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王〉之間的試探不但麻煩還徒勞,令人厭惡
✡第二章 〈魔王〉之間的試探不但麻煩還徒勞,令人厭惡
「聽說利奎斯特卿要回到這裡了。」
聽到理查的報告,涅芙特洛絲鬆了口氣。
她擁有暗精靈的面容──一頭銀髮、一對金色眼眸和一身褐色肌膚──是個外表與〈魔王〉涅芙莉亞如出一轍的少女。
過去她穿的是如同魔術師的長袍,如今卻身穿教會的禮服。代替榭絲緹打扮成這個模樣,也已經駕輕就熟了。
身為貴精靈的涅菲(姊姊)是〈魔王〉,而身為暗精靈的自己(妹妹)成了教會專屬技師奧伯龍卿的繼承人,她有時會懷疑這樣真的可以嗎?但正因為她們都愛著自己,才會有現在的涅芙特洛絲,這一點無庸置疑。
涅芙特洛絲不禁露出笑容,低語道:
「這樣啊,花了不少時間呢。」
「我認為利奎斯特卿偶爾也需要舒展身心的時間。」
理查溫柔地回以微笑,今天他穿的不是禮服,而是洗禮鎧甲。
現在十三位〈魔王〉正在舉行會議,薩岡的領地奇恩諾因德沒了主力的魔術師,防禦變得薄弱。因為不曉得會出什麼事,聖騎士長理查也正處於警戒態勢。
順帶一提,因為理查也成了聖騎士長,也就不再是榭絲緹的部下了。因此在公開場合,他已改稱她為「利奎斯特卿」。
理查繼續報告:
「她會坐船回來,應該是明天中午左右會抵達。」
「畢竟回來就有工作在等她嘛,就讓她慢慢來吧。」
修女瑞秋在這時遞出紅茶。
這名神出鬼沒且常常流鼻血的少女正是理查的親妹。
「涅芙特洛絲大人也辛苦了。」
「……真是的,時間還太早了啦。」
目前辦公室只有涅芙特洛絲和法拉瑪拉基兄妹等三人,一想到這也只到今天為止,她便覺得有點寂寞。
榭絲緹前往外地執行任務,實際上花了大概一個半月的時間。
儘管榭絲緹發誓要在歐菲洛斯對薩岡復仇,但因為薩岡這位當事人完全沒有動靜,結果她就空等好久。這段期間,對負責奇恩諾因德事務的涅芙特洛絲來說也是段漫長的時間。
──那孩子平常就在做這種責任重大的工作啊。
若稍有不慎,自己的一個選擇就會讓居民的生命和生活產生驟變。就算是一張文件也不能隨意簽名,讓她的神經連日衰弱。
「……但是,接下來肯定才是真正棘手。」
「是、啊。」
包含薩岡和涅菲在內的十三位〈魔王〉開始會議。
她不覺得那只會以單純的談話告終,恐怕還會上演一場充滿醜陋陰謀和勾心鬥角的戲碼。或許會有人回不來。
而且,涅芙特洛絲在意的不止於此。
「……我也該提起勇氣。」
「妳是指那件事嗎?」
理查無奈地揚起微笑,並輕輕抱住涅芙特洛絲的肩膀。
「妳的話沒問題的。我也會陪在妳身邊,妳一定會成功。」
「……那樣感覺也很不好意思。」
涅芙特洛絲摀住變紅的臉,咕噥道:
「沒想到要叫涅芙莉亞『姊姊』,會是這麼需要勇氣的事……」
身旁有理查在,也就代表他會看到一切始末,不管怎樣都很羞恥。
理查和瑞秋像是在看什麼令人會心一笑的事物般,瞇起眼望著涅芙特洛絲。她很希望這對兄妹別在這種奇怪的地方這麼像。
涅芙特洛絲煩惱地抱著頭,接著拋出根本上的問題。
「……說到底,被我叫『姊姊』,涅芙莉亞會開心嗎?」
涅菲對她很好,她也很感謝她。
所以哪怕只有一點也好,她想用話語傳達自己的感謝,這就是她準備叫「姊姊」的理由。
但這是涅芙特洛絲個人的決定。
突然叫她「姊姊」,會不會反而讓她困惑呢?
見涅芙特洛絲愈來愈不安,理查和瑞秋為難地面面相覷。
接著,瑞秋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那麼,就讓我先稱呼涅芙特洛絲大人『姊姊』試試看?」
「「……!?」」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涅芙特洛絲與理查都瞪圓雙眼。
「什、什麼意思?」
「涅芙特洛絲大人會感到不安,是因為不曉得稱呼姊姊會不會讓姊姊開心吧?那我就實際稱呼涅芙特洛絲大人一聲,由您親自體會來判斷如何!」
原來如此──面對這番意想不到的發言,涅芙特洛絲也點點頭。
只是──她反問:
「可、可是,瑞秋,妳沒關係嗎?叫我姊姊就表示、那個……」
瑞秋是理查的妹妹,而涅芙特洛絲和他是戀人。叫她姊姊,就表示是在叫嫂嫂。
瑞秋額頭冒起汗珠,卻還是按著胸口漾起微笑。
「我的信仰,就是靜靜觀望主所賜予的奇蹟。觸及奇蹟不是我的職責。」
瑞秋低語了一句,又用力瞪大雙眼。
「但是,若是為了涅芙特洛絲大人,我這條命在此凋零也了無遺憾!雖然不曉得自己的心臟能不能承受,可這正合我意!」
總覺得對方用了很多會引發不安的單詞,但仔細想想,薩岡與涅菲也常常摀著胸口蹲在地上。這或許是很普遍的狀況,只是涅芙特洛絲不曉得。
「……那個,涅芙特洛絲?我妹妹就是那種、有特殊性癖的人,最好不要把她的話照單全收。」
理查像是看穿涅芙特洛絲的內心,指出了這點。
不過,她覺得瑞秋的提議的確合情合理。
──不被人稱呼一次看看,就不知道會是什麼感覺。
她煩惱的時間並不是太長。
涅芙特洛絲朝著瑞秋頷首。
「那、那就,拜託妳了,瑞秋。」
「是!」
瑞秋先是閉上雙眼,小小地做了深呼吸後,露出純真的笑容這麼喊道:
「姊姊(嫂嫂),一直以來都很謝謝妳!」
「……!咕嗚嗚!」
面對這超乎想像的破壞力,涅芙特洛絲連著椅子一起往後倒去。而理查似乎早就預料到這點,輕輕撐住她,她才能平安無事。
──瑞秋,妳把我該說的話全都教給我了呢。
沒錯,自己該傳達的話就是「謝謝」,畢竟涅菲則賭上性命救過涅芙特洛絲。
涅芙特洛絲按住胸口,平復呼吸。
「原、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涅芙莉亞或許也會感到開心吧。謝謝妳,瑞秋……瑞秋?」
瑞秋擺出宛如祈禱的雙手交握姿勢,一動也不動。要不是有鼻血滴滴答答地從她的鼻孔流淌而下,甚至有種宛如殉教者般的莊嚴。
理查把手舉到瑞秋面前,接著搖搖頭。
「死了呢。」
「瑞秋──!」
因為自己最近常常發出悲鳴,所以涅芙特洛絲也只是稍稍休息過後就回去辦公了。
即便如此,稱呼她為嫂嫂的少女也花了一段時間才復活。看來這對瑞秋來說,也是相當強烈的衝擊。
◇
「抱歉,準備的位子似乎不夠啊。」
在荒野的正中央,放置著巨大的圓桌和圍繞在周遭的十三把椅子,都是〈魔王〉的座位。誰坐哪裡都有指定,靠背上刻著各自的名字。
往南方一看,那裡是一片寬廣的暗沉大海。和流卡翁的海不同,這是片充滿腥味的混濁海洋。有大量腐爛的木片飄到海岸邊,會是在哪裡遇難的船隻殘骸嗎?
以〈魔王〉集結的場所來說,這個風吹日曬的地方實在過於粗糙。但圓桌中央燃著青白色的火焰,即便面對穿過荒野的強風也沒有半點晃動。雖是靠著魔術點起的火,可多虧了這個,才讓這裡變成能勉強讓人停留的環境。
「好像拉結爾的地下會議室。」
米卡低聲說了這句話。在拉結爾大聖堂的地下除了寶物庫以外,似乎還有聖騎士長專用的房間。
「嗯,你會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是同一個男人造出來的。」
「……咦咦!?」
在薩岡告知真相時,米卡瞬間僵硬,然後跳了起來。
他們交談期間,〈魔王〉們已經分別就坐。
而各自帶來的人則站在位置後方,貝赫莫特與利維就跟在菲尼克斯身後。因為他們似乎是朋友關係,薩岡才採取這種配置。由於佛爾卡斯身後也站著三人,顯得十分醒目。
──沒看見那個叫巴托的。
其他〈魔王〉們似乎連隨從都沒帶,沒有〈魔王〉以外的人。
根據艾謝拉的說法,那人好像也相當難纏。
她說,若馬加錫亞在千年前就死去,巴托就會成為下一個馬加錫亞了──
既然那人不在現場,或許是在謀劃其他計策,可奇恩諾因德也沒有巴托的目擊報告。
雖然他也有可能是被用過就丟了,但馬加錫亞目前明顯沒有足夠的棋子,薩岡不認為他會輕易捨棄貴重的部下。薩岡能想到的,大概就是被派去監視奇恩諾因德一帶了吧。
……不過過去他所知的馬加錫亞,確實是個會面不改色地做出這種事的〈魔王〉。
儘管在意,但目前沒有能夠追蹤的辦法,只能先放著不管了。
比起這個,還有件更讓人費解的事。
──馬加錫亞不知道我們會帶這麼多人來嗎?
至少埃力格應該是知道的。
那麼,這表示她把此事沒報告給馬加錫亞。在他們之間,或許發生過什麼讓埃力格感到不悅的事。
只是,若她會僅憑這點理由就隱瞞情報,看來馬加錫亞無法掌握人心。
不意外,畢竟他原本就是以恐懼在束縛世界。
透過恐懼的統治很輕鬆,也不會失敗。唯一的問題是能夠實現那種事的力量是否存在,而馬加錫亞做到了。
反過來說,他現在也算是放棄了以恐懼為手段的支配方式。
──是復活沒多久,還沒有灌輸恐懼的時間,還是有其他理由……
最好要注意這種突然改變。
薩岡一面細細觀察,一邊坐上指定的位置。
「哎呀,是在隔壁啊。許久不見,吾友薩岡。」
來到薩岡旁邊的,居然偏偏是格雷希亞拉波斯。
對面坐的是佛爾佛爾,她那張無機質的臉上浮現類似厭惡的氣息。至於米卡,早就眼眶泛淚地開始顫抖了。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逃,薩岡很中意這一點。
不過,他們並不是來互相廝殺──就算最終會變成這樣也是──薩岡也禮貌性地回應了。
「你果然還活著啊,格雷希亞拉波斯……不,等等,你那句『朋友』是什麼意思?」
「您亦是對生命與死亡抱有敬意之人。既然如此,稱您為友當之無愧吧。」
「是嗎,我是不這麼想。」
「哎呀,真冷淡。」
老紳士笑了笑,並脫去帽子。
薩岡環顧四周,從他開始按著順時針來看,接下去的位置依序是格雷希亞拉波斯、納貝流士、佛爾卡斯、阿斯摩太、涅菲、沙克斯、埃力格、骸骨〈魔王〉──恐怕是亞斯塔祿──菲尼克斯、馬加錫亞、法兒、佛爾佛爾。
他不認為這個順序是無心安排的,是什麼原因呢?
薩岡思索了一下,這才發現這是〈魔王印記〉的順序。
他回想起過去歐利昂告知的〈印記〉一覽。
跟她說的一覽對照,從薩岡開始的順序就是心臟、內臟、左手、左腳、右腳、右手、肺、耳、鼻梁、脊髓、腦、眼、嘴。
這是以身為〈魔王的腦〉的馬加錫亞為中心,按照靠近腦的器官左右排列下去。
所以〈眼〉跟〈脊髓〉這兩種跟腦直接連接的部位就位於左右,相當於〈魔王的左腳〉的佛爾卡斯和〈右腳〉的阿斯摩太則在最遠的位置。
也就是說,這張圓桌可以組織成一具身體。
──跟涅菲分開了……
儘管涅菲已經成了跟〈魔王〉們不相上下的魔術師,但所謂的〈魔王〉就是群難以預測他們會不會做出超乎實力之事的人。
不過旁邊有沙克斯和黑花在,對面的阿斯摩太雖也是馬加錫亞麾下的人,卻願意協助我方。既然有他們在,萬一出了什麼事,薩岡也能夠來得及出手幫忙。
另一方面,薩岡右方則坐著佛爾佛爾及法兒。在發生什麼事時,他就會以這邊為優先。他最優先的保護對象當然是涅菲,可無視這兩位該庇護的人去幫涅菲,一定會被她罵。
──但法兒旁邊是馬加錫亞這點還是令人不滿。
她身後也有蒂克希亞及阿麗絲泰爾在,而馬加錫亞也盯上了這對雙胞胎。身處在他容易出手的位置,怎麼可能覺得有趣。
但法兒身為〈魔王〉,已經擁有可以獨當一面的實力。萬一有什麼狀況,好歹能保護自己和部下。
而且馬加錫亞方在最初的那一次後,就沒再出過手。
──是重要程度沒那麼高,還是在等能更加確實瞄準的瞬間?
又或者是,兩者皆有?
敵方有擁有預知能力的埃力格,就算要發動襲擊,理應清楚確切的時機。
正因如此,比起防禦轉弱的奇恩諾因德,薩岡覺得把人放到看得見的地方更好,才把兩人帶來。
反而是佛爾卡斯的位置更令人在意。
他身旁沒有親近的夥伴,身後還有莉莉絲和賽爾菲兩個需要保護的普通人。艾因若要保護她們,也會應接不暇。
那個少年處於最容易被分開的位置,有必要小心注意。
當薩岡正用全力提防周遭時,馬加錫亞開口道:
「我先架起結界。在場想避免被橫加干涉的人,想必不是只有我。就是阻止出入的隔離結界。」
嗯,好歹也是〈魔王〉的集會。若是有關世界機密的談話,當然會有不懷好意之人伺機而動,自然要禁止出入。
現場無人表示異議。
結界一架起,首先是風停止了。沒過多久,也聞不到混濁大海的氣味了。就像室內一般寂靜,聲音也很清楚。
原來如此,馬加錫亞組織的結界是將這荒野的一角隔離在亞空間。周遭的景物不變,卻能感覺到已經是其他場所。單純的破壞並不能脫離此處,它還具有妨礙內側鬥爭的效果。
薩岡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個結界。
──果然了不起。
而就在馬加錫亞架起結界之後。
那個突然來了。
〈魔王印記〉產生劇烈的轟鳴。
「「「──!」」」
看來不光是薩岡,其他〈魔王〉們的臉色也明顯變了。身旁的格雷希亞拉波斯等資深〈魔王〉像是都有經驗,只有煩躁地揮揮手這種反應。
在這其中,阿斯摩太開口道:
「嗚……這感覺還是這麼噁心,所以我才討厭〈魔王〉見到彼此啊。」
她厭惡地揮舞刻有〈印記〉的右手。
聽到這句話,薩岡終於想起來了。
──共振──
過去在拉結爾,十二把聖劍齊聚時也有同樣的現象。儘管他們將其稱之為共鳴,並視為神聖的現象,魔術師這邊卻像是某種難以理解的事物在蠢動的不祥現象。
對於困惑的薩岡,格雷希亞拉波斯像是要表達友好般開口解答:
「這是〈魔王印記〉的共振。當十三個〈印記〉聚齊,就會引發這種現象。上次發生就是在您就任〈魔王〉的場合。」
「嗯,這原本果然是一體的啊。」
「我也是這麼想的。」
據說,這當中封印著魔神還是原初魔王的屍骸。從這種類似心跳的反應來看,或許他還活著。
──這樣的東西在這種時機集合在一起,肯定會發生什麼事吧。
該說不出所料嗎,總之這場召集是不會簡單告終了。
◇
「──這就是那個地方啊。」
當十三位〈魔王〉集結在卡沙爾迪利歐時,艾謝拉正身處距離那裡很遠的荒野上。
荒野的風很強,金色髮絲被吹起、纏繞在臉上。她厭煩地用一隻手按著頭髮,另一隻手則抱著不祥的玩偶。她身穿如同喪服般的高格調連身裙式禮服,看起來跟一個十三歲左右的少女不太相襯。
這是片已經半沙漠化的荒蕪之地,位置在大陸中央附近,從聖都拉結爾搭馬車往東走大概需要半天。這也是薩岡和涅菲在某個時刻出發去新婚旅行(偽)時,見到奧伯龍兼歐利昂的荒野。
有座崩塌的神殿被埋在荒野的沙中。
若隱若現的應該是牆面或柱子的一部分,表面刻著磨損的精緻圖案──神靈文字,但斷面似乎是被高溫熔化,可以看出不是自然坍塌的。
在艾謝拉身旁,擁有緋色頭髮和雙眸的少年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癱坐在地。
「……真是的,要找到它很辛苦耶。」
「那我就誇獎你吧。如果不是你,應該就找不到它了。」
在有許多魔族出現、馬加錫亞復活的現在,艾謝拉也不能只是坐著旁觀。
她透過自己的分身──蝙蝠和舊友阿修羅,安靜地尋找這個地方,沒被任何人發現。
阿修羅馬上咧嘴笑了,也不知剛剛不悅的表情跑到哪裡去了。
「嘿嘿,那妳會給我什麼獎勵吧!」
「…………」
聽到他一如往常的玩笑話,艾謝拉默默地用指尖抬起阿修羅的下顎。
「咦耶?」
然後,她輕輕親吻了他的臉頰。
阿修羅突然滿臉通紅,整個人往後倒。
「妳、妳妳妳妳,突然做什麼啦!?」
「做什麼?是你說想要獎勵的啊。」
「……呃,是這樣沒錯,但我也需要心理準備啊。」
阿修羅開始嘟囔著什麼,簡直就像個純真少女。艾謝拉沒有理會他,而是輕輕舉起不祥的玩偶。
緊接著,石柱和神殿的殘骸散發出淡淡的光輝,大地開始搖晃。
「喂、喂,這是怎麼回事?神殿飄起來了……?」
就如困惑的阿修羅所言,埋在沙中的神殿緩緩現出姿態。它似乎已經沒有殘留足以飄到半空中的力量,不過要展露全貌也已經足夠了。
那不是神殿,而是城市。
那些整齊排列的建築應該是塔吧,有幾個擁有巨大柱子痕跡的建築殘骸排成一列,可以看到它們每個都排著無數像是架子般的板子。可能是長年被埋在沙中的關係,狀態比起露在地面上的神殿還要好。
艾謝拉他們站立的場所如同小山丘般地隆起,大概是城市的中心部。
「──書架之街畢普利歐堤奇。」
那就是這個城市過去的名字。
「只是什麼都沒留下就是了。」
就像阿修羅所指出的那樣,書架徒有其名,架上沒留下半本書,是全都燒掉了吧。還保留一些原形的建築每棟都留有燒過的痕跡,可以知道書本當然會是最先被燒光的。
「畢竟馬加錫亞徹底毀了天使的痕跡,不可能在這種地方留下易懂的書籍。」
「……?那妳為什麼要找這種地方?」
見阿修羅面露疑惑,艾謝拉再次舉起玩偶。
「〈圖書館〉啊,你們的主人回來了,可以現出真正的姿態了。」
當她這麼一說,神殿的地板便朝左右展開。
那是通往地下的門。
漆黑的樓梯往下延伸,也不知會延續到哪。
「書並不重要,這裡是天使們製作的太古記錄裝置,連天使長們都沒被告知的祕密場所,應該會記錄千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連成為聖劍根基的卡麥爾他們都不知道,最高機密中的最高機密。
由於上層的街區遭到破壞,記錄功能也隨之停止,在那之前它一直記錄著世界的一切。
阿修羅吞了口唾沫。
「有這種東西啊……為什麼妳過去都沒找?」
「單純是我一個人找不到,而且一旦輕率地觸碰,這次馬加錫亞一定會抹去一切,所以我才無法出手。」
艾謝拉也只被知會,這個裝置存在於荒野的某處。
也就是說,這裡是馬加錫亞也不曉得的天使遺產。
這裡也是若被馬加錫亞得知,就會直接前來破壞的危險地點。不過現在的話……十三位〈魔王〉都被召集過去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找。
阿修羅皺起眉頭。
「是很厲害啦,但為什麼亞榭會知道這種東西?連馬克都不曉得吧?」
艾謝拉用食指抵著嘴唇,露出微笑。
「因為這是跟重要朋友的祕密場所。」
沒錯,就是朋友。
──是做了這隻玩偶給我的重要朋友……
這隻總是被艾謝拉帶著走的玩偶,用了那人的頭髮,所以對這裡也有反應。
「……重要的朋友、啊。」
即使擺出彷彿看到什麼詭異東西的表情,阿修羅卻沒問對方是誰。
──我不討厭你這點喔。
要是他別那麼囉嗦的話,那她也能輕鬆點了。
艾謝拉迅速踏上階梯。
「那麼,我們走吧。」
「好,就讓我好好看看,我死去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吧。」
兩人就這樣往下深入地底深處。
◇
「我先自我介紹吧。我是馬加錫亞,或許有人會認為我是冒牌貨。」
地點再次轉回卡沙爾迪利歐。
等騷動平息後,馬加錫亞把手肘靠在椅子上,並開口道。面對這句充滿壓迫感的發言,他右邊的菲尼克斯最先做出反應。
「咦?不,你肯定是假的啊。過去的威嚴都去哪了,完全是不同人。」
聽到這番完全不看場合的發言,圓眼鏡男緊緊咬著下唇。
即便如此,他還是傲慢地翹起腳,哼了一聲作為回應。
「妳沒資格來質疑我的威嚴。妳那模樣又如何,這樣也算年紀最大的?」
現在的菲尼克斯外表就是十四、五歲的少女,身穿大紅色的禮服搭配不相襯的黃銅手甲和護腿,看起來確實不像是〈魔王〉。
菲尼克斯則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而是攤開套著手甲的手掌給他看。
「若要提歲數,我才出生一個禮拜。畢竟比起讓年齡倒退,讓年齡前進所需的負荷更大。若要在不勉強的情況下成長,這已經是極限了。」
仔細想想,使用〈魔王印記〉的法兒成長的程度也就十五歲左右,這或許就是順其自然成長能到的極限。
另一方面,當她長到更大──二十歲左右時,就發生了一樁大慘劇……她和薩岡中了個足以讓兩人年紀對調的詛咒。仔細想想,薩岡也是在那時第一次見到莉莉絲。
菲尼克斯先在這時中斷話語,像是在思考什麼般點點頭。
「……嗯,需要說明這種事,看來原因並非『這副年輕外貌是剛復甦』這麼簡單啊。」
「只是不需要再維持上了年紀的姿態了。活了千年,這次要變回去會很痛苦,最終使歲數停滯才最輕鬆。」
聽到這句話,阿斯摩太露出憐憫的表情。
「居然到了這種歲數才發現,真可憐……」
「妳真的是個討人厭的傢伙耶。」
馬加錫亞反射性地埋怨道,看來阿斯摩太並非改變了年紀,而是停止自己成長的那一類。
──那麼為了長生,我也該趁現在停止成長嗎。
妻子(涅菲)和女兒(法兒)都是長命種,薩岡卻是純粹的人類,想跟她們度過同樣的時間,需要比普通人更加努力。
該說不意外嗎,法兒對這種改變年紀的話題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畢竟這個女兒過去也曾想讓自己多長幾歲,結果卻失敗的經驗。
薩岡想起過去交戰過的馬加錫亞的外貌。
──活過千年的老人,那應當就是馬加錫亞啊。
而活過千年,靠著控制肉體來隱藏年紀也會有所極限。或許也是因為有精神本身衰老,跟不上年輕的部分在。
以〈涅芙利姆〉復活的馬加錫亞也是老人的姿態,但那具身體無論外表如何,都是剛被創造出來的年輕肉體,所以對如今的年輕姿態也沒怎麼感到困擾。
只是,這個事實讓薩岡思考了其他可能性。
──現在這個是〈涅芙利姆〉,他的精神或許是持有威嚴前的狀態。
謝利康是一口氣把本人從出生到死亡的記憶都灌輸進去,因此也很罕見地有不知自己是誰的例子出現。
若是鮮明地擁有過去和未來的記憶,也難怪會變成這樣。人類是要透過遺忘才能活下去的生物,要是忘不了一切痛苦的過去,精神不用多久就會出現異常。
重複生與死、記憶還會延續的菲尼克斯就是個好例子。連她都承受不了,一直希望能夠死去。
也就是說,薩岡會覺得這位馬加錫亞就是名為「馬克」的少年本身,或許就證明了他的精神狀態正處於這個時期……不過想擾亂薩岡的情感當然也是原因之一。
接著,馬加錫亞看向坐在隔壁的法兒。
「對了,這次的新面孔很多,就先來做個自我介紹吧。」
聽到這番話,法兒明顯皺起眉。
「……咦,不說不行嗎?」
法兒不信任馬加錫亞……或者該說,是把他視為會傷害阿斯摩太和部下的敵人,怎麼可能願意把自己的情報交給對方。
見連小女孩都對自己露出厭惡的神情,馬加錫亞又露出一副像是受傷的表情。
不過再這樣下去,事情就不可能有所進展,於是薩岡無奈地向法兒說:
「說個名字和稱號就可以了吧?」
他一催促,法兒一臉不情不願地頷首。
「……我知道了。我是《亡靈》瓦雷法爾,喜歡的東西是曼陀羅草做的布丁。」
「呵呵,我懂,那個很美味呢。」
「還有我也喜歡魔眼族的現切料理。」
「可以請妳別用帶著食慾的眼神看我嗎?」
即使隔著面具,也能感覺到納貝流士的臉僵了。
──畢竟法兒的生日才剛過不久。
那正好是在歐菲洛斯玩的時候,雖然薩岡包下了大聖堂舉辦宴會,但在禮物這方面,就沒能準備什麼像樣的東西了,或許可以再送給禮物給她。
或許是感受到這樣的視線,納貝流士死都不看薩岡的方向。
接著回答的人是佛爾佛爾,她雖身穿侍女服,那挺直背脊的凜然身姿足以配得上〈魔王〉的身分。
「我是《雷甲》佛爾佛爾,喜歡的事物是、主人和米卡先生?」
(咳噗!)
這突然的告白讓站在後方的米卡嗆了一下。
──哦,很行嘛。
沒想到她敢在這種成員面前秀恩愛,真不愧是薩岡認同的〈魔王〉。
接下來輪到薩岡了。他重新翹起腳,用帶有〈魔王〉威嚴的語氣直接說道:
「我是《魔術師殺手》薩岡,愛的是我的妻子涅菲和女兒法兒。」
「能不能別連你都燃起競爭心態?」
總覺得馬加錫亞似乎在呢喃著什麼,薩岡卻不在意。順帶一提,連耳尖都紅透的涅菲摀住臉,法兒則滿意地挺起胸膛。
然後是格雷希亞拉波斯。
「我是《殺人卿》格雷希亞拉波斯,興趣是殺人。」
「撤銷你那稱號吧,你又沒殺死我啊?」
見菲尼克斯反駁,老紳士一副不解的模樣歪了歪頭。
「嗯?我應該有殺死過您的啊。雖然那是我第一次實現他人自殺的願望,也是我第一次坐上〈魔王〉之位,令我內心激動不已。」
「我已經像這樣復活了,根本不算殺死吧。」
「……?既然復活了,就表示您有正確死去。不過若您有需要,不管幾次我都願意接受委託。」
「啊────我的意思是,我人都活過來了,根本不算是成功殺死啊!完全說不通。所以我才討厭你笨────蛋!」
「哎呀,真無情。我倒是很羨慕您呢,畢竟您能夠享受無數次原本只能經歷一次的死亡。」
嗯,這大概就是價值觀的差異吧。
菲尼克斯希望終結自己死亡也會無限復活的循環,格雷希亞拉波斯卻是執著於肉體上的死,對靈魂和之後的領域沒有興趣。
戴著單眼面具的魁梧男子沒有理會愉快聊天的兩人,而是讓肌肉發出嘎吱聲。
「我是《魔工》兼《魔眼王》納貝流士,興趣應該是變美吧。」
「你的肌肉好結實啊!我也好想變成像你這樣的男子漢!」
「人、家、是、少、女,你也想變成少女嗎?」
見對方如鋼鐵般的肌肉散發出殺氣,佛爾卡斯嚇得跳了起來。
「呃,我是佛爾卡斯。好像被有人叫我《鑽縫貓》這個稱呼……?另外喜歡的人是莉莉絲!」
(不用較勁啦!)
莉莉絲在後方發出抗議,但似乎沒有勇氣介入這種場合,最多就是小聲地來回走動。
然後阿斯摩太顯得滿臉複雜。
「……果然沒恢復記憶啊。」
「嗯,妳似乎恢復記憶了呢!太好了。」
「總覺得節奏都被打亂了。」
聽到他們的交談,薩岡低吟著思考。
──失去記憶前的佛爾卡斯跟阿斯摩太有交流嗎?
阿斯摩太的反應,明顯跟對其他〈魔王〉不同,甚至可說是親暱。他沒想到除了法兒外,她還有這樣的對象。
揮開銀色的髮絲後,阿斯摩太擠出笑容。
「《蒐集士》阿斯摩太,興趣是收集美術品和、紅茶吧?」
「還真敢說……」
「埃力格小姐下次也要跟我一起喝紅茶嗎?」
「……還是先不了吧。」
阿斯摩太露出彷彿在說「我想馬上挖掉妳眼球」的笑容,讓埃力格吐出一口憂鬱的嘆息。
緊接著,涅菲像是下定決心般用力調整呼吸。
「我是《妖精王》涅芙莉亞,喜歡的人……就是、薩岡先生!」
「咕噗!」
薩岡忍不住摀住胸口趴到圓桌上。
──不管被說幾次,都無法承受這份破壞力!
因為涅菲可是雙手握拳,說得像是傾盡全力的告白,他怎麼可能會不高興呢。馬加錫亞則是睜著死魚眼,不過這一點都不重要。
接著涅菲小小吐出一口氣,露出沉穩的微笑。
「還有女兒法兒。」
「涅菲小姐,妳沒必要也跟著湊熱鬧。」
見自我介紹的主旨開始變了,沙克斯婉轉地勸說,但薩岡很滿足。
然後就輪到沙克斯了。
「我是第二代《虎王》沙克斯,專精醫療魔術。」
該說真不愧是沙克斯嗎,沒被現場氣氛左右,而是給出認真的自我介紹。
(…………(嘟嘴))
然而後方的少女似乎並不滿意。
是想要稱讚認真的沙克斯,可另一方面也希望他能曬曬他們之間的恩愛吧。她雖一臉若無其事,但臉頰仍小小鼓起,用隱隱像是央求的眼神一心盯著他。
「……然後已經跟後方的黑花訂婚了。」
(太好了!)
年輕〈魔王〉最終屈服於身後傳來的異常壓力,而施壓的當事人則十分滿足地雙手交握、蹦蹦跳跳的。
再來,用咒符蓋住雙眼的美女開口道:
「我是《觀星卿》埃力格……現在想去安靜的地方。」
「……那個,等事情結束後,我打算積極考慮休假的事。」
或許是感受到責備,馬加錫亞結結巴巴地回應。
這次換骸骨〈魔王〉了。
『《餓骨卿》亞斯塔祿,追求美食就是我的宿願。』
這個聲音的確是從山羊頭蓋骨傳出的,但那張嘴卻沒有動。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會說話的骸骨。
薩岡輸給好奇心,試著詢問:
「啊,容我基於興趣問個問題。你說喜歡美食,是如何辨識味覺的?」
這確實是個連薩岡都會猶豫能不能問的問題,但他就是很在意這點,這部分其他〈魔王〉應該也一樣。薩岡知道儘管眾人都表現得若無其事,卻都在全神貫注地傾聽。
面對這個問題,骸骨──亞斯塔祿毫不在意地回答。
『不是有個詞叫做刻骨銘心嗎?我能以味覺感受到自己所碰之物。』
「……這樣啊,真有意思。」
刻骨銘心應該不是這樣的意思,但薩岡還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周圍有幾人則是啞口無言,一副彷彿在說「是這種道理嗎?」的模樣。
菲尼克斯在這時說道:
「王,那傢伙也會吃人喔,沒關係嗎?」
「……?種族不同,難免有這種狀況吧。」
魔眼族和龍也會捕食人類。即使骸骨啃食人類,責備他也是責備錯人了。
『哦,看來多少能說點話了。』
亞斯塔祿用佩服的聲音說,並繼續說道:
『我現在就想嚐嚐龍的孩子。』
現場的空氣頓時凍結。
他在說誰很明顯,但薩岡沒有大吼大叫,而是笑著回答:
「那可真遺憾,你想抓住法兒,最少也需要打倒包含我在內的三位〈魔王〉,而且我女兒也絕不會輸給你,你的一條命終究是不夠的。」
作為魔術師,他當然可以自由夢想捕食龍,卻不可能實現,因為薩岡不容許。
亞斯塔祿也不打算當場挑戰,發出了好笑的笑聲。
『那也是一種助興,好好期待吧。』
最後輪到菲尼克斯了。
「我雖無意向你們報上姓名,總之我是《黃金卿》菲尼克斯,興趣是……這個嘛,我沒想過,但硬要舉一個的話,就是自殺?特別是把他人捲入,很好玩。」
「想自殺的話妳自己去!」
面對這番實在是極度低劣的回答,馬加錫亞終於發出憤怒之聲。
「好了好了,稱號中有卿這個字的人性格都很差,事到如今也沒必要生氣吧。」
「「「…………」」」
稱號中有卿的那四人露出像是想說「妳有沒有照過鏡子?」的表情,但臉皮厚的少女卻沒注意到。
「我不想再管這些人了……」
法兒同情似地撫摸圓眼鏡青年的頭。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說了喜歡的東西。」
「……不,沒關係,妳沒有錯。」
被小女孩溫柔對待,馬加錫亞像是怒氣無處發洩,最終悄然落淚。
就在氣氛無可挽回時,〈魔王〉的自我介紹結束了。
◇
「那、那麼,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用手帕擦拭過圓眼鏡後,馬加錫亞終於振作起來了。
儘管氣氛極度微妙,但等十三人都自我介紹過,他便這麼宣告。
馬加錫亞在圓桌上雙手交叉,靜靜地睥睨所有人。
「對你們使用拐彎抹角的說法,也只是浪費時間吧。我就直接了當地說了。」
以這句話作為前置,過去的〈至高長老〉這麼說道:
「從現在算起一年後,世界將會毀滅。我想設法阻止。」
剛剛的喧囂就像是一場謊言般瞬間鴉雀無聲。
「這是埃力格觀測到的『確定的未來』,你們就當作這是避無可避的事實吧。」
《觀星卿》觀測的未來無法改變,就算是〈魔王〉或埃力格自己都一樣。
對於這個事實,〈魔王〉們的反應各不相同。
──一年……意思是艾謝拉的結界快要撐不住了吧。
薩岡是有頭緒的,是多少感到了衝擊,卻不到驚慌失措的程度。而隱約察覺到的人,又或者是已經知曉的人同樣沒有多大的反應。除了薩岡以外,法兒和馬加錫亞方的魔術師們都是如此。
反倒是涅菲、沙克斯和佛爾佛爾等新人〈魔王〉像是受到驚訝般臉色驟變。不過,這是沒有事先暗示這個可能性的薩岡疏忽了,不是因為他們尚未成熟。
除此之外,也有人嗤之以鼻,彷彿在說「這種話怎能當真」,菲尼克斯和亞斯塔祿都是這一類人。
菲尼克斯在這時率先開口,對世界命運最沒興趣的肯定就是這位〈魔王〉。
「想設法阻止,就表示還有勉強能想辦法的餘地囉?」
「我就是這麼想的。」
不然的話,根本沒必要發出這種召集。
在這當中,只有一個沒有理解話裡意思、傻在那裡的人在。
「我聽不太懂,那是需要你們慌張的事嗎?」
聽到這句話,馬加錫亞露出像是在看可憐事物般的表情。
「一旦世界毀滅,即使是〈魔王〉也活不了。」
他指出的這一點正當至極,但佛爾卡斯搖搖頭。
「我不是在說這個,大家應該都像薩岡大哥一樣強吧?有十三個這樣的人,那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接著,他充滿自信地說出自己的根據。
「因為薩岡大哥已經拯救過世界一次了。」
納貝流士最先做出反應。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你們都是『那邊』的生還者,這份情報很重要。」
薩岡在心中咂了下嘴。
──嘖,納貝流士說什麼多餘的事……
老實說,薩岡真正的想法是想默默帶過這件事。
而涅菲應該也發現了,小聲地「啊」了一聲。
亞斯塔祿靜靜地出聲道:
『那我還真想聽聽看,你們在哪、看到了什麼?』
嗯,在這種時候想敷衍過去大概是不可能的。薩岡先嘆了口氣,才張口道:
「之前因為一點意外,我們越過了艾謝拉的結界。」
靠著莉莉絲的神器〈幽世鏡〉之力,薩岡抵達了覆蓋這個世界的結界另一邊。至於原因,就是因為莉莉絲本人在那迷路了。
越過結界的人有薩岡和莉莉絲,還有做為根本原因的佛爾卡斯這三人,但還有人透過〈幽世鏡〉看到了那個。
納貝流士、當時還並非〈魔王〉的涅菲及法兒,以及賽爾菲。法兒能察覺到世界即將毀滅,就是因為這個。莉莉絲似乎也理解他們在談什麼,表情很僵硬。
也就是說,他們看見了世界的外側。
不光是亞斯塔祿,之前一直旁觀的其他〈魔王〉也都在關注。
『你們看到了什麼?』
「魔族們的王……不對,是神吧?就是類似於那樣的存在。」
──〈阿撒茲勒〉──
屢次侵蝕這個世界,帶來眾多災害的災厄。
聽到薩岡的說明,菲尼克斯迅速站起身。
「什、什麼!魔族的王!?」
「嗯?菲尼克斯,妳知道什麼嗎?」
薩岡沒有說太多。若菲尼克斯能說出什麼情報,就該把說故事的角色讓給她。
她一問,菲尼克斯毫無愧色,搖頭這麼說道:
「沒有,我只是想說說看。」
「……安靜坐著,不然談不下去。」
薩岡彷彿在勸告令人費心的孩子,直接說道。唉,菲尼克斯就是這種生物,生氣也只會感到空虛。貝赫莫特和利維則把她扯回位置上。
在被其他〈魔王〉順勢逼問前,薩岡就繼續說了下去。
「但我不能繼續說了。因為我看到那東西,已經被它盯上。若是輕率洩漏了什麼,被那個感應到,結界或許會馬上被打破。」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魔王〉,說到這裡,理應就能理解他不能說的原因。沒有人繼續追問。
──這也就是說,那個結界的特異性不是強度,而是座標。
艾謝拉的結界是以她自身為支柱,透過「夢」為媒介所構築的。對於被封印那個世界的事物來說,這個世界就如幻影般模糊,即便想要抓住,也會從手指的縫隙間流走。
所以縱使面對「那種事物」,才能撐過千年。
聚集在這裡的〈魔王〉都是魔術師的頂點,裡面自然有人能從薩岡的發言推測出事實。阿斯摩太甚至露出殺氣騰騰的眼神,彷彿在說自己絕不會錯過任何情報。
亞斯塔祿詢問馬加錫亞:
『薩岡看到的「那個」,可以理解為是破壞結界的存在嗎?』
「嗯,沒錯。」
亞斯塔祿點了點頭,彷彿是在確認,接著又問:
『那麼只要解決掉「那個」,就能夠避開世界毀滅的結局了?』
對於這個問題,馬加錫亞沒有點頭。
他沒點頭,卻靜靜地這麼回答: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畢竟埃力格看到就只到『那個』出現在這邊為止。」
但也要能處理得掉才行。
見對方這略顯迂迴的說法,菲尼克斯面露困惑。
「埃力格,為什麼妳沒看到後面?是因為看到就是確定了嗎?」
「單純是看不到而已,畢竟那時候我已經死了。」
這份坦白讓涅菲倒抽一口氣。
薩岡似乎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所以她才特意給涅菲留了那樣的預言嗎?
說涅菲會毀滅世界。
埃力格已經領悟到自己的死期,而且時間只剩不到一年。正因如此,她才會拚命地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但令人意外的是,沙克斯對此表現出了不悅。
「真讓人不爽。那你們有必要殺了佛鈕司嗎?那個人的力量應該在今後也能派上用場吧?失去他的損失可無法挽回。」
他們本來已經守住了他,本應成功救出了他。
馬加錫亞卻用最糟的方式橫插一腳。
一切都還沒釐清,怎麼可能討論這種拯救世界的話題。
──這傢伙也學會怎麼放狠話了。
當薩岡深深感動時,馬加錫亞則直盯著沙克斯的雙眼,回應道:
「因為有那必要。他成功創造出人造靈魂,這會導致這個世界的法則發生扭曲,大幅減少艾謝拉的結界壽命。有那種知識存在,結界就撐不了一年。為了爭取到時間,只能殺死他了。」
「時間?少胡說八道,你應該有千年的時間,卻到了這種緊要關頭才要爭取時間,這是不是太矛盾了?」
該說真不愧是沙克斯嗎,漂亮地戳中該指出的矛盾。
說到底,若已經透過埃力格的預言確定毀滅就在一年後,不管做什麼,世界都不會在那之前毀滅。
薩岡也在這時把手肘放到圓桌上,做好能隨時動作的準備。沙克斯說的話太過合理,有可能會因為接下來的態度被殺。
──雖然馬加錫亞沒狹隘到會因此氣瘋大鬧,卻不知道他會做什麼。
黑花也理解這一點,放鬆全身、擺好架式,預備隨時衝出去。
在一觸即發的氣氛當中,馬加錫亞採取了誰都沒預料到的行動。
「抱歉,都是我思慮不周才導致這種結果。」
馬加錫亞低頭道歉了。
「我知道佛鈕司的知識很危險,在殺了他之前或許該警告他一聲。然而我卻放著不管,直到無法拖延的地步。這都是我的疏失。」
「…………!」
沙克斯咬緊牙關,像是在壓抑著怒氣。
那當然,連薩岡都震驚到啞口無言了。
──這傢伙是準備理直氣壯地迴避問題。
馬加錫亞完全沒有回答沙克斯的指謫,就算說殺了佛鈕司是因為他礙事,也沒回答到他哪裡礙事了。
──也就是說,馬加錫亞並不準備在這次集會中說明真意。
真要說的話,也就是通知所有人沒有時間的事實,並且針對方針做出表態。
他沒有要在此坦白真正的目的。
但他都已經這樣低頭了,作為新人的沙克斯也不可能再繼續反駁他。
真的是很惡劣的做法。
只是這樣一來,這場集會本身就沒有意義了。馬加錫亞方若沒有公開新情報,薩岡就不可能得到更多消息。
他已經透過到此為止的對話,順利取得還算可以的情報,應該直接起身回去。
──但對方也不是連這種事都想像不到的笨蛋。
儘管隨時都能站起身,但也想再稍微觀察一下馬加錫亞的態度。
其他〈魔王〉應該也有同樣的認知,阿斯摩太一邊撥弄自己的銀髮,一邊苦笑。
「咦──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你不會以為這樣就能過關吧?要是有人敢這樣對你,你早就進行肅清了吧?」
對阿斯摩太來說,該跟馬加錫亞劃清界線的時機已經到來。在這個場合,還可以使用唆使其他〈魔王〉、自己逃跑這一招。因此她毫不留情地吐槽了。
面對這句話,馬加錫亞的回答卻相當堅定。
「抱歉,我無法回答。薩岡,我認為你應該能理解這個意思?」
「……嗯。」
自己明顯是被捲入的,薩岡雖面露不悅,卻還是思索了一下。
──跟艾謝拉一樣的措辭。
她說不了太多的理由,跟薩岡沒辦法再坦白一樣,就是因為提到〈阿撒茲勒〉,結界就會被打破,所以連跟這有關的事都不能說。
而馬加錫亞在這時跟徵求薩岡的同意,就是因為殺死佛鈕司的原委跟〈阿撒茲勒〉有關。
那麼,有關的點在哪?是人造靈魂的製法?還是佛爾佛爾這個活著的人偶身體?又或者是成功干涉世界的「言語」之力?
想到這裡,薩岡終於想出答案。
──啊啊,是因為「那個」啊。
為何必須要在那個時間點,殺死一直放著不管的佛鈕司?
是因為薩岡接觸了他。
──想不破壞聖劍就解放他們,對馬加錫亞是個阻礙啊。
聖劍裡有著過去冠上〈阿撒茲勒〉之名的事物。
薩岡的研究總有一天會觸及那部分,除了那個,他想不到回答不了的理由。
要阻止這次,就只能殺了薩岡或是佛鈕司其中一個,而馬加錫亞選了後者。
──所以,這是「我放過你了,你要協助我」的意思嗎。
老實說,薩岡沒義務按他的要求做。他要是殺過來,自己會使出全力迎戰,若力有未逮,純粹是因為薩岡太弱了。他放過自己,自己也沒道理感謝他。
薩岡如此推測的根據,起因在於馬加錫亞「不能回答」的發言。倘若這句話本身就是謊言,那便只是他擅自誤會了。而這個名為馬加錫亞的〈魔王〉,很常使用這種手法。
思考幾秒後,薩岡看向隔壁位置的佛爾佛爾。
「佛爾佛爾,關於妳主人的死,妳是怎麼想的?」
若要說誰在佛鈕司之死上有資格主張權利,當然只有這個少女。
佛爾佛爾應該是沒想到會有人徵求自己的意見,淡紫色的雙眼睜得圓圓的。
但她似乎已有答案,毅然決然地開口道:
「主人會死,是主人的意思。這是主人的決定,是主人的選擇。無論那個人做什麼、不做什麼,結果一定都一樣。」
佛鈕司直接的死因,是為了讓米卡復活。佛爾佛爾的意思是,即便馬加錫亞沒做多餘的事,他一定也會這樣做。
而且,這對佛爾佛爾來說也是無法退讓的事實,她完全不會無法面對。
薩岡笑了。
「那麼,再繼續追究也沒有意義。能因這件事痛毆馬加錫亞的,只有佛爾佛爾。」
「啊,我想揍他。」
佛爾佛爾馬上舉起手這麼說道。
薩岡瞪了馬加錫亞一眼。
「……她是這麼說的喔。」
「好吧。若是妳能因此釋懷,那就隨妳。」
馬加錫亞摘下圓眼鏡站起身,佛爾佛爾隨即快步走近。
即使她面無表情,步伐卻帶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在法兒身後待命的蒂克希亞及阿麗絲泰爾也急忙後退。
「要煮要烤隨妳──噗啊!?」
現場響起啪一聲的刺耳爆裂聲。
佛爾佛爾傾盡全力的巴掌擊中本來還在嘟囔著什麼的馬加錫亞臉頰。
從腰部的旋轉開始,手臂如皮鞭般靈活甩動,再加上完美轉移重心的踏步,是一記連薩岡都會屏息的漂亮巴掌。儘管做好挨打的心理準備,這一擊卻快到那個馬加錫亞都來不及擺出防禦姿態。這證明了她有確實吸收艾因和黑花的體術指導。

馬加錫亞轉了半圈,臉被迫向後轉,佛爾佛爾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回到自己的位置。她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但看起來似乎有些神清氣爽。
薩岡回以一抹笑。
「很棒的巴掌。老實說,我感到心情舒暢。」
「是,不勝惶恐。」
後方的米卡大張著嘴,呆愣在原地。
「那麼,繼續話題吧。」
「你流鼻血了喔。」
馬加錫亞也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圓眼鏡,他臉上還留有漂亮的手印,一滴鼻血從鼻間淌落。
在他用手帕擦拭期間,眾人得以迎來片刻的休息。
◇
「回到原本的話題,封印魔族的結界會在一年後破碎。這個未來無法改變,但只要能阻止魔族的王,世界就有可能得救。」
馬加錫亞用正式的語氣重新展開對話。
阿斯摩太對此面露困惑。
「那是像桑楊沙先生一樣的傢伙嗎?面對那種程度的對手,在場的人們合力應該能勉強應付吧。」
要說意外,這番話的確是很令人意外,在場大半的人都詫異地瞪大了眼。
乍看之下,她這句發言像是在說「這都跟我無關」,卻是「自己一定無法戰鬥」的訊息。
──在此提出自己被抹除的可能性啊。
她說這個不是為了保護自己。
一年後,阿斯摩太有可能會死亡或者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若是以她在為前提組織戰略,無疑會產生破綻。於是她提出了這一點。
也就是說,阿斯摩太擔心自己或許不在的未來。
對那些熟悉她過去的人而言,想必對這番話難以置信。畢竟這個〈魔王〉本是若實現不了宿願,就要把自己跟世界一起毀滅呢。
不過薩岡並不打算讓她死。
這時,不知有沒有跟上話題的佛爾卡斯一頭霧水。
「桑楊沙是誰?不是這裡面的任何一人吧?」
實際上,應該很多人不知道這件事,只是他們都沒說出口罷了。〈魔王〉們沒有嘲笑這個問題,而是仔細傾聽。
能回答這個問題的,就只有真正跟他交戰過的薩岡或阿斯摩太,但她可不是會主動提供情報的女人。
薩岡無奈開口道:
「是魔族的知性體,似乎是由一萬隻魔族融合,想殺他的話需要費很大的功夫。」
亞斯塔祿把臉轉向薩岡。
『我不認識那個個體,但他的程度具體來說怎麼樣?』
「這個嘛,我和菲尼克斯的話,還在一對一也能勉強應付的範圍,但想必會是一場嚴酷的戰鬥。」
他已經準備好對抗的手段,下次就不會像上次那樣出醜了。
順帶一提,阿斯摩太把手放到自己胸口,露出「我的話就會贏了耶?」的表情,令人厭煩,因此薩岡避免與她對視。
那麼──亞斯塔祿繼續發言。
『所以下次來的個體會更強嗎?』
「……不清楚會不會停在『強』這個層次就是了。」
老實說,薩岡看不清魔族的底細。即使他如今已經認識了阿斯摩太和菲尼克斯這種實力高強之人,也不認為我方會有勝算。
而馬加錫亞在這時答道:
「桑楊沙是幾個世代前的王,跟現在的王有不小的差距。貿然比較兩者未免輕率。」
「……也就是說,魔族的王會世代交替嗎?」
見阿斯摩太敏銳地挑出重點,馬加錫亞沒有動搖,而是回以頷首。
「那個例子已經歷過多次證實。」
佛爾卡斯身後的艾因在此時開口道:
「馬加錫亞,我不清楚你有何意圖,但你說繼續用那種迂迴的說法,不管過多久都談不下去的。」
啊啊──薩岡理解了。
──這傢伙在千年前就實際打倒過〈阿撒茲勒〉啊。
嚴格來說,打倒〈阿撒茲勒〉的是成為艾因記憶之源的第二代銀眼之王路西奧。
意外的是,對這句話做出反應的是格雷希亞拉波斯。
「恕我失禮,你是何人?」
同為劍士,他應當能看穿艾因的實力。他的聲音聽起來相當興奮,彷彿在表明「我一直想跟你攀談」。
「是我失禮了,我是艾因,擁有千年前打倒〈阿撒茲勒〉的銀眼之王記憶。」
「哦!」
格雷希亞拉波斯發出帶著歡喜的讚嘆,薩岡瞥了他一眼,並把目光轉了回來。
「讓我聽聽你的意見。」
薩岡一催促,艾因便輕輕點頭,告知:
「我不清楚你們所有人的實力,但按我千年前的記憶,那不是光憑你們十三人就能勉強應付的事物。」
接著他在此停頓,像是在思考著什麼,才繼續說道:
「呃,你們知道史福朗基得這個湖嗎?〈阿撒茲勒〉就是那個大小的魔族聚集體,這樣有稍微好懂一點嗎?」
「「「……!」」」
聽到這句話,〈魔王〉們的臉色也變了。
而阿斯摩太在此刻發出輕佻的笑聲。
「啊哈,那種規模的話,也不是殺不了啊。」
「住手,這片大陸會消失的。」
阿斯摩太擁有的最強魔術〈奈落•禍月〉,是能夠把這整片大陸都化為巨大洞穴的破壞能量集合體。倘若地表產生這種規模的空洞,足以抵達地核,也許會導致這顆星球本身崩毀。
她本人也清楚這一點,聳聳肩吐出舌頭。那張臉非常令人火大。
但艾因卻愁眉苦臉。
「那確實是很厲害的力量,但千年前就是這種規模,現在無法判斷那個變得有多強大,而且那個也有可能透過馬加錫亞說的世代交替進一步進化。老實說,我覺得最好還是捨棄那種靠力量就能解決的想法。」
這個事實過於震撼,但真正聽進去的人似乎還不到一半。
然而這對於將那些視為真實理解的人而言,這一切近乎絕望。
於是菲尼克斯開口道:
「嗯,假設那種質量的魔族真的存在,它是如何維持自己存在的?生物就是攝取糧食,像神族那樣的精神體就需要類似信仰的力量。要讓那樣的巨大身體活著,就會需要龐大的能量。」
──所謂的神族是實際存在的嗎?而且還是精神體?
菲尼克斯似乎是從一萬年前就重複著生死的過程,感覺自己在不經意間聽到重大的祕密,但她說得很對。
魔術師是重視理論和定義的生物,腦袋沒空到會只因為「那好像是種莫名其妙的厲害怪物」就能接受這種說法。
若不能說明這一點,艾因的假設就跟沒有根據的妄想差不多。
「這個我不清楚……」
艾因只是擁有與〈阿撒茲勒〉戰鬥、並打倒它之人的記憶,並沒有理解它的一切。
但薩岡卻不由自主地感到震驚。
──雖然被交代過別去思考「那個」,居然一時疏忽了。
即使戰鬥也沒有勝算,這點現在也沒變,可不去思考對策就只是單純的逃避。
比如說,要是同時砸下好幾發或許能連星球一起毀滅的〈禍月〉,應該是可以除掉它。能夠自行施放這一擊的人只有阿斯摩太,但有幾位〈魔王〉一起上理應也能發動。那接下來,就是該如何防止給星球造成危害。只要能克服這一點,就能確實作為應對的手段來進行準備。
──必須瞭解〈阿撒茲勒〉。
縱使知曉就會提高結界毀壞的風險,可不知道就無法制定對策。
當艾因不知如何回答時,是圓桌另一邊座位後方的人率先有所反應。
「──我覺得──是憎恨。」
阿麗絲泰爾按著頭,像是在忍受頭痛,平常幾乎沒有變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蒂克希亞支撐著她的身體。
「阿麗絲泰爾,妳怎麼了!」
「……那其中蘊含的,是宛如能吞噬整顆星辰的、深不見底的憎惡。不能、跟它扯上關係。」
阿麗絲泰爾像是在說夢話般低喃,雙眼在藍色與金色之間閃爍不定。
「──原來如此,是妳啊。」
那個一直以來有些脫線的青年氣息消失,馬加錫亞則用如同在看宿敵的眼神看向她。
──馬加錫亞的目標是擁有莉賽特長相的某個人──
那是已經隸屬薩岡陣營的所有人共有的情報。
馬加錫亞緩緩伸出手。
在薩岡站起來之前,法兒早一步行動了。
「──不要碰我的部下。」
法兒用左手揮開馬加錫亞的手,灌注在手上的力量化為通透的黑膜隔絕在兩人之間。薩岡知道,那是黑龍〈馬爾巴斯〉的翅膀。
不愧是我女兒,反應真是完美。
馬加錫亞的手臂被擋開,姿勢突然失去平衡,然後換菲尼克斯抓住了他的手。
「喂喂,把暴力帶進談話的場合。實在令人不以為然。是想死一遍看看嗎?我打倒你也沒關係吧?」
發誓將一切獻給薩岡的少女沒有違背自己的誓言,率先保護了法兒。
「馬加錫亞──!」
埃力格站起身,卻有一根線纏住她的頸部。
「哦,你如果坐下不動,就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那是沙克斯,他判斷的速度太驚人了。在他身後,黑花則把手放到杖中劍上。格雷希亞拉波斯因為薩岡就在旁邊,無法動作。阿斯摩太應該不會幫助任何一邊,雖然有追加報酬就不一定了,但可能性很低。納貝流士則是背過臉,一副擺明不想被牽扯進去的樣子,因此可以無視。
佛爾佛爾及涅菲也站起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馬加錫亞身上。
情況一觸即發,就算是過去的《至高長老》,也不可能顛覆這個狀況。
但這也代表,所有人在這一瞬間都出現了破綻。
〈魔王印記〉再次撲通一聲、產生震動。
「──!」
在察覺的時候,腳下的地面觸感消失了。
──中計了!
薩岡最後看到的,是從腳邊爬上、如「泥」般且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集合體。
他們在過去於史福朗基得見過它,與比夫龍稱之為「魔神」的某種事物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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