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戀愛的女孩都是無敵的,但男生也能超越不可能

  ✡第三章 戀愛的女孩都是無敵的,但男生也能超越不可能

  「這或許有些不妙啊。」

  在奇恩諾因德的魔王殿寶座廳,戈梅利罕見地露出煩惱的表情,並低語道。

  房間裡除了戈梅利,還有錫蒙力、威沛和拉菲爾。在薩岡等人不在的魔王殿,這四人就是最強的戰力。

  在薩岡等人衝入卡沙爾迪利歐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那裡似乎架起了某種結界,他們這邊無法發起接觸,連念話都不行,但巴爾巴洛士的「影子」還連著。

  而現在那份連結也終於中斷了。

  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雖說王們應該不會出什麼意外……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對方發現巴爾巴洛士,才強化了結界。但如果真是如此,薩岡一定會留下能讓人理解狀況的線索。

  也就是說,這代表薩岡已陷入無法行動的困境。

  若敵人想對奇恩諾因德做點什麼,就是現在。

  「錫蒙力,威沛,加強警戒──」

  在戈梅利說完前,威沛便扛著手杖站起身。

  「……看來已經有人入侵了,戈梅利。」

  他的臉頰淌下一滴汗。

  戈梅利晚一步察覺,有什麼出現在魔王殿的正面。

  如字面意思,出現得突然。明明剛剛都沒有任何氣息,現在即使待在寶座廳也能感受到足以令人窒息的魔力。

  ──不是人類,這傢伙是什麼啊……?

  就是強到異常。

  錫蒙力慎重地開口道:

  「……這是魔族嗎?」

  面對這個問題,威沛搖頭。

  「不,我對這種感覺有印象。是我來到這裡後馬上出現的個體……是叫桑楊沙吧?就跟他是同種。」

  魔族的知性體桑楊沙,是連薩岡都無法獨自打贏的怪物。

  聽到這句話,戈梅利與錫蒙力露出嚴肅的神情。

  「雖是最糟的狀況,卻是能預想到的最糟狀況。」

  該說是桑楊沙級嗎?可以預想到像他這樣的魔族知性體不會是單一個體。

  雖不覺得這些個體會服從馬加錫亞,但他們似乎也有自己的打算。既然如此,的確是很有可能趁這個無人阻礙的時機採取行動。

  因此戈梅利很快就做出判斷。

  「放棄魔王殿,撤退就全權交給拉菲爾閣下指揮。」

  「瞭解。」

  義手管家已經傳達完畢,城內的魔術師們都停下自己的作業,開始撤離魔王殿。四散在各地的部下們也紛紛回來,人數雖然增加了,但魔王殿的出入口可不只有正門。

  「果然厲害,那我們就去拖住小賊吧。」

  這裡是薩岡等人的歸處,失去它是沉重的打擊,但薩岡這個王會以部下的安全為優先。

  ──畢竟聽說〈天燐〉對桑楊沙級的效果也不明顯。

  這裡是也配置了戈梅利的魔像,可不足以打倒敵人。

  現在這裡沒有半個〈魔王〉,即使集結魔王殿的所有戰力,也無法討伐桑楊沙級。所以,讓所有人活著撤退是首要之務。

  能夠使用〈天燐〉的戈梅利和錫蒙力必然要坐鎮於殿內。

  威沛加入薩岡麾下還沒多久,無法施展〈天燐〉,但前魔王候補的實力還是有用的。

  本來是希望他跟拉菲爾一起戰鬥,但在脫逃地點埋伏是襲擊的慣用手段,撤退組的防衛也不能馬虎。

  戈梅利用激勵的語氣說:

  「威沛,無需考慮魔王殿的損害。」

  「本來就沒有餘裕去考慮這種事,畢竟我眼睛也沒累積多少魔力。」

  威沛是透過閉上雙眼來儲存足以和〈魔王〉比肩的魔力,之前用盡後也才過了幾個月,因此使不出多強的力量。

  這座魔王殿雖是防衛城塞,同時也是魔術的監牢。縱使威力能毀滅地上的奇恩諾因德的魔術,在這道結界中就不會波及到地上。

  「你能使出多少?」

  「〈奈落〉的話只能一次……勉強一點或許能用出兩次。〈漆極〉的量會多一點,但應該也不到十次。不管怎麼樣,能對桑楊沙級魔族適用到何種程度都是未知數。」

  這兩項都是那個〈魔王〉阿斯摩太擅長的魔術。〈奈落〉強大到能夠一擊就讓奇恩諾因德整個消失,〈漆極〉也擁有能夠一擊打倒普通魔族的力量。

  ──這傢伙居然把這般力量隱瞞至今。

  他要是認真戰鬥,跟埃力格之間的那一仗或許也會有不同的結果。

  當然,她也知道他不這麼做的理由。威沛若是認真起來,會讓整個城市都消失無蹤。在他人領地做出愚蠢行為的笨蛋不能稱為魔術師。

  不過,真正可怕的還是能同時控制幾百個這種魔術的阿斯摩太。儘管是因為有〈魔王印記〉,其他〈魔王〉也做不到同樣的事。

  然而即使得到如此強大的助力,戈梅利的表情還是不太對勁。

  「我的〈天燐〉也沒什麼效果,彼此就以生存為第一前提應戰吧。」

  「避難還有約五分鐘才會結束吧,兩位都別太勉強。」

  見錫蒙力這麼說,戈梅利拍了下胸口。

  「這句話我才最想對你說呢。」

  一旦牽扯到戈梅利的命,這個獅子獸人就會比誰都衝動行事。

  三位前魔王候補就這麼趕赴戰場。

  ◇

  「……被他得逞了。」

  薩岡低喃。

  這裡會是「泥」裡嗎?

  沒有光線照入,靠著魔術師的眼睛也什麼都看不見。

  本該空無一物的此處卻有種像是火藥、燒肉或是萊姆酒般的奇妙味道。腳下有著宛如活物般的脈動,也有類似體溫的溫度。活物的腹中──這是最先浮現在他腦中的感想,卻聞不到像是腸子的血腥味。

  薩岡被關在這一片漆黑的場所,儘管還能感受到其他幾人的呼吸,但明顯比圓桌前的人數還少。

  ──只有我陣營的成員……不過真少,是誰被拆散了?

  在這無光的地方,只有聲音清楚地響起。

  『……被吞噬的只有我們嗎。』

  亞斯塔祿用厭煩的聲音嘟噥道。

  「薩岡先生,我和法兒都沒事。」

  「嗯,但阿麗絲泰爾和蒂克希亞不在,被拆散了。」

  涅菲和法兒似乎就在稍微有點距離的位置,可以聽出她們正靠著聲音摸索著朝這邊靠近。

  「小黑也不在這。是說,這裡好像只有〈魔王〉。」

  是沙克斯,捉住埃力格的線好像也斷了。

  「米卡先生也不在。」

  也能聽見佛爾佛爾的聲音。

  在這當中,菲尼克斯最後開口道:

  「這裡是怎麼回事?這種地方誰待得下去啊,我要先回去了!」

  她沒頭沒腦地叫道,沒有明確目的地就衝了出去,卻似乎撞上了牆壁。

  「啊嘎────────────!」

  然後就啪一聲扭曲變形了。

  ──那傢伙不先搞這個就不滿意嗎?

  不過只是撞上牆壁而已,應該不至於死掉。能察覺到一旦輕舉妄動就會喪命的某種存在,真的是僥倖。

  黃金火焰擴散開來,照亮周圍。看樣子,在場的人包含薩岡在內,也就七人,而且都是不屬於馬加錫亞那方的〈魔王〉。納貝流士恐怕已經加入那一邊了。

  菲尼克斯會自行復活,應該不要緊。即便死了,對她來說也是得償所願。

  因為能夠看到周遭了,所有人都聚集過來。

  然後薩岡發現人數少了一個。

  「等一下,佛爾卡斯在哪?」

  這裡沒看到應該隸屬薩岡陣營的佛爾卡斯。

  「……可惡,目標是佛爾卡斯嗎。」

  馬加錫亞需要空間魔術師,本來以為他會盯上巴爾巴洛士,但他似乎也沒放棄佛爾卡斯。

  當薩岡嘆氣時,法兒也用不安的聲音問:

  「薩岡,怎麼辦?阿麗絲泰爾的樣子怪怪的,我明明必須保護她的……」

  薩岡輕輕撫摸女兒的頭,回答:

  「別擔心,阿麗絲泰爾應該沒事。我們好像完全掉進圈套了。」

  「……什麼意思?」

  他對自己很無語。

  「說到底,格雷希亞拉波斯把目標定在阿麗絲泰爾她們之一這件事本身就不自然。他若想認真殺掉目標,就會開開心心地殺掉兩人。」

  「……確實是這樣沒錯。如果是那傢伙,有跟目標相似的對象在,他也會為對手增加而感到喜悅。」

  實際跟他戰鬥過的沙克斯就能理解,語氣中帶有深切的體會。

  格雷希亞拉波斯對於殺死目標以外的人是不會猶豫的,畢竟他殺人的理由就是「想看人死亡的瞬間」。

  一開始薩岡以為是因為兩人都在薩岡的領地,不好下手,可問題就出在這。

  ──那傢伙是個在「殺戮」方面不擇手段的魔術師。

  只要想想在亞里斯多克拉提發生的事,就很明顯了。那位〈魔王〉甚至有〈殺陣鄉〉這種兇惡無比的魔術,只要使用這一招,在薩岡打破它的那一瞬間,他輕而易舉就能解決掉蒂克希亞和阿麗絲泰爾。

  但他卻沒有這麼做。

  他收到的命令恐怕並非殺死目標,而是不殺目標。

  「那傢伙的職責,是讓我們意識到阿麗絲泰爾被盯上了。」

  這就是《殺人卿》的職責所在。

  那個男人固執地讓人意識到,他盯上了她的事實。因此在集會期間,薩岡也一直做好萬全準備,想要保護阿麗絲泰爾。

  正因為過於防備,才輕易被對方反將了一軍。

  「被騙得這麼徹底,根本無法反擊。他在那個場合展現出要圖謀阿麗絲泰爾的跡象,讓我們不得不暴露破綻。」

  薩岡不得不承認,效果好到令人厭煩。

  法兒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

  「那已經超過兩個月前的事。從那時開始,他就知道這個場合會變成這樣?」

  「是啊。跟預知能力者為敵,就是這麼回事。」

  然而,法兒的臉上仍是帶著不安之色。

  「我知道那人有這樣的目的,但這應該不構成阿麗絲泰爾不會再被盯上的理由。」

  儘管是在這種危及時刻,但聽到愛女正確認知狀況的發言,薩岡很想稱讚她。

  「妳說得沒錯,阿麗絲泰爾有會被盯上的理由,以後也需要提防,只是馬加錫亞現在沒有餘裕對她出手。」

  「……?為什麼?我們都被分散了啊?」

  回答她的人是還燃著黃金火焰的菲尼克斯。

  「馬加錫亞這次的目標應該是佛爾卡斯,那他就不會有餘裕去注意其他人。縱使實在比不上全盛時期,佛爾卡斯也是唯一能進出這結界的魔術師。」

  接著,她似乎有些不滿地嘟起嘴。

  「話說回來,都沒人擔心我,這再怎麼樣都太薄情了吧?」

  「啊、呃,您能平安真是太好了,菲尼克斯小姐。」

  涅菲用溫柔的語氣這麼一說,麻煩少女緋色的雙眸浮現淚光。

  「只有妳對我這麼說,好想被妳養喔。」

  「咦、呃,這有點……」

  「……這樣啊。」

  見最終連涅菲都拒絕自己,她垂頭喪氣。

  先把此事放到一邊,法兒也終於理解,點了點頭。

  「要是不趕快讓佛爾卡斯聽話,他就會逃走嗎?」

  「就是這麼回事。而且他那邊還留著貝赫莫特、利維和艾因,就算是〈魔王〉,一旦輕率出手,就可能遭到反擊。」

  不過敵方也不是個團結的組織,阿斯摩太和納貝流士想必會視狀況馬上背叛。在絕對不能暴露弱點的意義上,被逼入絕境的反倒是馬加錫亞。

  亞斯塔祿困惑地嘆了口氣……雖然他看起來根本沒在呼吸。

  『我是被捲進來了嗎。』

  「你在說什麼啊,你真的以為馬加錫亞是那種只要毫無關係、就會放著不管的男人嗎?當你不服從於他的時候,就該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這種惱人感,原來如此,的確是馬加錫亞會做的事。』

  見亞斯塔祿像是放棄似地搖晃山羊頭蓋骨,薩岡笑了。

  「不過,我們也沒有乖乖待在這種地方的理由。」

  一年前,薩岡率領好幾十位魔術師才終於打倒「泥狀魔神」。可以感受到在這裡蔓延開來的「泥」,密度遠比那個時候的還要高。

  但是,正是因為當時的無力,薩岡才花了一年將力量磨練至極致。

  就在他的手準備點燃〈五連大華〉的黑炎時──

  『等等,牆壁開始動了。』

  既然是用魔神的「泥」建造,就不可能是單純的牢籠。

  蠢動的「泥」裡浮現無數的龜裂。

  不,不是龜裂。

  那是眼睛,一個又一個如同龜裂般的巨大眼睛睜開,等回過神來時,牆壁、地板和上方全都被藍眼睛佔滿了。

  ◇

  「……跟薩岡他們分開了。」

  艾因用呻吟般的聲音說,手裡是已經出鞘、寄宿魔力之刃的〈咒劍〉。

  ──逃走了啊……雖然是有砍中的感覺。

  這裡是〈魔王〉們集結的圓桌,但各個〈魔王〉們一個不剩地全消失了。

  「阿麗絲泰爾、阿麗絲泰爾!」

  雙胞胎少女之一──蒂克希亞支撐著失去意識的阿麗絲泰爾,而貝赫莫特和利維都往那邊衝去。

  被獨自留下的米卡驚慌失措地來回奔走,但最終判斷身為聖騎士,該優先照顧倒地的女孩,於是他也奔向阿麗絲泰爾。

  除此之外,黑花也處於有點距離的位置,她似乎很擔心兒時玩伴們,往這裡跑來。

  至於艾因這邊,賽爾菲和莉莉絲都平安無事,佛爾卡斯卻不見了。在馬加錫亞發動攻擊的瞬間,艾因是想要保護少女們的,但這或許是他判斷失誤。

  ──我感覺他的目標是這邊啊……

  因為事前已經決定要由薩岡等人保護阿麗絲泰爾,艾因發現馬加錫亞的動作就是佯攻。

  艾因把劍收回腰間,向賽爾菲與莉莉絲道:

  「我們也先過去那邊吧,分散開來很危險。」

  「等等!佛爾卡斯不在。」

  聽到莉莉絲這樣叫喊,艾因指向上方。

  「佛爾卡斯的話,在那裡。」

  從圓桌拉出的魔力連接著頭頂,那裡可以看到六位〈魔王〉飄浮的身影。

  其中有四人僵在那裡,只有佛爾卡斯和馬加錫亞在有些距離的位置,似乎是在進行交涉……不對,是在威脅吧。

  「雖然很想去幫忙,但那裡架著像是結界的阻礙,需要魔術師幫忙。」

  現在這張圓桌正飄浮在亞空間中。只要破壞結界,人就會被拋入亞空間,非魔術師之人會當場死亡。不對,即便不是魔術師,沒有相當程度的實力還是會死。

  艾因也對魔術有所涉獵,而且是多到足以讓他在過去擔任〈魔王〉之首的知識。

  但那都只是千年前──魔術黎明期的知識。魔術跟劍不同,在這千年經過許多人非常大量的鑽研,他不認為自己的知識能夠通用。

  現場能對抗這個結界的,恐怕就是貝赫莫特和利維這兩人吧。

  莉莉絲也理解自己的無力,儘管表情顯然無法接受,還是點點頭。

  「……我、我知道了。」

  然後他準備走向貝赫莫特他們那邊,可不知為何,賽爾菲沒有任何動作。

  「賽爾菲?」

  「……艾因,那些人打算對佛爾卡斯做什麼?」

  活力就是這名少女的優點,可她眼下不曉得為什麼臉色泛白。

  「怎麼了?妳知道什麼了嗎?」

  賽爾菲抱著自己的肩膀搖頭。

  「不知道。但總覺得、有種非常討厭的感覺。好像佛爾卡斯、會變得不是佛爾卡斯……」

  聽到這句話,艾因恍然大悟。

  ──該不會……!

  艾因獲得千年前的英雄路西奧的記憶與肉體,得以誕生在現世。

  但那份記憶從何而來?

  灌注記憶的手段現在在哪?

  賽爾菲緊緊握住艾因的衣袖。

  「艾因,我希望你能去幫幫佛爾卡斯。再這樣下去,我覺得好像會發生什麼很不好的事。」

  「……我知道。」

  儘管心裡很清楚,艾因卻不曉得該如何去幫他。

  ◇

  「……說要討論是騙人的嗎?」

  被強行與大家分開的佛爾卡斯逞強似地問道。

  他是在虛張聲勢,其實怕得不得了。

  好奇妙的感覺。

  明明是天空上,卻有扎實的地面觸感。本來以為是用魔法陣建立起立足點,卻無法找到那方面的痕跡。佛爾卡斯無法如此巧妙地控制魔術。

  薩岡他們被像「泥」的東西吞沒消失了,艾因及貝赫莫特等人則被留在圓桌處。

  除此之外的〈魔王〉也都在離佛爾卡斯有些距離的地方,是種彷彿不想被聽到對話的距離。

  他是一個人。

  ──雖然很害怕,但莉莉絲似乎沒事。

  應該是艾因保護了她。對佛爾卡斯來說,這比什麼都重要。

  站在眼前的馬加錫亞好像是被艾因砍中,手臂滴滴答答地流著鮮血。

  「……哎呀呀,即使是〈涅芙利姆〉,銀眼就是銀眼啊。」

  馬加錫亞揮掉血,終於看向佛爾卡斯。

  「好了,好久不見,佛爾卡斯……說是這麼說,我要找的其實不是你。」

  「……?什麼意思?」

  馬加錫亞朝著皺眉的佛爾卡斯伸出刻有〈印記〉的手。

  「你沒必要知道──〈魔王的記憶〉,展示你的力量。」

  「咕──!?」

  一陣頭痛突然襲來,痛得頭好像要裂開了。

  ──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無法發出聲音。

  也無法呼吸。

  在感受到疼痛的同時,還有種自己正逐漸碎裂成粉末的感覺。

  然後,這恐怕是對的。他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不是自己的「某種存在」正在湧出。

  在劇烈的疼痛中,不到十秒鐘,曾是佛爾卡斯的存在就消失無蹤。

  『……好粗暴的叫醒方式。』

  明明還是少年的模樣,聲音卻明顯不屬於少年。

  馬加錫亞哼了一聲。

  「那是因為你一直睡得跟死豬一樣──〈魔王〉佛爾卡斯。」

  那是過去曾經越過艾謝拉的結界、然後精神遭到摧毀的〈魔王〉。

  「佛爾卡斯」以嘆息作為回應。

  『一醒來就得看到你那張臉,真是有夠鬱悶的……事到如今,找我幹嘛?』

  「愚蠢的問題,就是因為需要你的力量才會把你叫醒。除了艾謝拉的血族外,能越過艾謝拉結界的唯一一位魔術師就是你。」

  雖是意外,可當時越過艾謝拉結界的人當中,薩岡和莉莉絲兩人都是現世繼承最多艾謝拉血統的親族。

  能夠在沒有血緣之力的前提下越過結界的,只有佛爾卡斯一人。

  但「佛爾卡斯」用厭惡的語氣說:

  『無聊透頂。我在那一邊沒撐住,終究是失敗了。』

  「在那邊沒人能撐得住,而你從那種地方生還,是不喜歡這份功績受到評價嗎?」

  面對這番不像是馬加錫亞的讚美,「佛爾卡斯」只是搖頭。

  『即使不是我,《煉獄》也遲早會抵達那裡的。』

  所以馬加錫亞才派出埃力格去接觸巴爾巴洛士,而佛爾卡斯知道這件事,「佛爾卡斯」則把這段記憶當作情報保留了下來。

  馬加錫亞聳聳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或許吧,但我被那傢伙甩了,而且也沒時間去等待那個遲早。更重要的是,只有你才知道那個場所的正確『座標』。」

  『所以才叫醒我?很遺憾,即使被你叫醒,我也沒理由服從你。』

  「佛爾卡斯」就是因為夢想未能實現而失敗,縱使現在被抹去存在也不痛不癢。

  「不,你會幫忙的。」

  馬加錫亞不知是基於什麼根據如此斷言,看過來的目光意外認真。

  「我覺得可以把自己真正的目的獨獨透露給你。」

  『哦……?』

  馬加錫亞接下來說出的話出乎「佛爾卡斯」──不對,是出於所有人的預料。

  「我想拯救妹妹……艾謝拉。」

  面對瞪大雙眼的「佛爾卡斯」,馬加錫亞繼續道:

  「……你既然都越過那道結界,應該有看到。艾謝拉作為守護這個世界的支柱,被關在那個地方千年了。」

  支持玉蟲色天空的巨大石柱,表面埋著一位身體變成不知是石頭還是金屬的可憐少女。

  「艾謝拉已經活不久了,所以我想至少在最後把她從那個地方救出來──這就是我真正的目的。」

  『……為什麼要把這告訴我?』

  聽到這個問題,馬加錫亞回以坦率的目光。

  「因為你是為艾謝拉獻出整個人生的男人。」

  沒錯,這是個「佛爾卡斯」絕對拒絕不了的邀請。

  ◇

  「這裡是、卡沙爾迪利歐……嗎?」

  可以看見海。

  但沒有漂流物,大海的顏色也不混濁,海岸線的輪廓看起來也不太像。

  更重要的是,薩岡身後有好幾百位士兵列隊佇立著。

  他們穿的不是聖騎士的盔甲,而是感覺臨時拼湊出來、只裝上必要裝甲的東西。沒有裝甲的部分只有厚厚的麻服保護,這種打扮實在很像鄉下的民兵。

  這些人手上的武器也不光是劍,還有人握的是看起來很鈍的斧頭。說是劍,裡面看起來也有些可以正常砍殺的東西,但大多數都是些僅有刀刃形狀的金屬片,根本稱不上是劍。

  而奇妙的是,裡頭──找不到品質差一點的東西,而且像樣的劍看起來都是古董。該怎麼說呢,就像是這幾年鍛造金屬已經失傳的組合。

  而且,怎麼說呢,感覺像是相當古老年代的東西。盔甲本身是很新,造型卻很陳舊。盔甲縫隙間隱約露出的衣服,也縫著象徵各自種族或什麼的紋章或圖樣。在教會統治的現在,都已經被徹底廢棄失傳了。

  ──這裡到底是哪裡?

  在「泥」中睜開的無數藍眼睛,在感受到被它們凝視的下一秒,眼前就換成這樣的光景。

  「薩岡先生……」

  「涅菲,妳沒事嗎?」

  他環顧四周,看到涅菲等人的身影。

  位置跟被藍眼凝視前一樣,那代表所在地應該沒變。

  ──這個景色是幻影嗎?

  薩岡試著想要碰觸附近的士兵,但手果然穿了過去。

  只是,無論是黏膩的海風,還是士兵身上飄來的鐵和油的氣味,都不像是單純的幻影。

  「與其說是幻影……更像是在展示『泥』的記憶?」

  彷彿過去的記憶正向五感訴說著什麼。

  ──用〈天燐〉燒就能打破吧。

  但薩岡心中的某種感覺在說,應該要見證這段記憶。

  ──首先,這裡是大海這點很重要。

  士兵們組成的隊伍,明顯是針對來自大海彼岸的事物。也就是說,要對抗的敵人接下來會從大海另一邊現身。

  但這片大陸根本沒有海的彼岸,至少在這千年間沒人抵達過,然而他們卻緊盯著大海另一邊的敵人。

  看到列隊的士兵,法兒出聲問道:

  「這些、是那些〈涅芙利姆〉……?」

  她說的是隱居在受欺凌者之都的〈涅芙利姆〉。

  儘管隔著頭盔難以確定,薩岡也能不時的從中看到熟悉的臉。他不知道這些人的名字,卻是過去他揍倒的人們。

  「所以,這是千年前戰爭的記憶?」

  「想想也是。看這種盔甲的紋章,應該是第二代銀眼之王路西奧率領的軍隊吧?」

  菲尼克斯說。

  ──那麼,接下來要出現的就是「那個」囉。

  列隊的士兵理當清楚自己等等要跟什麼戰鬥,每張臉都因恐懼而僵硬,但奇妙的是沒有人逃跑。在這個時刻,他們已經是英雄了。

  這個景色蘊含另一個重要的事實。

  ──「那個」是從大海彼岸而來,所以海的另一邊有魔族的住處?

  是必須打倒的敵人所在。

  艾謝拉的結界保護著這個世界,只要有這道結界,就無法前往世界之外。

  而這裡的問題在於,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

  會有其他陸地或島嶼嗎?若真有,會跟這片大陸一樣嗎?還是會有不同的文化和技術存在?更重要的是,該如何應付魔族?

  ──亦或是…

  薩岡在這一瞬間迅速推敲著,並握住涅菲和法兒的手。

  「涅菲、法兒,接下來可能會看到有些煎熬的事物,妳們要穩住心神。」

  「好、好的。」

  「……我知道了。」

  不久之後,海的彼方泛起微波,彷彿是沿著那條勾勒出淡淡弧線、延展而去的水平線描繪而成。

  不對,那裡的確是如波浪般搖晃,卻不是海浪。說是海浪,線條明顯扭曲,波動看不出規則性。

  『那是、魔族嗎……?』

  亞斯塔祿像是在確認什麼般喃喃自語道。

  幾千幾百的魔族終於逼近到可以看清的距離。

  有些如液體般沒有固定的外形,有些則是如摺紙般平坦且擁有銳角,也有些是像水棲生物那樣有著無數的觸手,更有些是長著動物毛皮的稜角結晶體,總之就是一群彷彿將聽到「異形」兩字會想到的形象全混在一起的集團。

  可若僅止於此,還不至於令人畏懼。

  這就是只要有幾位〈魔王〉就能阻止的程度,若薩岡與阿斯摩太來,那一個人也能撐過這一關。

  問題在於這之後。

  異形團體中突然冒出巨大的黑影。

  那看起來像是手臂。

  是如人類般擁有五根手指的人形之手。

  在手拍上海面時,又浮起一個巨大的頭部。

  「女人……?不對,這張臉該不會……」

  沙克斯像是在忍受嘔吐感般摀住嘴。

  逐漸浮起的頭部,長著如同長髮的東西,髮絲間露出扭曲的角。這些都很眼熟,但不管怎樣他都不會看錯那張稚嫩的外表。

  「居然是……艾謝拉?」

  薩岡呆呆地呢喃道。

  而這模樣讓薩岡又想起另一個名字。

  ──和涅芙特洛絲的時候很像。

  在比夫龍的夜宴中,吞噬涅芙特洛絲的「泥狀魔神」就是模擬她的模樣變化姿態。

  跟當時不同的,這可不是「泥」那般溫柔的東西,而是染滿無盡憎惡和絕望、呈現如同深淵的色彩,那整個身軀,竟被幽暗的青色眼瞳所覆蓋。

  ──是已經被〈阿撒茲勒〉吞噬了嗎……?

  過去的「泥」中就只是殘留思念,僅僅是戰鬥中留下的魔力殘渣。

  若那就是〈阿撒茲勒〉本身,根本無從比較。

  「嗚、咕……!」

  目睹那些眼睛的涅菲小聲呻吟。

  縱使做好心理準備,初次見到時還是很難保持冷靜。倒不如說,光是沒喪失意識,就該稱讚她了。

  畢竟被這些眼睛繼續凝視,連過去的佛爾卡斯都承受不住,導致精神崩壞。

  薩岡低吟。

  艾謝拉或許在千年前的戰鬥曾死過一次,薩岡也明白這一點。雖然不是直接聽本人親口說的,從法兒的報告和對話中的點點滴滴都由可以推測的線索。

  但薩岡沒聽說她有被〈阿撒茲勒〉吞噬過。

  ──不對,那傢伙是不是有時會像是跟某人交談般自言自語?

  彷彿那裡有只有艾謝拉能夠看見的誰在。

  ──那麼,難道她還跟〈阿撒茲勒〉連接在一起……?

  既然如此,薩岡能理解為何一旦跟〈阿撒茲勒〉扯上關係,就會引起她過度的反應。

  她既是封印〈阿撒茲勒〉的結界支柱,同時也是把〈阿撒茲勒〉引至這個世界的最強要素。

  ──不對,正好相反。就是因為她跟〈阿撒茲勒〉牽扯很深,才讓她成為結界的核心。

  仔細想想,縱使她作為夢魔的力量再強,也不太可能封印那個〈阿撒茲勒〉千年的時間。在目前這個時代,最為強力的夢魔族就是莉莉絲,可薩岡也不覺得她有這種程度的力量。

  如果是因為她跟〈阿撒茲勒〉有聯繫,才能打入楔子,也就能說得通了。

  在薩岡思考期間,記憶的景象也在繼續播放。

  最先衝出來的,是有頭黑髮、一雙銀眼的少年。那頭長髮在身後綁成一束,身穿陌生盔甲。

  「艾因……不對,是路西奧嗎!」

  第二代銀眼之王路西奧──斬去〈阿撒茲勒〉、這個時代的英雄。

  他右手握著像是聖劍的大劍──但在現存的十二把聖劍中沒有這種紋樣──另一隻手則握著魔力之劍〈咒劍〉。

  路西奧握著兩把劍,正面迎擊如海嘯般逼近的魔族,將其一一斬落。

  而士兵們跟隨他,發出高聲吶喊,往前突擊。

  戰鬥相當激烈。

  就連在薩岡等人的時代,也需要好幾位聖騎士長或前魔王候補級聯手才終於能跟魔族旗鼓相當。實力在此之下的人,就需要中隊規模的軍隊就終於能打倒一隻。

  換到千年前,劍也就罷了,魔術還是黎明期,實在不可能跟魔族抗衡。

  然而士兵們卻打得不分上下。

  他們用劍擋住足以撕裂魔族身體的攻擊,又或者是躲開,或飛身逼近、砍倒敵人。

  就連正面承受攻擊的人,即使失去半邊身體的情況下仍在揮劍,與敵人同歸於盡。

  ──這就是所謂的英雄嗎。

  根據菲尼克斯所言,那是靠著燃燒生命才能換來的力量。即便他們能倖存下來,命也一定不長。

  即便如此,他們仍是追隨路西奧的腳步,奮戰守護,燃燒生命,開拓前路。

  但那份奮戰,也僅止於對抗魔族為止。

  〈阿撒茲勒〉發出叫喊聲。

  光是如此,附近的士兵們身體便破裂四散。大概是透過聲音做媒介,轟出魔力吧。都是從內側碎裂的。

  「這是……神靈魔法。」

  「什麼?」

  聽到涅菲顫抖的話語,薩岡以為自己聽錯了。

  ──艾謝拉應該沒有這種力量啊。

  但同時,他想起艾謝拉似乎能看懂神靈文字。

  那麼,這是〈阿撒茲勒〉本身的力量嗎?

  〈阿撒茲勒〉一抵達海岸,情勢就頓時變了。士兵們眨眼間就變成遍地的屍體,魔族群踐踏過這些身體、一波波湧來。

  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絕望,但惡夢仍在不斷膨脹。

  「薩岡,魔族掉下來了!」

  〈阿撒茲勒〉的藍眼滴滴答答地落下如同淚水的事物,全是魔族。

  它們即便體型小,質量也有人類的好幾倍,光是掉落就能帶來極大的破壞。

  眼前的光景,薩岡似曾相識。

  ──跟艾謝拉的結界那時一樣。

  當時僅是一點點的裂縫,就無止盡地落下魔族。艾因說得沒錯,〈阿撒茲勒〉有生出魔族的能力。

  『這是千年前的戰役嗎?原來如此,這樣世界當然會毀滅。』

  亞斯塔祿驚愕地低語。

  戰鬥已經逐漸轉變成蹂躪。

  可涅菲的發言卻透露出她的難以理解。

  「那就是……〈阿撒茲勒〉嗎?」

  她也跟奪去涅芙特洛絲身體的〈阿撒茲勒〉交戰過,應該聽過一起戰鬥的史黛拉提到〈阿撒茲勒〉之名。

  「我所看到的〈阿撒茲勒〉雙眼是金色的,可是為什麼這邊的眼睛是蔚藍色?」

  過去透過他人身體現身的〈阿撒茲勒〉,都擁有象徵其存在的金色雙眸。涅芙特洛絲和阿麗絲泰爾都……恐怕艾謝拉也是。

  而聳立在眼前的魔族雙眼是蔚藍色。

  是和涅菲她們這些貴精靈相同的蔚藍雙眸。

  而回答這個疑問的,就是現場恐怕曾親眼目睹過這場戰鬥的唯一一人──菲尼克斯。

  「因為〈阿撒茲勒〉就是貴精靈,你也隱約注意到了吧?」

  「──!」

  這從它會使用神靈魔法這點便一目了然。

  見涅菲倒抽一口氣,菲尼克斯只是淡淡地說:

  「與蔚藍相對的顏色就是帶著紅色的黃色──也就是金色。恐怕是在使用憑依的過程中,引起類似反轉的現象吧。艾謝拉的時候也是這樣。」

  「那麼,那果然是……?」

  聽到薩岡的問題,菲尼克斯只是聳聳肩。

  「看就知道,大概差不多了。」

  像是要肯定這句話般,一名少年衝向前方。

  是路西奧。

  幾位士兵接在他身後衝了出去。

  為了讓路西奧前進,士兵們化為盾牌或劍,打開道路。這裡的士兵們每個都有超乎常人的表現,但還是可以看到幾位格外出眾的存在,裡頭也有人握著聖劍。

  可是,士兵們的力量無法持續太久。他們化為盾牌,或是打開前路,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最終,留到最後的少年高高跳起,逼近巨大的〈阿撒茲勒〉。

  即便遭到從那爬出的無數觸手阻撓,他還是將其全都砍落,終於抵達集結體的上方。

  看著這場戰鬥,薩岡瞪大雙眼。

  ──好強……

  第二代銀眼之王專精預判,薩岡是清楚這點的,但這不只是那樣的力量。

  在和謝利康的戰鬥中,如果這名男子真正意義上地擋在薩岡面前的話,他早在完成〈鬼哭驟雨〉之前就倒下了。這個時期的路西奧,恐怕連桑楊沙都不是他的對手。

  ──這就是我的父親啊。

  儘管不想承認,但他有意識到自己產生類似憧憬的心情。

  銀眼之王路西奧一邊叫著什麼,一邊將〈阿撒茲勒〉一刀兩斷。他無法聽清內容,但應該是某人的名字。

  最終,被那一擊砍開的魔族聚集體深處,可以看到一位少女的身影。

  她看起來年約十二、三歲,散下的金髮隱約露出某種東西,像是折斷的角。她雙眼緊閉,似是沒有意識,臉孔卻跟剛剛被一刀兩斷的〈阿撒茲勒〉如出一轍。

  那無疑就是千年前的艾謝拉。

  路西奧抓住艾謝拉的手,把她拉出〈阿撒茲勒〉。

  失去少女這個核心,〈阿撒茲勒〉便失去形體且開始崩解。

  ──這就跟「泥狀魔神」相同啊。

  在比夫龍的夜宴中,「泥狀魔神」透過吸收涅芙特洛絲獲得明確的形體,並因為失去她而崩解。

  ──難怪他會輕易就把涅芙特洛絲(上等的複製人)當作拋棄式道具……

  薩岡無法確定這一切經歷過多周密的安排,但能確定那個〈魔王〉就是想要重現這個。

  即便開始崩解,藍眼也沒有闔上。

  路西奧似乎也因為方才的攻擊而用盡力量,跪倒在地,根本站不起來。

  〈阿撒茲勒〉維持著那像是液體的身體逼近,想要吞噬兩人。

  而這時擋在它面前的,是張薩岡眼熟的面孔。

  「馬克?」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個名字。

  男子戴著圓眼鏡,全身是傷且淌著血,然後一臉拚命地揮劍,那份執念或許在路西奧之上。

  他渾身纏著電光。

  ──魔術……不對,是聖劍的力量?

  年輕的馬加錫亞揮舞聖劍。

  而且刻在劍身上的字正是──〈卡麥爾〉──也就是目前由理查繼承的聖劍之名。

  理查云,會說話的聖劍──被封印在其中的天使說過,想在遭到破壞前見證什麼。

  ──那跟馬加錫亞有關嗎?

  看來等回到奇恩諾因德,有必要好好逼問一下。

  也因為馬加錫亞的奮鬥,路西奧等人紛紛撤退。看戰況是敗退,但因為奪回艾謝拉,理應也能大幅削弱〈阿撒茲勒〉的力量。

  但──薩岡想著。

  「我不認為〈阿撒茲勒〉只有這種程度……它該不會是分身體吧?」

  「沒錯,那就只是從〈本體〉落下的一部分。」

  菲尼克斯回答了這個問題。

  薩岡也忍不住抱頭煩惱。

  「這種東西還有複數嗎?」

  「沒錯,數量不多,但也就三、四個吧?在那些裡頭,這個分身體也是特別的。」

  菲尼克斯的解答讓薩岡皺起眉。

  「……因為它吞噬了艾謝拉?」

  「算一半正確吧。」

  菲尼克斯邊說邊指向幻影的路西奧。

  「第二代銀眼之王路西奧,他似乎從出生起就能聽到『聲音』。」

  「什麼『聲音』?」

  「沒錯,那個聲音一直在要求他去拯救某個人,而路西奧選擇拯救聲音的主人。結果,〈阿撒茲勒〉沒有毀滅,現在力量也在持續增強。」

  聽到這個答案,薩岡狠狠地回瞪。

  「妳既然知道千年前的〈阿撒茲勒〉,為什麼還要抓艾因的語病?」

  「因為習慣,就沒忍住……」

  菲尼克斯沒有半點尷尬的樣子,而是堂堂正正地這麼說。

  不過在那種場合挑語病。總給人一種之後就會死的印象。

  ──這傢伙真的很麻煩。

  亞斯塔祿嘆了口氣。

  『但分身體就有這種程度的力量,還有複數,若本體更進一步地變強,我們就不得不答應馬加錫亞的提議了,原來如此。』

  馬加錫亞就是為此才特意展示這段記憶的吧?

  薩岡也不是不能理解。

  「嗯,觀賞回憶就到此為止,差不多該回去了。」

  既然把佛爾卡斯當作部下對待,保護那個少年就是王的責任。

  他的右手燃著〈五連大華〉的黑炎,也算不上從容。

  ──那麼,要脫離這裡需要砸出幾發呢?

  打破此處是可能的,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

  「──千年前,艾謝拉在戰鬥中曾經死過一次,被〈阿撒茲勒〉吞噬。我們透過眾多犧牲救出了她,但她因此成了保護世界的人柱。」

  說完,馬加錫亞再次低頭。

  「千年間,我失去了一切,犧牲了一切。我什麼都沒能拯救,可或許還能拯救唯一一人,拯救我妹妹。拜託,請助我一臂之力。」

  千年來,這個男人支配這個世界的表裏,做盡惡事,另一方面卻庇護、拯救了民眾和稀有種。

  「佛爾卡斯」無法想像,馬加錫亞在這段充滿矛盾的人生中到底看過什麼,又在煩惱什麼。

  只是,「佛爾卡斯」能夠理解他這份訴求並非虛假。

  因為「佛爾卡斯」也一樣追尋一位少女,然後磨耗到無法瞭解一切的地步。

  馬加錫亞和「佛爾卡斯」相同。

  所以他明白了。

  「佛爾卡斯」艱難地開口道:

  『你這番話肯定是事實,而我也被她拯救過。若她需要幫助,那我就有拚命的理由。』

  「那麼──」

  『在這之前──』

  「佛爾卡斯」制止了抬起臉的馬加錫亞。

  『有件事我不懂。』

  「什麼事?」

  馬加錫亞不可能不知道「佛爾卡斯」接下來要問什麼,然而他卻擺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歪起頭。

  『拯救艾謝拉,對此我也舉雙手贊同,但這也意味著她的結界會被破壞。要是失去結界,這個世界肯定會輕易毀滅。』

  馬加錫亞就是因此才召集這次會議吧?

  『縱使救出艾謝拉,讓她就那麼被殺也沒有意義了。對此,你必定有準備什麼對策吧。』

  「佛爾卡斯」能想像得到答案。

  但他必須從馬加錫亞的口中聽到。

  「當然,我要拯救艾謝拉,也要保護世界。所以我才淪落為〈涅芙利姆〉,回到這裡。」

  『那麼,回答我,你要如何保護這個世界?』

  馬加錫亞毫不動搖地朝著前方回答。

  「我有準備好代替的結界支柱,就是艾謝拉的心肝寶貝──好像叫做莉莉謝拉。」

  這個回答沒有半點惡意。對這男人來說,這是正確的作為,是正確的犧牲。

  馬加錫亞恐怕是想透過剛剛的奇襲,控制住佛爾卡斯和莉莉謝拉。

  可莉莉謝拉身邊有艾因在,他的阻止就是馬加錫亞方才負傷的原因。

  馬加錫亞繼續說道:

  「莉莉謝拉繼承最多艾謝拉的血脈,也是唯一能出入那個結界的存在。綜觀歷史,沒有比她更適合作為結界支柱的替代人選。不對,就是因為如今有那女孩誕生,才能救得了艾謝拉。」

  聽到這個回答,「佛爾卡斯」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不光如此,他還以認同這個手段為前提反問道:

  『就算繼承了艾謝拉的血,〈阿撒茲勒〉的因子也不夠吧?那個結界能如此堅固,也是因為艾謝拉跟〈阿撒茲勒〉相連。』

  對於他指出的點,馬加錫亞笑了笑。

  「了不起,居然明白到這種程度了。但不需要擔心這個,可以給她賦予〈阿撒茲勒〉的因子,實驗已經成功了。」

  「佛爾卡斯」看向馬加錫亞身後的四人。

  馬加錫亞應該還有一個名叫巴托的部下,他不在這裡,可以看出他是在那個實驗中被當作消耗品了。

  「你說得沒錯,一旦拆去艾謝拉,結界就會崩毀。十三位〈魔王〉的職責,就是阻止〈阿撒茲勒〉,直到支柱交換結束。」

  連十三位〈魔王〉都只能爭取時間,這就是名為〈阿撒茲勒〉的存在。

  馬加錫亞直勾勾地望著「佛爾卡斯」。

  「你只有這些問題嗎?」

  『……嗯。』

  「佛爾卡斯」仰頭望著天空。

  這裡不愧是被稱為終焉之地的土地,天空混濁,充滿不祥之氣。而在厚厚的雲層另一邊,似乎可以看見有玉蟲色的光透了出來。

  約一年半前,馬加錫亞等人在此跟突破結界的〈阿撒茲勒〉大戰,用眾多的犧牲將它擊退。

  這片天空的另一邊一定與那個地方相連。

  「佛爾卡斯」也無法再忍受一次。下次不會只停在失去記憶,而是會確實死亡。

  可是,這麼做能拯救那個擁有一雙寂寥雙眸的少女,這個理由已經足夠他奉上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

  『五百年前,艾謝拉救了我,她卻沒有得到任何救贖。這五百年的流浪或許並非徒勞,而是為了此時而存在。』

  那一天,她扔下自己,是因為自己沒有力量。

  但如今不同了。

  作為空間魔術師的頂點,肩負魔王之位,邁出的一步甚至跨越了她的結界。

  如今是時候返還她給予自己的事物了。

  馬加錫亞伸出右手。

  「歡迎你,〈魔王〉佛爾卡斯。」

  「佛爾卡斯」的臉上露出少年時的笑容。

  然後清楚地回答:

  『才不要。』

  「………………」

  馬加錫亞維持著伸出右手的姿勢陷入沉默。

  接著他用左手調整圓眼鏡的位置,才終於張口道:

  「……不好意思,我好像聽錯了。你說了什麼?」

  『我該換個說法嗎?我說,我拒絕。』

  「佛爾卡斯」懷念地笑了。

  『艾謝拉是我的憧憬,這點在如今也沒有改變。但用這種做法把她扯出來,她是不會開心的,無法帶給她任何救贖。』

  接著,他滿懷落寞地望向馬加錫亞。

  『我一定是想聽你說,不是這樣。你的話,會不會知道不犧牲任何人就能救她的方法。』

  「……世上沒有這麼剛好的事。」

  聽到這個甚至透露出憎惡的苦澀嗓音,「佛爾卡斯」也很沮喪。

  『也對,但我還是想找找別的方法。因為我曾想成為能在她們面前抬頭挺胸活著的男人。』

  「你說……她們?」

  「佛爾卡斯」甚至帶著憐憫說道:

  『我說,馬加錫亞,聽到要犧牲自己喜歡的女孩,沒有男人會點頭的。』

  第一次,是在冰冷的海底。擁有月色眼眸的少女,朝著只能溺死的自己伸出手。

  第二次,是在更加黑暗冰冷的場所,有人來幫助心靈和記憶都支離破碎、快要消失的自己。

  ──坐以待斃的人,是無法開闢道路的──

  他明明沒有戰力,她卻這麼說,並指了一條明路。他想成為不令她蒙羞的男人。

  「佛爾卡斯」心底也有懷抱如此想法的佛爾卡斯的記憶。

  他不可能背叛這份情感。

  他舉起了右手。

  〈魔王印記〉在上頭閃耀著耀眼的光芒。

  『我喜歡莉莉絲,這份心情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改變,沒有改變。所以我不會服從於你,我要用更加不同的方法拯救艾謝拉。』

  馬加錫亞微微張口,像是想說些什麼。

  可他終究沒有說出任何話,只是深深嘆了口氣。

  下次抬起臉時,他的眼底只剩下冷酷之色。

  那是所有人都懼怕的《至高長老》的眼神。

  「……看樣子是我看錯人了。居然這麼輕易就變心,真是個一文不值的男人。」

  『什麼變心,真過分。我可是終於從長達五百年的失戀中振作起來了喔。』

  本該想要拯救同一位少女的男人們,就這麼分道揚鑣。

  ◇

  『──〈千本鳥居〉──』

  先出招的是「佛爾卡斯」。

  他在兩人之間構築出一道透明的四角形扭曲,其中一邊以一比二的平方根──也就是白銀比例──建構,如同對映的鏡子般重疊出數十、數百的形體,不斷延伸。

  沒過多久,「佛爾卡斯」與馬加錫亞就站在無限重疊的扭曲迴廊中。

  馬加錫亞用銳利的目光盯著迴廊,並咂了下嘴。

  「是剪貼空間重疊而成的結界嗎?在他人的結界內,真虧你能生出這種領域。」

  『這是我第一次在別人面前使用……』

  見對方一眼看穿這點,「佛爾卡斯」坦率地感到佩服。

  在這個結界魔術裡,每一道如鏡般的扭曲都與其他扭曲相連,使人無法抵達任何地方。

  ──畢竟是我方不利,先讓我爭取一點時間吧。

  打破結界的方法是對「佛爾卡斯」自身造成打擊,人看起來明明就在眼前,兩人之間卻有著令人絕望的距離,馬加錫亞絕對不可能抵達「佛爾卡斯」的所在之處。

  理論上應該是如此,但馬加錫亞卻輕輕把手伸向腳邊──也就是沒有地面的虛空。

  「──〈光輪•絡蛇〉──」

  『……!』

  如蛇般的光芒彷彿要纏上無限重複的扭曲──恐怕是精細的魔法陣──不斷延伸,轉眼間就侵蝕所有的扭曲。

  然後放出光芒。

  『──嘖!』

  這次換「佛爾卡斯」咂了嘴。

  〈光輪〉是過去馬加錫亞毀滅一個城市時使用的大範圍殲滅魔術。

  這個魔術可怕的點,就在於精密性。明明將幾萬個居民一個不漏地全部殲滅,卻沒有傷到城市本身半點。

  能把整個城市炸飛的〈魔王〉根本不罕見,能夠只除掉人類的〈魔王〉可不多。

  這就是那個魔術的變形,將無限擴散的〈千本鳥居〉的扭曲全都擊穿。

  ──他居然靠著同時擊穿一切,越過了無限重疊的空間!

  如箭矢般射出的光芒抵達「佛爾卡斯」的所在之處,讓他只能進行迴避。

  這個可怕的魔術最終也還是沒能貫穿「佛爾卡斯」,可問題並不在此。

  『……原來如此,這點程度根本不算是阻礙啊。對你來說,我的魔術就是區區的兒戲吧。』

  〈千本鳥居〉的迴廊開始裂開、嘩啦啦地崩解。

  本該完美的結界被硬生生地破壞了。

  馬加錫亞聳聳肩。

  「並沒有喔。是叫做〈千本鳥居〉吧?這魔術真可怕。別說是模仿,我甚至構思不出。在空間魔術上,我完全不是你的對手。」

  但──馬加錫亞繼續道:

  「現在的魔術全是源自於我。只要採取魔術這種形式,我只要一看就能知道優缺。而且,世上不存在完美的魔術。因為身為始祖的我本身,根本稱不上完美。」

  這意味著什麼,「佛爾卡斯」當然不可能不知道。

  『原來如此,《至高長老》就是知曉一切之人的意思啊。』

  馬加錫亞面不改色,推了推圓眼鏡,開口道:

  「若要訂正,是知曉所有魔術之人。如果我知曉這世界的一切,應對會更高明些。」

  就算是生出獨一無二的魔術,也會在這個男人的面前暴露一切,這種行為就跟提出記錄所有功能的報告書差不多。

  也就是說,魔術師是不可能靠魔術贏過這男人的。

  他跟薩岡在不同層面上,同為魔術師的天敵。若不是這樣,他也不可能一直站在魔術師的頂點長達千年的時間。

  但這不構成「佛爾卡斯」逃跑的理由。

  見「佛爾卡斯」想建構出下一個魔術,馬加錫亞用似是無奈的聲音說:

  「像你這等魔術師,光看剛剛那一擊就能理解我們力量的差距了吧。」

  面對這個問題,「佛爾卡斯」咧嘴揚起一個宛如少年的笑。

  『若沒勝算,你就不願意挑戰了嗎?』

  「……讓人生氣的傢伙。」

  他用焦躁的聲音罵道,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不在這的某人。

  「佛爾卡斯」又說:

  『我成為〈魔王〉時,還有一位魔王候補。那是個很強的人,比當時的我還強太多了。』

  他早就知道,世界上必定有比自己還要優秀的人。

  「佛爾卡斯」能夠成為〈魔王〉,只是因為那個人沒能成為〈魔王〉。他是排除了那個障礙,才能站在這裡,怎麼可能做出有辱〈魔王〉之名的行為。

  『那個人無論被逼到何種困境,都能笑得面不改色,還說這是他的原則。』

  所以他要笑。

  說不定,馬加錫亞也想起了同一個人。他瞇起眼,謹慎地擺出應戰態勢。

  ◇

  「哎呀呀,看來交涉決裂囉~」

  阿斯摩太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低語道。

  被拉至馬加錫亞身後的四位〈魔王〉們,與他之間似乎也隔著斷裂的空間,無法聽到兩人之間的對話。馬加錫亞是背對著他們的,也沒辦法去讀他的唇語。

  不過他就是不想被聽到談話,才特意架起這種結界。

  但「佛爾卡斯」是正對著四人的,能夠大致看出對話的內容。

  ──為了把艾謝拉拉出結界,計畫要犧牲那個叫莉莉絲的女孩啊。

  兩邊都是佛爾卡斯執著的對象,被人要求犧牲其中一邊,這似乎令他無法接受。

  ──真是的,依舊是好管閒事的人呢。

  「佛爾卡斯」好像是被硬喚回記憶的。

  所以才會逐一把情報說出口,傳達給阿斯摩太吧。不然遇到這種場合,佛爾卡斯這位魔術師是會直接出拳的。

  只能望著展開戰鬥的兩人,這就是阿斯摩太等人的現狀。

  「佛爾卡斯」展示的是只有天才才有可能控制、宛如藝術般精妙的魔術,恐怕後世也無人能夠重現。

  他們所在的空間就像是被切成薄片,然後亂七八糟地疊在一起。就像二次元的事物不可能抵達三次元,只要被那道結界囚禁住,即便花上漫長歲月也不可能脫離。

  可馬加錫亞一眼就打破了這一切。

  《至高長老》之名看來也不是白叫的。能夠確認他的實力,說不定就是阿斯摩太最大的收獲。

  這時,埃力格用焦躁的聲音說:

  「……糟糕,會變成持久戰。」

  《觀星卿》的雙眼,有看到這場戰鬥後會有怎樣的未來嗎?這絕不是佔據優勢者會說的話。

  納貝流士感到有趣地笑了。

  「嘰嘰嘰,畢竟對手是那個佛爾卡斯喔。即使是馬加錫亞,也沒辦法這麼輕易就打倒他的。」

  「花太多時間,薩岡等人就會出現的。雖然不想這樣,還是去助陣──!」

  埃力格正要說什麼,卻一臉拚命地後退。

  「咦咦咦?怎麼了啊,埃力格小姐?」

  阿斯摩太保持著輕輕伸出手臂的姿勢,朝著正是埃力格剛剛所佔的位置裝作若無其事地微歪著頭。

  「……阿斯摩太,妳是要背叛嗎?」

  「討厭啦,我還有報酬沒拿到,才不可能背叛呢。」

  阿斯摩太漾起微笑,浮現星星印記的雙眼猛地轉向她。

  「不過,若是有報酬中沒有的目標,搶過來才符合《蒐集士》之名啊。」

  阿斯摩太獻上人生尋找的事物有兩個。

  一個是同胞們被奪走的核石。

  另一個是從姊姊臉上被挖走、有著星星印記的雙眼。

  擁有其中一顆的人恐怕就是埃力格。看到眼前滿是破綻的後背,她怎麼可能忍得住。

  若是加入「佛爾卡斯」的戰鬥,她就必須一直把自己毫無防備的後背暴露在阿斯摩太面前。

  埃力格死死咬緊牙關。

  「格雷希亞拉波斯,你去幫馬加錫亞吧。」

  「哎呀,小姐(女士)不需要我幫忙嗎?」

  「……我不是在這個景色下死的。好了,快去。」

  這番請求堅強到令人憐惜,可格雷希亞拉波斯只是聳聳肩,卻動也不動。

  「格雷希亞拉波斯!」

  「不好意思,我不能出手。因為《蒐集士》想要的東西,我個人也持有一樣。」

  《殺人卿》所握的〈咒刀〉,就是阿斯摩太的其中一樣收藏品。儘管她在與謝利康交易時已經放手,卻仍是她很重要的東西。他也是她想要趁隙奪回收藏的目標。

  埃力格高聲斥責:

  「用〈夜帷〉不就好了!」

  「不行。面對《蒐集士》還覺得同樣的魔術能通用,這種想法有些過於自滿了。下次我真的會被反殺。」

  阿斯摩太一邊對這番話露出微笑,一邊在內心咂嘴。

  ──果然還是被看穿了啊~

  儘管是經過安排的戰鬥,但阿斯摩太過去確實曾被〈夜帷〉搶先一步。雙方總有一天明顯會是敵對身分,她當然會用當時取得的情報為基礎建立對策。

  要是他能悠哉地放鬆警惕,在緊要關頭她就能反將他一軍,但果然沒這麼簡單。

  埃力格轉向剩下的最後一人──納貝流士。

  「納貝流士。」

  「才不要,打打殺殺可不包含在契約裡。我才不要在這種地方平白無故地被人記恨。」

  他見狀急忙背過臉去,阿斯摩太露出友善的微笑。

  「我不討厭納貝流士先生有自知之明這點喔。」

  「人家也不討厭妳執著且無情這點喔。」

  在約三百五十年前,成為〈魔王〉的阿斯摩太率先襲擊納貝流士,兩人打成平手。那個時候,這個男人也是像這樣笑著,沒再追究這件事。

  埃力格用力握緊拳頭,她應該也明白,這不是僅憑自己一條命就能改變的狀況。

  儘管如此,眼前的局面也不過是阿斯摩太一時興起,稍稍調侃了她一下。

  這份一時興起阻擋了三位〈魔王〉的動作。

  阿斯摩太悄悄吐出一口氣。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這樣了。

  在隔著空間的另一側,「佛爾卡斯」跟馬加錫亞的戰鬥還在繼續。

  馬加錫亞還有報酬尚未支付,在不背叛他的範圍幫助「佛爾卡斯」,也只能幫到這裡。

  納貝流士用不懷好意的討厭眼神望向阿斯摩太。

  「不過,妳居然會站在佛爾卡斯那邊,真讓人意外。那孩子不是妳師父的仇人嗎?」

  見納貝流士指出這一點,阿斯摩太哈哈大笑著回應:

  「師父的問題是他自己的事,跟我無關。」

  「……還真敢說。」

  不過這裡大概沒人會真的相信阿斯摩太的話。

  她不會向別人袒露自己的真心。

  阿斯摩太只要這樣就好。

  但──納貝流士說:

  「若演變成持久戰,對佛爾卡斯不利吧。畢竟馬加錫亞隨時都能終止一切。」

  「……這個嘛,誰知道呢。」

  「佛爾卡斯」的逆境沒有扭轉。

  他孤獨一人的戰鬥還在繼續。

  ◇

  「真虧你還能到處逃啊──〈光輪〉。」

  巨大的魔法陣覆蓋住天空,光箭如雨般從天而降。

  〈千本鳥居〉被打破後,「佛爾卡斯」無法發動攻擊,只能不斷逃竄。

  馬加錫亞多次施放〈光輪〉,「佛爾卡斯」扭曲空間,或者是讓其曲折,設法撐過攻擊。他以身法閃避沒能抵擋下來的光箭,可也已經接近極限,遍體鱗傷。

  「這魔術的賣點就是準度,被這樣躲開,我的自信似乎都要動搖了。」

  馬加錫亞說話時似乎帶著畏懼,卻始終沒有放鬆攻勢的打算。

  ──明明佔據壓倒性的優勢,卻不肯亮出底牌,真令人討厭。

  馬加錫亞只使用曾經展示過一次的魔術,雖說光這樣也可以徹底擊潰「佛爾卡斯」,他卻特意不給半點多餘的情報。

  縱使被一點一點、但確實地被逼入絕境,「佛爾卡斯」的注意力卻都放在於馬加錫亞身後待命的四人身上。

  ──他們沒有要攻擊這裡的跡象、吧。

  看來是阿斯摩太拖住了他們。

  她明明有憎恨「佛爾卡斯」的正當理由,卻不知為何沒對他展露敵意。

  阿斯摩太有必須要做的事,而且在這四年間從未迷失方向,是個很棒的魔術師。

  那麼,敵人就只有馬加錫亞一個了。

  「佛爾卡斯」終於停下腳步。

  「嗯?要結束捉迷藏了嗎?」

  馬加錫亞假惺惺地裝傻,「佛爾卡斯」則擦去從額頭流下的血,開口道:

  『我本來就處於劣勢,要做什麼也需要準備啊。』

  馬加錫亞應該也不認為「佛爾卡斯」只是在到處逃竄吧,圓眼鏡底下浮現玩味的笑容。

  「哦?那麼,我可以當作你已經準備完成囉。我可不喜歡折磨手無寸鐵的人。」

  縱使知道「佛爾卡斯」是在做魔術的準備,馬加錫亞還是放過了他。

  ──畢竟他是突然被叫醒的,不這樣的話根本算不上一決勝負。

  他現在的身體並沒有準備魔術,無論何種魔術都要從零建構魔法陣開始。

  比方說,薩岡的「魔術吞噬」是透過頓時建構出跟對手相同的魔術而成立,但那是因為只是要模仿所見之物,才能做到。從零組織魔術要花幾秒鐘,在先前戰鬥見到的〈鬼哭驟雨〉則要花上整整一天。

  魔術師手無寸鐵,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而馬加錫亞就是在等「佛爾卡斯」進行武裝。

  ──原來如此,這是教育的一環啊。

  讓對手使出全力再加以踐踏,可以給予更深的絕望。

  但那就是遊戲。若再磨蹭下去,現在被關在某處的薩岡就要出來了。

  在受到限制的時間中還特意這麼做的理由,就是想讓對方服從。

  ──也就是說,馬加錫亞還沒放棄要利用我。

  只是目的從協助改為支配。

  那就還有辦法可想。

  「佛爾卡斯」靜靜地吐出一口氣,左手的食指伸得筆直。

  可他的動作沒有帶動半點魔術之力的運作,既沒有灌注魔力,也跟建構魔法陣無關。

  面對沒有任何意義的行為,馬加錫亞也皺起眉頭。

  「……?你打算幹什麼?」

  『空間魔術的本質是支配座標,若是只用同樣魔術的對手,就必須要搶奪它。所以這是標記,為了不會迷失自己這個座標。』

  他一邊用指尖指著馬加錫亞,一邊盯著對方,壓低身體重心,右手緊握成拳,那姿態看起來彷彿下一瞬就要揮拳。

  但這是魔術師,而且是〈魔王〉之間的戰鬥,再說「佛爾卡斯」不是薩岡那種會用拳頭戰鬥型的魔術師。不對,說到底魔術師揮拳本身就很荒謬。

  馬加錫亞或許是看不透「佛爾卡斯」的行動,也靜靜地擺出防備姿態。

  只是,戰況並沒有發展成僵持。

  變化發生在那一瞬間。

  隨著一聲宛如砲擊的聲響,馬加錫亞的身體被擊飛了。

  「嘎──!」

  馬加錫亞吐著血,身體在空中彈跳。

  隱形的衝擊,卻看不到有魔術的痕跡。

  面對不知真面目的攻擊,身在馬加錫亞對面的埃力格等人明顯臉色大變。要不是阿斯摩太控制住局面,他們或許就會衝過來了。

  「剛剛那是什麼──咕嗚!」

  對手好歹也是支配世界長達千年的男人。

  他很快就重振態勢,但隱形衝擊再次襲來。

  ──不能給他反擊的空隙。

  「佛爾卡斯」連續擊出隱形的衝擊。

  在猛烈到連墜落都不被允許的連擊攻勢下,馬加錫亞的身體如跳彈般在空中彈跳。飛濺的血成了紅霧,不斷擴散。

  馬加錫亞似乎也在嘗試要做出防禦,有某種魔法陣閃了閃,卻徒然地在產生意義前就被擊碎。

  不過,「佛爾卡斯」的攻擊精準無比。

  無論馬加錫亞如何躲避,也會確實捕捉到他。

  他很困惑吧。

  就算他是知曉所有魔術之人,也不可能瞬間看穿根本看不到的事物。

  無論是防禦或迴避都不可能。

  那他能採取的下個行動便很有限。

  「──〈光輪•天地〉──!」

  在天空與大地,宛如要覆蓋一切般的巨大魔法陣正在擴散。這種魔法本就以驚人的精密度和繁複度著稱,現在更是同時在上下釋放出光輪。

  沒錯,既然不能防禦和迴避,就只能進行攻擊了。

  『沒用的。』

  「佛爾卡斯」沒有動搖。

  這次隱形的衝擊襲向天地的魔法陣,幾十次攻擊同時砸下,那可怕的魔術甚至來不及發動就被粉碎。

  但也因為如此,他對馬加錫亞的攻擊在那一瞬間就鬆懈了。

  『──!』

  當「佛爾卡斯」把目光轉回時,馬加錫亞已經踏入交戰距離。

  「──〈震電〉──」

  覆蓋著電光的手臂如鐮刀般逼近,「佛爾卡斯」知道那是雷擊魔術最高等的一擊。

  「──咳咳!?」

  但沒打中。

  那一擊尚未施展,馬加錫亞就吐著血被打飛。

  必中且堅不可摧。

  「佛爾卡斯」一直維持原本的姿勢,動都不動。然而,本該是最強的魔術師束手無策,遭到單方面的蹂躪。

  只是「佛爾卡斯」像這樣給予的傷害,在馬加錫亞下次站起身時就已經再生。

  ──的確不是光憑這些就能解決的對手啊。

  馬加錫亞之所以看起來會像是被單方面凌虐,是因為這是看不見的魔術。

  但對手是知曉所有魔術之人,縱然看不見,可畢竟用了這麼多次,他當然能夠識破其結構和弱點。

  事實上,最後一手無疑是在針對這個魔術的弱點。

  彷彿是要肯定這個猜測般,馬加錫亞說出魔術之名。

  「這個魔術──叫做〈震毀〉嗎。」

  「佛爾卡斯」沒看向馬加錫亞,而是後方的埃力格。

  『原來如此,巴爾巴洛士對埃力格用過啊。』

  恐怕是用念話吧。要讓念話越過這個結界,就需要相當高的技術。在那四人當中,能做到這點的只有埃力格一人,而其他三人不會認真學習這種魔術也是他如此推論的原因之一。

  馬加錫亞說的沒錯,這正是「佛爾卡斯」傳授給巴爾巴洛士的魔術。

  這是種從亞空間釋放空間震的魔術,若整個空間遭到撼動,那衝擊足以衝破任何防禦、貫穿五臟六腑。

  ──雖然我只是把魔道書當作委託的報酬給他了。

  這件事發生在「佛爾卡斯」跨越艾謝拉的結界前,能把這個魔術完成至實用階段,無疑是巴爾巴洛士這個魔術師的實力。

  「佛爾卡斯」靜靜地回答:

  『我將其命名為──〈震毀•崩天〉──』

  因為是在亞空間那邊構築的魔術,才會看不見魔力的流動與魔法陣。

  這是連薩岡的「魔術吞噬」也吞噬不了的魔術,只要能真正掌握它,巴爾巴洛士這次真的能超越薩岡。

  不如說,被這種攻擊擊中好幾次還能站起來的馬加錫亞才不正常。

  只是,這個魔術需能夠撼動空間的起點,這就是「佛爾卡斯」剛剛到處逃竄所進行的準備。

  ──打破這招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忍受疼痛打倒施術者。

  也就是說,戰鬥會演變成消耗戰。即使知道攻略法,也要耗費時間。是最適合爭取時間的魔術。

  馬加錫亞用魔術修復裂開的眼鏡,死心似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要在薩岡回來前打破這招很困難。我承認,你的確曾是個出乎我意料的可怕魔術師。」

  聽到這句話,「佛爾卡斯」察覺到自己的判斷錯誤。

  ──糟糕,做過火了!

  儘管「佛爾卡斯」想要施展〈崩天〉,但這次是他晚了一步。

  「我放棄在這裡管教你了,你就消失吧。」

  這個「佛爾卡斯」是由〈魔王的記憶〉生出的虛假存在。

  打從一開始,要留住他還是除掉他都是馬加錫亞的自由。

  而他在這時展示出足以讓馬加錫亞放棄的力量,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佛爾卡斯」的意識,就跟那天越過艾謝拉的結界時一樣,被撕成碎片消失了。

  ◇

  「──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艾因的聲音罕見地激動。

  佛爾卡斯和馬加錫亞正在上頭戰鬥,雖聽不見聲音,但振動傳了過來。

  賽爾菲不清楚魔術,卻覺得那個地方並不是近在眼前,而是在聲音也傳不過去的遠方。

  而戰鬥竟激烈到衝擊都能傳到這裡的程度了。

  蒂克希亞怒吼回去。

  「少強人所難!做得到的話,我早就做了。架起這道結界的傢伙,性格可是差到極點。他好像完全知道我們要做什麼,早就做好對策了。」

  說意外或許很失禮,但在這些人當中最精通空間魔術的人似乎就是蒂克希亞。貝赫莫特和利維本該也是很厲害的魔術師,目前卻正專心地輔助她。

  而在其他位置,黑花拔起短劍舉向半空。

  「……我這邊好像也無法打破。破壞結界本身應該是做得到的,可佛爾卡斯在的地方……太遠了。〈胡蝶〉好像也穿不過。」

  在黑花身邊,米卡也拔出了聖劍,卻也只是搖搖頭。

  「抱歉,我這邊也一樣。用【告解】大概也只能破壞結界,會有反效果。」

  蒂克希亞的妹妹阿麗絲泰爾尚未恢復意識。

  賽爾菲把傷者抱在膝上,這是什麼都做不到的她唯一能做到的事。

  在這其中,莉莉絲還在哭泣。

  「怎麼辦……佛爾卡斯會消失,會消失的……」

  就像賽爾菲感受到的一樣,莉莉絲也感覺到他們所知的佛爾卡斯將會消失。

  現在在那片天空中戰鬥的佛爾卡斯,是賽爾菲不認識的「佛爾卡斯」。

  ──佛爾卡斯為什麼在戰鬥……?

  賽爾菲也很清楚,佛爾卡斯現在正在賭命戰鬥。

  聽艾因等人的對話,她隱約理解佛爾卡斯取回了以前的記憶,不然他也沒辦法像那樣戰鬥。

  但過去的佛爾卡斯喜歡的不是莉莉絲,而是別人,所以過去的佛爾卡斯肯定沒有在此戰鬥的理由啊。

  然而,佛爾卡斯正在戰鬥。

  艾因說話時帶著藏不住的焦慮。

  「不,那是因為現在的是那個『佛爾卡斯』才能撐住,要是那個『佛爾卡斯』被抹去,就完全沒辦法了。」

  貝赫莫特在這時出聲勸告:

  「冷靜點,艾因。按這道理,你靠近馬加錫亞也很危險吧?」

  「這……」

  賽爾菲不太懂,似乎是因為艾因屬於〈涅芙利姆〉這個種族,有像佛爾卡斯那樣被消除記憶的危險。

  大家都在拚命努力,想要幫助佛爾卡斯。

  ──我不太喜歡佛爾卡斯。

  因為他是追求賽爾菲喜歡的莉莉絲的礙事者。

  見他黏著莉莉絲,而莉莉絲也逐漸對他敞開心扉,讓她有種胸口遭到灼燒的感覺。

  ──但,他……是個好人。

  就算賽爾菲再怎麼回嘴,他也從沒有頂回來。不光如此,還把她當作朋友對待。

  更重要的是,有莉莉絲、艾因和佛爾卡斯在的那段時間,感覺絕對不差。

  賽爾菲一定也很喜歡那段時間。

  ──可是,我好怕……

  莉莉絲總有一天會被搶走。

  明明是賽爾菲先喜歡她的,卻要被佛爾卡斯搶走了。

  她很怕這點。

  所以要是佛爾卡斯不在,肯定對她有利。

  ──但我為什麼會覺得這麼不舒服?

  她心底有一部分是不希望佛爾卡斯消失的。

  她想起在歐菲洛斯的尖塔發生的事。

  賽爾菲也能聽到莉莉絲跟佛爾卡斯的說話聲。

  ──如果你恢復記憶,你還能是現在的你嗎──

  面對聲音裡帶著不安的莉莉絲,佛爾卡斯的回答是不知道。

  接著他毫無根據地這麼說道:

  ──不過我覺得,喜歡莉莉絲的這份心意是不會變的──

  眼淚突然滑過臉頰。

  「……啊啊,原來如此。」

  他說的是真的。

  賽爾菲也清楚,佛爾卡斯不是會說謊的性格。

  他不是在說空話,而是這麼相信,還展開行動,並證明了這一點。

  天空忽然安靜了下來。

  不斷傳至這裡的衝擊平息,在空中發亮的魔法陣也消失了。

  仰頭一看,「佛爾卡斯」的身體晃了下,頓時倒下。

  「糟糕,『佛爾卡斯』被抹去了。」

  「──!」

  彷彿是想拯救從空中落下的佛爾卡斯般,賽爾菲伸出雙手。

  這不是她經過深思熟慮才有的行動。

  ──可是,我不想佛爾卡斯在這裡消失!

  或許已經遲了。

  又或者,這麼做是錯的。

  但賽爾菲懷著滿滿的情感,嘴唇微微顫抖。

  『──我的歌有傳達到嗎──』

  那是歌。

  不是平常的歌。賽爾菲的歌不會加上言詞,都是只有旋律的曲子。可這首歌卻有明確的歌詞(話語)。

  ──因為我能做到的只有歌唱。

  歌詞的意思連歌唱的賽爾菲自己也不清楚。

  她只是傾注心意歌唱,希望能傳達給那個少年。

  「這是『咒歌』……?不,不對。賽爾菲,妳到底是在唱什麼……?」

  黑花一臉蒼白地看向她。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在賽爾菲臂彎中的那個少女睜開了一對金色眼眸。

  ◇

  頭很痛。

  不對,不光是頭,襲來的是如同要將它存在本身撕裂般的劇痛。

  ──我昏倒……了嗎?

  這理應不是什麼輕微的痛楚,腦袋卻昏昏沉沉,根本理不清思緒。

  (醒來!構築魔術,穩住身體狀態!)

  「──!」

  腦中響起這樣的聲音,讓佛爾卡斯倏地睜開眼睛。

  「咦、咦?我為什麼、在墜落……不對,立足點!」

  他設法構築出魔法陣,停在半空中。

  接著急忙確認周遭。

  在上方有些距離的位置,正飄著一個戴著圓眼鏡的男人。好像是個了不起的魔術師,叫做馬加錫亞。

  ──對喔,我被那傢伙做了什麼,然後呢……?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附近找不到剛剛聽到的「聲音」主人,可應該不是他的錯覺……

  『──我的歌有傳達到嗎──』

  在這當中,他聽到一陣優美且舒服的旋律。

  「歌……?」

  這聲音很耳熟。

  「這個聲音是、賽爾菲小姐?」

  他尋找人魚少女的身影,發現她至正在圓桌所在的地方歌唱。

  但看著賽爾菲的人不光只有佛爾卡斯。

  「怎麼可能……這首歌……怎麼可能,為什麼有人能唱出這首歌!?」

  馬加錫亞到底發現了什麼?那張滿是驚愕的臉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無視佛爾卡斯,馬加錫亞直接踢了下魔法陣,瞬間逼近圓桌。

  (阻止他,現在能阻止那傢伙的就只有你了。)

  腦中再次聽見了聲音,這次似乎不是錯覺。

  不用聲音催促,佛爾卡斯迅速地滑了過去,像是要阻擋馬加錫亞的去路。

  「雖不知道你打算做什麼,但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馬加錫亞瞇起圓眼鏡底下的雙眼,彷彿在看什麼垃圾。

  「……讓開,現在已經沒時間跟你玩了。」

  他的聲音透露出激烈翻湧的憤怒,以及恐懼之色。

  面對這強烈的怒氣,佛爾卡斯差點就要下意識退縮。

  ──但我不能逃。

  佛爾卡斯不知道賽爾菲在做什麼。

  他只知道,因為有她,現場發生了某種難以想像的奇蹟。就是有這份奇蹟,自己現在才能活著。

  (別害怕,你能戰鬥的。我來教你戰鬥方法。)

  「聲音」果然是直接在腦中響起的。

  ──這個「聲音」是怎麼回事……?

  當他感到疑惑時,「聲音」像是要回答這個問題般這麼說:

  (你不需要在意,我就只是殘渣。這首歌似乎爭取到了一點時間,但很快就會消失。)

  佛爾卡斯覺得自己也終於搞懂了。

  ──原來如此……你就是「我」吧?

  結果這個在哪聽過的這個「聲音」,就是佛爾卡斯本身。

  「佛爾卡斯」像是要稱讚他般,說道:

  (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在「我」消失之前,把「我」五百年的記憶和經驗全都奪去吧。)

  「嗯!」

  佛爾卡斯這麼回答,並擺出備戰狀態。

  他直直豎起食指,另一隻手則握成拳頭。

  「……你打算做什麼?」

  馬加錫亞說出跟一開始看到這個姿勢時相同的話。

  第一次,是因為他沒能看穿這個姿勢本身的意義。

  第二次,是因為他不懂現在的佛爾卡斯做出同樣姿勢的意義。

  (這樣就行,機會只有一次,可別搞砸了。)

  儘管「佛爾卡斯」的聲音眼看著就要消失了,但此刻那個聲音卻莫名地讓人感到可靠。

  馬加錫亞用惱怒的語氣開口:

  「〈震毀•崩天〉……雖是可怕的魔術,但那是〈魔王〉佛爾卡斯才能做到的魔術。你為區區的空殼能夠模仿嗎?」

  馬加錫亞自己也清楚這個問題有多沒意義。

  畢竟佛爾卡斯不可能知道這個姿勢,現在擺這種動作本身就是答案。

  所以馬加錫亞沒辦法趕走佛爾卡斯前進。

  佛爾卡斯吼道:

  「──〈震毀•崩天〉──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嗚──!」

  馬加錫亞再次被擊飛。

  但佛爾卡斯本人受到的打擊更加強烈。

  ──好沉重、好痛……!

  「佛爾卡斯」操控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只揮一下,就覺得手臂彷彿要被人扯斷了。

  (別用力量來使,用魔力控制。這就是那樣的道具。)

  ──說是這樣說,但好難啊。

  當他拚命忍受著快要噴出的眼淚時,「佛爾卡斯」說:

  (唉,算了。要虛張聲勢的話,這樣就夠了。)

  「佛爾卡斯」也曉得,佛爾卡斯是掌握不住〈崩天〉……不對,是掌握不住那個。

  即便如此,還是有必要嘗試。

  可馬加錫亞已經被砸過好幾次了,他穩穩做出警戒的姿勢,靈巧地在半空中著陸。

  「……沒想到你真的會用,但看你沒有再追擊,果然是尚未熟練掌握吧。」

  「這個嘛,誰知道呢。」

  即使額頭因疼痛而滲出汗水,佛爾卡斯還是露出笑容。

  接著他再次豎起手指,擺出架式。

  「別以為同樣的魔術能一直有用。」

  馬加錫亞無奈地這麼說完,也擺出戒備的姿態。

  即便衝擊再怎麼猛烈,只要全身使力做好準備,應該能承受得住吧。會感受到什麼樣的痛苦,也早已刻骨銘心到不想再體會的程度了。

  可這個男人不是僅憑區區的疼痛就能阻止的。

  就因為清楚這一點,「佛爾卡斯」說:

  (來了,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解決他!)

  「嗯,我就做給你看──〈空刃•籠目舞〉!」

  他施展的不是隱形的衝擊,而是空間之刃。

  這是巴爾巴洛士也會使用、將空間斷層砸向對方的魔術,但佛爾卡斯放出的是如格子般交錯堆疊的空間斷層。

  它猶如網眼般層層疊加,不是刀刃那樣的直線,而是一個面。

  《至高長老》馬加錫亞是知曉所有魔術之人,本來是能輕易擋下這種魔術的。

  「什──」

  但備好〈崩天〉的馬加錫亞反應就晚了那麼一瞬間。

  ──〈震毀〉雖是很厲害的魔術,卻欠缺致命性的威力。

  即便無法迴避或防禦,那股震撼空間本身的力量,卻因其範圍付出了分散衝擊的代價。

  就連用道具彌補這個弱點的〈崩天〉,光一擊都遠遠比不上薩岡的拳頭。

  若是普通的魔術師,一擊當然還是會有把人砸成絞肉的威力,可在〈魔王〉彼此的鬥爭當中明顯威力不足。

  也就是說,〈崩天〉縱使能造成牽制,卻無法成為關鍵一擊。

  所以「佛爾卡斯」從一開始就針對這一點構築出整套戰術。

  ──其實豎起手指的動作根本沒有意義。

  因此他執著地用這個姿勢施放〈崩天〉,在無意識之中把這個印象灌注給馬加錫亞──擺出這個姿勢,就不會有〈崩天〉以外的魔術。

  縱然所有魔術的結構都被識破,只要有先入為主的觀念,思考也會停滯。

  一切都是為了這一瞬間。

  馬加錫亞迅速後退,可〈籠目舞〉是以面為單位逼近,根本無處可逃。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能斬斷空間斷層的事物。

  現場響起一道沉沉的切割聲,鮮紅的血滴四散。

  「……你這傢伙。」

  馬加錫亞用憤憤的語氣這麼說。

  ──打不倒!

  馬加錫亞失去了左肩、右腳膝蓋以下的部分和左腳的腳尖,人卻還是飄在半空中。

  被命中的那一瞬間,他用頭直接衝進〈籠目舞〉。這個魔術雖無處可逃,但確實存在著格狀的空隙。

  可它狹窄到只能勉強容下一顆頭鑽過,只要碰到一點點邊際就會被斷頭,如同斷頭台的鍘刀。而實際上,碰觸到空間斷層的馬加錫亞四肢就被切得乾乾淨淨。

  居然用頭鑽進這種空隙,根本不是正常人做的事。

  然而他捨棄手腳,卻還是守住頭和心臟等要害,避開了致命傷。

  ──這種決斷是可以瞬間就做得出來的嗎……

  這就是所謂的經驗差距。

  馬加錫亞的千年絕對不可能平靜無波,若本人說的是事實,那就是段重複挫折和失敗的時光。

  即便如此仍活了千年的這個男人,經歷過的的肯定無人能及。

  而且,馬加錫亞輕輕一揮剩下的右手,失去的四肢都跟著衣服一起復元。就連佛爾卡斯拚命設下計策才終於造成的傷勢,對這男人來說都是不值一提的擦傷。

  不對,真正可怕的是連瀕死重傷都能瞬間復原的生命力。

  馬加錫亞稱自己平庸。

  平庸打倒強者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不會死,這個男人的魔術全都費在「不會死」這一點上。

  令人諷刺的是,菲尼克斯所厭惡、並一直受此折磨的不死之力,竟是馬加錫亞傾千年智慧追求的至寶。

  (……抱歉,到此為止了。)

  聽到「佛爾卡斯」的話,佛爾卡斯搖搖頭。

  「別在意。要是沒有你,我也無法戰鬥。」

  見他這麼回答,沒有實體的「佛爾卡斯」好像笑了。

  (你做得很好,我很為你驕傲。)

  「這句話等我贏了再說吧。」

  佛爾卡斯朝著空間的另一側伸出手。

  (你在做什麼?已經沒有對他有效的魔術了,我們打不倒他,再繼續下去──)

  「再繼續下去也沒有勝算,或許真是如此。不,由我這種人上,根本連戰鬥都算不上。」

  這點他非常清楚。

  他就是對此有所覺悟才來到這裡的。

  「但是,就算這樣,蹲在地上不動的人是無法開拓道路的。」

  所以,佛爾卡斯笑了。

  他會笑,然後奮力抵抗無數次。

  ──因為要是我逃了,他接下來盯上的就是莉莉絲。

  他怎麼可能容許這種事發生。

  這條命原本就是她跟薩岡救回的,他會毫不猶豫地為他們使用。

  看到這樣的佛爾卡斯,總覺得「佛爾卡斯」笑了。

  (也對,你說得沒錯,那我也會陪你到最後的。)

  「佛爾卡斯」也是這麼說,並迎擊這個男人。

  馬加錫亞露出十分惱怒的表情。

  「……我認識跟你相當相似的傢伙,他們都能坦然地捨棄性命、開拓道路。」

  只是,他的聲音透露出不知是怒氣還是嘆息的情緒。

  「那個時候,明明在眾人翹首以盼時從未現身,現在卻要擋在我面前嗎……簡直荒唐。」

  也不知他是把佛爾卡斯的樣子跟誰重疊,聲音甚至帶著悲痛。

  ──這個人沒能受到幫助嗎……

  但佛爾卡斯也不能退縮。

  伸入亞空間的指尖尋找目標物品。

  「我想保護莉莉絲,所以我要戰鬥。」

  然後他將其扯出。

  那是足以穿行天空的巨大長鞭。

  長鞭如同蛇般蠢動著。

  馬加錫亞瞪大雙眼。

  「黑鞭〈星嚙〉……原來如此,那個荒謬的衝擊其實就是這個吧。」

  這條既長又沉重、很難稱為長鞭的鞭子,是用融入咒文的鋼線編成。全長達兩公里,總重量超過三十噸。據說只要使出全力揮舞,連從天而降的隕石都能打碎,所以才被取名為〈星嚙〉。

  通常這條鞭子不可能如普通鞭子那般靈活,但融入鋼線的咒文是用魔力來控制的。若是真正掌握,速度甚至能超越音速。

  〈震毀〉這種魔術,是從亞空間的另一邊砸出能量撞擊物體,藉此生出空間震。

  巴爾巴洛士似乎是拿自己的宅邸當作子彈使用,而佛爾卡斯砸出的就是這個。

  ──但對我來說太重了。

  可要控制如此巨大的東西,光憑取得的記憶是不可能做到的。

  若是像剛剛那樣,只使出一發的話或許勉強能打中目標,卻不是能從亞空間中反覆遠端操控的東西。

  盯著那又長又大的鞭子,馬加錫亞發出嗤笑聲。

  「……所以呢?你以為靠這種東西就能對我怎麼樣了嗎?」

  「大概不可能,你一定能夠閃開。」

  但馬加錫亞恐怕已經看清了〈崩天〉,要是佛爾卡斯下次想用,在施展出來前就會被幹掉。

  必須想下一個對策。

  這很必要,可佛爾卡斯卻得不出答案。

  「──那麼,要上囉!」

  「來吧。」

  即便如此,佛爾卡斯也決定要迎戰到底。面對沒有勝算的對手,他揮動〈星嚙〉。

  ◇

  「佛爾卡斯……」

  莉莉絲從圓桌處仰頭看著佛爾卡斯的戰鬥。

  ──笨蛋,為什麼不逃……?

  她不太懂魔術,但佛爾卡斯有橫渡空間的魔術。若是他一個人逃,一定能夠逃跑。

  然而,他卻在戰鬥。

  他勇敢面對或許是魔術師當中最強的對手。

  其他魔術師們都在努力想要去幫佛爾卡斯,卻還是打不破結界。

  賽爾菲為了幫助佛爾卡斯歌唱,而她剛剛抱著的阿麗絲泰爾現在換黑花在看顧。

  就在這時──

  「咳、嗚咳咳、咳……!」

  「賽爾菲!」

  一直持續唱歌的賽爾菲突然吐血了。

  莉莉絲急忙衝過去,抱住兒時玩伴的身體。

  「這是怎麼回事,身體好熱,真的好燙……賽爾菲,妳就是在這種狀態下唱歌嗎?」

  從艾因和貝赫莫特的對話,莉莉絲也隱隱瞭解到,賽爾菲是在支撐佛爾卡斯現在的戰鬥。

  但這份力量不可能沒有任何代價。

  而利維在這時跑了過來。

  「讓我看看。」

  莉莉絲代替雙手被束縛的利維,抱好賽爾菲的身體,轉向她那邊。

  利維嘟囔起什麼,讓賽爾菲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些,應該是在施展治癒魔術。

  ──但她已經唱不了了……

  出血量雖然不多,可她的喉嚨已經不行了,看起來實在不像還能出聲的樣子。

  縱然如此,賽爾菲還是撐起身體,張開顫抖的嘴唇。

  「太亂來了,快住手,賽爾菲。」

  「──不行!」

  賽爾菲擦去嘴角的血,說:

  「現在放手的話,就不行了。我不知道原因,但我必須這麼做。」

  「賽爾菲……」

  利維輕輕坐在賽爾菲身旁。

  「我知道了,唱吧。雖然我沒辦法給什麼幫助,但至少能夠分擔一點。」

  賽爾菲再次歌唱,利維也把自己的歌聲融入那段旋律中。

  大家都在拚命努力。

  ──但我在幹嘛啊……?

  夢魔只能在夢裡才能發揮能力。

  現實的莉莉絲沒有任何力量。

  ──拜託,誰來幫幫大家……!

  她只能祈禱。

  而某個耳熟的聲音回應了如此狼狽的莉莉絲。

  『啊?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薩岡那邊的夢魔啊。薩岡在哪?』

  莉莉絲腳邊的「影子」好像傳來了這個粗暴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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