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岬鷺宮]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 8[台/繁]
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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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岬鷺宮
插画:Hi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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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第三十九章 我和她們兩人的戀情
第四十章 空之小說
第四十一章 手宮受虐之旅
第四十二章 愁眠
幕間 美夢
第四十三章 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
最終章 無題
尾聲
後記
「矢野同學,你選擇的那一方會留下來──」
她這麼告訴我。
「沒選擇的那一方會就此消失──」
她又接著對我這麼說。
然後──
她們兩人異口同聲地央求我──
「──選一個吧。」
窗簾輕輕搖擺,一陣春風吹進社辦。
令人醒腦的麻痺感竄上後頸,讓我雙手微微顫抖。氣溫明明絕不算低,我卻能感到發自體內的寒意。
──啊,這一刻終於來了。
我實際體認到這點,為此深受震撼。
自從認識秋玻與春珂,時間已經過了一年。
我們這段奇妙的三角戀情落幕的時刻終於到來──
或許一切都是為了找出這個答案。
我想要留在誰身邊?我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這就是我必須找出的答案。
熟悉的景象在腦海中迅速閃過。
在社辦窗外畫出拋物線的球。
融入夕陽的輪廓,以及在眼睛深處翻騰的銀河。
跟她們兩人一起眺望的風景;彷彿永恆的瞬間。
這一切全都濃縮成這一剎那──
秋玻與春珂在我眼前不斷地迅速對調。
她的表情與舉止有如閃爍的雜訊不停變化。這幅毫無現實感的光景,讓我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身在夢境。
然而──
「……呼……」
──我大大地吐了口氣,再度喚回自己的意識。
我要思考。
做出選擇。
正如一切都是為了得到這個答案,我也應該早就做好了準備。
以前的我大概早就亂了手腳吧。面對來到眼前的困難抉擇,我恐怕連保持自我都做不到。可是,我現在不一樣了。
須藤、修司、細野、柊同學、霧香……還有秋玻與春珂。
跟大家一起度過的這一年,讓我有了改變。
直到剛才都還困擾著我的「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也已經不重要了。
不管矢野四季是個怎麼樣的人,我該做的事都不會改變,只需要好好面對她提出的問題。
我想在這裡展現出自己的一切。我想用自己擁有的一切面對她們──
我努力摸索,再次挖掘心中的想法。
然後用指尖確認其中【對某人的感情】。
即便到了現在,我心中確實依然存在著不變的情感。
那是渴望得到對方的露骨慾望,以及甜蜜的痛楚。
我能明確感受到那種情感,而且其存在還變得更為強烈,讓我無法忽視。
那種情感……毫無疑問就是愛情。
不過,我還是不太清楚。我不確定那是對誰抱持的情感。
答案就像在水裡游泳的金魚,從我的手指之間靈活地鑽了出去。
然後,我重新想起不久前作過的夢,以及那種愛上某人的感覺。我還記得那個人不是秋玻,也不是春珂──
數不清的思緒在腦海中纏繞。
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多,讓我遲遲無法理清頭緒。
然後──我突然聽到一陣忙亂的聲響。
那是從走廊傳來的腳步聲,而且來自好幾位成年人。
我還來不及做出反應,那些腳步聲就已經來到社辦門口。
「──矢野同學,我要開門了喔!」
幾乎是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門就被猛然打開了。
千代田老師氣喘吁吁,頭髮也亂成一團。在她身後還有兩位大人。
一位是看似個性軟弱的苗條女性,另一位則是身材高壯,看似豪邁的男性。
我當然記得他們是誰。他們就是水瀨家的雙親──
當秋玻與春珂開始迅速對調後,我立刻聯絡了千代田老師。我們在社辦裡談話,而老師八成也在學校裡的某個地方隨時待命。
我有猜到她會立刻趕來,卻沒想到水瀨家的雙親也跟她一起,這讓我再次體認到這是緊急事態。
「現在的狀況怎麼樣!」
千代田老師讓秋玻與春珂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後,著急地問我。
「她們兩個是不是已經……!」
「不……我覺得還沒有。」
那種口氣讓我也跟著緊張起來。
原本穩定的心跳變得有些混亂。
「可是,她們對調的時間變很短,人格極不穩定……」
所有人的視線再次集中在秋玻與春珂身上。
她們依然坐在椅子上,像是閃爍的燈光般不斷對調。
這幅毫無真實感的光景,讓千代田老師與她們兩人的父母一時之間都說不出話。
不知道是誰的手機發出短暫的聲響。千代田老師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手機看向螢幕。
「……她的主治醫生好像準備就緒了。」
「那就先讓醫生診斷吧。」
水瀨爸爸在秋玻與春珂身旁屈膝,向千代田老師如此說道。
「至少先請醫生判斷是要在這裡進行治療,還是讓她撐到醫院。」
「嗯,我贊成。」
簡短表示贊同後,千代田老師看向秋玻與春珂。
「妳站得起來嗎?有沒有辦法走路?」
她們兩人默默點了頭。
千代田老師似乎稍微放心了。
「那就好。醫生已經趕到了,我們先去保健室吧。之後該怎麼做,就等醫生看過再決定。」
這句話似乎成了信號──我們開始準備回家。
秋玻與春珂站了起來,水瀨媽媽拿起她們擺在桌上的書包。
水瀨爸爸扶著秋玻與春珂,千代田老師走在前面替他們帶路。
──事情進展得好快。
彷彿他們早就猜到會變成這樣,已經做過好幾次排演,一切都是那麼順利。
這時我才總算回過神來。
「……那、那個……!」
猶豫了許久──我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
「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我拚盡全力才說出這句話。
其實我有很多想說的話,也有很多想問的問題。
我還沒告訴她們我的回答。今後我還有能做出答覆的機會嗎?
她們兩個到底怎麼了?讓她撐到醫院是什麼意思?要是她撐不到又會怎樣?
──然而……
我不曉得現在適不適合說這些話。
不確定在這種三個大人都心急如焚的情況下,我能提出多少個人的意見。
「……抱歉,你先在這裡等候吧。」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想法。
千代田老師的額頭冒出冷汗,心有不甘地這麼說。
「等我搞清楚狀況後,就會馬上通知你。」
「……我明白了。」
這是我唯一能說的話。
我現在無法提出更多自己的主張。
秋玻與春珂也乖乖聽從大人的指示,讓我這種想法變得更堅定。
不過──有句話我一定要說。
我還有一句話想告訴她們。
「我會好好思考的!」
我對著她們離開社辦的背影如此呼喊。
「我會努力找出答案,等妳們兩個回來!我們晚點見!」
秋玻與春珂回頭看了過來。
她們像雜訊般迅速對調,並對我微微一笑。
「再」「見。」
說出這句話後,她們兩個就在千代田老師等人的帶領下走出社辦。
──我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當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的盡頭時,我突然全身無力,只能靠著椅背支撐全身的重量。
我從肺部深處深深地吐了口氣。
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總算發現大腦一直都在全速運轉。身體使不上力,就像麻痺了一樣。腦袋裡至今依然殘留著淡淡的餘溫──
……我剛才那麼做對嗎?
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後,我立刻想到這個問題。
我沒想太多就把問題交給老師他們去解決。三位成年人突然出現,我還來不及說出自己的答覆,就把秋玻與春珂交給他們。
該不會……我其實應該讓她留下來?
就算得用有些強硬的手段,我也該讓她們等我找出答案,確實告訴她們吧……?
說起來……我或許應該立刻做出答覆。
如果當她們問我這個問題,我能立刻說出自己的想法,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現在回想起來,到了最後關頭都還在煩惱,我實在太沒出息了。我在這時突然感受到久違的自我厭惡。
窗外是一如往常的西荻春季風光。這種太過強烈的「日常感」,讓我有種頓失依靠的感覺。
這個世界今天依然正常運作,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世界是無情的,絕對不會偏袒任何人的願望與希望。
這讓我感到非常憤恨。那種絕對的上下關係,我實在是受夠了。
即便如此──
窗外的景色還是很美,讓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專心欣賞那種淡淡的色彩。該不會根本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吧?我的腦海甚至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我就這樣放空了一段時間,直到──
「……!」
──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震動。
我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用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手機剛才掉到地上,螢幕出現了裂痕。看來不光是貼在上面的保護膜,連螢幕本身都受損了……算了,既然手機還能用,晚點再拿去修理吧。
千代田百瀨:『我們先請主治醫生替她診斷了。』
我收到千代田老師傳來的訊息。
稍待片刻後,我又收到更多訊息。
千代田百瀨:『我們決定讓她搭明早的第一班飛機,前往位在北海道的醫院。』
千代田百瀨:『雖然她好像還能撐個幾天,但沒辦法繼續待在東京了。』
四季:『這樣啊……』
四季:『謝謝妳通知我。那個……』
四季:『有辦法撥出一點時間讓我跟她們說話嗎?』
千代田百瀨:『我會跟其他人商量看看。』
千代田百瀨:『我想晚點應該有空。』
傳送訊息向千代田老師道謝後,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她剛才說晚點應該有空。
換句話說,這應該就是我能跟秋玻與春珂見面的最後機會吧。
到時候我能否表明自己的心意。
這將會改變她們兩人的未來──
我重新思考自己對她們的想法。我到底喜歡誰?秋玻與春珂,誰才是我喜歡的人?
可是──我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我越是努力思考,就覺得自己離答案越遠。
選擇其中一人肯定是正確的,但這似乎也是非常錯誤的決定。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比剛才還要強烈。就連思考這個問題,都讓我有種不明所以的抗拒感──
我純粹想見她。
即便情況變成這樣也一樣。不,正因為現在是這種情況……
讓我很想跟她們見面。就算無法聽到聲音,就算看不到她們的笑容,只要能陪在她們身邊就夠了。
──我突然聽到輕輕敲門的聲音。
「矢野同學,你在裡面嗎?」
門後傳來某人的聲音。那是跟敲門聲完全相反的粗獷嗓音。
我嚇得挺起身體。
這個聲音,這個感覺是──
「我是秋玻和春珂的父親。方便進去打擾一下嗎?」
「啊,請、請進!」
我不小心破音了。糟糕,因為想得太過專心,害我沒發現有人來了。
當我忙著重新整理頭髮與服儀時,秋玻與春珂的父親……我記得他叫水瀨岳夫,彎著腰走進社辦。
「抱歉,剛才事情太多,沒能馬上跟你打招呼。很高興見到你。」
「嗯,你好……」
我一邊回禮一邊注視他的身影。
……不管看過多少次,我都覺得他的外表很有震撼力。
他應該有將近一百九十公分,手臂壯得像是一根圓木。他還留著極短的平頭,有著兼具知性與豪邁的溫柔臉龐。我聽說他是一位自行開業的醫生,但他看起來也像是一位漁夫……
……我再次感到不可思議。
這個人竟然是秋玻與春珂的父親。
不管是長相、體格還是氣質,他們身上完全沒有相似之處……卻是真正的一家人,有著同樣的姓氏,實際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他先環視社辦內部。
「……我可以坐下嗎?」
「啊,嗯,當然可以。」
我點頭回應後,岳夫先生就在秋玻與春珂平時用的椅子上坐下。
那張看起來比平時小的椅子發出了我從未聽過的聲響。
他像是在思考合適的說法,低頭看著地板好一段時間。
「……千代田老師有告訴你現在的情況了嗎?」
「有。她剛才發訊息通知我大致情況了。」
「是嗎?嗯,她們的狀況還算穩定,似乎不會立刻有所改變。」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是啊。所以……嗯。」
說到這裡,岳夫先生看向我。
「矢野同學,我想趁這個機會跟你聊聊。」
「原來如此。」
……怎麼回事?他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我們還是頭一次像這樣兩人獨處,讓我感到有些緊張。
他是我同學的父親,還是跟我因為戀愛問題關係匪淺的秋玻與春珂的父親。
這應該不是我們初次見面。我記得當我在夏天中暑的時候,就是他照顧我的,之後我們又見了好幾次面。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跟他面對面交談。
看到我緊張的樣子,岳夫先生像是要吹氣球般深深吸了口氣。
「我一直有聽說關於你的事。所以,我要感謝你這麼珍惜秋玻與春珂。」
「啊……不客氣,那是我要說的話。她們兩個幫了我很多。」
她們這一年真的幫了我很多。
要是沒有秋玻與春珂,在缺少她們的情況下迎接風波不斷的二年級生活,我會變成什麼樣?
光想像就讓我不寒而慄。結果肯定會很糟糕。
我可能不再是我,甚至連像這樣來上學都辦不到。
「自從認識你,她們就交到了許多好朋友不是嗎?這讓我放心多了,真的很感謝你。畢竟讓她們在人格不斷對調的情況下上學,還是很令人擔心。」
「千萬別這麼說,那是她們本人努力的成果。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其實不多……」
「沒那種事。因為……」
岳夫先生低頭往下看。
然後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
「連在這種時候,你也陪在她們身邊啊。」
──連在這種時候。
聽到他這麼說,我好像能理解他的心情了。
低沉的嗓音裡充滿謝意,以及些許類似懊悔的感情。
這個人……或許是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吧。
對於自己女兒的人格問題,我不曉得他做過多少努力去解決。他應該做了為人父母該做的一切吧。事實上,岳夫先生也是一位醫生。她們兩人能在懷有這種嚴重問題的情況下過著普通高中生的生活,肯定是這個人的功勞。
即便如此──兩人的問題……
秋玻與春珂面對的難題,幾乎都是在我們面前發生。
換句話說,岳夫先生一直沒能接觸到問題的核心──
「女兒長大了就是這麼回事吧……」
像是在跟朋友發牢騷,岳夫先生對我這麼說。
「以前不管是什麼事,她都會找我幫忙;不管是好事還是煩惱,她都會找我商量;在醫院與學校遇到的事情,她也都會告訴我。可是,自從她進這間高中……這種事就沒再發生了。」
「……我都不知道有這種事。」
「我跟實春……也就是這孩子的母親討論過這件事。她說秋玻與春珂都是少女了,不再是以前的小女孩。實春還說她們肯定有了心上人。實際聽到實春那麼說,我才有那種感覺。她們的一舉一動都讓人覺得她們有喜歡的男生,這讓我感到很不安。」
岳夫先生露出自嘲的笑容。
「對方是個什麼樣的男生?又是怎麼看待她們的雙重人格問題?要擔心的事情多得數不清。我實際體認到世上那些過度保護孩子的父親原來都是這樣誕生的。不過,我作夢都沒想到自己也會變成這樣。」
我忍不住跟著笑了出來。
我覺得他是一位好爸爸。
他發自內心珍惜秋玻與春珂,是個溫柔又可靠的父親。
「所以……我很慶幸那個人是你。」
岳夫先生認命地這麼說。
「你一直這麼努力,陪在她們兩個身邊……幸好你是願意為她們做到這種地步的人。她們肯定從你身上得到了許多我這個父親無法給她們的東西。」
我不認為自己做過那麼偉大的事。
我只是拚命想陪在她們身旁,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辦到了。
不過,聽到岳夫先生這麼說,我覺得自己做的一切或許還算有點意義,我對她們兩個應該還算有點幫助。
「所以,就算雙重人格結束,我也覺得不會有事。雖然我不曉得今後會怎樣,但我想這對她們來說絕不會是件壞事。」
「……是啊。我衷心希望這樣,所以……我想做好自己該做的。」
「謝謝你。」
說完,岳夫先生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他看起來比剛才放鬆。
可能是因為他把想說的話,還有心中的想法都說出來了吧。
然後,他露出比剛才和善的表情對我苦笑。
「還有就是……這一天真的到來,還是很令人寂寞……不管結果如何,我都無法跟秋玻與春珂回到過去那種生活。就算早就做好心理準備,我還是……」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春珂是個堅強的女孩……」
岳夫先生瞇起眼睛,像在回憶往事。
「我們家開的診所原本相當缺乏美感,總會讓人感到不自在。這件事惹火春珂,結果她給了我許多重新裝潢的意見,讓小孩和老人都能輕鬆自在地待在裡面……嗯,秋玻身旁能有這樣的女孩真的很重要……我也很感謝她,感謝她願意以年輕人的觀點給我毫無保留的建議。」
……聽到他這麼說,我就感到心痛。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在女兒出嫁前回憶她的事跡。
可是──現實並非如此。
秋玻與春珂其中一方將會消失。岳夫先生肯定也明白。
所以,他現在其實是在回想自己跟可能永別的女兒之間的回憶。
「秋玻的個性則是正經得令我不安……」
岳夫先生小聲呢喃。
我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目光。
「正因為這樣,該怎麼說……我有時候其實很尊敬她,像是她的責任感或是正義感。我是個頗為隨便的人,她讓我學到了不少……」
──然後……
岳夫先生換上自言自語般的口吻。
「秋玻她……應該是想變成秋彥先生吧……」
小聲說出這句話。
「不管是興趣、想法或服裝品味,都跟他如出一轍……連名字都叫『秋玻』……」
──我下意識地理解了。
這件事肯定──跟雙重人格的根源有關。
她們兩人小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懷著什麼樣的願望,才讓她們擁有雙重人格?
這件事就關係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有種想追問的衝動。我想問清楚她們人格分裂的經過與原因,以及所有一切。
可是──
「……那個……」
「嗯……?」
「……啊,沒有。抱歉,沒事。」
──我搖搖頭,把衝到喉嚨的問題吞了回去。
岳夫先生露出不解的表情,愣了一下後才露出恍然大悟的微笑。
我想聽她們親口告訴我。
這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在秋玻與春珂的私事當中,這肯定最敏感也最隱密。
既然這樣,我想讓她們親口告訴我。不管要等多久都行,就算是很久以後也行,我想聽她們親口告訴我。
──岳夫先生突然看向自己的手機。他似乎收到通知了。
他看了一下螢幕。
「她們好像準備好了。」
他看了過來,用溫柔的口氣這麼說。
「秋玻與春珂做好跟你說話的準備了。」
「……好的。」
我點了頭,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把這個重責大任託付給你,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岳夫先生說出這句話後,對我深深一鞠躬。
然後,他重新抬起頭,筆直注視著我──
「我的兩個女兒──就交給你了。」
我大口深呼吸。
在感覺到視野與意識都變得清晰的同時,我再次對岳夫先生使勁點頭。
「沒問題──放心交給我吧。」
「──抱歉,我把場面搞得一團混亂。」
「秋玻」一邊這麼說一邊來到社辦──令我感到意外。
她一如往常地輕輕關門,悄聲走了進來。
「雖然不能太晚回家,不過之後的行程是在明天早上,所以……嗯,我們接下來可以好好談談。」
她顯然是我熟知的秋玻。
剛才那種人格迅速對調的情況暫時平息,言行舉止始終保持一致。她現在看起來正經又理智,充滿了秋玻的風格──
「人格對調……穩定下來了嗎?」
我對此感到驚訝,開口詢問看著窗外的秋玻。
「我還以為妳會一直那樣,人格不斷對調……」
所以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原本的秋玻」與「原本的春珂」。
以為她們已經去到無法回頭的地方──
然而──
「……是啊,這真的只是暫時的現象。」
說完,秋玻露出苦笑。
「我們的精神已經完全失衡,變得非常不穩定……但醫生把平時的治療手段全都試了一遍,總算讓症狀穩定下來了。」
「原來如此……那就好。也就是說,妳們暫時恢復成原本的對調模式了吧……」
「大致上是這樣沒錯。因為差不多十分鐘就會對調一次,時間比過去快上許多,而且間隔會越來越短……我猜很快又會變成剛才那樣。我感覺……這種狀態頂多只能維持到明天或後天。」
「……這樣啊。」
──時間間隔會越來越短。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抱持的淡淡期望突然消失了。
這是原先就有的重要前提。她們兩人的人格對調時間會越來越短。當這個時間歸零的時候,雙重人格就結束了──
換句話說,她們現在毫無疑問還是朝著終點前進。還能像這樣跟我交談的時間,真的只剩下一些了。
「還有就是,我不知為何還記得一點。」
「……記得一點?」
「春珂現身時發生的事,不知為何我也都記得。反過來好像也一樣,春珂記得我的體驗。」
「……哦,想不到還有這種事。」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在此之前,她們兩人的記憶是徹底分開的。
因為這個緣故,她們必須透過手機與筆記本進行交流,在我這個外人眼中,這是相當麻煩的事。
不過……她們剛才確實一邊對調一邊毫無停頓地跟我交談。原來如此,那就是她們開始可以共有記憶的證據……
「因為這本來就是為了保護我才有的機制……」
秋玻不知為何帶著有些羞怯的表情這麼說。
「你想嘛,春珂誕生的原因,不就是為了保護承受巨大壓力的我嗎?所以我們必須無法共有記憶。因為春珂以自己的身分行動,做一個跟我完全不同的人,才成功保護了我。」
──繼岳夫先生那番話之後,我又聽到與雙重人格的根源有關的事了。
我想搞懂這件事,專心聽著秋玻說話。
「可是……情況已經改變了。我不再承受巨大的壓力,春珂也沒必要保護我了。而且既然人格對調的速度變得這麼快……反倒是沒有共享記憶比較危險吧?」
「也對,妳這麼說或許有道理……」
她們現在需要經常切換人格,局勢變化也會很快。
如果她們每次對調都需要互相分享情報,恐怕永遠分享不完。為了保護自己,她們可能已經無法區隔彼此的記憶了。
「所以……」
秋玻先丟出這句話。
然後露出有些淘氣的微笑。
「剛好,我就讓你實際見識一下吧。」
說完,她短暫地低下頭。
然後──換成春珂抬起頭。
「看吧,就是這種感覺。」
她對我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
「我還能繼續跟你對話!這樣很方便吧?」
「喔喔,真的耶!」
我覺得非常新鮮,語調也忍不住跟著上揚。
我現在能跟秋玻與春珂無縫對話了。
過去一直無法實現的夢想,如今終於成為現實。
這不但跟春珂說的一樣方便,還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呵呵呵……」
然後,春珂莫名其妙對我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不過,這樣你以後有事就沒辦法瞞著秋玻,也沒辦法瞞著我了~~」
「嗯,確實如此……」
「矢野同學,你以後要小心點喔。要是我們跟以前一樣偷偷接吻,可是會被秋玻發現的……」
「別亂說,我們才沒做過那種事。秋玻,妳別相信她的話~~我們才沒有瞞著妳偷偷接吻~~」
說完,我們相視而笑。
這件事不知為何也讓我有些感傷。
我跟春珂還能這樣說笑多久?
應該只剩下幾天了吧?還是說,其實我們剩下的時間還有更多?
──我差不多該決定了。
我非得做出抉擇不可。
「……那麼,矢野同學──」
我們兩個談天說笑,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春珂再次看向我。
「你差不多……該告訴我答案了吧?」
然後──她短暫低下頭。
秋玻重新抬起頭,向我如此問道。
「矢野同學……你要選擇誰?」
──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不管是她們被大人帶走的時候,還是跟岳夫先生聊天的時候,我都沒有停止思考。
即便她們回到這個房間,跟我這樣對話的同時,我也還在思考。
不,不光是這樣。自從遇到她們兩人,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對我而言,她們到底算是什麼?
名叫秋玻的女孩與名叫春珂的女孩──對我有著什麼樣的意義?
──而現在……
我再次面對她們──心中的不協調感逐漸變成確信。
要我從她們兩人之中做出選擇,決定自己喜歡的人是誰。
我實在不認為那會是個正確的選擇──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前陣子討論解散會相關事宜時,霧香對我說過的話。
那一天,她說過「我覺得她們兩個都不是」這句話。現在的我很能體會她當時的心情。
我肯定喜歡著某人。
我喜歡眼前這女孩。
可是──
要我在秋玻與春珂之間做出選擇,讓我有種非常不對勁的感覺。
在承受秋玻目光的同時,我一直在思考:那麼──
我到底該怎麼做?
我該如何看待這段關係?該如何給她們一個交代?
我不知道答案。
答案彷彿近在眼前,指尖似乎已經可以觸及。
可是,我還是沒能找到答案──
──就在這時,秋玻低下頭。
停頓一小段時間後,春珂重新抬起頭。
「……矢野同學,你想得還真久~~」
春珂略顯傻眼地笑著這麼說。
「哎,你認真看待這件事讓我很開心,不過……這樣沒問題嗎?你有辦法做出選擇嗎?」
「……嗯,抱歉,讓妳們等這麼久。」
原來……我已經想了十分鐘。
也難怪春珂會感到傻眼。
「不過,嗯……我好像快要找到答案了。希望妳讓我再想一下……」
「這樣啊。嗯,那你就繼續想吧……」
說完,春珂在附近找了張椅子坐下。
然後感傷地瞇起眼睛看向窗外。
「……反正已經到了最後。」
她小聲呢喃,像在自言自語。
「消失的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秋玻。反正這是最後了,我願意等你……」
──口氣像是早已做好覺悟。
春珂的表情看似接受了一切。
可是──她不可能沒有不安。而她的未來就掌握在我手中,我再次體認到自己的立場。
「……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
春珂突然說出這種話。
「變成普通的高中生後,我有了許多初體驗,日子過得非常開心。可是……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我好想把那些事全部做完……」
「……這樣啊。」
這句話讓我有些在意。
「那妳想做什麼樣的事?」
「比如說,呃……我想先去賞花。」
春珂想了一下後,開心地這麼說。
「我去年跟大家變成好朋友的時候,櫻花不是早就凋謝了嗎?現在的情況正好相反,櫻花很快就要盛開了,我自己卻變成這樣……」
春珂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撇嘴。
「所以,嗯,我想去賞花……」
「原來如此。妳說得有道理……」
找秋玻、春珂與其他朋友一起去賞花。
應該可以玩得很開心。我試著想像那註定無法實現的光景,不由得有些心痛。
「還有就是,我想在夏天去烤肉……對了,海邊!我想跟大家一起去海邊游泳!我想穿泳裝把你迷得心裡小鹿亂撞……其實伊津佳曾經大力稱讚我,讓我對自己的身材還算有點自信……」
──除此之外,春珂還說出許多願望。
她想跟大家一起去看星星。
想跟大家一起準備考試。
想試著參加社團活動。
想在運動會上表現得更好。
還想去看喜歡的藝人的演唱會。
然後──
「──對了……故鄉……」
──春珂說完,看向遠方。
「我想帶你回到故鄉四處逛逛……」
──她們兩人的故鄉。
就是遙遠的北海道宇田路市。
我過去曾聽到這個地名許多次,那是個悠閒的觀光勝地。
「那裡有許多充滿回憶的地方。像是我常去買書的書店,還有全家一起去看煙火的港口、能吃到美味壽司的餐廳,以及我過去就讀的小學……」
春珂像在喚醒那些回憶,說出她在宇田路市喜歡的地方。
「我真的很喜歡那個城市。」
雖然也有許多難過與不好的回憶……卻仍然是個重要的地方。
說到這裡──春珂低下頭。
然後,秋玻代替她繼續說下去。
「……我也跟春珂有著同樣的想法。」
秋玻用作著美夢般的語氣說道。
「我想像過許多次,我們三個一起在那個城市裡散步的樣子,在我們最珍惜的地方三個人一起行動,真不曉得會有多幸福。我想知道你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可是……」
秋玻──突然眼眶一濕。
她露出強忍著某種情緒般的表情,低頭看向下方──
「這個願望恐怕再也無法實現了吧……」
看到她那種表情,我感到一陣心痛。
她應該有許多無法實現的願望,也有許多早已放棄的事情。
在人格不斷對調的過程中,肯定會對她們造成某些限制。
雖說她們接受了現實,但那些限制依然是遺憾,也會讓她們有所牽掛。
而在這些遺憾之中,她們兩人特別想實現的願望……就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前往宇田路──
──我試著在腦海中想像。
想像我們三個人前往北海道的小鎮,在復古的街景中並肩而行。
還有我們逐一造訪她們的回憶之地的光景。
秋玻與春珂在那些地方的身影。
還有她們當時的表情,以及被海風撩起的頭髮──
如果能看到那樣的光景,度過那種美好的時光,我……我們肯定──
「──那就走吧。」
──當我回過神時,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我們去北海道吧。」
「……咦?」
秋玻驚訝地睜大眼睛。
「走?去北海道……?什麼意思……?」
那表情像是完全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
這也理所當然。因為這個提議實在太過大膽──也太過突然。
「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我繼續對她這麼說。
「我、秋玻、春珂,我們三個人──現在立刻前往宇田路吧。不管是要搭飛機還是要搭新幹線,或是其他交通工具都好,一起去妳們的故鄉走走吧。」
──這是個極其自然的決定。
既然秋玻與春珂都這麼說了,如果她們兩人都真心如此希望,那我根本不需要猶豫與迷惘。
反正去就對了。三個人──一起去北海道。
──秋玻似乎總算理解我說的話。
她看起來非常慌張。
「咦?可、可是……」
而且話還說得不清不楚。
「我們明天一大早就得趕去機場……沒辦法這麼做……」
「妳們要去的醫院就在宇田路對吧?」
儘管知道自己太過強硬,我還是這麼問道。
「既然這樣,我們現在就出發,不是比明天早上才出發好嗎?」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
──可能是因為內心受到極大的震撼。
明明還沒經過十分鐘,秋玻就跟春珂對調了。
「可、可是,大家都已經幫我們做好準備了!而且沒人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這些話也很合理。
千代田老師和她們兩人的父母,以及那些醫療相關人士,都還在學校裡等我們做出結論。她們明天回到故鄉之前該做的事情,應該也早就安排好了。
可是──
「有我陪在妳身邊。」
我搬出連信念必勝法都算不上的歪理。
「我會一直看著妳們,要是發生什麼狀況,我會立刻跟大人聯絡。我絕對不會勉強妳的。」
然後──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說出在自己心裡萌芽,轉瞬間就成長茁壯的願望。
「我無論如何──都想跟妳一起去那個地方。」
「想要三個人一起在那個城市逛逛。」
「我想實現妳們最後的願望──」
我強烈地想要這麼做。
我知道這樣很不負責任,也知道這樣實在太亂來。
可是──我突然想起來了。
我想起霧香對我說過的話。她說「你就是個自私任性的小鬼頭」。
我至今依然無法完全接受這個評價。可是,我在她眼中確實是這樣的人。
仔細想想,我的確對她做了非常自私的事情。我確實有著這樣的一面。
既然如此──我現在想發揮這種特質。
這麼做應該會給許多人添麻煩,也會讓許多人擔心。
對岳夫先生來說,我這種行為或許算是一種背叛。
可是,我還是想把我們自己的願望擺在第一位。
為了我,為了秋玻,也為了春珂。
就算要我捨棄一切──我也想實現她們的願望。
我默默注視著眼前的女孩,想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
也許是她理解了我的心意,她想了很長一段時間──
「──嗯。」
──最後在我面前點了頭。
她臉上充滿歡喜與悲傷──
眼眶裡滿是淚水,臉上掛著微笑。
她──對我這麼說道。
「──我們走吧,矢野同學!」
窗外是飛逝而過的黃昏街景。
新幹線列車離開東京沒多久就駛過了大宮站。
我把手肘靠在窗邊,茫然眺望著景色。
連鎖商店的看板把光線射進黑暗,許多載著陌生人的車子在國道上奔馳。
坡道上有座老舊的公園,旁邊還有小小的樹林。
然後──黃昏的黑暗輕柔地覆蓋住這樣的街景。
眼前是平凡無奇的日本住宅區風景。
除了這裡,還有無數個這種「某人的故鄉」。
可是──這幅光景讓現在的我感到十分懷念。
總覺得在那裡出生長大的我、秋玻與春珂,會突然從街上的某個地方出現,讓我很想把這幅光景深深烙印在眼底。
「──啊,我訂到房間了!」
坐在我旁邊滑手機的春珂叫了出來。
「是新函館北斗的站前飯店!幸好~~要是連這裡都客滿,我們肯定會凍死……」
「喔喔,太感謝了。」
說完,我把視線從車窗移到春珂身上。
「我從來沒訂過房間,幸好有妳幫忙……」
「嘿嘿嘿~~反正這種事我很常做。每次家族旅行或是去北海道看醫生,訂房間都是我的工作!」
「喔~~真不愧是老手。」
在閒聊的同時,我順便環視列車內部。
除了我們之外,乘客只有幾個人。因為現在正好是晚餐時間,坐在我們旁邊的外國男子開始拿出便當。在我們後面的座位,一位疑似準備去出差或出差剛結束,身穿西裝的四十多歲男子已經把手伸向第二罐啤酒了。
總覺得這幅景色非常不可思議。
在這個全新的現代化車廂裡,竟然上演著這種充滿生活感的景象。
不協調的感覺非常奇妙,也莫名溫暖,讓我覺得不管地點與時代如何轉變,人類肯定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而且……嗯,我的肚子也餓了。
我們預計會在晚上十點前抵達今晚的目的地,也就是新函館北斗站。
現在離抵達目的地還有段時間,我們或許可以趁這時候吃晚飯。
──『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北海道吧。』
自從我對秋玻與春珂說出這句話後,已經過了三個小時左右。
雖然她們也同意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在實際踏上前往北海道的旅程之前,我們還是遇到了許多麻煩。
我們三個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而且其中兩個人還是必須經常對調的雙重人格者,另一個則是直到剛才都還搞不清楚自己是誰,個性不太穩定的傢伙。
就算我們直接去跟大人商量,他們也不可能允許我們獨自行動。
這樣的話──我們就只能暗中行動,瞞著大人們偷偷前往北海道。
──我們不動聲色地展開行動。
首先,我們必須逃離學校。因為老師和醫院相關人員好像都待在正門那邊,我們偷偷跑到玄關拿走鞋子,從後門離開學校。
這個過程讓我們非常緊張。
我們努力不發出腳步聲,在校園裡安靜地移動。我們不知道千代田老師和她們兩人的雙親在哪裡,整個祕密行動的過程讓人手汗狂流。
最後,當我們沒被發現,成功從後門走到住宅區時,我們還小聲發出了歡呼。
我們總算──成功逃離學校了。
不過……我們絕非想給大人添麻煩,也不是想讓他們操心。
來到離學校夠遠的地方後,我立刻傳訊息給父母與千代田老師,秋玻與春珂也傳訊息給自己的父母。
『我們三個要出發去北海道了。』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我們一定會平安抵達宇田路的。』
──我們的手機立刻響個不停。
打給我的當然是千代田老師和父母,打給她們兩個的則是岳夫先生。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們肯定會擔心,也不可能允許這種事。他們現在一定非常生氣。
不過,我們已經不可能回頭。我徹底無視那些來電,還把Line的通知關掉。秋玻與春珂有跟岳夫先生短暫通話,只說了句「我們絕對會抵達宇田路」就切斷通話。
在前往西荻車站的路上,我們三人想好之後的計畫。
首先──
「我們得先去買衣服!」
這是春珂的主張。
而秋玻對於這個提議──
「要是穿著制服在晚上亂逛,豈不是很危險嗎?」
然後她繼續說下去。
「而且北海道應該還在下雪,穿這樣會凍死。」
「咦?不會吧?北海道竟然還在下雪嗎?」
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明明已經四月了,那裡竟然還這麼冷。
不過,既然她們都這麼說了,那肯定錯不了。這樣我們就得準備整套衣服與防寒衣物。
我們沒時間慢慢買衣服。在新宿車站下車後,我們在車站裡的快速時尚服飾店買好衣服。我們買了樸素的成套衣服,以及可以披在外面的簡易防寒衣物。
順帶一提……費用是身上帶著銀行提款卡的秋玻與春珂領錢付的。因為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身上沒帶多少錢,也沒帶提款卡。總覺得很不好意思……當然,等這一切結束之後,我一定會還錢。
此外,在買東西的過程中,我們還討論到交通工具的問題。
「對了,還得訂機票才行。」
春珂一邊試穿羽絨外套一邊說出這句話。
「我們得搭乘從羽田到新千歲的班機。我覺得現在這個時期與時段應該不難訂到機票,但還是必須早點訂票。」
「嗯,我贊成。」
儘管表示贊同,但我心裡有些疙瘩。
我們要搭飛機前往北海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也是非常自然的結果。
可是……
「如果我們搭飛機,大概幾個小時會到?」
「嗯,我想想,到羽田大概要花一個小時……搭飛機的時間是一個半小時。從機場到宇田路……又要一個半小時……如果把轉乘的時間算進去,大概要五個小時吧。」
……原來如此,五個小時。也就是說,我們今晚十點前就能抵達宇田路。
這個選擇確實不錯。雖然這不是壞事,但我總覺得有些可惜。
所以──
「……我們要不要搭新幹線過去看看?」
我想了一下後,向春珂如此提議。
「咦?新、新幹線!」
春珂突然大聲叫了出來。
旁邊的客人驚訝地看過來,她趕緊摀住嘴巴。
「你說要搭新幹線,是不打算搭飛機的意思嗎……?」
「對。現在應該還能從東京搭新幹線前往北海道吧?」
「咦,嗯、嗯……是這樣沒錯啦……」
「所以我想問看看妳的想法。」
「這、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從來沒搭過往北海道的新幹線……」
春珂脫掉身上那件羽絨外套,把它緊緊抱在胸前。
「雖然票價跟機票差不多,不過好像會花不少時間……光是搭新幹線抵達北海道的時間,可能就要四個小時了。從車站前往宇田路應該也得耗費不少時間……考慮到末班電車的時間,我們可能得先住一晚,明天才能前往宇田路……」
「嗯,我就知道會這樣。」
跟我想的一樣。
於是,我再次點了頭。
「我們要不要試著放慢腳步?我當然想請妳們帶我在那裡四處逛逛……但我也想好好享受跟妳們一起前往北海道的過程。」
──我覺得這些經驗全都會成為珍貴的寶物。
之後幾天,我跟秋玻與春珂一起度過的短暫時光,應該都會成為無法取代的難忘回憶……既然如此,就不需要那麼看重效率與時間成本了。該怎麼好好感受這段時間?該怎麼找出這些行動的意義?這些才是我要考慮的問題。
如果是這樣,我想親身去體會。
我想感受她們兩人的故鄉與東京之間的距離。不是搭飛機輕易跨越,而是透過搭乘電車這種沒效率的手段。我想細心品味,用身體確認這兩個地方確實緊密相連。
「這樣啊……」
春珂點了頭後,低頭陷入沉思。
她看起來像是能理解我的心情,但還沒能下定決心。
也難怪她會不安。於是,我拿出手機查詢路線。
「我剛才查過了,如果我們搭新幹線過去,應該明天上午就能抵達宇田路。」
我這麼告訴在不知不覺中跟春珂對調的秋玻。
「這樣會讓我們沒時間在街上逛嗎?」
「……不,這倒是沒問題。」
聽了我的問題,她輕輕搖頭。
「因為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醫生安排的時間並沒有抓得很緊……只要我們能在當天晚上抵達醫院就沒問題……想去逛的地方應該都能走遍……」
「這樣啊。嗯,那我還是想搭新幹線過去。」
我再次詢問她的意見。
「如果妳願意,要不要試看看?」
「……也好。」
秋玻想了一下後,笑著如此回答。
「這樣似乎也很有趣……」
──當新幹線通過仙台站,窗外的天色已經變得很暗。
太陽下山是其中一個原因,但建築物大幅減少,也讓肉眼可見的燈光變得很少。
一片漆黑的車窗外,只有一些偶爾閃過的微弱燈光。
這幅光景讓我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銀河鐵道之夜》這部動畫,心情變得既悲傷又懷念。
我還在不知不覺中把搭乘同一輛列車的乘客都當成同伴。
我們坐在同一個車廂裡,在黑暗的東北地區移動。在冰冷的車內燈光照耀下,有些人看著手機,有些人在讀書,有些人在睡覺。
總覺得這裡就像是雨天的教室,瀰漫著一種連帶感,讓我再次看向身旁的秋玻。
秋玻正茫然看著窗外。
我們之間的對話變得比平時還要少。
一方面是因為我們都想仔細感受這段時間與風景,但也是因為我們都累了吧。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輕輕笑了出來。
「矢野同學,你說得對,搭新幹線才是正確的……如果坐飛機,這趟旅程就會變成都在趕時間了。」
「聽到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一直很擔心這樣耗費太多時間,可能會讓妳感到不開心……」
「雖然屁股有點痛就是了。」
說完,秋玻再次笑了出來。
然後她看向窗外。
「不過,也是。」
她眼裡反射快速飛逝的光芒,小聲說出這句話。
「現在我知道北海道跟西荻之間的距離了──」
「──喔、喔喔……!好冷……!」
「你看!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吧!」
新幹線準時抵達終點站,也就是新函館北斗車站。
現在快要晚上十點了。
我們這時已經看膩青函隧道裡的漆黑風景,腰也快撐不住了。
我跟春珂一起下車──因為空氣的轉變而發出驚訝的叫聲。
「嗚哇,不會吧!氣溫竟然差這麼多!」
我試著吐了口氣,結果呼出一陣白煙。
「這裡根本就是冬天吧。看來確實需要用到防寒用品……」
我趕緊穿上買來的羽絨外套,同時環視周圍。
車站外面已經變得一片漆黑,而且到處都看得到積雪。
現在是四月上旬,照理來說已經算是春天。事實上,在東京只要多穿件外套就足以禦寒,有時候甚至會因為溫暖的天氣滿身大汗。因為我帶著那種感覺搭上新幹線,又在開了空調的車廂裡度過一段時間,完全沒注意到氣溫的變化。
「原來如此……這就是北海道……」
這種感想跟寒冷的空氣此時一起充滿我的胸口。
我們在新幹線上度過一段很長的時間……這就代表我們移動了同樣遙遠的距離。這段距離甚至長得足以讓氣溫改變這麼多……
「我們先去飯店吧~~」
春珂邊說邊在月台上前進。
「明天早上要搭六點的車子不是嗎?我們先去車站或附近的商店買好早餐,就直接去飯店吧!」
「呃……嗯,就這麼辦……」
我繼續沉浸在「自己來到北海道」的感動中,追著春珂的腳步。
不過,先買好早餐是對的。我不確定明天早上是否有時間買早餐,趁現在先買好確實比較好。
在搭乘月台電扶梯往上的同時,我發現自己的心情也自然興奮了起來。
我記得北海道有間很受歡迎的便利商店。明明只在「道內」、「埼玉」與「茨城」有分店,卻因為良好的服務與美味的食物,成為全國知名的連鎖商店。我們可以去那間便利商店買早餐,在車站裡的特產專賣店買早餐或許也是不錯的選擇。
這趟旅行的目的,就是讓我們享受三人共處的時光。
為了前往她們兩人的故鄉,在那裡對話與思考,我們才會擺脫大人,三個人自行來到這裡。
可是,好好享受這種普通旅行的樂趣應該也不是壞事。
北海道有許多美食,讓我充滿期待。
然而──我這樣的想法,抱持的些許期待……
「……店都沒開耶。」
「是、是啊……」
在走出驗票閘口後徹底幻滅。
──商店都關門了。
車站裡附設的當地食物專賣店早就打烊休息了。
仔細想想,現在已經將近晚上十點。雖然我還以為自己身在東京,但這種鄉下地方的商店印象中確實都很早關門。糟糕,我應該做個事前調查。
而且……
「啊啊~~……」
「一片漆黑耶……」
我們走出車站。
面對眼前漆黑的夜景──我跟春珂完全愣住了。
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一片漆黑。
只有我們身後的車站,以及車站旁邊那間今晚要住的飯店亮著燈光。除此之外,頂多就剩下遠方的獨棟公寓還有燈光。
這裡連建築物都沒有幾棟。我還以為這裡就跟函館附近的觀光勝地差不多……結果完全不是那樣,比較像是一個位在農業小鎮裡的車站。
對了,我記得好像看過這樣的新聞報導。據說北海道新幹線之後還會繼續延伸,目前的終點站新函館北斗車站周邊地區還在開發當中……
「我們的早餐……該怎麼辦?」
「就是說啊。」
我們無計可施,垂頭喪氣地在車站附近亂晃。
「要不要去找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商店?我們可以離開車站,到鬧區找找看……」
「不,在這種黑暗中行動很危險吧?雖然可以用手機看地圖,但天色暗成這樣還是很危險……」
當我們還在猶豫不決的時候,已經來到今晚要住的飯店門口。
現在該如何是好?不然我們先去登記入住,明天再去買食物吧……正當我如此盤算的時候──
「……啊,這裡有便利商店耶!」
春珂叫了出來。
「喔,真的嗎!」
仔細一看──門後確實有間小小的便利商店。我還看到店裡擺著收銀機,以及放置食物的貨架。
「太好了!我們就在這裡買吧!」
「喔,好,就這麼辦!」
春珂如此提議,我點頭表示贊同。
雖然不是那間連鎖店,這種時候也沒得挑了。
至少不用餓肚子就該謝天謝地……
可是──
「……嗯?」
當我們準備走進商店時,春珂突然發出驚呼聲。
「……營業時間是……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
她說得沒錯,這間店的自動門上就是這麼寫的。
『營業時間 7:00~22:00 全年無休』。
……也對,就算是便利商店,也不見得都是二十四小時營業。
就算是在東京都內,也有不少晚上休息的便利商店……
不過……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晚上十點……打烊。
這個打烊時間好像有點早……
「……矢野同學,現在幾點了?」
聽到春珂這麼問,我戰戰兢兢地拿出手機確認時間。
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
「……唔哇,九點五十七分!」
「咦咦!只剩下三分鐘嗎!」
「我……我們快點買一買吧!」
「嗯……嗯!」
我們趕緊衝進店裡。
迅速前往食物販售區,拿了些口味獨特的飯糰和茶飲。
「──是這個房間啊……」
「對……對不起……」
在飯店大廳拿到鑰匙後,我們來到房間。
還來不及放下肩上的包包,這個新的問題就讓我忍不住抱頭苦惱。
「呃,早在拜託春珂訂房時,我就猜到會這樣,櫃檯人員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我再次環視房間內部──
「想不到……她真的訂了一大床雙人房……」
春珂的確說她「訂了兩個人的房間」。
我當時認為她應該會訂兩間房間,就算她想惡作劇,故意只訂一間房間,裡面也會有兩張床。換句話說,我還以為會是兩小床雙人房。
可是──我眼前只有一張很大的雙人床。
這是一間讓兩個人同床共枕的一大床雙人房──
……哎,這樣不太好吧?
讓一對高中生男女睡在同一張床上,還是有問題吧……
「其、其實……春珂本來似乎是打算訂兩小床雙人房。」
秋玻不知為何開始辯解,像在為自己找藉口。
「她只打算訂一間房間,卻又覺得兩個人睡同一張床不太好,便找找還有沒有空的兩小床雙人房……結果因為我們當天才訂房,所有房間都客滿了。我們剩下的選擇就只有一人住一間一大床雙人房,或是兩個人一起住一間……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算了……這不是妳該道歉的事情……」
因為犯人始終是春珂,秋玻沒有任何過錯。
不過──
「……唉……」
我一邊嘆氣一邊環視屋內。
這間飯店似乎才開幕沒幾年,裝潢充滿現代風格十分洗鍊,整體設計也很美觀。床上的床單與棉被看起來幾乎是全新的。
看到偶然入住的飯店房間這麼漂亮,照理來說應該會讓人感到開心。
可是……
「……」
「……」
現在畢竟是這種狀況。
如果必須跟秋玻與春珂在這裡過夜,就讓我覺得這個房間莫名地煽情。
總覺得飯店是為了讓我們更興奮,才會把房間布置得這麼漂亮……
「……我們是不是應該再去訂一間房間……」
秋玻偷偷觀察我的表情,做出這樣的提議。
「如果現在馬上去櫃檯,應該還訂得到房間。只要再多訂一間,我們就不用一起睡了……」
沒錯,這也是一種解決方法。
這間飯店似乎沒有單人房。如此一來,現在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再訂一間房間。
……不過,這趟旅行到目前為止已經讓她們花掉不少錢了。
就算我以後會還給她們,我們也已經花了新幹線的車票錢與飯店住宿費,明天前往宇田路也要花錢。我不清楚她們的存款有多少,但一間雙人房的住宿費肯定不便宜。繼續讓她們出更多錢,我實在過意不去。
因此,我交叉雙臂想了一下。
「……算了,還是就這樣吧。」
最後打消念頭,把包包擺在旁邊的桌子上。
「現在還去忙那些事,也只會耗費更多體力,我們明天還要早起……乾脆就保持現在這樣吧。」
秋玻一臉意外地看著我。
她睜大眼睛,像是完全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啊,抱、抱歉,難道說,妳不喜歡這樣?」
「……啊!不、不是……我沒有不喜歡……」
「那是怎麼了?」
「因、因為……我以為你肯定會說要訂其他房間。」
「這個嘛……雖然那麼做比較好,反正現在這樣也不會有問題。」
我邊說邊拿起飯店的導覽手冊。
原來這間飯店還有大浴場,那我睡前就去一次看看吧。
「這張床相當大,而且我晚上也不打算對妳亂來。」
雖然我心裡肯定會覺得怪怪的,精神上也可能會感到疲憊。
畢竟秋玻與春珂就睡在旁邊,我應該無法保持平常心。
不過,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為了明天的計畫,我們現在必須早點就寢。
然而──
「……這可難說。」
……聽到這句話,我很自然地轉頭看向秋玻。
「雖然你可能不會那麼做,但沒人能保證不會出事。」
她的表情莫名嚴肅。
像是被某種想法困住,拚命在忍耐一樣。
……我突然想通了。
秋玻肯定──是擔心春珂會對我亂來。
「……哎,她應該不至於會那麼做吧。」
於是,我對她露出笑容,試著讓她放心。
「我也覺得她應該會有所行動……但妳們現在每隔十分鐘就要對調一次,應該也沒辦法做些什麼吧。」
人格對調的速度快到這種程度就算了,現在的她們還能共享彼此的記憶。
春珂應該無法做出比過去亂來的行為,我也不認為她會做那麼大膽的事。
不過,秋玻的表情還是一樣鬱悶。
她反倒露出更加自責的表情,低頭看向下方。
「……是嗎?」
小聲說出這句話後,她看向飯店的導覽手冊。
「……那我要去洗澡了。」
「噢,妳要去大浴場對吧?我也要去。」
「這樣啊,那我們先把貴重物品收好吧──」
如此討論後,我們並肩前往大浴場。
──現在完全是包場狀態。
這裡有寬廣的室內浴池,以及露天浴池。
在這間分為兩個區域的大浴場裡,看不到其他客人的身影。
仔細想想,現在已經快要十一點了,也不是觀光季,沒人也很正常。
既然沒有別人,我決定在這裡慢慢消除忙了一整天的疲勞。
「……呼~~……」
把身體洗乾淨後,我整個人泡進露天浴池裡。
我在面談過程中一直很緊張,跟秋玻與春珂對談時也是全力以赴,在來到這裡的路上又徹底耗盡了體力。
我真的很久不曾累成這樣了……
熱水的溫度滲入疲累不堪的身體,舒服得令我有些感動。
沉浸在這種無法抗拒的快感中,我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
「……今天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仔細想想,直到今天中午為止,我都還處於迷失自我的狀態。
我不知道「矢野四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也不曉得自己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不,正確來說,這點現在依然沒有改變。
我現在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有自己的風格。
不過,我現在覺得這樣就夠了。
因為眼前有個更嚴重的問題。
秋玻與春珂已經註定有一方將會消失。
既然如此,不管我是個什麼樣的人,都只要加以利用就夠了。
不管是霧香口中那個蠻橫的我、秋玻口中那個纖細的我、春珂口中那個有些壞心眼的我、細野口中那個帥氣的我,還是其他人口中的我,只要能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就夠了。
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我這種問題,以後再來慢慢思考就行了。
所以,當前最重要的問題──
「……還是該如何答覆她們吧。」
我泡在浴池裡,一個人自言自語。
我現在心中十分掙扎。
一邊是非得選擇其中一方的強烈使命感。
另一邊是對於「選擇」這件事的強烈抗拒感。
我很肯定自己愛著某人。
可是,要我在她們兩人之中做出選擇肯定是個錯誤。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代表我真的同樣愛著她們兩人嗎?
我有可能同樣愛著秋玻與春珂。
我覺得這很接近真正的答案,但又好像有些不對。因為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只需要誠實說出自己的想法,而且也只能接受這個結果。可是,我總覺得好像不是這樣。
我毫無疑問只愛著「一位女孩」。
「……一位女孩。」
這句話讓我很自然地想起那場夢。
就是我在班級聚會當晚作的那場夢。我在夢裡墜入愛河,對既非秋玻也非春珂的某人懷抱著強烈的情感……
我覺得答案就藏在那場夢裡。
總覺得那場夢反映了我的真實想法。
如果是這樣……那女孩到底是誰?
那女孩是什麼人?她身在何處?我又是在什麼時候遇見她的……
「……差不多該起來了……」
當我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在浴池裡泡了很久。
要是繼續泡下去,感覺應該會泡到昏頭,而且明天還要早起。
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
在離開浴池的同時,我開始在腦海中擬定明天的計畫。
「──所以,我們明天五點半起床,然後就去搭六點二十分的首班車。」
我在床上一邊忙著用手機記下備忘錄,一邊對秋玻這麼說。
「嗯,我明白了。」
秋玻也同樣記下備忘錄,同時一臉嚴肅地向我點頭。
「雖然這麼早出發有點辛苦,這樣我們在十一點之前就能抵達宇田路了。還有,在電車裡應該也能睡一下,我們就在車上補眠吧。」
「也對,在車上應該可以睡很久……」
時間已經將近半夜十二點。
我回到房間,等秋玻與春珂也回房後,就立刻確認明天的行程。
我成功按照之前的想法,規劃出能在中午之前抵達宇田路的行程。
這樣我們三人應該就能在宇田路的街上慢慢閒逛了。
看過手機的地圖後,我發現宇田路似乎是個被山與港口環繞的小型城鎮。
雖然最近有許多來自亞洲各國的旅客,讓這裡變成一個還算熱門的觀光景點,但因為這裡的景點較為集中,以至於跟當地居民的生活圈完全重疊。只需要從中午到晚上的半天時間,應該就能逛遍她們兩人懷念的地方。
所以我們明天千萬不能睡過頭,絕對不能遲到。
當我們都收拾好東西,做好隨時都能退房的準備後,決定盡可能多睡一些。
「……我們差不多該睡了吧。」
「……是啊。」
聽到我這麼說,秋玻也表示贊同。
我們一起躺在床上,蓋好棉被閉上眼睛。
──心臟當然馬上開始越跳越快。
秋玻的體溫就在旁邊。
不知道是洗髮精還是什麼的香味搔弄著鼻腔……
仔細想想,秋玻與春珂現在穿得有點少。
雖然穿著飯店睡衣,前襟只有用繩子綁住。
而且……她現在沒穿內衣。
她剛才似乎把內衣拿到房間裡的浴室洗好晾起來了。因為她把內衣掛在浴缸上面,還拜託我不要拉開浴簾。
換句話說,她們身上現在只有一塊布……
……這樣還要我保持冷靜反而是強人所難吧?
她們可是我喜歡的女孩,而且現在毫無防備地躺在我旁邊,我怎麼可能保持冷靜。
──然而……
「……」
睡意一口氣湧上來,蓋住了我的視野。
今天一整天累積的疲勞化為睡魔向我襲來。
原來如此……
我已經累到……在這種情況下都睡得著了……
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意識也迅速變得模糊。
甜美的睡意占據了腦海。
我就這樣放任睡意,讓睡夢中的飄浮感支配身體──
──睡夢中,我感覺到床在震動。
就好像旁邊有人在動,就是那種床墊晃動的感覺。
我的身體也跟著微微晃動。
……有一瞬間,我還以為到了該起床的時間。
雖然感覺過得很快,現在或許已經天亮了。
可是……鬧鐘好像還沒響……為了保險起見,我們設定了飯店房間裡的時鐘,以及我們兩個的手機,應該不可能沒設好鬧鐘。
我應該還能繼續睡吧……
我在半夢半醒之間得到這個結論,再次準備陷入沉睡。
就在這時,我聽到微小的脫衣聲。
然後,從床墊傳來比剛才還要強烈的震動。
接著──我感受到一股重量。
有某種東西壓在仰躺著的我的腰際上。
──我緩緩醒了過來。
迷迷糊糊的腦袋開始變得清醒,讓我搞懂「那個重量」是什麼東西。
即便隔著薄薄的棉被,我也能感受到那種柔軟的感觸,聽到細微的呼吸聲。
那股重量非常明顯,也很有存在感。
然後──
「……矢野同學……」
我聽到她──秋玻的聲音。
「欸,矢野同學……」
聲音聽起來非常哀傷。
那是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痛苦得難以忍受的聲音。
──我再也無法裝作視而不見。
我肯定無法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怯怯地睜開雙眼。
──我看到秋玻騎在我身上。
──而且身上一絲不掛。
透過窗簾射進來的藍光照亮屋內。
在藍光的照耀下,我能清楚看見秋玻的身體曲線。
我看見那張泫然欲泣的扭曲臉龐,以及底下的纖細脖子。
我還看見有如大理石雕像的鎖骨,還有──胸前隆起的雙峰。
那兩座緩緩隆起的山丘都有著一手無法掌握的大小。左右兩個乳房的形狀看起來不太一樣,在我右邊那個稍微大了一些。
然後是有著淡淡的顏色,微微膨脹的尖端──
──我還以為自己在作夢。
秋玻的裸體現在就在我眼前。
我曾經想像過,也曾經撫摸過,還曾經差點看到過。
可是,我還是頭一次像這樣親眼看見,而且她的裸體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美麗又性感──
彷彿置身夢境的感覺,遠遠強過現實感。
我無法完全接受眼前的景象。這景象就像是顯示在螢幕上的女性裸體,給我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可是,我又繼續往下看。
我看到有些隆起的腹部,以及有如細長切口的肚臍。
我還看到連接在左右兩側的光滑大腿與下腹部。
那裡可以看見嫩草般的毛髮,以及從毛髮中隱約露出的東西。
──啊,這裡是現實。
我明確體認到這個事實。
我現在眼前有女性的裸體。
那是構造跟我不同,卻有著明確強度的生物軀體。
而她現在正懷著強烈的意志來到我的面前。
「……來做吧。」
秋玻如此說道。
「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了。我們來做吧……」
這句話──讓我爆發強烈的慾望。
那股興奮化為熱流,充滿我的全身。
那副美麗軀體的主人正渴求著我。
拜託我把自己的慾望全都發洩在她身上──
──這是一股強烈的衝動。
我想立刻觸摸那副軀體。我想用嘴親吻,想玩弄那些纖細的地方,觀察她的反應。
我想發洩自己的慾望,想知道自己能和那副軀體一起得到多少快感。
各種下流的想像在一瞬間閃過腦海。
「……你知道嗎……」
秋玻拉起我的手。
然後按在自己的右胸,也就是她的乳房上。
「其實我一直想要這麼做……」
從掌心傳來光滑柔嫩的觸感。
我確實感受到冰涼的皮膚與底下的體溫。
這是人類的身體。我作夢都會夢到的秋玻的胸部就在這裡。這毫無疑問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我喜歡你,我們每天都一起度過,讓我變得很想跟你接吻,想被你愛撫,還想跟你做這種事。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不曉得自己竟然對這種事感興趣。」
秋玻又拉起我的左手,同樣按在自己的胸部上。
「不過,我不想主動提出這種要求,因為要是被你拒絕,我肯定會很難過。所以,我應該不用繼續忍耐了吧?」
──就在這時……
我的指尖碰觸到她乳房的尖端。
秋玻的身體抖了一下,還小聲叫了出來。
然後──她用泫然欲泣的表情注視著我。
「來做吧……」
還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這麼說。
「拜託你跟我做……」
──那股熱流快要讓我的身體徹底融化。
那已經不是個人意志,而是一種精神暴力了。我徹底體會到生殖是人類的本能。
可是──
在此同時,我的腦袋依然保有一絲冷靜。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腦袋裡還是有一小塊異常冷靜的地方。
發現這件事之後──我的思緒一口氣爆發開來。
面對這股難以壓抑的慾望,我不斷做出客觀的判斷。
──如果我現在跟秋玻發生關係,應該不會有人責備我吧。
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就算有人知道了,應該也不會強烈否定我們的行為。
或許我反倒──應該做這件事。
因為這可能是秋玻人生中最後的心願。
如果想回應她,我或許應該實現她的心願。
可是──我覺得這麼做是錯的。
我不是不想做,反倒是非常想要這麼做。
我想回應她的感情,無論如何都想幫她實現這個悲傷的心願。
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我們應該在更適合的時間點做這件事。
我們註定要合而為一的時刻肯定會到來。
可是──我們現在還沒走到那一步。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想法。
不過,我非常確信。我們還有一樣必須找到的東西。
──我挺起身體,緊緊抱住秋玻。
她纖細的肩膀與冰冷的肌膚抖了一下。
然後──
「抱歉。」
當我說出這句話時,她停下了所有動作。
「我現在還不能這麼做。」
所有聲音都離我遠去。
我只能聽到我們兩人的呼吸聲。
「現在肯定還不是時候。我覺得那一刻還沒到來。」
──我也不認為這個理由能夠說服她。
毫無疑問,我現在讓她受傷了。我過去從來不曾這麼強烈地踐踏她的心願。
「所以,希望妳相信我。」
我放開秋玻的身體,對已經哭出來的她這麼說。
「希望妳相信我,我們現在必須忍耐。那一刻遲早會到來──」
秋玻沒有答話。
我也不知道還能對她說些什麼。
所以,我覺得自己至少應該記住。
我要記住秋玻在飯店裡赤裸哭泣的樣子。我不能忘記自己傷害過她的事實,以及她現在的表情。
──就在這時,秋玻短暫低下頭。
她的身體突然放鬆,給人的感覺也變了。
然後──與她對調的春珂現身了。
「……嗚喔喔喔~~……!」
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後,她慌張地用棉被遮住身體。
「抱歉,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突然赤身裸體,還是讓我嚇到了……」
「對……對不起!」
我也趕緊轉過頭。
「妳說得對,畢竟那不是妳的意思……我、我不會轉頭,妳快點把衣服穿上……」
……是說,仔細想想,我實在搞不懂秋玻到底想做什麼。
就算我願意實現她的願望,也沒辦法只在她現身時進行吧?要是在春珂現身時,我們正好做到一半,她又有何打算?這不就等於我未經同意就對春珂亂來嗎……?
──然而……
「……不過,算了。」
春珂小聲地這麼說。
然後,她放開遮住自己身體的棉被。
「畢竟我也……打算跟秋玻一起跟你做那件事……」
──這句話讓我頭皮發麻。
她竟然說想跟秋玻一起跟我做那件事。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原來她們兩個打算做出這麼亂來的事情嗎……
……不過,原來如此。
這就表示她們可能都深陷於煩惱之中。
面對人生的終點,她們已經顧不得倫理道德與嫉妒心的問題了。
既然如此,我現在不但傷害了秋玻,也傷害到春珂了吧。
我在無法給出充分理由的情況下,拒絕實現秋玻與春珂的心願。
我不認為這麼做是錯的。即便同樣的情況再次發生,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
可是──我確實拒絕實現她們的願望。
那我就必須找到不會讓這個決定白費的未來。
我必須在明天找到足以讓她們接受的答案……
「……矢野同學。」
正當我努力別開視線時,春珂喊了我的名字。
「把頭轉過來。」
「……妳說什麼?」
春珂現在應該依然全身赤裸。
她剛才明明那麼害羞,怎麼會對我說出這種話……
「……你看過秋玻的裸體了吧?」
也許是察覺到我心中的疑惑,春珂一臉不滿地這麼說。
「你是不是看過她的胸部跟那裡了?」
然後,春珂探頭看向我的臉。
「那我要你也看看我的。」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小說。
那是一位得重病的十五歲女孩,想在失去前讓男孩看看自己身體的故事。
春珂現在或許就是懷著那種心情吧。
她可能是想在最後讓人看看自己的一切。
下定決心後──我緩緩轉頭看向春珂。
即便房裡光線昏暗,我也知道春珂的臉紅透了。
而她的裸體也毫無隱藏地出現在我眼前──
──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她的身體應該跟秋玻一樣才對。她們兩人共用同一個身體,兩者是完全相同的東西,照理來說應該毫無分別。
然而,她的身體看起來似乎比較豐滿。
總覺得她的胸部、腹部與大腿,都變得比剛才還要圓潤柔軟。
「……嗯……」
光是被我盯著看似乎讓春珂感到不滿──於是她拉起我的手。
然後按在自己的胸部上。
「……你剛才也對秋玻這麼做了吧?」
春珂對我這麼說,彷彿這是她理所當然的權利。
「那我也要被你摸……」
──就連摸起來的感覺也不一樣。
她跟秋玻的胸部柔軟度好像也有所不同。
比起秋玻光滑冰涼的胸部,春珂的胸部更柔軟也更溫暖。
我不知為何覺得自己在做非常下流的行為。事實上,這種行為或許真的很下流吧。我竟然接連撫摸兩位女孩的身體。
──也許是因為意識到這件事……
「……嗚嗚……」
我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老實說……很煎熬。
遇到這種情況卻什麼都不能做,實在太痛苦了……
我也有那方面的慾望。而且就跟正常的十多歲男生一樣,對那種事有強烈的慾望。
秋玻剛才說她一直很想做這種事,其實我也很想。
我反倒有信心自己的那種慾望比她更強。就連那些令人難以啟齒的行為,我都在腦海中想像過無數次了。
所以──
「……嗚唔……」
好痛苦。
在這種情況下卻什麼都不能做,做出這樣的決定,讓我懊悔得快要昏倒。
「……你、你沒事吧?」
春珂似乎注意到我的變化。
她放開我的手,探頭看了過來。
「你、你怎麼了……?」
「不、不……我只是……」
說出這句話後,我發現自己的聲音抖得很厲害,忍不住想笑。
「只是……快要撐不住了……」
春珂露出不解的表情。
可是,她很快就搞懂我這句話的意思。
「……這樣啊……」
說完,她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那麼……我們該睡了吧。畢竟明天還要早起……」
「嗯,是啊……」
我看向時鐘,現在已經超過半夜兩點。
我們頂多只能再睡三個小時。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
春珂邊說邊爬到床上,坐在我的旁邊。
「矢野同學,我們明天再聊吧。」
「嗯……」
「對了,我會就這樣裸睡,如果你想做了,可以直接下手喔。」
「……拜託妳別鬧了。」
我忍不住如此抱怨。春珂露出淘氣的笑容。
這女孩果然發現了。
她知道我為何如此痛苦,也知道該如何讓我嘗到更多痛苦。
所以這是──春珂對我小小的反擊。
因為是我先傷了她的心。
「那……晚安……」
「嗯,晚安……」
互相道過晚安後,我們再次回到夢鄉。
雖然我擔心自己很可能就這樣醒到天亮──結果我意外地很快就睡著了。
──隔天早上五點半。
三個鬧鐘同時響起。
因為音量太大,讓我跟秋玻都慌張地爬起來──
「唔喔喔……!」
「哇,嚇我一跳……」
在清晨陽光的照耀下,我們連忙把手伸向手機與飯店裡的時鐘。
──就在這時,我想到一件事。
「……!」
我猛然轉頭看向秋玻。
我記得春珂昨晚應該是直接裸睡。
如果是這樣,在這個明亮的房間裡,秋玻現在應該沒穿衣服──
然而──
「……嗯?怎麼了?」
……她有穿衣服。
秋玻身上穿著有些俗氣的飯店睡衣。
那件茶色的飯店睡衣一點都不性感……有點像醫院的住院服……
她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
「……我穿上了啦……」
秋玻不滿地噘起嘴脣,對我這麼說道。
「我發現自己沒穿衣服,就趕快重新穿上了……」
「……喔,原來如此。」
──我如此回答。
我發現自己還想再看一次,心裡想著如果讓我再看一次,這次恐怕就忍不住了,同時深深地嘆了口氣。
看到我的這種反應……
「矢野同學,我們快點準備吧。」
秋玻像是已經忘記昨晚的事,傻眼地笑著催促我。
「動作快!再過五十分鐘就要出發了!」
「──真壯觀……」
「……是啊……」
完成飯店的退房手續後,我們再次來到新函館北斗車站。
來到月台上,鐵路後方的景色讓我們倒抽一口氣。
──太陽從山頂上露出頭來,金色的陽光照耀著清晨的北海道。
濃濃的白煙從還留有積雪的田地升起。
那些白煙甚至飄到我們身處的月台,讓周圍染上有如奇幻世界的色彩。
「昨晚一片漆黑,看得不是很清楚,可是……」
我明確感受到湧上心頭的感慨,小聲這麼說道。
「這裡真的很遼闊……」
因為我們離開東京時太陽已經下山,在旅途中沒能看清楚沿路的風景。
自從抵達北海道後,我的主要感想是這裡很冷。前往飯店的路上也是一片漆黑,讓我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什麼樣的地方。
可是──我現在放眼望去,只看到一直延續到山腳下的農地。
到處都是混著砂石的積雪,以及零星散落的民房──
這片寬廣的土地與雄偉的光景,讓我體認到這裡跟我出生長大的城鎮完全不一樣。
我不是頭一次跟秋玻與春珂出來旅行。
我們在教育旅行時去過關西,在生駒山上遊樂園俯瞰的大阪街景至今依然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即便如此──這幅光景仍舊讓我有不同於當時的感慨。
──我們來到了相當遙遠的地方。
「啊,車子來了……」
與春珂對調後,秋玻如此說道。
她說得沒錯,我已經能看到從鐵路另一端開往這裡的列車了。
「我們先搭那班列車,坐三個半小時到札幌……如果有這麼多時間,應該還能睡一覺……」
秋玻忍不住小聲打呵欠。
看著她打呵欠的表情──我不發一語,再次陷入沉思。
──現在差不多是五分鐘。
秋玻與春珂現在每過五分鐘左右就會對調。
而且這個時間縮短的速度相當快。
我們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她們兩人對調的時間是六分鐘多一點。
換句話說,每過一個小時,對調時間就會縮短一分鐘左右──
「……好了,我們上車吧。」
列車抵達後,秋玻趕緊走了進去。
我也跟著上車──心裡想著一個問題。
當我們抵達宇田路,也就是她們的故鄉時,秋玻與春珂到底會變得如何──
──我眺望著駒岳的風光,列車從大沼國定公園的旁邊通過。
我頭一次聽說這個公園的名字。在美得令人失神的森林裡,有一座寧靜的湖泊,與其說是日本,或許更像是北歐才有的風景。
這裡的景色如此美麗,我卻連名字都沒聽說過。這種名勝景點在北海道或許多到數不清吧。
剛剛才跟秋玻對調的春珂很快就在我旁邊進入夢鄉。
春珂隨著列車的震動搖晃,朝陽照亮她美麗的臉龐。
她們兩人睡眠不足的程度肯定遠勝於我。我還是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列車在駒岳周圍繞了一大圈,這次換成以右側面對內浦灣行駛。
之前不知道是秋玻還是春珂曾經說過「北海道的海,顏色跟本州的海不一樣」。
我現在看到的海水,色調看起來確實比東京的海水寂寥些。海邊的空地看似沒經過太多整理,偶爾還能看到漁業用的浮標和漁網。那種令人不安的光景,讓我覺得自己跟秋玻與春珂的羈絆更強了。
當列車駛過苫小牧,鐵路也開始從海邊轉往內陸。列車穿過還留有積雪的森林,在駛過南千歲站之後,沿途的風景也變得越來越像都市。
然後──
「……啊,我們好像快到了。」
秋玻醒了過來,對我如此說道。
不久後,列車就抵達札幌了。
「抱歉,我」「路上幾乎都在睡……」
「……沒關係,妳不用道歉。」
在對她們兩人的對調速度感到震撼的同時,我努力不讓這種感情表現在臉上,對她們兩人露出笑容。
「我們要在宇田路走很多路,妳就趁現在盡量養足體力吧。」
我們一邊討論一邊下車,改搭前往宇田路的快速列車。
雖然在月台上看到的札幌街景跟我居住的東京很像……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車站的結構與裝潢給人的感覺,以及周圍殘留的積雪,讓我隱約感受到有別於東京的氛圍。
開往宇田路的列車緩緩駛離札幌站。
不知道是因為區間還是時段的問題,比起那班從新函館北斗站出發的空蕩列車,前往宇田路的列車有不少乘客。
如我所料,來自亞洲各國的觀光客很多,但看似當地居民的乘客更多。不但有穿著西裝的上班族,還有疑似正在放春假,年紀跟我們差不多的年輕人。太好了,這樣我們看起來就不會太醒目了……
列車沿著石狩灣行駛,穿過海邊與港灣地區。
「──哇啊,真是」「懷念。」
「我們的學校」「就在那邊!」
列車駛進繁榮的宇田路市區。
這裡有年代老舊的建築物,以及淡淡陽光照耀下的質樸風景。這種年代久遠的地方都市景色,不知為何讓我感到懷念。
在這種風景中行駛幾分鐘後,列車順利抵達宇田路車站。
我們離開札幌過了三十分鐘。因為我們在那之前搭乘開往札幌的列車超過三個小時,感覺一下子就到了。
然後──我們在宇田路站下車。
「……我們到了。」
「是啊……」
我們這麼說著,從樓梯走下月台,穿越驗票閘口。
然後,我們走過現代風格的麵包店與特產專賣店之間──走出復古的車站。
「……就是這裡嗎?」
「嗯……」
──眼前就是宇田路的街道。秋玻與春珂出生長大的故鄉就擴展在眼前。
我看到車站前方的大馬路,在馬路的盡頭隱約可見運河與大海。
觀光客前往有知名店家林立的街道。
許多號稱從明治時代就有的建築物都讓人感受到歷史的痕跡──
我們面對這樣的景色──秋玻與春珂……
對調時間變得極短的她在不斷迅速對調的同時,對我如此說道。
「矢野同學,歡」「迎光臨。」
「歡迎來」「到我們的故鄉宇」「田路──」
搔弄著鼻腔的風還是一樣冰冷,卻又隱約帶著海水的味道,讓我的眼睛好像有些刺刺的。
我們終於──抵達這個起源之地了。
「哇~~感覺」「好神奇喔~~」
秋玻與春珂站在車站前,讓風撥弄著一頭秀髮,微微瞇起了眼睛。
「想不到你」「會出現在」「宇田路,而且還是跟」「我們」「一起來……」
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我也跟著環視周圍。
這裡就是我經常聽她們兩個提起,也一直想過來看看的宇田路。
我現在就身在此處。我跟秋玻與春珂一起站在這個夢想中的城鎮──
──說起來,這裡可能只是個普通的觀光勝地。
我看到有點年代卻不讓人覺得氣派的大型超市、不斷傳來豪邁吆喝聲的站前三角市場,還有八成屬於文化資產,只有電影裡才會出現的那種風格沉穩的建築物,以及才建好沒幾年的豪華小鋼珠店。
而且到處都是──混著融雪劑的積雪。
這肯定不是什麼罕見的景象。
這裡是個觀光客會喜歡,在最近經濟不景氣中努力求生,理所當然惹人喜愛的普通地方都市。
可是──在我眼中卻很特別。
眼裡看到的一切,對現在的我而言都是無法取代的寶物。
年幼的秋玻與春珂就在這裡。我所不知道的她們就生活在這個城鎮。
光憑這點,這個城鎮的一切就是我重要的寶物。不管是刺激著皮膚的寒冷空氣,還是從車站前方傳來的廣播聲、晴朗的天空顏色,都讓我暗自發誓絕對不能忘記。
「──好啦,那」「我們就先去填飽肚子」「吧!」
秋玻與春珂這麼說,在我面前邁開腳步。
「吃完早餐」「已經過了很久,你」「肚子應該餓了」「吧?」
「啊~~的確。都已經過五個小時了。」
「那我們」「去找間分量」「夠多的餐廳」「吧?」
「嗯,我也比較想去那種餐廳。我現在想大吃一頓。」
我現在肚子很餓。想到之後還得走很多路,現在最好徹底補充能量。而且那可是秋玻與春珂愛吃的故鄉美食……嗯,我無論如何都想吃吃看。我對她們小時候愛吃的東西很感興趣。
這是題外話,人們出來旅行的時候總會餓得比平常快,實在很不可思議。當我們去教育旅行的時候,我也莫名容易覺得餓,跟大家一起拚命吃各種食物……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走過行人穿越道,跟著秋玻與春珂走進站前的長崎屋。
然後,我們搭手扶梯前往地下樓層──
「就是這」「裡。」
「喔喔,哇~~……」
──最後來到一間炒麵店。
那是一間位在超市角落,走美食廣場風格的老牌炒麵店。
「哦~~原來妳喜歡這種店嗎?」
老實說,我很意外。
我過去好像沒看過秋玻與春珂吃炒麵,更何況還是這種平易近人的店家……
總覺得她是那種喜歡時尚咖啡廳或輕食的人,讓我感到有些落差。
「我爸爸」「非常喜歡」「這間店~~」
秋玻與春珂在櫃檯旁邊坐下,一邊這麼告訴我。
「我讀國中的」「時候,他頭一次帶我來」「這裡吃」「飯。那是我們兩人」「第一次單獨外出用餐。」
「哦~~是這樣啊。」
原來如此,這裡算是她充滿回憶的店家吧。
可是,這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她竟然說上了國中才首次跟父親單獨出來用餐……
……奇怪?我記得秋玻好像說過,她讀小學的時候曾經跟父親一起去旅行不是嗎?我們教育旅行時去的生駒山上遊樂園,她不是曾經跟父親一起去嗎?
那他們兩人之前應該早就一起出去吃過飯了吧?他們應該曾經在某個地方一起用餐才對……
……我知道了。說這句話的人大概是春珂吧。
他們父女去生駒山上遊樂園玩的時候,春珂應該還沒誕生。
如果是這樣,春珂當時或許是第一次跟父親單獨出來吃飯。
我一邊想著這種事,一邊看著店裡的菜單。
「……也太便宜了吧!」
看到寫在上面的金額,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普通炒麵三百圓、特大號炒麵三百二十圓、巨無霸炒麵三百五十圓……?而且不管要加蛋還是加叉燒肉,價格都沒差多少……這價格只有東京的一半左右吧……?」
「呵呵呵,很」「棒吧。」
看到我驚訝的樣子,秋玻與春珂露出得意的表情。
「而且分量」「十足,」「味道也」「很好。」
「原來如此,難怪岳夫先生會喜歡這間店……」
我想著這種事,點了加蛋跟叉燒的特大號炒麵。秋玻與春珂也點了加蛋跟叉燒的普通炒麵。
只過了幾分鐘,炒麵與湯就端到我們面前了。
「唔喔喔,看起來很好吃……」
眼前的餐點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動。
銀色盤子上盛著傳統的炒麵。
我看一眼就知道了。這不是那種外面賣的炒麵,而是接近於自己家裡做的價廉物美的炒麵。
不過,擺在盤子上的滑嫩半熟荷包蛋,以及直接就能當成出色配菜的叉燒肉,讓這盤炒麵變成有些特別的料理。
「這裡的」「炒麵口味較清淡,我」「建議你」「自己淋上醬汁」「調整口味。」
「原來如此,謝謝妳教我。」
我雙手合十小聲說了句「我開動了」,我們就一起開始用餐。
「嗚哇,這個超好吃耶……」
只吃了一口──我就確信自己中了大獎。
麵條充滿嚼勁,上面還沾著美味的醬汁。雖然口味確實有些清淡,只要配著叉燒一起吃,鹹度就剛剛好了。這炒麵吃起來令人懷念,還有一種特別的感覺。這些滋味完美地結合在一起,讓人就算因為旅行感到疲憊,也能大口吃下去,簡直就是最適合我們現在吃的東西。
這裡的炒麵分量充足,對我這個高中男生來說也是優點。這種程度已經不只是點心,可以算是一頓正餐了。
「呵呵呵,你」「喜歡真是太」「好了。」
秋玻與春珂在我旁邊吃著炒麵,露出幸福的表情。
然後──
「那麼,關」「於我們之後的行」「程……」
她再次轉頭看了過來。
「我已經計劃」「好」「想去的地點跟」「順序了。」
「是喔?說來聽聽吧。」
我暫時放下炒麵,喝了一口湯,同時向她們如此問道。
後來──我們依序前往秋玻與春珂充滿回憶的地方。
──首先是車站附近的書店。
我們一起眺望排在書架上的書背。
「哦,這裡的書相當齊全,真是不錯。而且還有宇田路相關書籍的專區。」
「我就說吧。」「我在這裡」「遇到了許」「多小說和漫」「畫。」
「這裡確實像是秋玻會喜歡的地方……喔喔,竟然有遠藤周作的隨筆集,我一直在找這本書。」
「真的」「嗎?機會難」「得,你要」「不要乾脆買下來?」
「嗯,就這麼辦吧。」
──我們又來到只要她遇到難過的事情就會獨自造訪的港口。
「啊~~這裡真是個好地方……」
我一邊小聲呢喃,一邊忍不住原地蹲下。
不知道是黑尾鷗還是海鷗的鳥在天上飛來飛去。
疑似油輪的大船航向遠方,灰色的雲就飄浮在上方。
總覺得這幅令人憂鬱的光景,以及在腳底下起起伏伏的昏暗大海,確實像是在撫慰我們的悲傷。
秋玻與春珂也不發一語,只是在我身邊瞇起雙眼,靜靜地看著大海。
──我們又來到一座位在坡道途中的小型公園。
「喔喔,我好像很久沒盪鞦韆了……」
「我以前經常跟」「朋友一起來」「這裡玩。」
秋玻與春珂坐在我旁邊的鞦韆上,放眼看向這座公園。
同時還輕輕晃著鞦韆。
「小」「學放學後,」「我們就會放下」「書包,」「一起聚」「在這裡。」
她邊說邊看向遠方,那裡正好有一群小學男生在追逐嬉鬧。
──我們又來到她們過去住的房子前面。
「現在……是其他家庭住在這裡了吧。」
那間房子就位在漫長坡道的頂端。
那是一間有著白色牆壁與綠色三角屋頂,令人印象深刻的可愛房屋。
這裡──已經充滿現在的住戶累積下來的歲月痕跡。
車庫裡停著車子,旁邊還擺著幾輛大人與小孩的腳踏車。
掛在陽台上的曬衣架也開始變得老舊。
「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秋玻與春珂仰望那間房子,瞇起眼睛這麼說道。
「我們明明」「已經搬出這」「間」「房子超過一」「年了,但感覺只要」「說聲『我回來了』走進去,」「就能回」「到那時候……」
「……是嗎?」
我從出生就一直住在現在的房子裡,實在無法體會那種感覺。
可是,這間令她如此懷念的房子,現在已經住著別人了。
真不曉得那是什麼樣的感覺。我開始思考,從小居住的家變得不屬於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然後,我們來到那間「小學」。
這裡是秋玻過去曾經就讀的學校,也是春珂誕生的地方──
「就」「是這」「裡。」
現在是下午六點多。籠罩著周圍的陽光已經開始變得赤紅。
「……這樣啊。」
我點了頭,抬頭仰望學校。
比起整個城鎮散發出的懷舊氛圍,這間學校充滿了現代的風格。
整體色彩偏灰,看起來像是石造建築。因為建築風格有點接近那些遍布鎮上的文化資產,這種設計也可能是為了保護這個城鎮的景觀。
「──是」「不是很漂」「亮?」
「是啊……」
「這是一間」「歷史悠」「久的學校,但」「校舍」「是最近」「才重建的。」
這裡就是──秋玻與春珂想去的地方之中,最後一個地方。
──換句話說……
只要參觀完這間小學,秋玻與春珂就會前往醫院。
一旦她們前往醫院,我就再也無法見到她們,在人格統合後,她們之中有一個人將會消失。
所以──我非得做出答覆不可。
我必須在秋玻與春珂之間做出選擇。
我必須對這個問題做出回答──
……我就承認吧。
我已經開始感到有些焦慮。
自從我們離開東京,從新函館北斗站出發,抵達宇田路之後,秋玻與春珂就一直帶著我參觀這個地方。
過程中,我明確感受到自己心中的不安逐漸膨脹。
我要選擇誰?
對於秋玻與春珂的這個問題,我至今依然找不到答案。
就只有對於「非得做出選擇」這件事的疑惑不斷湧上心頭。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對此感到疑惑,也不曉得該如何告訴秋玻與春珂這件事。
即便時間所剩不多,我還是想不到該對她們說些什麼──
──我覺得自己應該冷靜下來。
千代田老師的丈夫九十九先生曾經告訴我,這種時候更應該冷靜下來,努力保持從容不迫的態度。
可是──事情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
最後期限就快要到了,我也逐漸被打回原形。
「……現」「在這種時」「間,校門」「果然鎖起來」「了。」
確認過學校正門的情況後,秋玻與春珂露出遺憾的笑容。
「沒」「辦法,我們就」「從外面參觀」「吧。」
──原來如此。我原本還想進到校內參觀。
我想親眼看看秋玻與春珂每天上課的教室……但現在畢竟是春假。
而且我跟她們兩個現在只是外人,身為校友的秋玻與春珂又是這種狀態,我們很可能無法進去參觀……
「我贊成。那我們就在外面繞一圈吧。」
「嗯,那」「樣應該也」「可」「以看到很」「多地方。」
說完,她們兩人開始沿著學校的圍牆前進。
我也跟在後面。
「這間學」「校很小,每」「個」「年級只有兩」「個班級。」
「我」「幾乎都」「是」「二班。」
「只有一次在」「五年級」「時被分到一」「班。」
「是喔?真不平均,但確實會有這種狀況……」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隔著灰色圍牆眺望校園。
校園面積不大,裡面一個人都沒有。因為這裡是北海道,我還以為這間學校會很大,但宇田路是位在山坡上的城鎮,這種地理條件似乎讓學校無法取得太多使用空間。
只有兩個班級這點,也令我感到意外。我就讀的小學整個年級一共有四班,我還以為每間學校都是這樣。
不過……嗯。
我試著想像了一下,又覺得這樣也不錯。
童年時代的秋玻與春珂在這間不大的學校裡,跟為數不多的同學朋友度過每一天。
她們當然會遇到許多令人難過的事情。只要回想她們曾經說過的話,就知道那時期可能反倒是一段痛苦的時光。
不過,實際來到現場看,還是讓人感觸良多。對現在的她們來說,像這樣眺望學校或許也算是在悼念當時的自己吧。
「──那」「裡是音」「樂教室。」「我唱歌」「常被老師」「稱讚。」
「──教室」「給人的感」「覺」「果然不一」「樣了。」
「──我都」「不覺得自」「己」「曾經」「在裡面上課」「了。」
「──春珂」「曾經從」「那個雲梯」「上」「摔下」「來。」
「──你看,那」「些樹是」「我」「們這一代」「學生種的」「喔。」
我們開始慢慢在學校周圍閒逛。
秋玻與春珂還在途中這樣向我介紹。
因為人格對調的速度很快,我很難看出她們的表情,她們本人似乎也因為無法充分表達情感而感到沮喪,但她們明顯變得比之前還要多話。
我猜──她們現在肯定很開心。
看著自己懷念的景色,同時分享給我,讓她們兩人都很開心。
這一定就是她們想在這個故鄉完成的心願。
而且──她們所說的話……
她們笨拙的介紹讓我莫名深受感動。
這裡乍看之下只是間普通的小學。
雖然硬體設備都是新的,但也只是間毫無特別之處的小學。
不過,每當我聽到秋玻與春珂的介紹,這幅光景就被慢慢加入了情感。
就好像我也身在其中,在這裡看著當時的她們一樣。
這裡逐漸──變成一個特別的地方。
我也變得跟她們一樣,開始把這間學校當成重要的地方。
然後──
「──就是」「那裡。」
我們來到快要把整個學校繞過一圈的地方。
她突然停下腳步,抬頭看向上方。
然後,她用細長的手指指向視線前方──從這裡也能看到的校舍一角。
她指著屋頂上的某個地方。
以開始泛黃的天空為背景,校舍閃耀著金色光芒。
跟西荻的放學時間同樣的色彩籠罩著北國的風景。
「──那裡」「就是……」
「──我……」
「──春珂……」
「誕生」「的地」「方──」
──春珂誕生的地方。
在秋玻的心裡,誕生了春珂這個人格。
那裡就是眼前這女孩成為雙重人格者的地方──
換句話說──
──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全都是從那裡開始的──
一陣寒風短暫吹過。
秋玻與春珂的頭髮也隨風搖曳。
把她那悲傷的表情烙印在眼底後──我又再次看向屋頂。
那是個平凡無奇,被銀色護欄包圍起來的屋頂。那個角落還殘留著一點積雪。
──還是小學生的秋玻曾經站在那裡。
春珂在她心裡誕生了。
不曉得她們當時懷著什麼樣的心情。
她們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站在那裡?又是怎麼面對那樣的心情?
真希望我當時可以陪在她們身邊。
我暗自想著這種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我希望自己能陪在當時的她們身邊。
她們當時遇到的問題肯定很嚴重也很複雜,我不認為小時候的自己幫得上忙。
所以,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夠陪在她們身邊。我想跟她們一起受傷,一起不知所措,一起思考解決的辦法──
然而──
「……真」「的很感」「謝你。」
我覺得自己很沒用,她們卻對我這麼說。
「謝謝你」「願」「意跟著」「我們」「來到」「這裡。」
「謝謝」「你」「願意來」「看看」「我們出」「生」「的」「故鄉。」
「……妳在說什麼啊?」
我努力壓抑想要哭泣的衝動,對她們兩人露出笑容。
「是我想要過來看看。想來這裡的人是我,妳們只是被我硬拉過來。應該是我要向妳們道謝才對。謝謝妳們帶我過來。」
聽到我這麼說,她們兩人微微一笑。
她們不發一語,只回給我一個笑容。
看到她們染上夕陽顏色的臉龐──我突然有種感覺。
終點就快要到了。
這趟短暫旅程的終點已經近在前方。
我們決定最後再去正門看看。
再次眺望這間學校後,我們的行程就全部結束了。
接著將會直接前往醫院。
我非得在此之前──做出答覆。我必須想好自己該對她們說些什麼。
焦慮已經化為實體,占據了我的心頭。
我勉強壓抑住這種心情,不讓焦慮顯露在臉上。
可是,我快要忍不住了。我無法繼續隱瞞下去。
我必須做出結論──
「……妳是水瀨同學?」
我突然──聽到這句話。
這聲音來自我們才剛抵達的正門後方。
也就是從校園裡面傳來──
我看到……一位女性站在那裡。
年齡大約四十五歲左右。她是一位穿著輕便的服裝,表情開朗的女性。
……她是這裡的職員嗎?
還是其實是老師……?
正當我想著這些問題時──
「天啊!果然是妳!」
對方露出燦爛的笑容,往這邊衝了過來。
「我沒認錯吧?妳是水瀨同學對吧!好久不見,我們應該有三年……不,四年沒見了吧?」
然後──
「名倉老」「師,」「好久不」「見。」
秋玻與春珂似乎也沒想過會遇到這位女性,驚訝地睜大眼睛。
「上次」「見面是我」「讀」「國二的」「時候,真」「的隔了好」「久喔。」
聽到秋玻與春珂說話的口氣,這位叫作名倉老師的女性有一瞬間說不出話。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為就算在旁人眼中,秋玻與春珂的異狀還是很明顯。
她們的表情不斷迅速改變,口氣也像是出了問題般變來變去。
任何人看到她們這樣都不可能不驚訝,也不可能理解她們的狀況。
可是,名倉老師似乎立刻就搞懂這一切。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同時點了點頭。
她沒有勉強自己,也並非對秋玻與春珂有所顧慮。
她真的只是理解現在的情況。
然後,她打開正門旁邊的便門,再次對我們露出笑容。
「……方便的話,要不要跟我談談?」
──名倉老師似乎是保健老師。
也就是負責管理保健室的老師。
聽說當春珂在秋玻心中誕生時,就是她最先發現異狀,也是她介紹她們到市內的綜合醫院。
「換句話」「說……」
在校園裡的長椅並肩坐下後,秋玻與春珂如此說道。
「她就」「是我們的」「第一位恩」「人。」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我原本還不曉得她是何方神聖,無法理解她為何能接受秋玻與春珂現在的狀況,但聽完這些話我就明白了。
這個人──比任何人都要早發現秋玻與春珂的雙重人格,還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展開行動。
這位名倉老師說不定比她的家人更早發現這件事。從秋玻與春珂的口氣聽起來,事情好像就是這樣。
可是──
「別這麼說,我沒那麼了不起啦~~」
名倉老師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用懊悔而非謙虛的口氣這麼說。
「況且,我頭一次遇到這樣的孩子,所以也缺乏相關知識。雖然我有趕緊惡補相關書籍與論文,嗯~~……現在回想起來,我應該還能做得更多。」
「沒那」「種事……」
秋玻與春珂只說了短短一句話。
不過,她的口氣還是充滿著對名倉老師的信賴與感激。
雖然她在小學時代有許多痛苦的回憶,至少還有可以信賴的對象。這讓我暗自向這位名倉老師道謝。我沒有開口道謝,是因為連我都很懷疑自己要以什麼立場說這種話。我只能默默看著名倉老師的眼睛,在腦海中向她道謝。
「……我有個問題。」
也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名倉老師看了過來。
「你是水瀨同學的……朋友?你們現在住在東京吧?你們特地回到這裡,是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
她含蓄地這麼問。
「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她當然會想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得到秋玻與春珂的許可後,我大致向名倉老師解釋了現在的狀況。
就是雙重人格即將結束,以及我們為了前往宇田路的醫院跑來這裡,甚至是我們兩人單獨來到這裡,而且等一下就要前往醫院。
「呃~~所以……」
名倉老師轉頭看向秋玻與春珂,露出有些猶豫又難掩好奇的表情。
「你們兩位該不會在交往……?」
她看起來好像莫名開心。
雖然她努力保持身為老師的嚴肅表情,卻忍不住揚起嘴角,眼睛也因為好奇心而閃閃發亮。
我有一瞬間覺得傻眼,感覺像是看到聊戀愛話題時的春珂,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她從秋玻與春珂還是小學生時就一直很關心她們,而她們現在居然跟異性一起出遠門……也難怪她會對這件事感興趣……
聽到名倉老師這麼問──
「我們」「並沒」「有交往。」
秋玻與春珂趁機表達自己的不滿。
「我們」「明明」「已經向」「他告白」「了。」
「可是」「他一直」「沒有做出選」「擇。」
「咦~~是這樣嗎~~!」
名倉老師看了過來,一副發自內心感到驚訝的樣子。
「矢野同學……你看起來很溫柔,卻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呢……竟然這樣對待這麼可愛,個性又好的女孩……」
「……是啊,我也覺得自己人在福中不知福。」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一邊搔著臉頰一邊含糊其辭。
「不過,我還有些事必須想清楚……雖然對秋玻與春珂過意不去,我還需要好好思考……」
我也覺得自己的說法很含糊。
感覺像是在逃避,也像在敷衍……
……我覺得自己可能會挨罵。
名倉老師看起來就是那種個性豪爽的人。
看到我這種喜歡自尋煩惱的傢伙,可能會覺得很沒用。
然而──
「……哎,你這樣也很正常吧。」
想不到名倉老師居然對我這麼說,還給了我一個微笑。
「畢竟是這種狀況,你應該沒辦法輕易給出答覆吧。」
「可是,我」「等得很難受」「耶~~」
「這我也可以理解。」
看到秋玻與春珂噘起嘴脣,名倉老師笑了出來。
「所以嘍……」
然後,她對我露出充滿母性的溫柔笑容。
「為了彌補她的痛苦……還有煎熬,你一定要找出大家都能接受的答案。」
後來又聊了一下後,我跟秋玻與春珂就離開了小學。
秋玻與春珂鄭重地向名倉老師打招呼與道謝,還跟她交換了聯絡方式。
看著這一幕──我如此想著。
不曉得以後用Line跟名倉老師交流的人會是誰。
是秋玻?還是春珂?
──結束的時間已經迫在眉睫。
──我們朝車站前進,沿著坡道往下走。
在我們的背後,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天空逐漸從紫色轉為深藍,只有沐浴在夕陽下的碎積雲閃爍著不自然的橘色光芒。
我、秋玻與春珂幾乎不發一語,只是一邊用腳底感受著碎裂的柏油路與坡度,一邊緩緩走向車站。
──心臟跳得很快。
自從我們與名倉老師道別,我的腦袋就一直全速運轉,快到幾乎要燒壞的地步。
我喜歡秋玻嗎?
我喜歡春珂嗎?
還是說,她們兩個都不是我的心上人──
我馬上就得面對這個問題了。
我做出的選擇會讓秋玻或春珂就此消失──
──然而,我還是找不到答案。
我無論如何都找不出自己心中的答案。
我覺得自己還沒搞懂任何事。
秋玻與春珂的存在到底有何意義?我跟她們兩人之間的戀情又是怎麼回事?
仔細想想,我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都搞不懂了。
我有溫柔的一面,也有壞心眼的一面。
我有蠻橫的一面,也有體貼的一面。
我有沒出息的一面,也有讓人覺得帥氣的一面。
那麼──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我?
我應該以什麼樣的自我做出什麼樣的結論?
我越是拚命思考,思緒就越是混亂。
腦袋裡的思緒已經亂到根本解不開,不拿剪刀剪斷就無法解決。
──當我回過神時,我們已經來到車站旁邊。
只要穿越這條商店街,前面就是醫院了。我只剩下不到幾分鐘的時間。
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我到底該怎麼做?我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秋玻與春珂突然重心不穩。
走在我旁邊的她身體晃了一下,還伸手按住自己的腦袋,停下腳步。
「喂……喂!」
我趕緊拉住她的手臂。
「妳……妳怎麼了!妳還好……吧……」
──我觀察她的狀況。
原本應該是秋玻與春珂的少女──正飛快地切換人格。
她們的人格已經連一秒都無法保持穩定。
秋玻與春珂不斷迅速對調,甚至還讓表情出現殘像。
「──。──」
那種速度──快得讓她們說不出話。
她們張開嘴巴試圖對我說些什麼,卻完全無法發出聲音。
「──。──。──」
「……不會吧……」
我脫口說出這樣的蠢話。
我明明早就知道會這樣,也知道這一刻遲早會到來,但我還是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事情。
──我無法接受結局到來的事實。
她們的人格開始統合了。
絕對錯不了。這種現象肯定就是這麼一回事。
原本各自獨立的秋玻與春珂這兩個人格──終於要合而為一。
我能明白這個道理。
然而,我的腦袋不願意理解這個事實──
「──看來時間到了。」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還是請人把她送去醫院吧。她已經走不動了。」
那是銀鈴般的少女嗓音。
可是,聲音裡還是流露出她過去累積的歲月以及藏在其中的知性──
我回頭一看,老師就站在後面。
她就是千代田百瀨老師,同時也是我、秋玻與春珂的班導。
她身材嬌小,五官端正,身上穿著昨天面談時穿的那件套裝,肩膀上還披著大衣。
──千代田老師就站在我面前。
而且……她的頭髮亂成一團,眼睛底下還有很深的黑眼圈。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老師這種模樣。她看起來似乎相當疲倦……
「……妳怎麼會在這裡……」
從我口中發出沙啞的聲音。
「……妳什麼時候來的……」
我完全沒發現她就在後面。
她就站在我的正後方,我卻完全沒有察覺。
而且在我們昨天的計畫中,秋玻與春珂會跟她們的父母一起來到宇田路,當時我完全沒聽說千代田老師也會跟著過來。
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哎,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千代田老師完全不掩飾自己的疲倦,拿出手機滑了幾下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自己班上的學生不但逃出學校,還做出這麼危險的舉動……我當然必須負起責任。我有義務見證這件事的結局,我本身也絕對不想放著你們不管……」
然後,她傻眼地笑了。
「不過,我沒想到你們居然會做到這種地步。真是快要累死我了……」
──我總算搞懂了。
原來她一直──偷偷跟著我們。
我們逃出學校後就前往新宿搭乘新幹線。
千代田老師在這個過程中成功追上我們,就這樣偷偷跟著我們一起行動。
從她的表情看來──她應該沒能好好睡一覺吧。
在這種狀況下,她今天還一直偷偷跟在我們後面……
「……你不需要怕成那樣吧。」
我的感想似乎都寫在臉上。
千代田老師好像感到有些寂寞,再次笑了出來。
「這也沒辦法啊,矢野同學,你覺得哪種情況比較好?一種是讓你們在不確定會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踏上旅程,如果她的人格突然開始統合,也沒人可以照顧她,她的人格可能會變得亂七八糟。另一種是其實有大人偷偷跟在旁邊,一旦發生問題就能緊急出面處理。你不覺得前者遠比後者可怕嗎……?」
聽到她這麼說──我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老師說得沒錯。
千代田老師毫無惡意,只是因為擔心我們才跟著過來。
證據就是──她一直等到這時才出現。
當我們抵達宇田路時,她就可以立刻把秋玻與春珂帶去醫院了。可是,為了讓我們不會後悔,她並沒有那麼做。這也是為了讓我們一起度過最後的時光……
「……對不起。」
我老實地向她道歉。
「對不起,是我們太亂來了。我們不該給妳添麻煩……」
沒錯,我們真的給她添了麻煩。
我們一時衝動的行為讓許多人都被耍得團團轉,也害得大家為我們操心。我必須先為此道歉。
可是,千代田老師竟然用雙手亂抓自己的頭髮。
「那些話你留著對水瀨同學的父母說吧。」
我被她那種粗魯的行為嚇到,她卻冷靜地這麼說。
「他們好像很擔心,你得好好道歉才行。至於我這邊呢……」
老師環視周圍。
「反正我也很久沒回來故鄉了……你不必感到抱歉。」
她一臉懷念地瞇起雙眼,用充滿憐愛的口氣這麼說。
──對了,我想起來了。
聽到老師這麼說,我總算想起來了。千代田老師跟秋玻與春珂一樣,都是宇田路市出身。
因為這個緣故,千代田老師才會成為她們兩人的班導──
「……好了。」
──正當我想起這件事時……
千代田老師──環視周圍。
我看到好幾位大人從馬路對面跑向這裡。
所有人都穿著淺綠色的衣服……他們八成是醫院的工作人員。
他們都是醫療人員。換句話說,他們──是來把秋玻與春珂送去醫院的。
這個事實讓我下意識地緊張起來──
「矢野同學──這真的是最後了。」
──千代田老師露出非常嚴肅的表情。
聲音裡流露出對我的嚴厲,還有與之相反的關懷與溫柔──千代田老師說了。
「這是你最後一次見到還是雙重人格的她們了。所以──」
然後──她走到我面前,雙手搭住我的肩膀。
「該告訴她們的話──你就趁現在全部說出來吧。」
在千代田老師的催促下,我走到秋玻與春珂面前。
她還是一樣不斷迅速切換人格,同時默默注視著我。
秋玻與春珂讓醫療人員幫忙攙扶著,卻依然用堅強的表情面對我。
──我必須說出來。
我必須告訴她們自己的心意──
心臟快速跳動,汗水也無視寒冷不斷狂流。
我拚命試著阻止這些生理現象,我得先冷靜思考。
可是──不管我怎麼深呼吸,怎麼緊緊閉上眼睛……
怎麼看向周圍的風景,怎麼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心跳也只是越來越快。
思緒的齒輪一直對不上,只是不斷空轉。
在這段期間,「不該做出選擇」的心情依然越來越強烈。
──我好怕。
沒錯,我很害怕。
我再次看向秋玻與春珂。
她有著柔順光亮的秀髮,以及雪原般的白嫩肌膚。
她有雙像是玻璃珠的眼睛,以及小巧的鼻子和淡桃色嘴脣。
她還有不斷跳動的心臟,以及確實存在的身體。
而擁有這些的兩位女孩,秋玻與春珂的未來──就掌握在我手中。
我必須做出抉擇。
我必須選擇誰該繼續活下去,誰又應該消失──
就在這時,有幾位外國觀光客從我們身旁走過。
其中一人一臉狐疑地看過來,還向同行的朋友詢問:「TV show?or Youtuber?」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如果這不是現實,而是某種表演,真不知該有多好。
即便這樣算是遷怒,我還是覺得那位觀光客很可恨。
──我的手抖個不停。
內心的動搖在不知不覺間傳遍全身。
牙齒不斷打顫,發出碰撞的聲響。汗水也沿著纏在一起的瀏海滴落。
眼眶裡滿是淚水,額頭的熱度讓我快要昏倒──
就在這時──她們兩人突然笑了。
秋玻與春珂露出充滿慈愛的笑容。
她們緩緩開口了。
「對」「」「不」「起。」
「拜託」「你做」「這麼」「痛苦」「」「的選擇,」「我」「真的」「很抱」「歉。」
「這」「樣」「就」「夠」「了。」
──這樣就夠了。
這句話讓我有種整個人都要垮掉的感覺。
「你」「願意」「」「拚命」「思」「考這」「個」「問題,」「我就」「很」「滿足」「了。」
我突然雙腿無力──當場癱坐在地。
我再也站不起來。
腦袋也失去思考的能力。
這是──秋玻與春珂做出的時間結束的宣言。
她們不再尋求答案,之後將會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
──我還是沒能趕上。
我無法做出答覆。
我沒能實現秋玻與春珂最後的願望──
「那」「就有勞」「各」「位了。」「」
聽到她們這麼說,醫院的員工從左右兩側扶著她的身體。
然後朝商店街另一頭,也就是醫院的方向邁出腳步。
走了幾公尺後,秋玻與春珂突然回過頭來。
她瞇起眼睛,輕啟朱脣。
然後用小得幾乎聽不見,彷彿隨時都會消失在風中的聲音對我這麼說。
「謝」「謝」「你」「。」
「矢」「野同」「學。」
──不知道過了多久。
秋玻與春珂的背影早就消失在商店街的另一頭。
我癱坐在地上,在周圍漫步的觀光客們疑惑地看了過來,但我當然無力做出反應,也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不需要思考,我就能明確感受到這個事實。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答覆她們。
我一直苦思惡想,想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卻還是來不及說出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件事。這個問題始終存在於我的腦海,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經歷了許多事情。
即使如此──我失敗了。
所以那些全都只是白費力氣。
我所做的一切,以及我們一起相處的時光,全都變得毫無意義。
是我讓那些事情變得毫無意義──
我對自己感到失望,也對自己造成的結果感到絕望。
心裡多了一個大洞,我的靈魂彷彿掉進那個洞裡,已經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今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秋玻與春珂會變成什麼樣子?她們統合後的人格又會變得如何?
我不知道。雖然我不知道答案,但能明確感受到某件事。
我應該再也見不到她們了。
最後走到這種結局,還讓她們看到我沒出息的樣子。不管她們最後會變得如何,我都沒臉去見她們。
我們之間的關係結束了。就在這個宇田路市,以最難堪的結局收場。
我們的故事已經來到終點──
「……其實……」
──我突然聽到旁邊有人說話。
「我覺得……你真的很努力。」
抬頭一看,我發現那個人是千代田老師。
我還以為她跟醫療團隊的人一起離開了。
我甚至沒發現她離我這麼近。
她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在我面前蹲了下來。
「對不起,我把很多事情都丟給你做。我明明是個大人,還是個老師,卻把真正重要的事情託付給你。我要向你道謝,也要向你道歉……」
我看向千代田老師。
探頭看向我的她正在哭泣──
我的心神很自然地全都被她奪去。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她哭泣的樣子。我根本沒想過她也會哭泣。
千代田老師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她長得漂亮,個性和善,非常受學生歡迎,但又有些難以親近。
我有時候會覺得她可能聰明到詭異的地步,有時候又覺得她的喜好非常莫名其妙。
換句話說,她是個明明很好懂卻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地方,讓我很難理解的人。
而這樣的千代田老師竟然哭了。
她在我面前淚流不止,嘴脣還微微顫抖。
那表情──不知為何就像跟我同年紀的女孩。我發現她跟我一樣會煩惱難過,就只是個柔弱的女孩,這讓我茫然的意識開始稍微回到現實。
「……請你不要責備自己。」
千代田老師勉強露出笑容,對我這麼說。
「雖然發生了許多事情,但責任全在你們身旁的大人身上,還未成年的你就只是被我們依賴罷了。矢野同學,你一點錯都沒有。」
──我當然無法這麼想。
這是我、秋玻與春珂之間的愛情故事。
責任當然在我們身上,我並不想讓別人為此負責。
即使如此──
「……抱歉……」
千代田老師依然對我這麼說。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可能已經算是一種救贖了吧。
她的立場跟我不同,一直站在不同的角度面對秋玻與春珂。仔細想想,我們或許可以算是戰友。我們為了同樣的事情煩惱,也試著解決同樣的問題。
所以,光是有這樣的人在身邊,我就能稍微得到救贖。
──千代田老師似乎發現了我的想法。
也或許只是因為我的表情稍微放鬆了。
「……矢野同學。」
千代田老師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然後擦乾眼淚,向我如此問道:
「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我們換個地方吧。要不要先去吃頓飯?」
……我們確實不能一直坐在路邊。
必須前往其他地方……
可是……她竟然說要去吃飯?現在確實差不多到了晚餐時間。
商店街的餐飲店也開始攬客了。
不過,我現在肚子完全不會餓,一點都不想吃東西。
那我該去哪裡才好?我總不能就這樣露宿街頭,看來只能找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過夜了……
我一邊如此思考,一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千代田老師仰望著我這麼說。
「可以的話,你要不要一起去?」
「……妳想去哪裡?」
如此詢問後──我才發現自己終於說話了。
自從跟秋玻與春珂離別後,這是我說的第一句話。
面對我的這個問題──
「就是……」
──千代田老師不知為何露出有些難為情的笑容,然後告訴我這樣的答案。
「……我的老家。」
「──矢野同學,吃吃看這個吧!還有很多喔!」
「──對了,你要不要來點啤酒?願不願意陪我喝一杯?」
「──老爸!矢野同學還沒成年!他不能喝酒啦!」
……場面十分熱鬧。
我們順利來到千代田家。
結果就這樣吃起晚餐,現場熱烈非凡。
昨天聽說千代田老師要回來時,她的父母就非常開心,跑去市場買了許多當地的海產,做好料理等她回家。
餐桌上擺著吃不完的食物。不但有散壽司、煎蛋、沙拉與馬鈴薯燉肉這些家常料理,還有據說是千代田老師最愛的知名餐廳的炸半雞。
不僅如此──看到老師帶著我這個學生回家,她的父母不知為何變得更為興奮。她父親連酒都拿出來後,這場宴會就開始了。
怎麼回事……女兒帶學生回家是這麼值得高興的事嗎……我完全無法想像他們的心情……畢竟我不曾當過老師,也沒有女兒當上老師……
……話說,我剛才的心情跟現在這種狀況落差實在太大,讓我的腦袋轉不太過來。這種狀況未免太詭異了吧……我突然跑來北海道,遇到了許多事情,還被帶到班導的老家,跟她父母一起吃飯……
然後在我面前──
「呼~~……感覺就像是有了長孫一樣……」
伯父似乎已經有些醉意,一臉幸福地笑著這麼說。
「我不知道有多久不曾跟這種年輕孩子一起吃飯了……」
「而且還是個這麼聰明的男孩……」
伯母也一邊小口喝著日本酒,一邊不斷地點頭。
「如果你是我們的孫子,如果你是百瀨的孩子,我一定會很開心……」
「呃,說什麼孩子……」
千代田老師露出非常傻眼的表情,把散壽司裝到碗裡面。
「我跟矢野同學也只差了十歲左右……」
……老師正在扮演「女兒」的角色。
千代田百瀨在學校裡是個老師,但在這裡卻被當成一個女孩……讓我覺得既新鮮又奇怪。
後來,我看著他們三人一直拌嘴卻又感情很好的樣子,突然發現他們長得都很像。老師跟伯母、伯父長得像是理所當然,但伯父和伯母長得也很像。這應該是因為他們原本就長得像吧?還是說,他們是因為一起生活了許多年,長相才越來越像……
此外──我還看到擺在櫃櫥上的全家福照片。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上面有年輕時的伯父和伯母與兩個孩子。
我發現照片裡的每個人都長得很像,尤其是那兩個孩子。我猜其中一個應該是千代田老師,另一個則是她的姊妹。她們兩人實在長得太像,讓我懷疑可能是雙胞胎。
「……呵呵。」
千代田老師突然看著我笑了。
「太好了,看來你稍微吃得下飯了。」
──聽到她這麼說,我才總算發現。
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吃東西了。
我回過神才察覺裝在我碗裡的散壽司已經被吃掉了一些。
「那是我們家最受歡迎的一道菜。」
千代田老師有些得意地這麼說。
「雖然只是平凡無奇的散壽司,但魚都是從市場買來的,所以是一道低調的美味料理。這裡還有很多,你想吃多少都行。」
「……原來如此。」
我的胃口確實莫名地好。
雖然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每種配料都有著讓人還想再吃的魅力。我疲累不堪的精神與身體,也被這些爽口的醋飯治癒了。
「對了,九十九過得還好吧?」
伯母突然這麼詢問千代田老師。
畢竟九十九先生就等於他們兩位的半個兒子。
「嗯,他很好。雖然工作有點忙就是了。」
「記得叫他下次再來。他在這裡沒有老家,應該也不方便回來吧。」
「是啊,我會找機會帶他回來的。他應該也差不多想再來宇田路了。」
──這些都是平凡無奇的家人對話。
氣氛並不熱鬧,但非常和平融洽,瀰漫著幸福的感覺,沒有一絲痛苦與悲傷。
雖然桌上的料理也不像專業餐廳那麼豪華,卻很貼近生活,充滿日常的幸福。
我一邊看著這幅光景,一邊吃著散壽司。
我越吃越快,還夾起了煎蛋、豌豆與雞肉。
這些飯菜非常好吃。被我耗盡的某種東西逐漸在肚子裡累積填滿,我感覺自己正在慢慢恢復。
「……!」
突然間──千代田老師看了過來,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有一瞬間完全停住不動。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才發現臉頰早已溼透。
看來我在不知不覺中哭了。
眼睛現在也依然不斷流著淚水。
我趕緊用衣服擦去眼淚,但淚水還是不斷湧出來,怎麼都止不住。
然後我總算明白了。
我直到剛才都還處於疲憊不堪的狀態,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
內心的失落感太過巨大,讓我連為此悲傷都做不到。
「……嗯,你就盡量吃吧。」
老師對我這麼說。
「盡量吃,盡量睡,未來的事情就等以後再想吧……」
看到她的笑容,以及那種原諒一切的表情,讓我的視野再次變得模糊。
「──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千代田老師帶我來到飯店的大廳。
她像是要勸阻我,露出十分擔心的表情,探頭看向我的臉。
「你想住在我家也沒問題。反正我家還有幾間空房,也能幫你準備睡衣……」
我們所在的地方,是位在車站附近的觀光飯店。
這間飯店有著漂亮的裝潢與大型浴場,因為服務不錯,據說評價非常好。特別是飯店提供的自助早餐,甚至有全國等級的知名度,還曾經在電視上被報導許多次。我也對這間飯店的名字有印象。
大廳裡充滿沉穩的橘色燈光。
我這個一臉倦容的十多歲男生,與同樣一臉倦容的千代田老師並肩站在這種地方,不知道旁人看了會做何感想。
「不用了……謝謝妳的好意。我想應該沒問題。」
千代田老師的提議讓我非常感激。
可是,我回給老師一個笑容,並且搖頭。
「我不能給妳添更多麻煩了。住在妳家實在不太方便,我總覺得對九十九先生過意不去。」
我當然完全不認為會有什麼差錯。我們不可能做出不該做的事情。
不過,我還是感到有些抗拒。尤其是在看到哭泣的千代田老師,還有她在自己父母面前變回女兒的樣子之後。我現在已經擅自把千代田老師當成同伴,而不只是一位老師了。
然而──
「……臭小子,別自以為是了。」
千代田老師對我露出不屑的笑容。
「你還是個孩子,這種時候只要乖乖依靠大人就對了。」
「……妳說得對。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我也跟你一樣。」
千代田老師猶豫了一下後開口了。
「我在小時候失去了姊姊。」
「……咦?」
「她在我小時候失蹤了,直到現在都還下落不明。」
這個意想不到的話題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所以我很清楚那種失去親近的人的痛苦。」
千代田老師瞇起眼睛,輕聲細語。
……她姊姊失蹤了。
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這件事。想不到千代田老師居然有這種經歷。
她姊姊肯定──就是我在那張全家福照片裡看到的女孩吧。那位長得跟千代田老師一模一樣,看起來像是雙胞胎的女孩。
我有種寒風吹過肚子的感覺。
為什麼?綁票?天災?意外?還是說,連千代田老師本人都不知道原因?
此外──千代田老師從小就失去姊姊。
這對她來說到底是多大的損失?
而她又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告訴我這件事?
「矢野同學,這對你來說可能是一段戀情的終點。」
說完,千代田老師緊咬嘴脣。
「你這一年來所珍惜的情感很可能要劃下句點了。而一段戀情最重要的階段就是結束的時候。因此,我身為一位老師,也身為一個大人,總是會為你感到擔心。你今晚要住在這裡,我並不反對。你應該也想一個人靜一靜吧。」
「……是啊。」
「不過要是遇到什麼問題,不需要客氣,直接找我幫忙吧。隨時都能聯絡我。」
「……我明白了。」
我乖乖地點頭。
總覺得依賴老師的罪惡感稍微減輕了。
「那我們明天就早點回東京吧。我會先訂好機票,如果時間確定了,我會主動聯絡你的。」
「我知道了。」
接著又交代了幾件事情後,千代田老師便走出大廳。
──我來到飯店準備的房間。從這個位在七樓的窗戶看出去,就能把宇田路車站前面的夜景盡收眼底。
據說這個歷史悠久的車站是以東京的上野車站為範本建造而成。
現在是晚上十點過後。雖然附近的店家很早就開始準備打烊,但列車似乎還會定時到站。車站前方擠滿準備回家的乘客與觀光客,路燈的光芒照耀著來往的行人。
天上的滿月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在月光照耀下,車站對面的山變成巨大的黑影蓋住地面──
──一切都結束了。
俯瞰著這幅光景的同時,我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
雙重人格就此結束,我們三人至今的關係也結束了。
而──我的戀情應該也就此結束了吧。
沒錯。一切都結束了。
我沒能找出任何確切的答案,就這樣來到了終點。
──心中有種無可奈何的失落感。
我自認在過去的人生中也失去了許多東西。
像是小時候那種想要成為英雄的憧憬。
或是不知何時開始萌芽,對自己可能懷有某種才能的期待。
即便小時候那種毫無根據的期待落空了,我還是成了一個高中生。我自認已經相當習慣失去,覺得自己能在現實與希望之間取得平衡繼續活下去。
可是,這次並非如此。
我失去了著實不想失去的東西。
不該欠缺的事物就此離我遠去──
我是頭一次經歷這種事。
明確感受到自己的人生變得不完整。
我再也無法挽回。這種失去是不可逆,也不該發生的。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我到底該如何行動?
我完全沒有睡意,但就算繼續想下去也不會有答案。
我只能漫無目的地在這座迷宮裡獨自徘徊──
──一如往常的老面孔正在準備考試。
三年級的暑假結束後,我們來到柊同學家裡,在她的房間念書。
成員是須藤、修司、柊同學與細野。
還有──秋玻與春珂。她們兩人理所當然也在其中。
現在出現的人格則是秋玻。
她低頭看著參考書,在筆記本上寫字。
「──我無論如何都想考進喜歡的作家畢業的大學。」
在我們閒聊的過程中,她說了這件事。
「所以我才會對父母提出任性的要求,以考上私立大學為目標。我把這個想法告訴春珂後,她也同意了……」
「嗯,這種憧憬是很重要的。」
看著筆記本的修司抬起頭來,對秋玻的想法表示贊同。
「我想考進的大學也有一位我很崇拜的教授。聽說他差不多要退休了,但我還是想讀那間學校……」
聽到修司這麼說,柊同學和細野也接著發表意見。
「我選擇想讀的學校時,也是因為自己的姊姊讀過那間學校……」
「總覺得這種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很重要呢。」
──我們過著一如往常的歡樂日常。
在平凡無奇的放學時間,大家都會很自然地聚在一起。
準備考試確實很辛苦,但只要能跟這些朋友一起面對,我就覺得自己能夠克服。
如果是這群人,就算我們上了大學,出社會開始工作,甚至是上了年紀,肯定都還能過著這樣的生活。
……可是,不知為何只有須藤露出狐疑的表情。
她一臉疑惑地看著秋玻耶……難不成是秋玻說的話讓她感到不對勁嗎……?
──就在這時……
「啊,我要對調了……」
秋玻稍微低下頭。
過了幾秒後,春珂重新抬起頭來。
「……啊,大家好。」
她環視周圍,很快就搞懂現在的狀況。
「原來大家又聚在一起念書了啊……」
自從成為考生以後,人格對調對她們來說就變成一件更麻煩的事情。因為記憶會突然中斷,讓她們兩人都得花時間學習同樣的東西。
換句話說,她們念書的時間只有其他考生的一半,但還是能一直在模擬考取得好成績,讓我覺得她們真的很厲害。
「……春珂,我問妳喔。」
須藤之前一直閉口不語,卻在這時說話了。
「秋玻剛才說她想考自己崇拜的作家畢業的學校……」
「是啊,她本人是這麼說的。」
「這……絕對是騙人的吧……」
須藤壓低聲音如此說道。
然後她站了起來,像是要對犯人說出自己的推理,毫不掩飾地這麼說:
「她只是──想跟矢野讀同一間大學而已吧!」
──須藤說得沒錯。
秋玻準備要考的那間東京都內私立大學,確實也是我準備要考的大學。
當我聽說她也要考那間大學時,也曾想過她或許是為了跟我同校才這麼做,但我沒想到須藤居然會毫不掩飾地這麼問……
然後──
「……是啊,我也覺得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春珂也不知為何嘻嘻發笑,並且點頭。
「絕對是這樣沒錯……我就知道她在覬覦矢野同學……」
覬覦矢野同學。我覺得她應該不需要用到這種說法……
「而且……」
春珂繼續說下去。
「聽到我說想出去自己生活時,秋玻也舉雙手贊成……她肯定是想把矢野同學帶回家裡……」
「咦?不會吧!」
「老家明明就在東京,妳還打算搬出去自己住嗎!」
現場氣氛瞬間沸騰。
我在意的不是秋玻想帶我回家,而是春珂希望自己住這件事。
「是啊,我想搬出去一個人住。」
面對來自眾人的質問,春珂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頭承認。
「我已經跟父母提過這件事,他們也同意了。」
「妳想這麼做……」
修司試著刺探她的想法。
「該不會是因為自己快要成年,才想試著打工學習獨立……?妳會提出這種主張,讓我有些意外……」
這或許確實令人意外……
說起來,我也是頭一次聽說春珂想自己一個人生活。
春珂真是了不起。想不到她已經在思考獨立了……
我原本以為是這個樣子。
「不,我並不是想學習獨立。」
春珂很乾脆地搖搖頭。
「其實是因為我也想把矢野同學帶回家。」
「──怎麼連妳都這樣!」
──有人吐槽了。
須藤拿出連諧星都要自嘆不如的魄力狠狠吐槽。
現場發出一陣笑聲。
這是一段平凡無奇卻又無可取代的快樂時光。
真希望這種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
有我,有須藤,有修司,有細野,還有柊同學。
當然還有──秋玻與春珂。
真希望這種快樂的時光永遠不要結束。
真希望我們三個人能永遠在一起。
──然而……
就在這時──從我的臉頰傳來細微的震動。某種堅硬的物體正在快速震動。
眼前的光景也在同時像融化的砂糖逐漸消失──
──我醒了過來,人躺在床上。
手機抵著我的臉頰。剛才的震動似乎是手機發出的通知。
我抬起頭,卻看到陌生的景色。
這裡是個以茶色為主要色調的狹窄房間。床單洗得非常乾淨,而且燙得很平整。
這個與自己家裡差距甚大的光景,讓我的腦袋有些混亂。
可是──我只愣了一下就想通了。
……噢,這裡是位在宇田路市的飯店。
沒錯,我現在……就住在千代田老師幫忙訂的飯店。
我看向時鐘。現在就快要早上五點了。
看來我似乎是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我昨晚明明那麼疲倦,卻連一點睡意都沒有……結果還是睡著了,這讓我對於無法掌控自己身體這件事感到有些厭惡。
──然後……
「是夢啊……」
我深深嘆了口氣,同時小聲呢喃。
「原來那只是一場夢……」
跟秋玻與春珂一起準備考試。
這是我和她們兩人無法實現的未來。
也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見到,卻又無法見到的光景──
我在床上抱住腿。
太陽再過不久就要升起了吧。宇田路的早晨即將來臨,我和千代田老師也要回到東京了。我們將被殘忍地拉回到現實──
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阻止這件事情發生,更重要的是,這是我自己選擇的結局。
我無法否定,只能在這種未來繼續活下去。
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能永遠沉睡。
希望能一直待在夢裡。
我懷抱著這樣的願望,也會永遠祈求這樣的光景。
「……對了,手機。」
想到這裡,我突然想起這件事。
手機剛才震動了。那肯定是某種通知。
到底是怎麼回事?既然在這種時間傳來,應該是垃圾郵件吧?
我拿起手機,幾乎無意識地解除鎖定。
對了,我記得須藤前陣子還在收集有趣的垃圾郵件……
後來她還讓我、修司、細野與柊同學一起看那些郵件,讓我們十分頭痛。
……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他們。
我該懷著什麼心情回去西荻見那些朋友?
我的歸宿肯定已經消失不見。
我回去的地方將不會是以前那個西荻窪,而是跟那裡完全無關的地方。我在那裡肯定只是個異鄉人──
──我如此想著。
看到解除鎖定後的螢幕。
螢幕上顯示的通知將我剛才的想法一掃而空。
那是Line的訊息通知。
然後,我看到了──
「……不會吧?」
──上面顯示著令人難以置信的傳訊者名字。
我用顫抖的手指點進訊息畫面。
水瀨:『看看窗外吧。』
──那是她們兩人傳來的訊息。
毫無疑問,是從秋玻與春珂過去使用的帳號傳來的訊息。
裂開的玻璃螢幕顯示著毫無情感的文字。
我從床上跳了起來,整個人緊貼著飯店的窗戶。
我低頭看向底下,將視線移到車站前方──
──我看到一位少女。
──那位熟悉的女孩就站在車站前面,抬頭仰望著這裡。
她有著一頭短髮,以及白皙剔透的肌膚。
還有一雙即便距離如此遙遠,也能清楚看見其中光芒的圓滾滾大眼睛。
她身上不知為何穿著宮前高中的制服,天氣明明很冷,卻連大衣都沒穿。
少女──注意到緊貼著窗戶的我。
她微微一笑。
表情以零點幾秒的速度不斷改變的──秋玻與春珂。
──理應再也見不到的她……
理應完全結束的她們兩人,就站在月光下──
──我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間。
我在走廊上絆到腳好幾次,就這樣整個人摔倒在地。
地毯上的纖維讓我的手肘嚴重擦傷。
即使如此──我還是連一秒……不,連零點一秒都不想浪費。
──她就在車站前面。
我想確認那女孩是否真的就是秋玻與春珂。
我一邊發出擾人的響亮腳步聲,一邊衝到電梯前面,然後立刻猛按按鈕,等待電梯到來。
電梯還不來。速度有夠慢。
抬頭一看,顯示電梯所在樓層的燈號正慢慢移向這一層,速度慢得讓人差點昏倒。
我再也等不及了。
我再次拔腿奔跑,衝進樓梯間。
這裡是七樓。雖然離一樓有點遠,總比傻傻地等電梯來要好。
我不顧安全地衝下樓梯,同時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
我稍微放慢腳步,結果又接連收到好幾則訊息。
水瀨:『離結束還有幾十分鐘。』
水瀨:『最後這段時間,我想在學校度過。』
水瀨:『如果你願意,請你過來一趟。』
水瀨:『對不起。』
──我順利來到一樓。
快速衝過昏暗的大廳,走出飯店的玄關。
我筆直衝向車站前方,在那裡環視周圍──
「……沒看到人……」
──我一邊喘著大氣一邊如此呢喃。
秋玻與春珂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車站前方冷得讓人快要凍僵,周圍還留有混著融雪劑的積雪。
在月光照耀下,站前圓環空無一人。
她似乎已經前往學校了。
她穿得那麼單薄,也沒有醫院的人陪在身邊。
……難道她是偷跑出來的嗎?
她該不會是瞞著醫生和護理師,一個人偷偷溜出醫院吧……
我決定照著那些訊息的指示前往學校。
雖然只去過一次,我還隱約記得地點。
而且還能用手機確認地圖,只要保持冷靜,應該就不會迷路。
我沿著車站前方的步道前進。
抬頭一看──東方的天空已經開始泛白。
黎明將至。
一陣風吹了過來,我用雙手拉著制服外套,緊緊包住自己的身體。
──沒錯,就是制服。
我不知為何也換上了這身衣服。
在衝出飯店房間的前一刻,我發現不能穿著飯店睡衣外出,就趕緊拿了──書包裡的制服,而不是前天買的便服。
我幾乎是想也不想就做出這樣的選擇。
肯定是因為秋玻與春珂也穿著制服吧。看到她們穿著制服的樣子,我就很自然地選擇了跟她們一樣的衣服──
當然,因為天氣很冷,這決定是個天大的錯誤。我感覺現在的氣溫應該低於零度,從嘴裡吐出的白煙也很濃厚。
不過──我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我現在根本顧不得該穿什麼衣服這種問題。
我沿著車站前方的街道快步走向學校。雖然這條路筆直通往遠方,我卻看不見她們的背影。她們說不定走進某條能抄近路的巷子了。就算這樣,我這個對這裡不熟的外人也只能走這條好認的路。
──我該對她們說些什麼?
腦海中突然閃過這樣的疑惑。
──當我見到她們,該說些什麼?
我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待在她們身邊──
當我從無人加油站旁邊經過時,這些疑惑也在轉眼間迅速膨脹。
說起來,她們為何要找我出來?
事到如今,我還能做些什麼?
我真的可以去見她們嗎?
我真的──有那個資格嗎?
當我回過神時,走路的速度已經變慢許多。
還能再次見到她們,讓我心中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火焰。光是憑著那股動力,就讓我想也不想地從房間筆直走到這裡。
即使如此──我重新思考。
我到底打算做些什麼?
我這樣跑去見她們到底有何打算?
一旦見到她們,我這次肯定必須做出答覆。
我必須告訴秋玻與春珂自己要選誰?
可是──我至今依然找不到答案。
這樣的話,我該如何是好?難道要我硬選一個嗎?
我可以隨便做出選擇,讓其中一方從這個世界消失嗎?
我可以親手殺死自己重視的秋玻或春珂嗎……?
想到這裡──我的腳步完全停了下來。
我好害怕。
心裡怕得不得了。
我必須親手消除掉一個自己重視的女孩。
而且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腦袋裡也沒有確切的想法。
──我不可能辦得到那種事。
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無法做出選擇。
我不可能在秋玻與春珂之中選擇一個──
身體逐漸使不出力氣。
我連要繼續站著都做不到,當場癱坐在地上。
沒錯,到此為止了。
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這樣。
對秋玻與春珂來說,這樣肯定更好。
比起跟我這種無法做出結論的傢伙在一起,最後讓她們兩人獨處肯定更好。
最後這段所剩不多的時間,應該讓她們獨處才對。
那肯定是最美的結局。
我不夠格待在那幅美景之中──
──我在腦袋裡得到這樣的結論。
這樣我跟她們兩人的故事就結束了──
「……矢野?」
我突然……聽到有人呼喊我的名字。
那是我很熟悉的少女尖銳的嗓音。
而且那聲音還是從馬路上傳來──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因為這裡現在不可能有人呼喊我的名字。
而且那聲音不可能從那種地方傳來。
這肯定是幻聽。我的精神緊繃到了極限,才會在無意中聽到那種不存在的聲音。
然而──
「──唔哇,果然是他!」
我再次聽到聲音,這次聽得更清楚。
仔細一看──
「各位!我找到矢野了~~~~~~!!!」
──結果看到一群人衝出來。
地點是我所在的步道旁邊。
有好幾位年輕男女──從停在路旁的廂型車衝了出來。
「──嗚哇!不會吧!」
「──他跑到這種地方做什麼!」
「──現在是什麼狀況!」
「──咦~~真的耶。笑死人了~~」
──他們都是我的朋友。
須藤、修司、細野、柊同學,甚至連霧香都在。
他們是我在故鄉的五位朋友。
他們不知為何一大清早在北海道的宇田路市車道上,從一輛廂型車裡衝了出來……
「咦?你……你們怎麼會……」
……難道我在作夢?
看著眼前的景象,我只能做出這樣的結論。
我剛才在飯店床上作的那場夢還沒結束,這一切都只是那場夢的延續,不管是秋玻與春珂出現在車站前方,還是朋友們出現在面前,肯定都是一場夢……
然而──
「我們是特地來找你的!」
須藤衝到我面前,說出這樣的話。
「我聽你媽媽說你跑來宇田路,感覺情況不太妙,就跟大家一起趕來了。」
──原來他們是從我父母口中聽說的嗎?
原來如此,我明白他們為何會出現在宇田路了……
「……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不過,我還是很驚訝。
「你們竟然特地跑來這麼遠的地方……而且所有人都來了。」
「呵呵呵……這是細野同學的提議。」
柊同學非常開心地這麼說。
「他說你們三個跑來北海道,而且雙重人格也要結束了……那我們也不能待在這種地方,必須立刻趕過去……」
「呃、呃……不過訂機票這類事情都是修司處理的……」
細野難為情地搔了搔臉頰。
「我只是提議這麼做罷了……」
「……原來事情的經過是這樣啊……」
現在我明白他們為何出現在這裡,也明白他們怎麼過來了。
不過,那輛廂型車又是怎麼回事?他們是怎麼弄到那輛車子的?
我有些在意,於是看向駕駛座。
「……嗨,你就是矢野同學嗎~~!」
有位女性──握著方向盤。
她有著一頭捲髮,曬黑的肌膚令人印象深刻,是一位看起來很活潑的女性。
……我不認識這位女性。
可是,她卻一臉開心地看著我。
「百瀨經常跟我提起你的事情。很高興認識你~~!我是百瀨的朋友,名叫尾崎志穗里~~」
「妳……妳好……」
聽到她這麼說──我才發現千代田老師坐在副駕駛座。
她的臉色非常難看,眼睛底下的黑眼圈變得比昨天還要深……
看來……她又熬夜了……
「須藤同學他們聯絡我,說他們在千歲機場進退不得……」
千代田老師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
「他們順利抵達機場,卻沒搭上開往宇田路的末班電車,我只好麻煩志穗里開車去接他們……」
「幸好我家的孩子很多~~」
尾崎小姐對著千代田老師咧嘴一笑。
「不然就不會買這麼大台的車子了!」
「真是幫了大忙……話說,妳孩子現在怎麼了?妳不用照顧他們嗎?」
「嗯,我丈夫幫忙照顧。」
「是嗎?那就好……」
老師和尾崎小姐如此交談。
而我們則默默看著她們。
「……對了。」
就在這時,霧香開口發問。
「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怎麼在這種時間蹲在路邊~~發生什麼事了?我怎麼沒看到秋玻學姊與春珂學姊~~」
……對了,這女孩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須藤、修司、細野和柊同學會出現,我還可以理解。
因為他們從以前就經常一起行動。
可是,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霧香混在裡面。她跟他們應該沒見過幾次面。這個意想不到的成員組合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而且──
「……現在的情況是……」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我沒能實現她們兩人的心願。
直到最後這一刻,我都沒能堅持陪在她們身邊。
因此,我完全不曉得自己該如何向他們解釋。
然而……
「……我……」
這些朋友都特地趕到這麼遙遠的地方了。
因為擔心我、秋玻與春珂,他們甚至不惜拂曉跑到宇田路來。
「我覺得自己不夠格……」
所以,我想盡量回應他們的心意,只好努力從口中擠出話語。
「我無法……對秋玻與春珂做出答覆……我很害怕……不敢決定她們的未來……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意……」
──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差點忍不住失笑。
我竟然讓特地趕來關心的朋友看到這種模樣。
現在這瞬間毫無疑問是我這輩子最遜的時候。
「雙重人格……馬上就要結束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努力繼續說下去。
事情嚴重的程度,讓眼前眾人的表情都開始變得僵硬。
他們應該也想不到該如何安慰我,不是睜大雙眼,就是皺起眉頭。
大家都露出困惑的表情看著我──
「應該剩下幾十分鐘……她們說希望能跟我在一起……可是……我不能過去。我沒辦法過去見她們……」
──我如此斷言。
徹底的沉默籠罩著我們。
現場只剩下尾崎小姐車子的引擎聲。
這裡連風都沒有,完全沒有其他音源,令人感到快要窒息。
然而──
「……不對,你得去。」
最先打破沉默的人──是細野。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吧?雙重人格就要結束了不是嗎……?那你……就應該過去吧……」
我覺得他說得很對。
這些話完全正確,連一點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我應該去見她們。就算要放下所有一切,我都應該立刻趕去學校才對。
可是,我的身體動彈不得,無論如何都站不起來。
「……到頭來~~你也不過就是這種廢物嗎~~?」
霧香笑了出來,對我冷嘲熱諷。
「唉~~~~……無聊死了。沒想到你是這種無聊的傢伙。你之前明明那麼努力跟我唱反調,現在卻選擇放棄,實在是廢到極點~~難堪得教人看不下去耶~~」
我能理解霧香這些話的意義。
這些話有一半是認真的,另一半則是她對我的鼓勵。
她正試著讓我重新振作。
就算這樣──恐懼還是凌駕於一切。
我不認為自己應該做出選擇,也不認為自己應該親手決定她們的未來。
「……你還是辦不到嗎?」
柊同學小聲問道。
修司也微微一笑。
「其實……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你能努力到現在,我覺得已經很了不起了。」
他如此說著並點點頭。
然後,修司意味深長地看向須藤。
「……妳不讓他看看那個嗎?」
「說得也是……」
須藤原本一直交叉雙臂盯著我。
她先是露出煩惱的表情。
「雖然她們要我等到一切結束再拿給他看……不過事情都變成這樣了……」
接著又閉上眼睛,陷入天人交戰。
……奇怪?他們在說什麼?
難道他們不只是趕來關心我們嗎……?
他們說要拿給我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我對此感到困惑。
「……好!」
而須藤則是似乎下定決心,睜開眼睛。
「各位,沒辦法了!我們現在──就讓矢野看看那個吧!」
聽到這句話,眾人開始翻找自己的包包。
大家拿出的東西是──
「……信……?」
──被裁切下來的筆記本內頁。
上面滿是手寫的文字,看起來像是某人寫的信。
而──我對那些信有印象。
我還記得那種淡奶油色的紙張,以及能表現出兩位寫手個性差別的語法與筆跡。
那是我過去跟「她們兩人」交換日記時使用的筆記本──
「矢野,你拿去看吧。」
須藤收集好那些信後,又把信重新整理排列,最後才交給我。
然後──她這麼告訴我:
「這是秋玻與春珂的遺書──」
──我那有好一段時間都感受不到鼓動的心臟猛烈跳動了。
遺書這個字眼有著過於悲傷與沉重的意義──
「她不久前才拿給我們……」
須藤瞇起眼睛,向我如此說明。
「秋玻與春珂跑來找我們,說雙重人格很快就要結束。她還說她們其中之一將會消失,而且選擇權被交到你手上……」
「對啊,我被嚇到了~~」
聽完須藤的說明,霧香用輕鬆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她們突然說要來見我,讓我一頭霧水~~結果她們把信交給我,要我在一切事情都結束後轉交給你~~」
我再次看向手邊這些信紙。
秋玻與春珂肯定是把這些信紙分別交給他們五個人。寫有她們文字的信紙剛好是五張。
「我想……她應該很擔心你吧。」
須藤對默默注視著信的我這麼說。
「畢竟她們逼你做出困難的選擇……才會擔心你是否會為此沮喪。所以,為了讓我們有機會在那種時候安慰你,她們才會做出這種舉動。可是……」
我抬起頭──發現須藤用嚴肅的眼神注視著我。
我從未見過她露出這種嚴肅的表情。
然後──
「我希望你現在就看看這些信。」
須藤很明白地這麼告訴我。
「我覺得現在的你應該很需要她們寫在這些信裡的話語。因為有這樣的預感,我們才會來到這裡。所以……嗯,雖然這樣算是違背約定,對她們來說算是偷跑……但我還是希望你看看這些信……」
聽到她這麼說,我再次低頭看向信。
我早已看慣秋玻與春珂的筆跡。
現在事情變成這樣,那些我所熟悉的工整文字與圓滾滾文字也讓我有點難過。
不過……嗯。
我還是決定看看這些信。
信紙一共有五張,寫在每張信紙上的文字並不多。
就算把信全部看完也用不了太多時間。
我大大地深呼吸後,就從開頭讀起這些信。
──這些信就是遺書沒錯。
我現在手邊這些信的作者,既是秋玻也是春珂。
可是,其實原本應該是她們兩個其中之一要負責把信拿給我。
換句話說,這是因為我的選擇而消失的人格寫給我的信──
──然而……
信裡只有對我的感激。
──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過去跟你相處的時光,真的是我的寶物……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好好回應我們的感情,讓我們非常開心。
──請你千萬不要責怪自己……因為這是我跟秋玻所期望的……
我的手開始顫抖。
我好像很久沒有好好聽她們說話了。
自從前天在社辦見面後,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讓我沒能跟她們好好交談。
可是──原來如此。
原來她們是這麼想的。
她們早就接受這一切了。她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不管是誰被選上,都能接受最後的結果。
而且她們感謝──我會做出選擇。
──謝謝你過去的照顧。
──我過得非常開心……
──希望春珂和你能永遠幸福。
──我會一直在天國祈求秋玻和你的幸福……
我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欲望。
不安與恐懼並沒有消失。不過,那股強烈的欲望還是壓過了所有情感。
──我想帶著她們前往這封信的未來。
秋玻與春珂現在的願望肯定只有一個。
那就是抵達她們寫這封信時在腦海中描繪的未來──
就是讓我親手替雙重人格劃下句點。就算自己會消失,她們也能接受這種結局──
而這個願望──肯定只能由我來實現。
……既然如此……
我該做的事情是……
──我明確感覺到心臟開始跳動。
被宇田路清晨的氣溫凍僵的身體也開始熱了起來。
我深深吸氣──然後吐了出來。
白色的氣息像是蒸氣火車冒出的煙霧,在黎明的街景中緩緩消失。
……嗯。我做得到。
如果是現在,我有辦法展開行動。
「……我要走了。」
我站了起來,向朋友們輕輕點頭。
我先把信還給他們,又對著每個人露出笑容。
「抱歉,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還讓你們替我操心。」
「……就是說啊……」
須藤總算露出放心的表情,深深嘆了口氣。
仔細一看,她的眼眶裡滿是淚水,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
……這也很正常吧。須藤他們一定也會覺得不安。
「……謝謝你們。」
說完,我向他們揮了揮手。
「那我們晚點見吧──」
丟下這句話後,我開始奔跑。
許多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
「──矢野,加油~~!」
「──帥氣地解決這一切吧~~!」
來自朋友們的聲援強而有力地推動著我前進。
──太陽從大海的另一頭升起,把整個城市染成金色。
那是有別於泛紅夕陽的黃金色光芒。
那種陽光令人感覺舒暢又悲傷,耀眼得讓人忍不住瞇起眼睛。
而她就身處在這個充滿陽光的景象中──
「──早」「安」「」「啊。」
──學校正門前方。
秋玻與春珂就站在那裡。
她們像是在等人一樣,整個人背靠著大門。她穿著宮前高中的制服,看起來就跟往常一樣,就像在等我一起去上學。
「抱歉,我來晚了。」
我對著她們兩人露出笑容。
「須藤與修司他們都跑來這裡了,我遇到他們,稍微聊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啊。」
秋玻與春珂簡短地如此回答。
看來她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這也是正常的反應。
誰能想到那群朋友會急著趕來北海道。
不過……我是這麼想的。
這是秋玻與春珂這段日子累積的成果。這群朋友不可能只為了我跑到這種地方,他們這麼做毫無疑問也是為了秋玻與春珂。
……然後……
現場還有一位我必須問候的對象。
「……老師早。」
「嗯,早安……」
我向對方問好──那個人……
站在秋玻與春珂旁邊的名倉老師非常愛睏地一邊打呵欠一邊點頭。
她是這間小學的保健老師,也是最早發現秋玻與春珂有雙重人格的人──
「對不起,一大清早就麻煩妳過來……」
我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想也沒想就低頭道歉。
「應該是秋玻與春珂……是水瀨同學請妳過來的對吧?」
「是啊。她們說想進學校裡面,問我能不能幫忙開門。而且是在早上四點多……」
「她們竟然提出這種強人所難的要求……」
「沒關係啦。你不用放在心上。」
說完,名倉老師手中那串鑰匙搖晃得叮噹作響。
「畢業的學生回來拜訪,對老師來說是值得開心的事情。」
她對我們露出和善的笑容。
然後打開學校正門的鎖。
「更何況……對方還是讓自己印象深刻的學生。就算必須違反規定,我也想幫她實現願望。」
看起來很沉重的大門被她慢慢打開,剛好能讓一個人通過。
「……真的很感謝妳。」
我再次向名倉老師深深一鞠躬。
這肯定是相當嚴重的違規行為。
要是被別人發現,她很可能會受到懲罰。
儘管如此──她還是願意讓我和秋玻與春珂進去學校。
秋玻與春珂也不發一語,深深地向她鞠躬。
在名倉老師的帶領下,我們從教職員用玄關走進學校。
我們拜託她幫忙藏好鞋子,還拿到了代替的拖鞋。
然後,一連串的準備工作就此結束。
「拿去,這把鑰匙也暫時給妳們保管。」
說完,她還把其他鑰匙交給秋玻與春珂。
她們兩人似乎不明白那把鑰匙是什麼,疑惑地歪著頭。名倉老師只告訴她「那是妳誕生的地方的鑰匙」,就沿著走廊離開了。
「我會待在保健室裡,要是發生什麼狀況就立刻過來找我。」
名倉老師轉頭看過來,對我們如此交代。
「謝謝妳。」
我們再次向她低頭道謝。
然後──走廊上只剩下我和秋玻與春珂。
「我們」「走」「」「吧。」
她這麼說了。
「嗯,妳們想去哪裡?」
「我」「們」「時間」「」「不」「多」「了,」「」「」「只去」「」「兩個」「地方。」
「先」「去」「教室」「吧。」
我扶著秋玻與春珂上樓梯。
她們想去自己以前待過的教室。
目標似乎是她們剛變成雙重人格者時就讀的四年二班教室。
從窗外射進的陽光逐漸從黃色轉為白色。
塵埃就像水母一樣,在這樣的色彩中載浮載沉。
夜晚的黑暗則像是沒有融化的積雪,盤踞在光線無法觸及的黑暗中。
而我們就在光影的邊界──沿著樓梯一步一步往上爬。
「……妳還好吧?這種步調會不會太快?」
面對我的問題,秋玻與春珂一邊不斷迅速對調,一邊向我點了點頭。
她們兩人對調的速度已經快到肉眼只能勉強追上了。
對調速度快成這樣,似乎讓她們幾乎失去所有行動能力。她們的話變得很少,腳步也變得非常不穩。
我和這樣的她在清晨的小學裡漫步。
這裡的裝潢有別於高中,給人一種天真無邪的感覺。
走廊上的洗手台比較矮,擺在教室裡的桌椅也跟迷你模型一樣小。
還有就是貼在各個地方的布告。
有別於高中那種事務性質的布告,這裡的布告還會配上插畫,文字也會標上注音,給人的印象較為柔和。
我感覺到在這裡上學的孩子們在教育過程中被灌注了許多愛,不知為何有種想哭的衝動。
──我大大地深呼吸。
我聞到校舍特有的亮光漆味道,以及身旁的秋玻與春珂的甘甜體香。
……這是為什麼?
我突然有種自己碰觸到答案的感覺。
我過去一直苦苦追求,卻無法找到我們這段戀情的結論。總是從我手指之間溜走的答案,現在肯定──被我稍微觸摸到了。
啊啊……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就能得到我們追求的答案了──
「這」「邊。」
來到三樓後,秋玻與春珂指向走廊。
我按照她的指示,朝無人的走廊邁出腳步。
「──這裡。」
秋玻與春珂說著指向──一間平凡無奇的教室。
入口上方掛著「4-2」的看板。
門……似乎沒鎖。
我小心翼翼地開門,走了進去──
「……喔喔……」
我忍不住小聲驚呼。
──我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卻莫名有種懷念的感覺。
這間學校應該跟宮前高中一樣還沒開學。布告全都被撕掉了,樸素的教室裡只剩下桌椅。不管是黑板、講桌、置物櫃還是桌椅,全都是小學生專用的尺寸。想到自己過去也曾待在這種迷你教室裡,就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光景明明讓我感覺很新鮮,卻又覺得熟悉。
有種彷彿我過去也曾經在這裡上學的錯覺。
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讓我有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
然後──秋玻與春珂……
她們瞇起了眼睛,讓全身沐浴在從窗外射入的陽光下。
就連她們享受陽光的身影,我都覺得似曾相似。
我想了一下──很快就想通了。
沒錯,就是我們初次相遇的那天。那正好是距今一年前發生的事。我們就像現在這樣,在清晨的教室裡相遇。
那是一切的起點──
與當時幾乎毫無分別的光景就在眼前。
──我突然回想起當時的感覺。
我對扮演角色感到厭惡,卻又無法放棄扮演角色,覺得自己無法逃離這個困境。
秋玻與春珂正好在這時出現。因為這個契機,有種感情在我心中萌芽了──
我前幾天才跟霧香一起回顧這些往事。
而我現在發現那幅光景中似乎隱藏著重要的祕密。
彷彿一切最後都能在那裡找到,彷彿答案從一開始就藏在那裡──
「……對了。」
我還想起另一件事。
「還有《靜物》這本書……」
那是我喜歡的小說,也是讓我跟秋玻開始交談的契機。
那段話突然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而且是秋玻那天──朗誦時的聲音。
『──重點是把由山脈、人、染色工廠與蟬鳴聲等事物組成的外在世界,與你心中的遼闊世界連結起來,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試著呼應並協調並列的兩個世界。比如說,觀星便是一個好方法。』
──有某種感覺竄過我的背脊。
那是一種類似性快感與寒意,也像觸電的──鮮明感覺。
──我抓到了。
我清楚感覺到了。
因為剛才那段話──也就是《靜物》的開場白,讓我現在確實牢牢抓住這段戀情的解答──
我還無法把這種感覺化為言語。
心中只有一種虛無飄渺的感覺,而那種感覺還沒轉化為明確的思維。
可是──我已經知道答案,有辦法容許我們了──
……再來只剩把答案告訴她們。
我一邊思考,一邊從窗戶俯瞰宇田路清晨的街景。
只要把我的答覆告訴秋玻與春珂就好──
這樣一切就會開始。沒錯,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而我們就連這種事情也一直都沒能發現──
「……怎」「麼」「」「了」「?」
秋玻與春珂突然一臉狐疑地這麼問。
「你」「好」「」「像」「笑」「了……」
「……噢,抱歉。」
我總覺得有些難為情,輕輕搔了搔臉頰。
原來我剛才在笑嗎……不過,沒錯。
我現在確實很開心。不,說我開心可能並不正確。
我可以繼續活下去。我清楚體認到這個事實。
我找到讓自己放下過去背負的一切的方法了。既然如此,我在未來的人生肯定也能繼續走下去。
所以,我要把這個答案也告訴她們兩人。
我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訴秋玻與春珂──不,不對。
是告訴「那個女孩」才對──
「……就是這裡嗎?」
「嗯」「……」
──我們最後來到學校的屋頂。
這個地方意外地寬廣,在早晨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看向東方的天空,太陽已經完全出現在水平線上。
殘留在各地的積雪讓穿過城鎮的陽光出現散射的現象,害我忍不住瞇起眼睛。
我好像了解這個世界了。
我們就站在這棟校舍之上。
底下是宇田路的大地與遠方的海洋,天空無限寬廣。
在這個能把這些景象盡收眼底的地方,我能感覺到世界的存在。
秋玻與春珂緩緩前進,在架著圍欄的屋頂一角停下腳步。
──那裡是春珂誕生的地方。
也是她們兩人昨天指著的地方。
更是春珂在秋玻心中誕生,使她們成為雙重人格者的地方──
「就」「在這」「裡。」
秋玻與春珂這麼說道。
「在」「我難」「」「過又」「痛」「苦得不」「得了」「的時」「」「候,」
「春」「珂」「就」「誕」「生」「了。」
「……這樣啊。」
我點了頭,跟她們並肩眺望著風景。
朝陽照耀著住宅區的屋頂,以及遠方的石狩灣。
當時站在這裡的「那女孩」,到底懷著什麼樣的心情?
她還只是個小學生,卻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獨自來到這個地方。
她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看海?又許了什麼樣的願望──
胸口傳來一陣痛楚。她當時年紀還小,就嘗到了足以讓人格分裂的痛楚。
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幫她分擔一些。我希望自己當時能陪在她身邊,幫她減輕痛苦。
這願望就像個夢想,絕對不可能實現。
即便到了這一刻,我依然懷抱著這樣的願望。
所以我決定──至少今後都要陪在她身邊。
我暗自下定決心,在未來的人生裡,我都要陪伴在「那女孩」身邊。
「──矢」「野同」「學。」
秋玻與春珂呼喚我。
「請」「你轉」「過來看」「我。」
我把視線從眼前的風景移開,看向她們兩人。
她們不斷迅速對調,速度快得在臉上留下殘像。
她們兩人開口了。
「結」「束的」「時刻」「到」「了。」
她們這麼告訴我。
然後──問出最初的問題。
她們再次拋出從一開始就存在於我們之間的問題。
「──你喜歡哪一個我?」
──回答吧。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暗自做好心理準備。
我心中的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而我現在──就要告訴她們。
稍微清了清喉嚨後,我筆直看著秋玻與春珂。
「……首先是秋玻。」
我先叫了她的名字。
然後──
「──抱歉,那個人不是妳。」
──我簡短地如此說道。
一直不斷迅速對調的秋玻與春珂表情似乎有了變化。
所以──
「接著是……春珂。」
我沒有停頓,繼續說下去。
然後──
「抱歉──那個人也不是妳。」
──她們兩人驚訝地瞪大眼睛。
視線四處游移,眨眼睛的頻率也大幅改變。
可是──此事千真萬確。
我喜歡的人既不是秋玻,也不是春珂。就跟那場夢的內容一樣,我喜歡上了那個不是她們兩人的女孩。
肯定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從認識秋玻與春珂的那一天開始,我就愛上「那女孩」了。
我在心中強烈渴求著「那女孩」──
秋玻與春珂像是在思考,有好一段時間都閉口不語。
「真」「意外。」
她先是簡短地這麼說。
「那個人」「是誰?」「是」「伊」「津佳」「嗎」「?還是」「霧」「香?」
面對這兩個答案,我都搖頭否認。
結果秋玻與春珂看起來更慌張了。
「難」「道」「說……」
「是」「時」「子」「嗎?」
「千」「代」「田老」「師?」
「啊哈哈,不可能是她們兩個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如果對方是柊同學或千代田老師,事情就大條了……要是發生那種事,我不就沒臉面對細野和九十九先生了嗎?更何況我肯定會被拒絕。如果是這樣,我根本不需要煩惱。
看到我的表情,她們似乎明白自己想太多了。
秋玻與春珂深深吐出肺裡的空氣。
然後,她們重新筆直看向我,再次開口問道。
「那」「她是」「誰?」
──沒錯,問題來了。
既然對方不是秋玻與春珂,那我喜歡的人是誰?
經過了這樣的一年,我到底喜歡上誰了?
可是──
「抱歉……我現在還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這麼回答秋玻與春珂。
「因為……我還不曉得那個女孩的名字。她明明一直在我身邊,我卻不知道她的名字。」
秋玻與春珂還是一臉狐疑。
她們似乎是發自內心無法理解我說的話。
「……那」「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這個嘛……」
聽到她這麼問,我想了一下,思考「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我當然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我這一年都陪伴在「她」的身邊,默默看著「她」的一切。
「她非常精明能幹,但也十分糊塗。」
我先是這麼說。
「她很會念書,做事有條理,是個很認真的人。不過,她也會翹課,做事馬馬虎虎,個性大而化之。」
秋玻與春珂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事實就是如此,而且還不只是這樣。
「她喜歡女孩子氣的東西,但也喜歡男孩子氣的東西。她房間裡有可愛的玩偶,但也會穿破破爛爛的粗獷皮靴。她還喜歡聽爵士樂,但也喜歡聽偶像歌曲。她對自己缺乏信心,卻又充滿自信。雖然個性內向,有時候又相當強硬……外表也一樣,她是漂亮型的女孩,也是可愛型的女孩。」
秋玻與春珂皺起眉頭,默默注視著我。
可是,她們似乎明白我說這些話是認真的。
「……好」「奇」「怪。」
她小聲說出這樣的感想。
「那種」「女孩」「不存」「在。」「那樣」「太矛」「盾」「了。」
「……啊哈哈,我也這麼覺得。」
儘管是我自己說過的話,被她這麼吐槽,我還是笑了出來。
秋玻與春珂說得沒錯。這樣確實很矛盾。
既精明又糊塗;既會念書也會翹課;做事有條理卻又馬馬虎虎;個性認真卻又大而化之。
這些特質全都正好相反。一個人同時具備這些特質,當然是件矛盾的事情。
然而──
「沒錯,很矛盾。」
──我非常肯定這個結論。
然後──
「我們大家──都很矛盾。」
我對秋玻與春珂──對眼前的「那女孩」這麼說道。
「就像夏天的悶熱感與蟬鳴聲的透明感;就像列車的速度與鐵軌上的鏽蝕;就像筆記本上的原子筆字跡與百年前的歷史;就像穿透外套的寒意與射進屋內的朝陽──」
當我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笑了。
我每多說一句話,肩膀上的重擔就跟著消失一些。
這個世界是矛盾的,無法用單一的標準來衡量。
「我們──就活在這樣的世界中,而我們心中也有一個世界。那是個既壞心眼又溫柔,既纖細又遲鈍的世界……」
我──呼喚「那女孩」。
「所以,妳肯定也曾經是這樣,心中存在著許多矛盾。然而……妳肯定是遇到了無法繼續保持矛盾的情況……」
我緊咬著脣,拚命想像當時的情況。
接下來這些話也包含我的想像,我並不曉得實際情況。
可是──我應該沒有猜錯,這些話肯定能傳到「那女孩」的內心──
「我記得妳曾經提過一些。家裡發生令妳難過的事情,那種壓力使妳變成一個雙重人格者。原本那個矛盾的妳,當時肯定是非得做個認真的女孩不可吧。那可能是為了支持別人,也可能是為了保護自己。妳必須當個認真堅強,而且精明冷靜的女孩。說不定那其實是為了代替某人的存在……」
──我說出自己的想像。
這些話──讓眼前的「那女孩」睜大雙眼。
傳達到了。我的想法確實傳進「那女孩」的心裡了──
「所以──妳只能壓抑自己。原本那個矛盾的妳,拚命壓抑著自己不該表現出來的那一面。而極限也在這時到來。『秋玻』與『春珂』就是在這時誕生的。原本那個矛盾的妳,把自己的不同特質分成兩個人格──」
──我猜事情肯定就是這樣。
我懷著幾乎算是確信的心情,做出這樣的結論。
因為──我自己就是這樣。
「其實……我也是個矛盾的人。」
我邊說邊笑。
承認這個事實讓我覺得輕鬆多了,有種想要跳起來的衝動。
「我是個既蠻橫又纖細,既敏感又遲鈍,既溫柔又壞心眼的人。我有許多不同的面貌,而且那些面貌全都是我。我是個矛盾的傢伙。如果換個說法……就是我心中也有各種不一樣的人格。他們可能叫作春樹,也可能叫作秋夫。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這些傢伙確實存在……而我硬是想把他們全部統合成一個人。想也知道這根本不可能吧……」
這真的很痛苦。
我的這些性格確實存在。
如果否定自己有著這些性格,就等於是否定自己,不可能不令人難受。
「可是──」
我──加重語氣繼續說下去。
「我現在──想接受這一切。我想做個矛盾的人,並且愛著眼前這個同樣矛盾的妳。我愛著無法接受自己的矛盾,結果一分為二的妳。所以,我現在──想要了解妳。」
說完──我拉起「那女孩」的手。
我拉起既是秋玻也是春珂,同時寄宿著她們兩人的「那女孩」的手。
「我想陪伴在妳身邊,想要跟妳談戀愛──」
我──使勁握住那隻手。
然後說出自己的願望。
告訴她我想知道的事情。
「我想知道妳的名字──還有妳心中所有的矛盾。」
「因為──我喜歡妳。」
──「那女孩」稍微低下頭。
瀏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然後她保持低頭的姿勢──
「謝謝你。」
明確地對我這麼說。
「原來……我就是我。我是秋玻,也是春珂……」
「嗯,沒錯。」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然後──她重新抬起頭。
雙眼筆直注視著我。
眼裡像是好幾億光年的黑暗裡寄宿著銀河。
雪白的臉龐看似正經,嘴角卻掛著淘氣的笑容。
回握著我的手指強而有力,肌膚卻無比柔軟──
「那女孩」就站在我面前。
她就是我一直苦苦追尋的心上人。
「那女孩」現在正筆直注視著我。
然後,她緩緩張開那對薄薄的嘴脣──
「──很高興認識你,矢野四季同學。」
「我叫──水瀨曆美。」
「我最喜歡你了──」
「──咦~~那我們要在這裡暫時跟曆美告別了嗎……」
我們在醫院的大廳裡集合。
見到曆美的須藤一臉遺憾地表示不滿。
「大家一起前來這裡的過程很快樂,讓我原本還對回程充滿期待~~想說我們能不能一起搭飛機回去……」
──平日早上。
才剛建好的宇田路綜合醫院新館大廳,籠罩在健全的繁忙氛圍之中。
帶著孩子的女性從入口走進來;長者們開心地談天說笑。
還能看到疑似前來送貨的年輕男性業者。
眼前的景象既和平又清潔,沒有發生任何緊急的事情。
在這當中──我們這些高中生聚集在這種地方,果然還是有些奇怪。
周圍的來賓與患者都不時向我們投以疑惑的目光。
「好啦好啦,只要檢查結束,她就能早點回到東京了不是嗎?」
修司面帶苦笑,努力安撫心懷不滿的須藤。
「等她回到東京,就不愁沒有相聚的時間了,到時候大家就一起去旅行吧。」
「……哎,說得也是。」
──秋玻與春珂成功統合人格,重新變成曆美。
在那之後,我們把鑰匙還給名倉老師,告訴她事情的經過,還鄭重地向她道謝,然後就兩個人一起來到這間醫院。
院方對她進行緊急檢查──結果十分良好。
統合後的人格穩定程度前所未見。
順帶一提,當我們在醫院裡見到岳夫先生時,他真的非常生氣。
因為他的口氣很粗暴,讓我做好了挨揍的心理準備。擔心出事的護理師甚至還在途中過來勸阻。
然而,我從頭到尾都深深低著頭,不斷向他道歉。為了自己亂來的舉動,以及讓秋玻與春珂陷入險境這件事,致上最深的歉意。
他會生氣也很正常,我就算挨揍也怪不得別人。
可是──當岳夫先生發洩完怒火後,他又抱著我大哭。
他的情緒似乎相當激動,那種體溫和音量不知為何讓我也跟著哭了。
後來,我們來到醫院的大廳。
曆美跟我說雖然之後還要再做一些檢查,但只要再過一個月左右,她就可以回到東京了。看來她似乎是利用檢查的空檔,特地跑來告訴我這件事。
而就在這個時候──被我叫過來的須藤等人也趕到了。
「這裡的食物也未免太好吃了吧……」
須藤說出這樣的感想,心中的歡喜全都寫在臉上。
聽說他們一起跑去三角市場裡的餐廳吃早餐。他們吃了鮭魚子丼和三色丼,盡情享用了海鮮大餐……
……嗯,這還真是教人有點羨慕。我也想要吃吃看……
他們就這樣見到曆美,大家稍微聊了一下。
「……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柊同學在途中說出這樣的感想。
「我明明……是頭一次見到曆美,卻完全沒有那種感覺……我能感覺到秋玻與春珂的存在……」
──其實我也有這種感覺。
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如果「那女孩」能認同自己心中的「秋玻」與「春珂」,同樣接受雙方的存在,她們兩人就能在「那女孩」心中合而為一繼續活下去。
可是──這件事現在實際在我眼前實現了。
一位名叫曆美的女孩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讓我被夾在陌生與熟悉的感覺之間,心裡有種不可思議的感受。
而現在,我們已經連未來的計畫都稍微討論過了。
「……矢野,你還好嗎?」
細野對我這麼說,把話題的矛頭轉向我。
「你最近這幾天都在勉強自己吧?身體狀況還行嗎?」
……我的身體狀況啊……
心思都被其他事情占據,讓我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頂多就只有肚子餓了吧。」
嗯,我試著回想自己身上有沒有會痛或是不舒服的地方,但完全想不出來。
頂多只覺得肚子餓,以及有些想睡罷了。雖然身體非常疲倦,但心中的充實感與歡喜蓋過了疲倦。
「你之後有什麼計畫?」
「這個嘛~~等事情都大致處理好後,我可能就會回去西荻了吧……畢竟還要上學,我也不能在這裡待太久……」
「啊!那我有個想法!」
霧香像是想到好主意般大聲拍手。
「你要不要先跟我們去吃點東西,然後一起回家~~?」
「……說得也是,這或許是個好主意。」
「那我們要不要去吃迴轉壽司!大家不是都說北海道的迴轉壽司超級好吃嗎~~?我一直想去吃一次看看!這樣已經吃飽的我們也容易控制分量,這個主意應該還不錯吧~~?你們覺得呢?」
「不錯喔~~!霧香,妳這個主意真棒!」
「我也有點想去吃吃看。我贊成。」
因為大多數的人都贊成,我們便決定去吃迴轉壽司。
所以我們也差不多──該跟曆美告別了。
「……再見。」
我一邊揮手,一邊向前來送行的她這麼說。
「曆美,我很期待能在西荻窪跟妳見面──」
曆美也對著我們揮手。
她那輕輕揮手的樣子,以及有點悲傷的笑容,我應該永生難忘吧。
──結果我們竟然決定搭乘新幹線回家。
大家一起吃完迴轉壽司後,我們來到車站前面的甜甜圈專賣店,跟千代田老師商量回去的方法時,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原因則是──
「……我要坐新幹線回去。」
細野說出了這種話。
「我不坐飛機……我要搭新幹線回去……」
聽說大家過來這裡時是搭飛機,而那似乎是他的飛機初體驗。
那段旅程──讓他非常害怕。
據說他被嚇得臉色發白。
……雖然令人同情,但我想到那個畫面就想笑。沒想到那個不善交際的細野竟然不敢坐飛機……
而且柊同學八成覺得這樣的細野很可愛吧。她現在看著細野的眼神也充滿笑意……順帶一提,霧香也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這傢伙多半覺得細野很遜,正在心裡大爆笑吧……
不過──
「咦~~!坐飛機很安全的~~!」
正在享用古早味甜甜圈的須藤一臉不滿地抗議。
這傢伙在迴轉壽司店裡也吃了不少,她到底要攝取多少熱量啊……
「飛機又不會掉下來!坐新幹線太花時間了,票價跟飛機也沒差多少!你還是乖乖放棄,回程也搭飛機吧!」
「……我不坐。」
臉色蒼白的細野搖了搖頭。
「我要自己一個人坐新幹線回去……你們去坐飛機吧……」
「……你真是講不聽耶!!!」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不可能讓細野獨自去搭新幹線。
結果就決定大家一起搭新幹線回去了。
大家都覺得傻眼,但霧香意外地並不抗拒。
「沒關係啦。這也是個好機會不是嗎~~」
她還一臉開心地走向售票口。
「出來玩還把效率擺在第一,感覺實在有點無趣~~」
──我們先從宇田路前往新函館北斗。
當我們成功轉搭開往東京的新幹線時,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看來我們要很晚……才能回到西荻窪了……」
拿出手機確認列車的預計抵達時間後,在我旁邊坐下的須藤如此說道。
「算了,我們就一邊吃著火車便當,一邊放鬆休息吧~~……」
「是啊。畢竟搭電車來到這裡也挺累人的……」
在我如此回答的同時,列車緩緩開動了。
列車越開越快,讓車站轉眼間就消失在視野的另一端。
──這讓我有種事情告一段落的感覺。
我已經離開北海道,準備回到西荻窪這個故鄉。我將在那裡迎接嶄新的生活。
我一邊眺望著太陽下山的光景,一邊茫然想像著未來的新生活。
我看向自己的朋友們。
他們轉動座椅,大家面對面坐在一起,每個人都露出跟我一樣的表情眺望著窗外的風景。
零星的流光照在臉上,身體也隨著列車輕輕搖擺。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比過去更擅長觀察他們的表情。我能在上面找到過去無法發現的細微情感,還有五官所流露出的個人魅力與特徵,以及他們的為人。
這肯定是因為過去的我看漏了許多東西。
我一直在秋玻與春珂身旁努力生活,卻連自己的生存之道都找不到。我想自己應該真的看漏了許多東西。
不管是重要的東西,還是不重要的東西,甚至是別看到比較好的東西,我看漏的東西無以計數。
從今以後,我就能好好尋找這些東西了。
在未來的嶄新生活中,我能找出比過去更重要的東西。
可是──我覺得有些遺憾。
我在過去的生活中看漏了許多東西,沒能抓住那些無可替代的寶物。
我肯定會慢慢忘記這一切。
這一年的記憶目前還算鮮明。我能清楚回想起這段戀情中的苦楚與歡愉,以及跟她們兩人一起看過的景色的色調與氣味。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肯定會忘記這些東西吧。
──所以,我有個想法。
我有一件想做的事情。
趁著這一切還沒變成回憶,我想要完成這件事。
「……我們到了呢。」
「是啊~~」
「矢野,歡迎你回來。」
在列車裡跟霧香告別後,我們一行人在西荻窪站下車了。
我站上熟悉的月台,看到遠方的西荻窪車站北側出口。
還聽到站內廣播與人們的喧囂聲,聞到空氣中的春天香味──
我用自己的五感去感受。
這裡是我居住的城鎮。我想在這裡等那女孩回來。
我要在這裡等待她──等待曆美到來。
離開車站後,我朝向自己的家邁出腳步。
我在不同的路口跟朋友們道別,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然後──我再次想起自己在電車裡做出的決定。
她們兩人寫了一封信給我。
那是秋玻與春珂寫給我的遺書。
我要寫一封很長的回信給她。
我想把跟她們兩人一起度過的日子寫下來,留下只為了我們兩人存在的紀錄。
為了讓在宇田路生活的她能夠想起在這裡的每一天──
致曆美
像這樣寫信給妳,這還是頭一次吧。
妳可能會感到驚訝,但其實我也想不到自己會想要做這種事。
上次在信紙上寫字,是我還在讀小學的事情。
也許在寫信給十年後的自己後,我就再也不曾這麼做了。
自從認識秋玻與春珂,時間到底過了多久呢?
感覺像是一個月,又像是一年,也像長達十年之久。
不知為何,我一直相信從那一天開始的日常生活不會結束。
天真地以為跟妳在一起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因為這份天真,我肯定看漏了許多事情。
比如說,放學路上在天空閃耀的星星、改用右手拿的書包、為了某人而說的謊言。
球在空中描繪的拋物線、從焚化爐冒出的煙,還有無意識地反覆說出口的口頭禪。
只有當時才能觸及的事物。
以及已經失去的事物。
所以現在──
我想在最後跟妳一起逐一串起那些點點滴滴。
後 記
二○一七年八月二十六日,就是本作靈感誕生的日子。
我剛才找了一下過去的寫作筆記,結果成功找到自己在那一瞬間寫下的靈感。如果直接照搬當時的原文──
雙重人格!!!!
雙重人格
一邊是摯友,一邊是戀人
我喜歡那女孩。可是,我能商量這件事的對象,卻是那女孩體內的另一個人格──
大概就是這樣。
從寫在「雙重人格」這四個字後面的「!!!!」和莫名其妙換行的舉動,就能看出我當時有多麼興奮。
不過,寫在這後面的設定跟實際成果截然不同,而且這個靈感是基於「我想寫出有些不可思議的戀愛故事短篇集」這個目標想出來的,比較適合寫成短篇故事。
我當時實在想不到,這個靈感竟然會變成時間長達將近五年的企劃。我寫《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這部作品的時間,已經占據了我作家生涯的一半以上。
這就是《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這部作品。
真的非常感謝長久以來支持這部作品的各位讀者。
謝謝你們願意一路見證矢野、秋玻與春珂的戀情。
你們願意陪我從起點走到這麼遠的地方,真的讓我非常開心。
這部作品與各位給我的東西,以及跟矢野、秋玻與春珂一起度過的日子,對我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我這麼說一點都不誇張,因為這部作品徹底改變了身為作家的我。
如果我沒能寫出這部作品,抑或是無法得到大家的支持,天曉得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這五年肯定是我人生中一段非常特別,如夢似幻的歲月。而我現在正一邊寫著後記,一邊細細品嘗那種餘韻。
拜各位所賜,我成功寫出一本相當不錯的完結篇,連自己都覺得這可能是世界上最有趣的小說。
老實說,這部作品絕對不算好懂。這不是一部親切的輕小說,也有許多難懂費解的地方。不過,如果這部作品能在大家心中留下一點東西,或是讓各位有了小小的改變,就是我無上的幸福了。
對了,我還得感謝故事裡的那些登場人物,就是矢野、水瀨、須藤、修司、時子和細野,以及百瀨與霧香。我想他們以後應該還是會繼續出現在我的作品裡吧。
他們對我來說就像是一群老朋友,我實在不想就這樣告別他們。所以,如果各位還期待在我今後的作品中見到他們,那我會非常開心的。
這部作品真的受到許多人的支持,我想在此向那些幫忙特別多的人道謝。雖然我因為會覺得難為情,最近都沒有在後記裡致謝,但這次請容我向他們致謝。
負責插畫的Hiten老師。
這部作品中有些不好寫的橋段,而Hiten老師繪製的插畫給了我很大的鼓勵。不管是誰來看,都會認為《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的繪師只能由Hiten老師來擔任。能夠與您一起創作,讓我發自內心感到驕傲。我很喜歡您畫的插畫。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
再來是我的初任責編K氏。
哎呀,想不到這部作品能走到這一步。我當時根本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不過,K責編倒是從一開始就覺得這部作品能賣到十萬本。結果實際銷量比這個數字還要多,讓我們都嚇了一跳。今後也讓我們一起創作有趣的作品吧。真的很感謝你。
再來是我的新責編S氏。
真是不好意思,竟然讓你在那種不得了的時間點接手這部作品。不過,我很期待今後與你一起創造的未來。讓我們一起不斷進化吧。謝謝你,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再來是各位讀者。是你們給了我這段寶貴的時光與許多寶物。雖然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我真的非常感激。我今後將會繼續努力,讓各位得到更多樂趣。
最後,大家可能已經知道了,我跟Hiten老師聯手完成的新作,將會在下個月,也就是九月十日正式發售。故事發生在本作結束的三到四年之後,舞台則是中央線沿線地區,可以算是本作的續作。我相信所有讀完這部作品的讀者應該都能從中得到許多樂趣。
那就讓我們下次再見吧。我坐在電腦前面寫下這篇後記,心中感慨萬千。
岬 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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