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話 之後的海格納國
第六十六話 之後的海格納國
艾倫淨化詛咒之後,杜蘭與護衛們一起回到城裡,毫無規矩可言地坐在勤務室的椅子上,不斷灌酒。
雖然多少仍有在辦公,開口說話的次數卻驟減,反倒常常心不在焉。
杜蘭只有在遭到艾倫定罪之際才明顯慌了手腳,現在已經能靜靜盯著手裡的紅酒杯,不斷搖晃杯中的酒了。
他並未激動反彈,也沒有傷心悲嘆。看到國王不發一語,散發哀愁的背影,奧加斯忍不住嘆氣。
調查艾倫身邊的人,下達指示的正是他。
凡克萊福特領發展顯著,奧加斯很快就發現一切都和艾倫有關,因此他一直觀察著汀巴爾王族周邊乃至艾倫周邊,看有沒有縫隙可趁虛而入。
後來他盯上汀巴爾王族和凡克萊福特家之間的不睦,以及圍繞著羅威爾肆意妄為的艾齊兒和艾莉雅。若要趁虛而入,只需對這樣的人下手即可。
事實上,汀巴爾國的英雄羅威爾•凡克萊福特,確實打從心底厭惡汀巴爾王族。
王族與臣子之間不睦,將會輕易撼動國家。他有著英雄的名聲,最近又因為治療院的發展,博得「親民貴族」的評價,人望很高。
要是直接對凡克萊福特下手,難保不會跳過王族,直接惹怒人民,讓他們團結一致。
戰爭最怕的就是團結力。
凡克萊福特的力量正是成長至如此地步。
因此他將目標從艾齊兒轉為艾米爾,利用外力培養悄悄在她心中成長的憎恨。
他做好事前準備,打算以花言巧語誘導艾米爾,一旦出了什麼問題,便能讓人覺得「又是汀巴爾王族惹的禍」。
當艾米爾親手殺死前任國王時,杜蘭和奧加斯都忍不住大笑。
這一切卻全被艾倫揭穿。他完全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再拿一瓶來。」
紅酒瓶已經空了三瓶。
杜蘭將紅酒杯放在桌上,皺著眉頭,閉上雙眼。
「陛下,您還是少……」
「閉嘴。」
「…………」
奧加斯噤口,行了禮後,拿著所有酒瓶離開。
室內只剩下杜蘭一人。他解開袖口的袖扣,捲起袖子,露出定罪的痕跡,就這麼盯著它看。
他一直覺得是不選擇自己的羅雷背叛了他,因為羅雷選擇的人好死不死是繼承了濃烈叛徒血脈的金髮之人。
即使王妃遭人懷疑感情不忠,認為他身上未流著王族之血,前任國王依舊接納了律爾,說要遵照羅雷的意思。
杜蘭從此懷抱難以置信的心情,持續憎恨著羅雷長達十八年,也極度憎恨被羅雷選上的律爾,甚至無法忍受前任國王把羅雷看得比國家重要。
就算現在跟他說汀巴爾和海格納之間的爭端是誤會,杜蘭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過去相信的一切,因為雙女神所說的話而發出崩毀的聲響。回頭看看自己的所作所為,他這才發現自己做了和祖先相同的事。
現在他總算知道站在羅雷的角度,自己根本才是叛徒,不禁全身無力。
『嘗嘗重要的人被奪走的痛楚吧。』
艾倫所說的話始終縈繞在杜蘭耳邊,現在他終於明白律爾話中的重量。
他誤會律爾奪走了羅雷這個重要的精靈,回過神來已在嫉妒的驅使下,奪走了許多人重要的人事物。
無論喝了多少酒,艾倫的話語依舊揮之不去,根本醉不了。
此時,杜蘭聽到門外傳來吵鬧聲。倘若是奧加斯回來,那也太吵了。
照理來說,他應該要馬上拿起立在一旁的劍,現在卻沒那個心思。
杜蘭慵懶地抬頭。只見宰相正好用力開門進來,放聲大笑。他的身後跟著大批人士,其中還有張難得看見的臉孔。
「……我不記得有准你們進來。」
宰相上次才一臉鐵青,現在卻傲慢得像是在誇耀自己的勝利。
「哎呀哎呀,你為什麼還在這裡?這個恬不知恥逃回來的叛徒。一想到這就是我們的國王,真教人覺得丟臉!」
「放肆!宰相,在你面前的人可是國王啊!」
奧加斯慌慌張張地追上宰相,介入宰相和杜蘭之間。宰相帶來的士兵卻一語不發地與奧加斯對峙。
雙方都作勢要拔劍,就這麼彼此互瞪。
「奧加斯,你說他是國王嗎?遭到羅雷大人拒絕的人根本不是什麼國王,只是個叛徒吧!」
「什……」
「…………」
派出密探的人並非只有杜蘭。
杜蘭在繼承王位之前,便悄悄除掉有王位繼承權的人。
旁人理所當然會感到恐懼,如今留下的人就只有爵位較低的親弟弟克拉赫,以及躲在宰相身後畏畏縮縮的男人了。
(不……律爾還活著吧。)
儘管與情境毫不搭調,杜蘭依舊嗤之以鼻,讓宰相等人的身體因此抖動了一下。
「好久不見了,王叔。」
「啊……是啊…………是、是好久……不見了……」
這名瑟瑟發抖的男人是前任國王的弟弟,模樣卻和前任國王一點都不相似,整天縮著身子,總會讓人聯想到逃竄至角落發抖的老鼠。他從以前開始就很怕杜蘭,現在的臉色十分蒼白。
前任國王駕崩時,沒有人對如此慎重膽小的男人有任何期待。杜蘭也覺得他不值一提,因此放著不管。
「王叔是來讓我看你變成魁儡的模樣嗎?」
面對杜蘭的嘲諷,宰相破口大罵:
「閉、閉嘴!我都知道!都是因為你,害得羅雷大人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國家了!就因為你的……」
宰相看向杜蘭的右手。誠如報告所言,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留下了定罪的痕跡。宰相撞見了那副模樣,發出「噫」的短促哀號。
既然他知道定罪之事,代表在場人士中存在著叛徒。
不對,或許是因為對方從頭看到尾,對杜蘭心灰意冷,才會密告宰相吧。
「……吵死人了。」
杜蘭露出一副「那又怎樣」的態度。當奧加斯上前把他護在身後,宰相才回過神來,改變攻擊目標。
「奧、奧奧奧奧加斯,你這傢伙也是!這麼大的一件事,為什麼沒有向我報告!你也要一起處刑──!」
宰相舉起手,對士兵大叫:「抓住他們!」當奧加斯拔劍應對的瞬間,空中突然出現一道耀眼的魔法陣。
事出突然,每個人都啞口無言,望向出現在半空中的魔法陣。接著只見一名飄浮在空中的大精靈和被他抱在懷中的白貓出現在現場。
「什…………」
『受不了,姊妹倆都把吾當成打雜的!』
霍斯一邊發著脾氣,一邊以及粗魯的方式把白貓往杜蘭身上丟。
杜蘭一改態度,急忙從椅子上站起,伸手抱住艾雷。
『唔嘎!』
艾雷淒慘的叫聲令杜蘭捏了把冷汗。他下意識重新抱起艾雷,檢查牠身上有沒有傷勢。
『回程自己轉移。吾不會再幫忙了!』
霍斯說完便轉移消失。
周圍的人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不發一語看著在杜蘭懷裡眼冒金星的白貓。
『嗚嗚……拜託再溫柔一點啦……』
杜蘭懷裡的白貓左右扭動,豎起耳朵。
牠的鼻子不斷上下擺動,環視勤務室內,詢問杜蘭在哪裡。當視線對上正前方的宰相,艾雷便拉直了背脊大叫:
『呣,你們!杜蘭在哪裡啊!』
「噫!」
「說、說話了……難道……是精靈大人……?」
王叔懼怕不已,宰相則確認起牠是否為精靈。聽見杜蘭的名字自精靈口中蹦出,士兵們紛紛畏怯地往後退。
這也難怪,畢竟國內雖然有精靈魔法師的精靈,但說到會說話的精靈,他們只知道羅雷一個。
「……艾雷大人?」
聽到聲音從頭上傳來,艾雷嚇了一跳,急忙轉身仰望後方。杜蘭和艾雷就這樣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
牠這才終於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率先道歉:『……抱、抱歉。』
「不會……」
杜蘭慢慢將艾雷放在地上,接著再度坐回椅子上。突如其來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杜蘭本來就沒喝醉,這下更清醒了。
艾雷看著杜蘭,接著便察覺他右手的定罪痕跡,不斷盯著它瞧。杜蘭察覺艾雷的視線,動作自然地放下衣袖,扣好袖扣。
『杜蘭,奴很抱歉……!』
見艾雷突然道歉,宰相等人直發抖,杜蘭卻一臉不解。
『是奴……是奴把羅雷從你身邊奪走了……!』
牠所說的話讓宰相等人更加混亂。剛才那張叫著叛徒的嘴,現在根本發不出聲音。
宰相輪流看著杜蘭和艾雷,心想「這和報告的內容不一樣」。
杜蘭總算明白艾雷想說什麼,大大嘆了口氣,在一片寂靜的室內顯得異常大聲。
他的嘆息讓艾雷抖了抖身子。杜蘭眼角捕捉到艾雷的模樣,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我不懂您向我道歉的理由。」
『杜蘭……』
「我在不知不覺間背叛了羅雷大人……只是這樣而已。」
『……羅雷回來了嗎?』
「沒有。未來也不會……牠已經不會再回來了吧。」
這句話代表因為他的過失,他們失去了羅雷。在旁人眼裡,艾倫的定罪或許沒什麼大不了。
然而這個國家不同。失去羅雷這個對國家而言無比重要的存在,箇中意義難以衡量。
他原本鄙視汀巴爾王族,現在卻同樣受到定罪,實屬屈辱。艾倫也確確實實地從根本擊潰了杜蘭的企圖。
在這個精靈信仰根深蒂固的國家,他卻是個無法和精靈締結契約的國王。
倘若黑貓精靈突然出現在汀巴爾國的消息傳開,人民便會立刻發現吧。百姓像宰相這樣彈劾杜蘭也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杜蘭還沒有孩子。羅雷或許會像精靈對待汀巴爾王族那樣,因為杜蘭的血脈而不靠近他們。若是如此,今後的問題只會落在杜蘭一個人身上,不會牽連他人。
律爾會被帶回來嗎……杜蘭原本這麼想著,艾雷卻大吼:
『杜蘭,你跟奴締結契約吧!』
這是杜蘭有生以來第一次驚訝得腦袋一片空白,反射性地回答:「啊?」不只杜蘭,艾雷的話語讓在場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艾雷是掌管白晝的精靈,據說是守護在女神教會中的雙女神神像的精靈。
杜蘭想起上次定罪時,艾雷將他們稱作「那幫傢伙」。
「……您不是跟教會締結契約了嗎?」
『有很多人想跟奴締結契約,但奴沒有跟任何人締結契約!奴只是負責把主人的吩咐轉告給人類而已!』
「…………」
杜蘭覺得剛才喝的酒一下子衝上腦門了。他用右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不行嗎?』
看到牠失落地垂下耳朵,杜蘭暗自無言以對。
他有多敬仰羅雷,現在就有多抗拒接受艾雷。海格納信仰的是掌管黑夜的精靈而非雙女神,原本就跟教會合不來。
要是羅雷沒說在教會裡的精靈是牠的姊姊,海格納肯定已經跟教會打起來了。
過去雙方協商都是繞了一大圈,最後海格納妥協,一直避而不談重點。但現在艾雷突然來訪,事態難保不會變成對方聲稱海格納綁架艾雷。
「您是要我跟教會開戰嗎?」
『什……!奴沒有這麼想!』
「…………」
『奴的所作所為……有這麼為難你嗎……』
杜蘭看著縮著身子落淚的艾雷,開始皺眉思考。
倘若自己和不是羅雷的精靈締結契約,一定又會被當成叛徒吧。杜蘭以前就這麼高聲主張,所以他明白。
如果艾雷就在國內,羅雷回來的可能性的確會提高。但一旦對上與各國互通有無的教會,杜蘭依舊覺得自己站不住腳。
『奴命令教會的人不能打仗,這樣如何?』
「…………」
『你對你的人民也能說奴是羅雷的代理精靈喔?』
「…………」
『奴也可以去說服羅雷喔!』
艾雷拚了命地推銷自己。
位於艾雷後方的宰相等人驚訝得啞口無言,卻反而讓杜蘭冷靜了下來。
杜蘭不懂牠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他完全看不出艾雷跟自己締結契約,有什麼好處可言。
「您為什麼這麼想和我締結契約?還有其他想與您締結契約的人吧?」
『…………』
杜蘭說完,艾雷伴隨著沮喪,也道出真心話。
『其中一個原因是奴放心不下羅雷……還有就是……奴很羨慕牠……』
「羨慕……?」
『說穿了,奴在教會中只是主人的附屬品。人們的確很崇敬奴,卻不是把奴當成單一個體。』
「…………」
『奴討厭迫害羅雷的教會,吼了好幾次,想說要是他們再對奴的妹妹出手,奴就要離開教會。但那裡也是奴傳遞主人吩咐的場所。主人算是雙女神大人的外甥……覺得和人類接觸很麻煩,才會由奴代理。』
「您的意思是即使想離開教會,您也辦不到?」
『奴早該離開了……但又很怕被主人當成沒用的廢物,所以只跟教會的人進行最低限度的接觸……』
艾雷或許比羅雷更孤獨。
『當奴聽到跟羅雷締結契約的人出現,實在非常驚訝……當時羅雷看起來相當幸福……奴很替牠高興。』
艾雷見證羅雷邂逅律爾,純粹替妹妹的幸福感到歡喜。
『他們死別後,羅雷常常因思念律爾而哭泣。奴好幾百年來,一直看著牠這樣……』
此時,艾雷聽聞女王為了孕育下一代女神,正在尋找靈魂。
只要拜託女王,或許她能順便找到律爾的靈魂。艾雷心想,運氣好的話,還能讓律爾轉生到羅雷身邊。
『奴以為自己這麼做是替羅雷著想,其實只是把羅雷從你身邊奪走罷了……』
艾雷帶著懺悔哭道,杜蘭只是默默地聽著牠說。
『奴……奴很羨慕羅雷。有人這麼惦記牠,奴羨慕得不得了。』
「那麼……為什麼找上我?」
杜蘭現在知道艾雷羨慕羅雷了,卻想不透牠為什麼要找上自己。
儘管問了這個問題,杜蘭的內心卻盤旋著複雜的感情。雖然自己沒被羅雷選上,卻被相似的存在選上。
這樣的優越感令他陶醉,但也伴隨著許多問題,代價更是不小。正因他明白這些,於是躊躇不已。
『……不行嗎?』
「您這是答非所問。」
『奴就是想選你啊。』
「…………」
『難道這不能當成理由嗎?』
杜蘭的心正劇烈動搖著。然而羅雷的身影掠過腦海,阻止他答應仍是事實。
他陷入沉思。而艾雷就這麼跳到他的腿上。杜蘭過去從未如此近距離看著精靈。
唔……他發出強忍某種情緒的聲音。艾雷卻仰望他,歪頭問道:
『不行嗎?』
「…………」
『奴只憑感覺這點難以讓你下定決心嗎……如果是你這麼為羅雷著想的人,奴覺得信得過。』
精靈都說得這麼明白了,還有人能狠下心拒絕締結契約嗎?
「……您有辦法跟我締結契約嗎?我手上的定罪痕跡可是拒絕了羅雷大人喔。」
艾雷和羅雷是二位一體的存在。
既然是互相關聯的精靈,艾雷或許也會遭到定罪波及。
『那個定罪只針對羅雷。』
「……為什麼……」
杜蘭原本還想繼續說「要這麼做……」卻被艾雷搶先一步。
『公主殿下慈悲為懷,也會替人留下後路。公主殿下明白你喜愛羅雷的心。』
即使走偏了路,艾倫依舊想要拯救與詛咒同化的艾米爾。
杜蘭想起這件事,忍不住訝異地睜大眼睛。
『況且雖說你受到定罪,卻沒有憎恨精靈或是公主殿下,只是叫著「為什麼」。你並未質問造成一切的奴,也沒有求羅雷回來……沒有這種想法,對吧?』
「…………」
面對艾雷的指摘,杜蘭光是隱藏內心的動搖就用盡了全力。
牠到底洞悉到什麼地步?因為是精靈,才能看穿他人的內心嗎?
據說雙女神沃爾能洞悉一切,是在森林看到的她們這麼告訴艾雷的嗎?
『精靈分得出來,所以不會想去討厭自己的人身邊。』
「……這……」
杜蘭打從心底渴望羅雷,卻同樣憎恨牠。羅雷或許也很清楚杜蘭這樣的心思。
艾雷以自己的頭磨蹭杜蘭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杜蘭因此知道艾雷可以靠近自己,不由感到欣喜,讓他也想摸摸艾雷的頭。
他一直想跟羅雷這麼相處。儘管牠們毛色不同,艾雷身上柔軟的毛髮卻令他瞇起雙眼。
他從頭撫摸到背,接著搔了搔艾雷的脖子,牠隨即發出呼嚕聲。
杜蘭感到十分訝異,自己竟然萌生了不想放開牠的想法。
「……不管我說什麼,可能都於事無補。」
『你是指什麼?』
「我企圖對您的主人的妹妹下手,教會或許會因為這點而向我發動戰爭。」
『這、這種事奴會阻止的!』
「我猜或許會演變成我搶走您而引發的戰爭。」
『嗚嗚……那幫傢伙……!』
艾雷似乎也能想像教會的人如此大喊的模樣。
「反正我也厭倦嘲笑汀巴爾國了,接下來跟教會周旋似乎也不錯。」
『……!』
艾雷的耳朵快速豎起。
牠察覺這句話的意思,因此喜形於色。杜蘭見狀,卻未察覺羅雷的身影已經從自己的腦海裡消失了。
律爾等人回到法歐村,遠遠望著模樣有些不同的村子。
在那場定罪之後,要從森林回到距離還算近的村中,律爾心中其實有不小的抗拒。不過詛咒的影響沒有那麼大,他現在依舊跟提歐茲一起在打鐵工坊幫忙。
提歐茲在精靈城養好傷後,向律爾道歉,說自己沒能在重要時刻陪在他身邊。
「你沒事就好了。」
「尤伊大人……」
比起提歐茲,打鐵工坊的老爺接到他們要休息幾天的消息後,更是極為擔心律爾。
當提歐茲告訴律爾,這位老爺是他母親的遠房親戚,律爾著實嚇了一跳。
聽到消息的他驚訝得雙眼圓睜。
「提茲都告訴我了。你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您都知道……」
「抱歉,一直瞞著你……我想說不能讓你有什麼萬一,於是說不出口。」
律爾為了轉移到汀巴爾而事先說要請假幾天時,老爺似乎以為他是因為騎士們來到這個村落,為了躲避他們才會休息。
儘管老爺身材壯碩,平常動不動就吼人,現在卻神經兮兮地擔心律爾。
倘若這個地方曝光,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導致工坊出了什麼事,也不能讓律爾顧及情分而回頭,因此老爺才會嚴格對待他。律爾聽到這些,心情相當複雜。
「我還以為……自己已經沒有親人了。」
「……之前我覺得不能說出來,但其實你的祖母就是在這座村落出生的。村子裡也到處都是跟我一樣的遠房親戚喔。」
「…………」
「你不用想太多,就留在這裡吧。然而現在不能進入森林,因為動物們的行徑很奇怪。」
「啊,其實……」
律爾下意識想解釋,卻被提歐茲阻止了。
提歐茲不發一語,只是搖了搖頭,代表這件事不能外傳。
「謝謝您擔心我。」
「別道謝。今天就在我家吃完飯再走,可以吧?」
「好……好的。」
見老爺的態度變得如此隨和,律爾實在難以適應。
律爾著實難以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儘管邁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腦袋卻依舊轉不過來。此時,走在旁邊的提歐茲低頭道歉了。
「非常抱歉,一直沒跟您說。」
「不,沒關係啦……我只是沒想到原來兄弟以外的血親就在離我這麼近的地方,相當驚訝而已。」
「這是主人親自拜託我別說的。」
「是羅雷……」
「話說回來,真虧他們接納了金髮的我耶。」
聽律爾問了個單純的問題,提歐茲連忙解釋:
「其實這座村子很多人都有返祖特徵。老爺也是金髮喔。」
「什麼!」
打鐵工坊的老爺是個大平頭,律爾從未見過他頭髮長出來的模樣,因此非常驚訝。提歐茲卻極為認真地回答:「因為跟火打交道,就會燒到頭髮嘛。」
「是……是這樣喔?」
「您在想什麼?」
「啊,沒有。我還以為……」
看到律爾含糊其詞,提歐茲似乎認為他剛才湧現了負面的想法。
「您擔心那是遺傳嗎?」
聽提歐茲這麼說,律爾肩頭一顫,卻隨即想到剛剛才說過那是被火燒的,不禁漲紅了臉大叫:「你耍我!」
提歐茲哈哈大笑。律爾覺得已經有很久沒見到他的笑容了。
金髮在這個國家很難生存。律爾原以為老爺是害怕旁人的目光才會剃髮,有些擔憂自己是不是也該剃掉比較好,卻沒發現其實提歐茲誤會了。
總算察覺到這點的律爾心想不說也好,回過神來才發現笑過之後,有種如釋重負的安心感在心中擴散。
雖說是金髮,在這裡卻不會被白眼,令他感到無比開心。
大概是因為最近周遭充滿了火藥味,他總是繃緊神經,放大感官,也覺得自己很久沒笑了。
若是現在,他便能理解提歐茲出於體貼,阻止他差點說出森林的狀況。
倘若聽到律爾的存在被王兄發現,老爺一定會急忙把律爾藏起來。
「要是說我已經知道了好嗎?」
「那想必已是時間的問題了吧。」
「……王兄會來要我的命嗎?」
律爾的不安仍未消退。一旦杜蘭攻打這座村落,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想要保護的事物與重要的存在──被奪走這些的杜蘭現在如何了呢?
當他思索著這些事時,提歐茲突然抬起頭來。
看來是羅雷用念話和他說了些什麼。
「您……您說什麼……」
「提歐茲?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俗話說眾口鑠金。律爾以為杜蘭真的知道了自己的所在之處而往這裡過來,整張臉瞬間變得鐵青。
「……艾雷大人牠……」
「艾雷?」
律爾愣在原地,心想艾雷是羅雷的白貓姊姊吧。緊接著,只見提歐茲有些含糊其詞:「艾雷大人現在在海格納……」
「但我聽說艾雷是教會的精靈耶……?」
「牠跟海格納的國王締結契約……現在各界吵成一團了。」
「啥?」
杜蘭跟艾雷締結契約了?
歷經那起事件後,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律爾實在想不透。
羅雷和艾雷大吵一架後回來了。
『那明明是奴的國家,為什麼姊姊要跟杜蘭締結契約啊!』
見羅雷氣得跳腳,律爾只能苦笑。
「即使這麼說,您又不能靠近那個人。」
『是、是這樣沒錯……!』
「艾雷大人說您不在的期間,他想陪在國王身邊。」
『為什麼啦──!』
羅雷的怒氣絲毫沒有減退。律爾見狀便介入牠和提歐茲之間,說著「好了好了」安撫羅雷。
「既然王兄和艾雷締結契約……這個國家的人想必都很驚訝吧?他們打算怎麼處理?」
「艾雷大人不只公開自己是主人的姊姊,甚至說服了教會的人。」
「為什麼……」
律爾不懂艾雷為何會對杜蘭執著至此,卻馬上想通了。
他想起艾雷懇求艾倫原諒之際,哭著說杜蘭是因為牠才會走上歧途的。
「是因為罪惡感嗎?」
「恐怕是……」
「精靈會因為罪惡感,不惜締結契約嗎?」
「不會耶。基本上精靈會跟人類締結契約,都是因為靈魂互相吸引。」
提歐茲以前也跟律爾的母親締結過契約,所以他知道這點。想起當時情景的他不禁看著遠方。
『為什麼啊!奴好擔心這個國家可能會被教會篡奪!說了那麼多,結果姊姊依舊原諒了教會那幫人嘛!』
聽到羅雷討厭教會的理由,律爾有些驚訝。
「羅雷討厭艾雷嗎?」
『幹嘛突然問這個!姊姊是奴的半身,怎麼可能討厭牠!但這是兩碼子事!』
羅雷越說越激動,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律爾於是一把抱起牠。
「這是我的想法啦──」
『什……什麼啦……?』
「艾雷或許是替我跟妳創造了可以在一起的時間。」
『你說什麼……?』
「王兄被艾倫公主定罪,無法靠近妳。既然如此,他能採取的行動相當有限──把我帶回去、不管我,或是殺死我。」
『什……』
「幸好我們還有個弟弟,不管我也不是不行……只是這個國家明明一直和精靈攜手共進,要是國民知道精靈不見,想必不會默不吭聲。大家都會逼問王兄,要他交代清楚吧。」
「確實如此……」
提歐茲一愣一愣地點頭。律爾也點頭回應。
「假使王兄打算把羅雷帶回去,應該會想找出我的所在地。然而只要王兄在,羅雷就難以回國。既然如此……他大概會選擇殺死我,再把王位讓給克拉赫。」
『為什麼!為什麼他要妨礙我們!』
羅雷憤怒不已。律爾摸了摸頭安撫牠。
「我想艾雷就是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才會先下手為強吧。」
「艾雷大人牠……」
『姊姊?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艾雷好死不死跟杜蘭締結契約,羅雷在驚訝之餘,思緒一時轉不過來。
不過律爾見牠如此混亂,倒是冷靜了下來。
「他身為國王,想奪回象徵國家的羅雷也很正常。艾倫公主料中他的行動而進行定罪。我想王兄一定是束手無策了。」
律爾在森林裡聽到杜蘭大叫著他所敬仰羅雷的吼聲,依舊在耳邊揮之不去。
杜蘭吼著沒被羅雷選上的悲痛之聲。
要不是艾雷說要尋找始祖王的靈魂,或許現在就是律爾自己這麼吼叫了。
「我懂王兄的心情喔。」
『律爾……?』
「正因為我很愛羅雷,更能了解王兄的心情。我很感激艾雷擔心王兄的這份善良之心。」
律爾說著,對羅雷露出一抹微笑。羅雷也有自覺是自己害杜蘭走偏的,便不再說下去。
「所以是艾雷幫了王兄一把喔。」
『是……這樣嗎?』
「否則應該沒辦法締結契約吧?我是不太懂啦。」
律爾沒締結過契約,不懂那種感覺。
然而有過這種經驗的提歐茲和羅雷經他提點,這才恍然大悟。
『可是……可是姊姊太過分了!自作主張地說奴生病,暫時不會出現,就這麼跟人民表示要由牠來代理奴!』
「啊哈哈哈哈!」
『律爾!這一點也不好笑!』
「有什麼關係嘛?如果艾雷會順便替我盯著王兄,我可是很高興喔?」
『為、為什麼啊!』
「牠對外聲稱妳暫時不會回國吧?那麼這段時間就能跟我在一起了,不是嗎?」
『…………唔!』
律爾說完,羅雷的舉動突然變得非常滑稽。
『什、什麼嘛……突然說這種……你就這麼想跟奴在一起嗎!』
「嗯,我想獨占妳。」
『唔!』
儘管羅雷的毛髮全黑,所以看不太出來,但律爾已經自動認定牠臉紅了。
『什、什麼啦!現在是怎樣呀!』
羅雷突然胡亂掙扎,逃離律爾懷中。律爾見狀不禁笑了。
「受不了,就愛胡鬧。」
一旁的提歐茲也面露苦笑。
雖然沒有實證,但律爾覺得未來再也不會有人來取自己的性命。
他仰望清澈的天空,希望艾雷和杜蘭的將來能一切平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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