  我深深嘆了口氣,同時小聲呢喃。

  「原來那只是一場夢……」

  跟秋玻與春珂一起準備考試。

  這是我和她們兩人無法實現的未來。

  也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見到,卻又無法見到的光景──

  我在床上抱住腿。

  太陽再過不久就要升起了吧。宇田路的早晨即將來臨,我和千代田老師也要回到東京了。我們將被殘忍地拉回到現實──

  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阻止這件事情發生,更重要的是,這是我自己選擇的結局。

  我無法否定,只能在這種未來繼續活下去。

  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能永遠沉睡。

  希望能一直待在夢裡。

  我懷抱著這樣的願望,也會永遠祈求這樣的光景。

  「……對了,手機。」

  想到這裡,我突然想起這件事。

  手機剛才震動了。那肯定是某種通知。

  到底是怎麼回事?既然在這種時間傳來,應該是垃圾郵件吧?

  我拿起手機,幾乎無意識地解除鎖定。

  對了,我記得須藤前陣子還在收集有趣的垃圾郵件……

  後來她還讓我、修司、細野與柊同學一起看那些郵件,讓我們十分頭痛。

  ……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他們。

  我該懷著什麼心情回去西荻見那些朋友?

  我的歸宿肯定已經消失不見。

  我回去的地方將不會是以前那個西荻窪,而是跟那裡完全無關的地方。我在那裡肯定只是個異鄉人──

  ──我如此想著。

  看到解除鎖定後的螢幕。

  螢幕上顯示的通知將我剛才的想法一掃而空。

  那是Line的訊息通知。

  然後,我看到了──

  「……不會吧?」

  ──上面顯示著令人難以置信的傳訊者名字。

  我用顫抖的手指點進訊息畫面。

  水瀨:『看看窗外吧。』

  ──那是她們兩人傳來的訊息。

  毫無疑問,是從秋玻與春珂過去使用的帳號傳來的訊息。

  裂開的玻璃螢幕顯示著毫無情感的文字。

  我從床上跳了起來,整個人緊貼著飯店的窗戶。

  我低頭看向底下,將視線移到車站前方──

  ──我看到一位少女。

  ──那位熟悉的女孩就站在車站前面,抬頭仰望著這裡。

  她有著一頭短髮,以及白皙剔透的肌膚。

  還有一雙即便距離如此遙遠,也能清楚看見其中光芒的圓滾滾大眼睛。

  她身上不知為何穿著宮前高中的制服,天氣明明很冷,卻連大衣都沒穿。

  少女──注意到緊貼著窗戶的我。

  她微微一笑。

  表情以零點幾秒的速度不斷改變的──秋玻與春珂。

  ──理應再也見不到的她……

  理應完全結束的她們兩人,就站在月光下──

  ──我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間。

  我在走廊上絆到腳好幾次,就這樣整個人摔倒在地。

  地毯上的纖維讓我的手肘嚴重擦傷。

  即使如此──我還是連一秒……不,連零點一秒都不想浪費。

  ──她就在車站前面。

  我想確認那女孩是否真的就是秋玻與春珂。

  我一邊發出擾人的響亮腳步聲,一邊衝到電梯前面,然後立刻猛按按鈕,等待電梯到來。

  電梯還不來。速度有夠慢。

  抬頭一看,顯示電梯所在樓層的燈號正慢慢移向這一層,速度慢得讓人差點昏倒。

  我再也等不及了。

  我再次拔腿奔跑,衝進樓梯間。

  這裡是七樓。雖然離一樓有點遠,總比傻傻地等電梯來要好。

  我不顧安全地衝下樓梯,同時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

  我稍微放慢腳步,結果又接連收到好幾則訊息。

  水瀨:『離結束還有幾十分鐘。』

  水瀨:『最後這段時間,我想在學校度過。』

  水瀨:『如果你願意,請你過來一趟。』

  水瀨:『對不起。』

  ──我順利來到一樓。

  快速衝過昏暗的大廳,走出飯店的玄關。

  我筆直衝向車站前方,在那裡環視周圍──

  「……沒看到人……」

  ──我一邊喘著大氣一邊如此呢喃。

  秋玻與春珂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車站前方冷得讓人快要凍僵,周圍還留有混著融雪劑的積雪。

  在月光照耀下,站前圓環空無一人。

  她似乎已經前往學校了。

  她穿得那麼單薄,也沒有醫院的人陪在身邊。

  ……難道她是偷跑出來的嗎?

  她該不會是瞞著醫生和護理師,一個人偷偷溜出醫院吧……

  我決定照著那些訊息的指示前往學校。

  雖然只去過一次,我還隱約記得地點。

  而且還能用手機確認地圖,只要保持冷靜,應該就不會迷路。

  我沿著車站前方的步道前進。

  抬頭一看──東方的天空已經開始泛白。

  黎明將至。

  一陣風吹了過來,我用雙手拉著制服外套,緊緊包住自己的身體。

  ──沒錯,就是制服。

  我不知為何也換上了這身衣服。

  在衝出飯店房間的前一刻,我發現不能穿著飯店睡衣外出,就趕緊拿了──書包裡的制服,而不是前天買的便服。

  我幾乎是想也不想就做出這樣的選擇。

  肯定是因為秋玻與春珂也穿著制服吧。看到她們穿著制服的樣子,我就很自然地選擇了跟她們一樣的衣服──

  當然,因為天氣很冷,這決定是個天大的錯誤。我感覺現在的氣溫應該低於零度,從嘴裡吐出的白煙也很濃厚。

  不過──我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我現在根本顧不得該穿什麼衣服這種問題。

  我沿著車站前方的街道快步走向學校。雖然這條路筆直通往遠方,我卻看不見她們的背影。她們說不定走進某條能抄近路的巷子了。就算這樣,我這個對這裡不熟的外人也只能走這條好認的路。

  ──我該對她們說些什麼?

  腦海中突然閃過這樣的疑惑。

  ──當我見到她們,該說些什麼?

  我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待在她們身邊──

  當我從無人加油站旁邊經過時,這些疑惑也在轉眼間迅速膨脹。

  說起來,她們為何要找我出來?

  事到如今,我還能做些什麼?

  我真的可以去見她們嗎?

  我真的──有那個資格嗎?

  當我回過神時,走路的速度已經變慢許多。

  還能再次見到她們,讓我心中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火焰。光是憑著那股動力,就讓我想也不想地從房間筆直走到這裡。

  即使如此──我重新思考。

  我到底打算做些什麼?

  我這樣跑去見她們到底有何打算?

  一旦見到她們,我這次肯定必須做出答覆。

  我必須告訴秋玻與春珂自己要選誰?

  可是──我至今依然找不到答案。

  這樣的話,我該如何是好?難道要我硬選一個嗎?

  我可以隨便做出選擇,讓其中一方從這個世界消失嗎?

  我可以親手殺死自己重視的秋玻或春珂嗎……?

  想到這裡──我的腳步完全停了下來。

  我好害怕。

  心裡怕得不得了。

  我必須親手消除掉一個自己重視的女孩。

  而且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腦袋裡也沒有確切的想法。

  ──我不可能辦得到那種事。

  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無法做出選擇。

  我不可能在秋玻與春珂之中選擇一個──

  身體逐漸使不出力氣。

  我連要繼續站著都做不到,當場癱坐在地上。

  沒錯,到此為止了。

  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這樣。

  對秋玻與春珂來說,這樣肯定更好。

  比起跟我這種無法做出結論的傢伙在一起,最後讓她們兩人獨處肯定更好。

  最後這段所剩不多的時間,應該讓她們獨處才對。

  那肯定是最美的結局。

  我不夠格待在那幅美景之中──

  ──我在腦袋裡得到這樣的結論。

  這樣我跟她們兩人的故事就結束了──

  「……矢野?」

  我突然……聽到有人呼喊我的名字。

  那是我很熟悉的少女尖銳的嗓音。

  而且那聲音還是從馬路上傳來──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因為這裡現在不可能有人呼喊我的名字。

  而且那聲音不可能從那種地方傳來。

  這肯定是幻聽。我的精神緊繃到了極限,才會在無意中聽到那種不存在的聲音。

  然而──

  「──唔哇,果然是他!」

  我再次聽到聲音,這次聽得更清楚。

  仔細一看──

  「各位!我找到矢野了~~~~~~!!!」

  ──結果看到一群人衝出來。

  地點是我所在的步道旁邊。

  有好幾位年輕男女──從停在路旁的廂型車衝了出來。

  「──嗚哇!不會吧!」

  「──他跑到這種地方做什麼!」

  「──現在是什麼狀況!」

  「──咦~~真的耶。笑死人了~~」

  ──他們都是我的朋友。

  須藤、修司、細野、柊同學,甚至連霧香都在。

  他們是我在故鄉的五位朋友。

  他們不知為何一大清早在北海道的宇田路市車道上,從一輛廂型車裡衝了出來……

  「咦?你……你們怎麼會……」

  ……難道我在作夢?

  看著眼前的景象,我只能做出這樣的結論。

  我剛才在飯店床上作的那場夢還沒結束,這一切都只是那場夢的延續,不管是秋玻與春珂出現在車站前方,還是朋友們出現在面前,肯定都是一場夢……

  然而──

  「我們是特地來找你的!」

  須藤衝到我面前,說出這樣的話。

  「我聽你媽媽說你跑來宇田路,感覺情況不太妙,就跟大家一起趕來了。」

  ──原來他們是從我父母口中聽說的嗎?

  原來如此,我明白他們為何會出現在宇田路了……

  「……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不過,我還是很驚訝。

  「你們竟然特地跑來這麼遠的地方……而且所有人都來了。」

  「呵呵呵……這是細野同學的提議。」

  柊同學非常開心地這麼說。

  「他說你們三個跑來北海道,而且雙重人格也要結束了……那我們也不能待在這種地方,必須立刻趕過去……」

  「呃、呃……不過訂機票這類事情都是修司處理的……」

  細野難為情地搔了搔臉頰。

  「我只是提議這麼做罷了……」

  「……原來事情的經過是這樣啊……」

  現在我明白他們為何出現在這裡,也明白他們怎麼過來了。

  不過,那輛廂型車又是怎麼回事?他們是怎麼弄到那輛車子的?

  我有些在意,於是看向駕駛座。

  「……嗨,你就是矢野同學嗎~~!」

  有位女性──握著方向盤。

  她有著一頭捲髮,曬黑的肌膚令人印象深刻,是一位看起來很活潑的女性。

  ……我不認識這位女性。

  可是,她卻一臉開心地看著我。

  「百瀨經常跟我提起你的事情。很高興認識你~~!我是百瀨的朋友,名叫尾崎志穗里~~」

  「妳……妳好……」

  聽到她這麼說──我才發現千代田老師坐在副駕駛座。

  她的臉色非常難看,眼睛底下的黑眼圈變得比昨天還要深……

  看來……她又熬夜了……

  「須藤同學他們聯絡我,說他們在千歲機場進退不得……」

  千代田老師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

  「他們順利抵達機場,卻沒搭上開往宇田路的末班電車,我只好麻煩志穗里開車去接他們……」

  「幸好我家的孩子很多~~」

  尾崎小姐對著千代田老師咧嘴一笑。

  「不然就不會買這麼大台的車子了!」

  「真是幫了大忙……話說,妳孩子現在怎麼了?妳不用照顧他們嗎?」

  「嗯,我丈夫幫忙照顧。」

  「是嗎?那就好……」

  老師和尾崎小姐如此交談。

  而我們則默默看著她們。

  「……對了。」

  就在這時,霧香開口發問。

  「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怎麼在這種時間蹲在路邊~~發生什麼事了?我怎麼沒看到秋玻學姊與春珂學姊~~」

  ……對了,這女孩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須藤、修司、細野和柊同學會出現,我還可以理解。

  因為他們從以前就經常一起行動。

  可是,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霧香混在裡面。她跟他們應該沒見過幾次面。這個意想不到的成員組合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而且──

  「……現在的情況是……」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我沒能實現她們兩人的心願。

  直到最後這一刻,我都沒能堅持陪在她們身邊。

  因此,我完全不曉得自己該如何向他們解釋。

  然而……

  「……我……」

  這些朋友都特地趕到這麼遙遠的地方了。

  因為擔心我、秋玻與春珂,他們甚至不惜拂曉跑到宇田路來。

  「我覺得自己不夠格……」

  所以,我想盡量回應他們的心意,只好努力從口中擠出話語。

  「我無法……對秋玻與春珂做出答覆……我很害怕……不敢決定她們的未來……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意……」

  ──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差點忍不住失笑。

  我竟然讓特地趕來關心的朋友看到這種模樣。

  現在這瞬間毫無疑問是我這輩子最遜的時候。

  「雙重人格……馬上就要結束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努力繼續說下去。

  事情嚴重的程度,讓眼前眾人的表情都開始變得僵硬。

  他們應該也想不到該如何安慰我,不是睜大雙眼,就是皺起眉頭。

  大家都露出困惑的表情看著我──

  「應該剩下幾十分鐘……她們說希望能跟我在一起……可是……我不能過去。我沒辦法過去見她們……」

  ──我如此斷言。

  徹底的沉默籠罩著我們。

  現場只剩下尾崎小姐車子的引擎聲。

  這裡連風都沒有,完全沒有其他音源,令人感到快要窒息。

  然而──

  「……不對,你得去。」

  最先打破沉默的人──是細野。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吧?雙重人格就要結束了不是嗎……?那你……就應該過去吧……」

  我覺得他說得很對。

  這些話完全正確,連一點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我應該去見她們。就算要放下所有一切,我都應該立刻趕去學校才對。

  可是,我的身體動彈不得,無論如何都站不起來。

  「……到頭來~~你也不過就是這種廢物嗎~~?」

  霧香笑了出來,對我冷嘲熱諷。

  「唉~~~~……無聊死了。沒想到你是這種無聊的傢伙。你之前明明那麼努力跟我唱反調,現在卻選擇放棄,實在是廢到極點~~難堪得教人看不下去耶~~」

  我能理解霧香這些話的意義。

  這些話有一半是認真的,另一半則是她對我的鼓勵。

  她正試著讓我重新振作。

  就算這樣──恐懼還是凌駕於一切。

  我不認為自己應該做出選擇,也不認為自己應該親手決定她們的未來。

  「……你還是辦不到嗎?」

  柊同學小聲問道。

  修司也微微一笑。

  「其實……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你能努力到現在,我覺得已經很了不起了。」

  他如此說著並點點頭。

  然後,修司意味深長地看向須藤。

  「……妳不讓他看看那個嗎?」

  「說得也是……」

  須藤原本一直交叉雙臂盯著我。

  她先是露出煩惱的表情。

  「雖然她們要我等到一切結束再拿給他看……不過事情都變成這樣了……」

  接著又閉上眼睛,陷入天人交戰。

  ……奇怪?他們在說什麼?

  難道他們不只是趕來關心我們嗎……?

  他們說要拿給我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我對此感到困惑。

  「……好!」

  而須藤則是似乎下定決心,睜開眼睛。

  「各位,沒辦法了!我們現在──就讓矢野看看那個吧!」

  聽到這句話,眾人開始翻找自己的包包。

  大家拿出的東西是──

  「……信……?」

  ──被裁切下來的筆記本內頁。

  上面滿是手寫的文字,看起來像是某人寫的信。

  而──我對那些信有印象。

  我還記得那種淡奶油色的紙張,以及能表現出兩位寫手個性差別的語法與筆跡。

  那是我過去跟「她們兩人」交換日記時使用的筆記本──

  「矢野,你拿去看吧。」

  須藤收集好那些信後,又把信重新整理排列,最後才交給我。

  然後──她這麼告訴我:

  「這是秋玻與春珂的遺書──」

  ──我那有好一段時間都感受不到鼓動的心臟猛烈跳動了。

  遺書這個字眼有著過於悲傷與沉重的意義──

  「她不久前才拿給我們……」

  須藤瞇起眼睛,向我如此說明。

  「秋玻與春珂跑來找我們,說雙重人格很快就要結束。她還說她們其中之一將會消失,而且選擇權被交到你手上……」

  「對啊,我被嚇到了~~」

  聽完須藤的說明,霧香用輕鬆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她們突然說要來見我,讓我一頭霧水~~結果她們把信交給我,要我在一切事情都結束後轉交給你~~」

  我再次看向手邊這些信紙。

  秋玻與春珂肯定是把這些信紙分別交給他們五個人。寫有她們文字的信紙剛好是五張。

  「我想……她應該很擔心你吧。」

  須藤對默默注視著信的我這麼說。

  「畢竟她們逼你做出困難的選擇……才會擔心你是否會為此沮喪。所以,為了讓我們有機會在那種時候安慰你,她們才會做出這種舉動。可是……」

  我抬起頭──發現須藤用嚴肅的眼神注視著我。

  我從未見過她露出這種嚴肅的表情。

  然後──

  「我希望你現在就看看這些信。」

  須藤很明白地這麼告訴我。

  「我覺得現在的你應該很需要她們寫在這些信裡的話語。因為有這樣的預感,我們才會來到這裡。所以……嗯,雖然這樣算是違背約定,對她們來說算是偷跑……但我還是希望你看看這些信……」

  聽到她這麼說,我再次低頭看向信。

  我早已看慣秋玻與春珂的筆跡。

  現在事情變成這樣,那些我所熟悉的工整文字與圓滾滾文字也讓我有點難過。

  不過……嗯。

  我還是決定看看這些信。

  信紙一共有五張,寫在每張信紙上的文字並不多。

  就算把信全部看完也用不了太多時間。

  我大大地深呼吸後,就從開頭讀起這些信。

  ──這些信就是遺書沒錯。

  我現在手邊這些信的作者,既是秋玻也是春珂。

  可是,其實原本應該是她們兩個其中之一要負責把信拿給我。

  換句話說,這是因為我的選擇而消失的人格寫給我的信──

  ──然而……

  信裡只有對我的感激。

  ──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過去跟你相處的時光,真的是我的寶物……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好好回應我們的感情,讓我們非常開心。

  ──請你千萬不要責怪自己……因為這是我跟秋玻所期望的……

  我的手開始顫抖。

  我好像很久沒有好好聽她們說話了。

  自從前天在社辦見面後,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讓我沒能跟她們好好交談。

  可是──原來如此。

  原來她們是這麼想的。

  她們早就接受這一切了。她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不管是誰被選上,都能接受最後的結果。

  而且她們感謝──我會做出選擇。

  ──謝謝你過去的照顧。

  ──我過得非常開心……

  ──希望春珂和你能永遠幸福。

  ──我會一直在天國祈求秋玻和你的幸福……

  我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欲望。

  不安與恐懼並沒有消失。不過,那股強烈的欲望還是壓過了所有情感。

  ──我想帶著她們前往這封信的未來。

  秋玻與春珂現在的願望肯定只有一個。

  那就是抵達她們寫這封信時在腦海中描繪的未來──

  就是讓我親手替雙重人格劃下句點。就算自己會消失,她們也能接受這種結局──

  而這個願望──肯定只能由我來實現。

  ……既然如此……

  我該做的事情是……

  ──我明確感覺到心臟開始跳動。

  被宇田路清晨的氣溫凍僵的身體也開始熱了起來。

  我深深吸氣──然後吐了出來。

  白色的氣息像是蒸氣火車冒出的煙霧,在黎明的街景中緩緩消失。

  ……嗯。我做得到。

  如果是現在,我有辦法展開行動。

  「……我要走了。」

  我站了起來,向朋友們輕輕點頭。

  我先把信還給他們,又對著每個人露出笑容。

  「抱歉,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還讓你們替我操心。」

  「……就是說啊……」

  須藤總算露出放心的表情,深深嘆了口氣。

  仔細一看,她的眼眶裡滿是淚水,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

  ……這也很正常吧。須藤他們一定也會覺得不安。

  「……謝謝你們。」

  說完,我向他們揮了揮手。

  「那我們晚點見吧──」

  丟下這句話後,我開始奔跑。

  許多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

  「──矢野,加油~~!」

  「──帥氣地解決這一切吧~~!」

  來自朋友們的聲援強而有力地推動著我前進。

  ──太陽從大海的另一頭升起,把整個城市染成金色。

  那是有別於泛紅夕陽的黃金色光芒。

  那種陽光令人感覺舒暢又悲傷,耀眼得讓人忍不住瞇起眼睛。

  而她就身處在這個充滿陽光的景象中──

  「──早」「安」「」「啊。」

  ──學校正門前方。

  秋玻與春珂就站在那裡。

  她們像是在等人一樣,整個人背靠著大門。她穿著宮前高中的制服,看起來就跟往常一樣,就像在等我一起去上學。

  「抱歉,我來晚了。」

  我對著她們兩人露出笑容。

  「須藤與修司他們都跑來這裡了,我遇到他們,稍微聊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啊。」

  秋玻與春珂簡短地如此回答。

  看來她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這也是正常的反應。

  誰能想到那群朋友會急著趕來北海道。

  不過……我是這麼想的。

  這是秋玻與春珂這段日子累積的成果。這群朋友不可能只為了我跑到這種地方,他們這麼做毫無疑問也是為了秋玻與春珂。

  ……然後……

  現場還有一位我必須問候的對象。

  「……老師早。」

  「嗯,早安……」

  我向對方問好──那個人……

  站在秋玻與春珂旁邊的名倉老師非常愛睏地一邊打呵欠一邊點頭。

  她是這間小學的保健老師,也是最早發現秋玻與春珂有雙重人格的人──

  「對不起,一大清早就麻煩妳過來……」

  我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想也沒想就低頭道歉。

  「應該是秋玻與春珂……是水瀨同學請妳過來的對吧?」

  「是啊。她們說想進學校裡面,問我能不能幫忙開門。而且是在早上四點多……」

  「她們竟然提出這種強人所難的要求……」

  「沒關係啦。你不用放在心上。」

  說完,名倉老師手中那串鑰匙搖晃得叮噹作響。

  「畢業的學生回來拜訪,對老師來說是值得開心的事情。」

  她對我們露出和善的笑容。

  然後打開學校正門的鎖。

  「更何況……對方還是讓自己印象深刻的學生。就算必須違反規定,我也想幫她實現願望。」

  看起來很沉重的大門被她慢慢打開,剛好能讓一個人通過。

  「……真的很感謝妳。」

  我再次向名倉老師深深一鞠躬。

  這肯定是相當嚴重的違規行為。

  要是被別人發現,她很可能會受到懲罰。

  儘管如此──她還是願意讓我和秋玻與春珂進去學校。

  秋玻與春珂也不發一語,深深地向她鞠躬。

  在名倉老師的帶領下,我們從教職員用玄關走進學校。

  我們拜託她幫忙藏好鞋子,還拿到了代替的拖鞋。

  然後,一連串的準備工作就此結束。

  「拿去,這把鑰匙也暫時給妳們保管。」

  說完,她還把其他鑰匙交給秋玻與春珂。

  她們兩人似乎不明白那把鑰匙是什麼,疑惑地歪著頭。名倉老師只告訴她「那是妳誕生的地方的鑰匙」,就沿著走廊離開了。

  「我會待在保健室裡,要是發生什麼狀況就立刻過來找我。」

  名倉老師轉頭看過來,對我們如此交代。

  「謝謝妳。」

  我們再次向她低頭道謝。

  然後──走廊上只剩下我和秋玻與春珂。

  「我們」「走」「」「吧。」

  她這麼說了。

  「嗯,妳們想去哪裡?」

  「我」「們」「時間」「」「不」「多」「了,」「」「」「只去」「」「兩個」「地方。」

  「先」「去」「教室」「吧。」


  我扶著秋玻與春珂上樓梯。

  她們想去自己以前待過的教室。

  目標似乎是她們剛變成雙重人格者時就讀的四年二班教室。

  從窗外射進的陽光逐漸從黃色轉為白色。

  塵埃就像水母一樣,在這樣的色彩中載浮載沉。

  夜晚的黑暗則像是沒有融化的積雪,盤踞在光線無法觸及的黑暗中。

  而我們就在光影的邊界──沿著樓梯一步一步往上爬。

  「……妳還好吧?這種步調會不會太快?」

  面對我的問題,秋玻與春珂一邊不斷迅速對調,一邊向我點了點頭。

  她們兩人對調的速度已經快到肉眼只能勉強追上了。

  對調速度快成這樣,似乎讓她們幾乎失去所有行動能力。她們的話變得很少,腳步也變得非常不穩。

  我和這樣的她在清晨的小學裡漫步。

  這裡的裝潢有別於高中,給人一種天真無邪的感覺。

  走廊上的洗手台比較矮,擺在教室裡的桌椅也跟迷你模型一樣小。

  還有就是貼在各個地方的布告。

  有別於高中那種事務性質的布告,這裡的布告還會配上插畫,文字也會標上注音,給人的印象較為柔和。

  我感覺到在這裡上學的孩子們在教育過程中被灌注了許多愛,不知為何有種想哭的衝動。

  ──我大大地深呼吸。

  我聞到校舍特有的亮光漆味道,以及身旁的秋玻與春珂的甘甜體香。

  ……這是為什麼?

  我突然有種自己碰觸到答案的感覺。

  我過去一直苦苦追求,卻無法找到我們這段戀情的結論。總是從我手指之間溜走的答案,現在肯定──被我稍微觸摸到了。

  啊啊……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就能得到我們追求的答案了──

  「這」「邊。」

  來到三樓後,秋玻與春珂指向走廊。

  我按照她的指示,朝無人的走廊邁出腳步。

  「──這裡。」

  秋玻與春珂說著指向──一間平凡無奇的教室。

  入口上方掛著「4-2」的看板。

  門……似乎沒鎖。

  我小心翼翼地開門,走了進去──

  「……喔喔……」

  我忍不住小聲驚呼。

  ──我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卻莫名有種懷念的感覺。

  這間學校應該跟宮前高中一樣還沒開學。布告全都被撕掉了,樸素的教室裡只剩下桌椅。不管是黑板、講桌、置物櫃還是桌椅,全都是小學生專用的尺寸。想到自己過去也曾待在這種迷你教室裡,就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光景明明讓我感覺很新鮮,卻又覺得熟悉。

  有種彷彿我過去也曾經在這裡上學的錯覺。

  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讓我有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

  然後──秋玻與春珂……

  她們瞇起了眼睛,讓全身沐浴在從窗外射入的陽光下。

  就連她們享受陽光的身影,我都覺得似曾相似。

  我想了一下──很快就想通了。

  沒錯,就是我們初次相遇的那天。那正好是距今一年前發生的事。我們就像現在這樣,在清晨的教室裡相遇。

  那是一切的起點──

  與當時幾乎毫無分別的光景就在眼前。

  ──我突然回想起當時的感覺。

  我對扮演角色感到厭惡,卻又無法放棄扮演角色,覺得自己無法逃離這個困境。

  秋玻與春珂正好在這時出現。因為這個契機,有種感情在我心中萌芽了──

  我前幾天才跟霧香一起回顧這些往事。

  而我現在發現那幅光景中似乎隱藏著重要的祕密。

  彷彿一切最後都能在那裡找到,彷彿答案從一開始就藏在那裡──

  「……對了。」

  我還想起另一件事。

  「還有《靜物》這本書……」

  那是我喜歡的小說,也是讓我跟秋玻開始交談的契機。

  那段話突然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而且是秋玻那天──朗誦時的聲音。

  『──重點是把由山脈、人、染色工廠與蟬鳴聲等事物組成的外在世界,與你心中的遼闊世界連結起來,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試著呼應並協調並列的兩個世界。比如說,觀星便是一個好方法。』

  ──有某種感覺竄過我的背脊。

  那是一種類似性快感與寒意,也像觸電的──鮮明感覺。

  ──我抓到了。

  我清楚感覺到了。

  因為剛才那段話──也就是《靜物》的開場白,讓我現在確實牢牢抓住這段戀情的解答──

  我還無法把這種感覺化為言語。

  心中只有一種虛無飄渺的感覺,而那種感覺還沒轉化為明確的思維。

  可是──我已經知道答案,有辦法容許我們了──

  ……再來只剩把答案告訴她們。

  我一邊思考,一邊從窗戶俯瞰宇田路清晨的街景。

  只要把我的答覆告訴秋玻與春珂就好──

  這樣一切就會開始。沒錯,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而我們就連這種事情也一直都沒能發現──

  「……怎」「麼」「」「了」「?」

  秋玻與春珂突然一臉狐疑地這麼問。

  「你」「好」「」「像」「笑」「了……」

  「……噢,抱歉。」

  我總覺得有些難為情,輕輕搔了搔臉頰。

  原來我剛才在笑嗎……不過,沒錯。

  我現在確實很開心。不,說我開心可能並不正確。

  我可以繼續活下去。我清楚體認到這個事實。

  我找到讓自己放下過去背負的一切的方法了。既然如此,我在未來的人生肯定也能繼續走下去。

  所以,我要把這個答案也告訴她們兩人。

  我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訴秋玻與春珂──不,不對。

  是告訴「那個女孩」才對──


  「……就是這裡嗎?」

  「嗯」「……」

  ──我們最後來到學校的屋頂。

  這個地方意外地寬廣,在早晨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看向東方的天空,太陽已經完全出現在水平線上。

  殘留在各地的積雪讓穿過城鎮的陽光出現散射的現象,害我忍不住瞇起眼睛。

  我好像了解這個世界了。

  我們就站在這棟校舍之上。

  底下是宇田路的大地與遠方的海洋,天空無限寬廣。

  在這個能把這些景象盡收眼底的地方,我能感覺到世界的存在。

  秋玻與春珂緩緩前進,在架著圍欄的屋頂一角停下腳步。

  ──那裡是春珂誕生的地方。

  也是她們兩人昨天指著的地方。

  更是春珂在秋玻心中誕生,使她們成為雙重人格者的地方──

  「就」「在這」「裡。」

  秋玻與春珂這麼說道。

  「在」「我難」「」「過又」「痛」「苦得不」「得了」「的時」「」「候,」

  「春」「珂」「就」「誕」「生」「了。」

  「……這樣啊。」

  我點了頭,跟她們並肩眺望著風景。

  朝陽照耀著住宅區的屋頂,以及遠方的石狩灣。

  當時站在這裡的「那女孩」,到底懷著什麼樣的心情?

  她還只是個小學生,卻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獨自來到這個地方。

  她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看海?又許了什麼樣的願望──

  胸口傳來一陣痛楚。她當時年紀還小,就嘗到了足以讓人格分裂的痛楚。

  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幫她分擔一些。我希望自己當時能陪在她身邊,幫她減輕痛苦。

  這願望就像個夢想,絕對不可能實現。

  即便到了這一刻,我依然懷抱著這樣的願望。

  所以我決定──至少今後都要陪在她身邊。

  我暗自下定決心,在未來的人生裡,我都要陪伴在「那女孩」身邊。

  「──矢」「野同」「學。」

  秋玻與春珂呼喚我。

  「請」「你轉」「過來看」「我。」

  我把視線從眼前的風景移開,看向她們兩人。

  她們不斷迅速對調,速度快得在臉上留下殘像。

  她們兩人開口了。

  「結」「束的」「時刻」「到」「了。」

  她們這麼告訴我。

  然後──問出最初的問題。

  她們再次拋出從一開始就存在於我們之間的問題。

  「──你喜歡哪一個我?」

  ──回答吧。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暗自做好心理準備。

  我心中的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而我現在──就要告訴她們。

  稍微清了清喉嚨後,我筆直看著秋玻與春珂。

  「……首先是秋玻。」

  我先叫了她的名字。

  然後──

  「──抱歉,那個人不是妳。」

  ──我簡短地如此說道。

  一直不斷迅速對調的秋玻與春珂表情似乎有了變化。

  所以──

  「接著是……春珂。」

  我沒有停頓,繼續說下去。

  然後──

  「抱歉──那個人也不是妳。」

  ──她們兩人驚訝地瞪大眼睛。

  視線四處游移,眨眼睛的頻率也大幅改變。

  可是──此事千真萬確。

  我喜歡的人既不是秋玻,也不是春珂。就跟那場夢的內容一樣,我喜歡上了那個不是她們兩人的女孩。

  肯定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從認識秋玻與春珂的那一天開始,我就愛上「那女孩」了。

  我在心中強烈渴求著「那女孩」──

  秋玻與春珂像是在思考,有好一段時間都閉口不語。

  「真」「意外。」

  她先是簡短地這麼說。

  「那個人」「是誰?」「是」「伊」「津佳」「嗎」「?還是」「霧」「香?」

  面對這兩個答案,我都搖頭否認。

  結果秋玻與春珂看起來更慌張了。

  「難」「道」「說……」

  「是」「時」「子」「嗎?」

  「千」「代」「田老」「師?」

  「啊哈哈,不可能是她們兩個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如果對方是柊同學或千代田老師,事情就大條了……要是發生那種事,我不就沒臉面對細野和九十九先生了嗎?更何況我肯定會被拒絕。如果是這樣,我根本不需要煩惱。

  看到我的表情,她們似乎明白自己想太多了。

  秋玻與春珂深深吐出肺裡的空氣。

  然後,她們重新筆直看向我,再次開口問道。

  「那」「她是」「誰?」

  ──沒錯,問題來了。

  既然對方不是秋玻與春珂,那我喜歡的人是誰?

  經過了這樣的一年,我到底喜歡上誰了?

  可是──

  「抱歉……我現在還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這麼回答秋玻與春珂。

  「因為……我還不曉得那個女孩的名字。她明明一直在我身邊,我卻不知道她的名字。」

  秋玻與春珂還是一臉狐疑。

  她們似乎是發自內心無法理解我說的話。

  「……那」「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這個嘛……」

  聽到她這麼問,我想了一下,思考「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我當然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我這一年都陪伴在「她」的身邊,默默看著「她」的一切。

  「她非常精明能幹,但也十分糊塗。」

  我先是這麼說。

  「她很會念書,做事有條理,是個很認真的人。不過,她也會翹課,做事馬馬虎虎,個性大而化之。」

  秋玻與春珂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事實就是如此,而且還不只是這樣。

  「她喜歡女孩子氣的東西,但也喜歡男孩子氣的東西。她房間裡有可愛的玩偶,但也會穿破破爛爛的粗獷皮靴。她還喜歡聽爵士樂,但也喜歡聽偶像歌曲。她對自己缺乏信心,卻又充滿自信。雖然個性內向,有時候又相當強硬……外表也一樣,她是漂亮型的女孩,也是可愛型的女孩。」

  秋玻與春珂皺起眉頭,默默注視著我。

  可是,她們似乎明白我說這些話是認真的。

  「……好」「奇」「怪。」

  她小聲說出這樣的感想。

  「那種」「女孩」「不存」「在。」「那樣」「太矛」「盾」「了。」

  「……啊哈哈,我也這麼覺得。」

  儘管是我自己說過的話,被她這麼吐槽,我還是笑了出來。

  秋玻與春珂說得沒錯。這樣確實很矛盾。

  既精明又糊塗;既會念書也會翹課;做事有條理卻又馬馬虎虎;個性認真卻又大而化之。

  這些特質全都正好相反。一個人同時具備這些特質,當然是件矛盾的事情。

  然而──

  「沒錯,很矛盾。」

  ──我非常肯定這個結論。

  然後──

  「我們大家──都很矛盾。」

  我對秋玻與春珂──對眼前的「那女孩」這麼說道。

  「就像夏天的悶熱感與蟬鳴聲的透明感;就像列車的速度與鐵軌上的鏽蝕;就像筆記本上的原子筆字跡與百年前的歷史;就像穿透外套的寒意與射進屋內的朝陽──」

  當我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笑了。

  我每多說一句話,肩膀上的重擔就跟著消失一些。

  這個世界是矛盾的,無法用單一的標準來衡量。

  「我們──就活在這樣的世界中,而我們心中也有一個世界。那是個既壞心眼又溫柔,既纖細又遲鈍的世界……」

  我──呼喚「那女孩」。

  「所以,妳肯定也曾經是這樣,心中存在著許多矛盾。然而……妳肯定是遇到了無法繼續保持矛盾的情況……」

  我緊咬著脣,拚命想像當時的情況。

  接下來這些話也包含我的想像,我並不曉得實際情況。

  可是──我應該沒有猜錯,這些話肯定能傳到「那女孩」的內心──

  「我記得妳曾經提過一些。家裡發生令妳難過的事情,那種壓力使妳變成一個雙重人格者。原本那個矛盾的妳,當時肯定是非得做個認真的女孩不可吧。那可能是為了支持別人,也可能是為了保護自己。妳必須當個認真堅強,而且精明冷靜的女孩。說不定那其實是為了代替某人的存在……」

  ──我說出自己的想像。

  這些話──讓眼前的「那女孩」睜大雙眼。

  傳達到了。我的想法確實傳進「那女孩」的心裡了──

  「所以──妳只能壓抑自己。原本那個矛盾的妳,拚命壓抑著自己不該表現出來的那一面。而極限也在這時到來。『秋玻』與『春珂』就是在這時誕生的。原本那個矛盾的妳,把自己的不同特質分成兩個人格──」

  ──我猜事情肯定就是這樣。

  我懷著幾乎算是確信的心情,做出這樣的結論。

  因為──我自己就是這樣。

  「其實……我也是個矛盾的人。」

  我邊說邊笑。

  承認這個事實讓我覺得輕鬆多了,有種想要跳起來的衝動。

  「我是個既蠻橫又纖細,既敏感又遲鈍,既溫柔又壞心眼的人。我有許多不同的面貌,而且那些面貌全都是我。我是個矛盾的傢伙。如果換個說法……就是我心中也有各種不一樣的人格。他們可能叫作春樹,也可能叫作秋夫。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這些傢伙確實存在……而我硬是想把他們全部統合成一個人。想也知道這根本不可能吧……」

  這真的很痛苦。

  我的這些性格確實存在。

  如果否定自己有著這些性格,就等於是否定自己,不可能不令人難受。

  「可是──」

  我──加重語氣繼續說下去。

  「我現在──想接受這一切。我想做個矛盾的人,並且愛著眼前這個同樣矛盾的妳。我愛著無法接受自己的矛盾,結果一分為二的妳。所以,我現在──想要了解妳。」

  說完──我拉起「那女孩」的手。

  我拉起既是秋玻也是春珂,同時寄宿著她們兩人的「那女孩」的手。

  「我想陪伴在妳身邊,想要跟妳談戀愛──」

  我──使勁握住那隻手。

  然後說出自己的願望。

  告訴她我想知道的事情。

  「我想知道妳的名字──還有妳心中所有的矛盾。」

  「因為──我喜歡妳。」

  ──「那女孩」稍微低下頭。

  瀏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然後她保持低頭的姿勢──

  「謝謝你。」

  明確地對我這麼說。

  「原來……我就是我。我是秋玻,也是春珂……」

  「嗯,沒錯。」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然後──她重新抬起頭。

  雙眼筆直注視著我。

  眼裡像是好幾億光年的黑暗裡寄宿著銀河。

  雪白的臉龐看似正經,嘴角卻掛著淘氣的笑容。

  回握著我的手指強而有力,肌膚卻無比柔軟──

  「那女孩」就站在我面前。

  她就是我一直苦苦追尋的心上人。

  「那女孩」現在正筆直注視著我。

  然後,她緩緩張開那對薄薄的嘴脣──

  「──很高興認識你,矢野四季同學。」

  「我叫──水瀨曆美。」

  「我最喜歡你了──」

  「──咦~~那我們要在這裡暫時跟曆美告別了嗎……」

  我們在醫院的大廳裡集合。

  見到曆美的須藤一臉遺憾地表示不滿。

  「大家一起前來這裡的過程很快樂,讓我原本還對回程充滿期待~~想說我們能不能一起搭飛機回去……」

  ──平日早上。

  才剛建好的宇田路綜合醫院新館大廳,籠罩在健全的繁忙氛圍之中。

  帶著孩子的女性從入口走進來;長者們開心地談天說笑。

  還能看到疑似前來送貨的年輕男性業者。

  眼前的景象既和平又清潔,沒有發生任何緊急的事情。

  在這當中──我們這些高中生聚集在這種地方,果然還是有些奇怪。

  周圍的來賓與患者都不時向我們投以疑惑的目光。

  「好啦好啦,只要檢查結束,她就能早點回到東京了不是嗎?」

  修司面帶苦笑,努力安撫心懷不滿的須藤。

  「等她回到東京,就不愁沒有相聚的時間了,到時候大家就一起去旅行吧。」

  「……哎,說得也是。」

  ──秋玻與春珂成功統合人格,重新變成曆美。

  在那之後,我們把鑰匙還給名倉老師,告訴她事情的經過,還鄭重地向她道謝,然後就兩個人一起來到這間醫院。

  院方對她進行緊急檢查──結果十分良好。

  統合後的人格穩定程度前所未見。

  順帶一提,當我們在醫院裡見到岳夫先生時,他真的非常生氣。

  因為他的口氣很粗暴,讓我做好了挨揍的心理準備。擔心出事的護理師甚至還在途中過來勸阻。

  然而,我從頭到尾都深深低著頭,不斷向他道歉。為了自己亂來的舉動,以及讓秋玻與春珂陷入險境這件事,致上最深的歉意。

  他會生氣也很正常,我就算挨揍也怪不得別人。

  可是──當岳夫先生發洩完怒火後,他又抱著我大哭。

  他的情緒似乎相當激動,那種體溫和音量不知為何讓我也跟著哭了。

  後來,我們來到醫院的大廳。

  曆美跟我說雖然之後還要再做一些檢查,但只要再過一個月左右,她就可以回到東京了。看來她似乎是利用檢查的空檔,特地跑來告訴我這件事。

  而就在這個時候──被我叫過來的須藤等人也趕到了。

  「這裡的食物也未免太好吃了吧……」

  須藤說出這樣的感想,心中的歡喜全都寫在臉上。

  聽說他們一起跑去三角市場裡的餐廳吃早餐。他們吃了鮭魚子丼和三色丼,盡情享用了海鮮大餐……

  ……嗯,這還真是教人有點羨慕。我也想要吃吃看……

  他們就這樣見到曆美,大家稍微聊了一下。

  「……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柊同學在途中說出這樣的感想。

  「我明明……是頭一次見到曆美,卻完全沒有那種感覺……我能感覺到秋玻與春珂的存在……」

  ──其實我也有這種感覺。

  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如果「那女孩」能認同自己心中的「秋玻」與「春珂」,同樣接受雙方的存在,她們兩人就能在「那女孩」心中合而為一繼續活下去。

  可是──這件事現在實際在我眼前實現了。

  一位名叫曆美的女孩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讓我被夾在陌生與熟悉的感覺之間,心裡有種不可思議的感受。

  而現在,我們已經連未來的計畫都稍微討論過了。

  「……矢野,你還好嗎?」

  細野對我這麼說,把話題的矛頭轉向我。

  「你最近這幾天都在勉強自己吧?身體狀況還行嗎?」

  ……我的身體狀況啊……

  心思都被其他事情占據,讓我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頂多就只有肚子餓了吧。」

  嗯,我試著回想自己身上有沒有會痛或是不舒服的地方,但完全想不出來。

  頂多只覺得肚子餓,以及有些想睡罷了。雖然身體非常疲倦,但心中的充實感與歡喜蓋過了疲倦。

  「你之後有什麼計畫?」

  「這個嘛~~等事情都大致處理好後,我可能就會回去西荻了吧……畢竟還要上學,我也不能在這裡待太久……」

  「啊!那我有個想法!」

  霧香像是想到好主意般大聲拍手。

  「你要不要先跟我們去吃點東西,然後一起回家~~?」

  「……說得也是,這或許是個好主意。」

  「那我們要不要去吃迴轉壽司!大家不是都說北海道的迴轉壽司超級好吃嗎~~?我一直想去吃一次看看!這樣已經吃飽的我們也容易控制分量,這個主意應該還不錯吧~~?你們覺得呢?」

  「不錯喔~~!霧香,妳這個主意真棒!」

  「我也有點想去吃吃看。我贊成。」

  因為大多數的人都贊成,我們便決定去吃迴轉壽司。

  所以我們也差不多──該跟曆美告別了。

  「……再見。」

  我一邊揮手,一邊向前來送行的她這麼說。

  「曆美,我很期待能在西荻窪跟妳見面──」

  曆美也對著我們揮手。

  她那輕輕揮手的樣子,以及有點悲傷的笑容,我應該永生難忘吧。


  ──結果我們竟然決定搭乘新幹線回家。

  大家一起吃完迴轉壽司後,我們來到車站前面的甜甜圈專賣店,跟千代田老師商量回去的方法時,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原因則是──

  「……我要坐新幹線回去。」

  細野說出了這種話。

  「我不坐飛機……我要搭新幹線回去……」

  聽說大家過來這裡時是搭飛機,而那似乎是他的飛機初體驗。

  那段旅程──讓他非常害怕。

  據說他被嚇得臉色發白。

  ……雖然令人同情,但我想到那個畫面就想笑。沒想到那個不善交際的細野竟然不敢坐飛機……

  而且柊同學八成覺得這樣的細野很可愛吧。她現在看著細野的眼神也充滿笑意……順帶一提,霧香也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這傢伙多半覺得細野很遜,正在心裡大爆笑吧……

  不過──

  「咦~~!坐飛機很安全的~~!」

  正在享用古早味甜甜圈的須藤一臉不滿地抗議。

  這傢伙在迴轉壽司店裡也吃了不少,她到底要攝取多少熱量啊……

  「飛機又不會掉下來!坐新幹線太花時間了,票價跟飛機也沒差多少!你還是乖乖放棄,回程也搭飛機吧!」

  「……我不坐。」

  臉色蒼白的細野搖了搖頭。

  「我要自己一個人坐新幹線回去……你們去坐飛機吧……」

  「……你真是講不聽耶!!!」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不可能讓細野獨自去搭新幹線。

  結果就決定大家一起搭新幹線回去了。

  大家都覺得傻眼,但霧香意外地並不抗拒。

  「沒關係啦。這也是個好機會不是嗎~~」

  她還一臉開心地走向售票口。

  「出來玩還把效率擺在第一,感覺實在有點無趣~~」


  ──我們先從宇田路前往新函館北斗。

  當我們成功轉搭開往東京的新幹線時,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看來我們要很晚……才能回到西荻窪了……」

  拿出手機確認列車的預計抵達時間後,在我旁邊坐下的須藤如此說道。

  「算了,我們就一邊吃著火車便當,一邊放鬆休息吧~~……」

  「是啊。畢竟搭電車來到這裡也挺累人的……」

  在我如此回答的同時,列車緩緩開動了。

  列車越開越快,讓車站轉眼間就消失在視野的另一端。

  ──這讓我有種事情告一段落的感覺。

  我已經離開北海道,準備回到西荻窪這個故鄉。我將在那裡迎接嶄新的生活。

  我一邊眺望著太陽下山的光景,一邊茫然想像著未來的新生活。

  我看向自己的朋友們。

  他們轉動座椅,大家面對面坐在一起,每個人都露出跟我一樣的表情眺望著窗外的風景。

  零星的流光照在臉上,身體也隨著列車輕輕搖擺。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比過去更擅長觀察他們的表情。我能在上面找到過去無法發現的細微情感,還有五官所流露出的個人魅力與特徵,以及他們的為人。

  這肯定是因為過去的我看漏了許多東西。

  我一直在秋玻與春珂身旁努力生活,卻連自己的生存之道都找不到。我想自己應該真的看漏了許多東西。

  不管是重要的東西,還是不重要的東西,甚至是別看到比較好的東西,我看漏的東西無以計數。

  從今以後,我就能好好尋找這些東西了。

  在未來的嶄新生活中,我能找出比過去更重要的東西。

  可是──我覺得有些遺憾。

  我在過去的生活中看漏了許多東西,沒能抓住那些無可替代的寶物。

  我肯定會慢慢忘記這一切。

  這一年的記憶目前還算鮮明。我能清楚回想起這段戀情中的苦楚與歡愉,以及跟她們兩人一起看過的景色的色調與氣味。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肯定會忘記這些東西吧。

  ──所以,我有個想法。

  我有一件想做的事情。

  趁著這一切還沒變成回憶,我想要完成這件事。


  「……我們到了呢。」

  「是啊~~」

  「矢野,歡迎你回來。」

  在列車裡跟霧香告別後,我們一行人在西荻窪站下車了。

  我站上熟悉的月台,看到遠方的西荻窪車站北側出口。

  還聽到站內廣播與人們的喧囂聲,聞到空氣中的春天香味──

  我用自己的五感去感受。

  這裡是我居住的城鎮。我想在這裡等那女孩回來。

  我要在這裡等待她──等待曆美到來。

  離開車站後,我朝向自己的家邁出腳步。

  我在不同的路口跟朋友們道別,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然後──我再次想起自己在電車裡做出的決定。

  她們兩人寫了一封信給我。

  那是秋玻與春珂寫給我的遺書。

  我要寫一封很長的回信給她。

  我想把跟她們兩人一起度過的日子寫下來,留下只為了我們兩人存在的紀錄。

  為了讓在宇田路生活的她能夠想起在這裡的每一天──

致曆美

  像這樣寫信給妳,這還是頭一次吧。

  妳可能會感到驚訝,但其實我也想不到自己會想要做這種事。

  上次在信紙上寫字,是我還在讀小學的事情。

  也許在寫信給十年後的自己後,我就再也不曾這麼做了。

  自從認識秋玻與春珂,時間到底過了多久呢?

  感覺像是一個月,又像是一年,也像長達十年之久。

  不知為何,我一直相信從那一天開始的日常生活不會結束。

  天真地以為跟妳在一起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因為這份天真,我肯定看漏了許多事情。

  比如說,放學路上在天空閃耀的星星、改用右手拿的書包、為了某人而說的謊言。

  球在空中描繪的拋物線、從焚化爐冒出的煙,還有無意識地反覆說出口的口頭禪。

  只有當時才能觸及的事物。

  以及已經失去的事物。

  所以現在──

  我想在最後跟妳一起逐一串起那些點點滴滴。

    後 記

  二○一七年八月二十六日,就是本作靈感誕生的日子。

  我剛才找了一下過去的寫作筆記,結果成功找到自己在那一瞬間寫下的靈感。如果直接照搬當時的原文──

  雙重人格!!!!

  雙重人格

  一邊是摯友,一邊是戀人

  我喜歡那女孩。可是,我能商量這件事的對象,卻是那女孩體內的另一個人格──

  大概就是這樣。

  從寫在「雙重人格」這四個字後面的「!!!!」和莫名其妙換行的舉動,就能看出我當時有多麼興奮。

  不過,寫在這後面的設定跟實際成果截然不同,而且這個靈感是基於「我想寫出有些不可思議的戀愛故事短篇集」這個目標想出來的,比較適合寫成短篇故事。

  我當時實在想不到,這個靈感竟然會變成時間長達將近五年的企劃。我寫《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這部作品的時間,已經占據了我作家生涯的一半以上。

  這就是《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這部作品。

  真的非常感謝長久以來支持這部作品的各位讀者。

  謝謝你們願意一路見證矢野、秋玻與春珂的戀情。

  你們願意陪我從起點走到這麼遠的地方,真的讓我非常開心。

  這部作品與各位給我的東西,以及跟矢野、秋玻與春珂一起度過的日子,對我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我這麼說一點都不誇張,因為這部作品徹底改變了身為作家的我。

  如果我沒能寫出這部作品,抑或是無法得到大家的支持,天曉得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這五年肯定是我人生中一段非常特別,如夢似幻的歲月。而我現在正一邊寫著後記,一邊細細品嘗那種餘韻。

  拜各位所賜,我成功寫出一本相當不錯的完結篇,連自己都覺得這可能是世界上最有趣的小說。

  老實說,這部作品絕對不算好懂。這不是一部親切的輕小說,也有許多難懂費解的地方。不過,如果這部作品能在大家心中留下一點東西,或是讓各位有了小小的改變,就是我無上的幸福了。

  對了,我還得感謝故事裡的那些登場人物,就是矢野、水瀨、須藤、修司、時子和細野,以及百瀨與霧香。我想他們以後應該還是會繼續出現在我的作品裡吧。

  他們對我來說就像是一群老朋友,我實在不想就這樣告別他們。所以,如果各位還期待在我今後的作品中見到他們,那我會非常開心的。

  這部作品真的受到許多人的支持,我想在此向那些幫忙特別多的人道謝。雖然我因為會覺得難為情,最近都沒有在後記裡致謝,但這次請容我向他們致謝。

  負責插畫的Hiten老師。

  這部作品中有些不好寫的橋段,而Hiten老師繪製的插畫給了我很大的鼓勵。不管是誰來看,都會認為《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的繪師只能由Hiten老師來擔任。能夠與您一起創作,讓我發自內心感到驕傲。我很喜歡您畫的插畫。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

  再來是我的初任責編K氏。

  哎呀,想不到這部作品能走到這一步。我當時根本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不過,K責編倒是從一開始就覺得這部作品能賣到十萬本。結果實際銷量比這個數字還要多,讓我們都嚇了一跳。今後也讓我們一起創作有趣的作品吧。真的很感謝你。

  再來是我的新責編S氏。

  真是不好意思,竟然讓你在那種不得了的時間點接手這部作品。不過,我很期待今後與你一起創造的未來。讓我們一起不斷進化吧。謝謝你,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再來是各位讀者。是你們給了我這段寶貴的時光與許多寶物。雖然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我真的非常感激。我今後將會繼續努力,讓各位得到更多樂趣。

  最後,大家可能已經知道了,我跟Hiten老師聯手完成的新作,將會在下個月,也就是九月十日正式發售。故事發生在本作結束的三到四年之後,舞台則是中央線沿線地區,可以算是本作的續作。我相信所有讀完這部作品的讀者應該都能從中得到許多樂趣。

  那就讓我們下次再見吧。我坐在電腦前面寫下這篇後記,心中感慨萬千。

岬 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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