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影瑛路]虚空之盒与零之麻理亚7[台/繁]系列完结
虛空之盒與零之麻理亞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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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御影瑛路
插畫:鉄雄
譯者:朱紹萱
圖源:牙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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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這是最後的對決了。星野一輝。」
「0」張開雙手,仔細地注視一輝,扭曲了那張美麗又醜陋的臉。
「你就在不完美的世界幸福地活下去吧。」
星野一輝魯莽又孤獨的戰鬥將持續下去。為了帶回「零之麻理亞」。
「0」創造出來的這個世界和那時候的「盒子」一樣。從3月2日這個尷尬的時期到來的轉學生開始,掌管著「反覆」的盒子。
──麻理亞。
我一定會將被囚禁在盒子裡的妳帶回來。
然後,結局即將到來……
系列作完結篇。

作者:御影瑛路
埼玉出身,居住於神奈川。因為接受了雷射手術,所以已經不需要大量的眼鏡了。
插畫:鉄雄
從第一集開始以經過了六年以上,時間經過快得不可思議,好可怕……
能順利完結真是太好了∩(ˊ;ワ;ˋ)∩

「我一定會將麻理亞帶回來──」
星野一輝(Kazuki Hoshino)
本來是個平凡無奇的少年……但卻因為被可以實現願望的「盒子」選上,使得自己的命運有了巨大的改變。為了拯救麻理亞,取回「日常生活」,他開始了與「0」的最終決戰。

「今天就拜託你擔任『我的負責人』了,阿一。」
茂木霞(Kasumi Mogi)
一輝的同班同學。是個柔弱又文靜的少女。因為不幸的意外而不得不使用輪椅。是一輝單戀的對象,而她也對一輝抱有同樣的心意。
「……就算和我在一起,醍哉也不會覺得丟臉嗎?」
桐野心音(Kokone Kirino)
與一輝同班的少女。個性開朗且善於社交,有點喜歡多管閒事。與大嶺醍哉是從幼稚園時期就認識的青梅竹馬。
「我反而覺得很驕傲。」
大嶺醍哉(Daiya Omine)
頭腦聰明的毒舌派。只要是為了達成目的,甚至能不惜欺騙和殺人。曾經使用自己的盒子「罪與罰與罪之影」和一輝對峙。
「呃?」

「妳會變成我──不應該說妳必須變成我。」
音無彩矢(Aya Otonashi)
能夠說中未來即將發生什麼事的「預言家」少女。其能力之強甚至能夠預測到自己的「死」。
「我會變成姊姊?那姊姊會怎麼樣?」
音無麻理亞(Maria Otonashi)
認為自己是毫無個性的人。自己最敬佩的姊姊彩矢的「完美」是她唯一的驕傲。非常執著地遵守著姊姊的遺言。

「真是太可怕了。」
「精神完全崩潰,遺忘語言,無法思考,沒有意識。可是你還是繼續敲打著牆壁。」
「就為了見到音無麻理亞,只為了這個目的而毫無意義地繼續敲打著牆壁。」
「你傷害自己的靈魂,甚至改變人類本來應有的模樣,尋求著音無麻理亞。」
「以一個敵人來說真的很可怕,不過你畢竟無法持續到永遠。靈魂是有限的。」
「當你的靈魂耗損殆盡的時候,你對音無麻理亞的執著消失的時候,為了你而存在的這個世界恐怕就會回歸虛無。就讓我來見證這個結局吧。」
「我就是這個『盒子』本身。我無法逃離『盒子』。」
「即使如此,為什麼你不放棄?不停止行動?」
「……難道說你的行動沒有結束的一天嗎?是沒有終點的嗎?」
「你,到底是什麼?」
「你,到底是什麼人?」
「難道,難道──」

「一輝,我在這裡!一輝!」
音無麻理亞(Maria Otonashi)
一輝不斷尋求的「零之麻理亞」。

序章
這最後也會變成只能在夢中回想起來的光景嗎?
「準備好了嗎?」
在過去麻理亞租借的公寓,現在已經沒有主人的這個公寓的房間裡,我看著與我面對面的「0」,思考著。
在我眼前的,是一個美到甚至散發著妖豔氣息的美人。與麻理亞有幾分神似的長髮,可與頂尖模特兒比擬的纖長手腳,嬌小的頭部。她的臉上貼著笑容……沒錯,用貼著這個動詞來形容再貼切也不過了。因為她的笑容實在太過完美,簡直就像是直接挪用了一張精巧的人偶臉龐。
使人打從心底感受到恐懼的詭異笑容。
從前的我曾經好幾次遺忘這張臉,只有在夢裡才能回想起來。
……啊,不過,我已經不會再忘記了。
因為對我來說,「0」已經不是一個身分不明的存在。我已經了解,「0」是從麻理亞的「盒子」──「不完美的幸福」誕生出來的存在。如果說遺忘是「盒子」的力量,那麼已經發覺自己得到了「虛空之盒」的我,就能夠抵抗這股力量。
沒錯。意識到吧!
──「0(音無彩矢)」。
她,是敵人。
「────────────────────────────────────────────────────────────────────────────────────────────────────────────────────」
沒問題。
只要明確地意識到對方是敵人,思路就可以正常運作。
灑在房間裡的精油散發著香味。薄荷的香味讓我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目的。
──將麻理亞帶回來。
──讓麻理亞融入日常生活。
──去見還不知道「盒子」存在的零之麻理亞。
只要是為了這個目的,我什麼都肯做。是啊,實際上我也真的犧牲了朋友。如果我必須要殺光全世界的人,我就會那麼做。這並不是誇飾,而是正如字面上的意思。
我大吐一口氣,抬起頭瞪視著「0」。
「準備好了嗎?」
帶著如往常一般太過完美而因此十分詭異的笑容,「0」繼續說道:
「向這個世界道別的準備。」
我用力地對她皺緊眉頭。
「為什麼我非得那麼做不可?」
的確,因為「盒子」的關係,我比什麼都珍惜的日常生活已經被破壞得體無完膚。
柳悠里──在「怠惰的遊戲」中犯下殺人罪,持續受到罪惡感的苛責。
新藤色葉──受「盒子」操控的虛偽奇蹟和人格一起遭到破壞。
神內昂大──被殺害。
宫崎龍──殺了雙親,因罪入獄。
淺海莉子──下落不明。
茂木霞──已經無法用自己的雙腳走路。
桐野心音──身心受到嚴重的創傷,失去了正常的判斷能力。
臼井陽明──失去了包括我在內的朋友。
大嶺醍哉──恐怕已經不會再回來。
然後我本身,星野一輝──
我看著自己的右手。手上有我自己弄傷的痕跡,傷口看起來還是非常血淋淋。
這個傷口表示自己已經犯下罪過,化身狂人,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可是──」
我握緊右手。簡直可以說是無窮無盡的力量不斷湧出。
沒錯。不管情況有多麼絕望,我都不會放棄這個世界。
「上一次,你失敗了。」
可是「0」依舊語帶挑釁。我眼神銳利地瞪著「0」,她卻完全不放在眼裡。
「你的目的是讓音無麻理亞主動交出『盒子』對吧?可是你應該很清楚,正是因為你自己的行為,讓這件事已經變得不可能了。」
我輕咬下唇。她說得沒錯。
「你為了讓大嶺醍哉屈服,在她的面前犧牲了桐野心音。即使你已經了解,只要做出這種事,有著精神潔癖的她就絕對不可能接受你的說服。而且,你的預測的確沒錯。」
「唔……」
即使是因為我想不到其他的手段,麻理亞還是不可能會原諒我的行為。是我把自己逼到了絕路。
面對保持沉默的我,「0」繼續說道:
「可是,就連這個事實也都無所謂了。因為現在已經發生了比這更讓你走投無路的事。」
什麼意思──?
在我問出口之前,「0」回答了:
「音無麻理亞已經失去關於你的記憶。」
「什──」
我想要讓麻理亞放棄「盒子」。我想要讓她捨棄追尋「盒子」,祈求他人幸福的唯一目的。要讓擁有強韌意志的麻理亞傾聽這個要求,我從一開始就難以想像。
明明光是這樣就夠絕望了──麻理亞竟然還失去了記憶?
在這種狀態下說服她?……不可能的。畢竟,誰會願意聽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說話?甚至動心?我所說的話已經無法傳進麻理亞的耳裡了。
太絕望了。
不,這就是真正的絕望。
可是還有一股感情比這件事更強烈地占據了我的心。
「……她忘了我……?她忘了我們之間的回憶……怎麼會……」
──我不要!
──我不要這樣!
「嗚……嗚…………」
對麻理亞來說,我已經變成一個陌生人。共同度過了相當於一輩子的時間,比任何人都更強烈的羈絆消失了。
麻理亞。就算我們再相遇,妳也已經認不出我了嗎?
麻理亞。就算我呼喚妳的名字,妳也已經不會回以微笑了嗎?
麻理亞。妳已經不是我所認識的麻理亞了嗎?
──那麼,我究竟是為何而戰?即使能夠破壞麻理亞的「不完美的幸福」,如果我們之間沒有留下一丁點回憶,麻理亞也只會離我而去。
「你好像很絕望呢。」
這是當然的。即使我破壞了「盒子」,我也不會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可是──
「可是,你還是不會放棄吧?」
啊,不知道為什麼,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即使受到這麼強烈的悲傷襲擊,我還是確實地注視著「0」的臉。
就算麻理亞已經不記得我,我還是要拯救她。就算麻理亞不希望如此,我還是要拯救她。
我不會放棄……不,這個說法並不正確。已經被「虛空之盒」吞噬的我,連放棄這件事都做不到。即使要我扼殺自己的心靈,我也要繼續尋求麻理亞。即使在無法呼吸且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海裡,我也要找到麻理亞。放棄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看著我的樣子,「0」的笑容消失了。
過去,在任何「盒子」的戰鬥之中都不曾出現過的認真,正寄宿在她的表情裡。
「老實說吧,我有點害怕這樣的你。」
──敵人。
「0」和以前不同,已經將我確實地認定為敵人。
「你已經沒有希望。這不會有錯……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不禁認為你可以動搖音無麻理亞的心。因為這就是你獲得的力量。」
那就是──可以破壞「盒子」的「救世主」的力量。
麻理亞許下「想要實現所有人的願望」的願望,產生了「不完美的幸福」。可是,「盒子」能夠徹底且完美地實現「願望」。不管是看破願望不可能實現的心態,還是內心想要有人能阻止自己的渴望,都會和「想要實現所有人的願望」的「願望」同時實現。
麻理亞相反的兩個「願望」,創造了兩個存在。
實現「願望」的存在──以及破壞「願望」的救世主。
也就是「0」──以及星野一輝。
我是唯一可以救出麻理亞的人,我是「騎士」。
「──嗯。」
我看著自己弄傷的右手。這隻手藏著可以摧毀「願望」的強大力量。這是連「0」也可以消滅的力量。
我不當場消滅「0」,是因為破壞「0」就等於破壞掉「不完美的幸福」。如果強行破壞「不完美的幸福」,麻理亞的心就一定會被毀掉。
這件事就像是麻理亞抗拒了我一樣。可是也正是因為麻理亞希望,我才會存在。
所以,不管情況看起來有多麼絕望,一定會有方法。我這麼相信著,也能夠這麼相信。
好了,來確認一下吧。
我要怎麼做才可以拯救麻理亞?
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從眼前的「她」手上解放麻理亞。
我喊出了「她」的名字:
「『音無彩矢』。」
「0(音無彩矢)」再次露出游刃有餘的笑容。
「音無彩矢嗎?我的確擁有音無彩矢的外表,也是源自於她。可是,我並不是音無彩矢本人喔。」
「我想也是。妳一定是『音無麻理亞』心中的『音無彩矢』的形象實體化之後的存在。和真正存在過的音無彩矢是不同的。本來的音無彩矢或許真的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可是,不管是多麼厲害的人,依然都是人類。她應該不可能這麼超然物外。一定是麻理亞的心裡有什麼契機,使得音無彩矢這個人物被神格化了。」
我想起麻理亞的際遇,咬緊牙關。
「麻理亞無法逃離這麼強大的存在。她一直受到『音無彩矢』囚禁、逼迫著。為了變成名為『音無彩矢』的怪物,她看輕自己,消除自我。所以──」
我伸出右手威嚇「0」,向她放話:
「所以──給我放了麻理亞。『音無彩矢』。」
「0」當然對我的態度不為所動。
「對我這麼說有什麼用呢?我根本不知道解放她的方法。你當然也不知道方法……噢,不過,你會採取的行動我可是一清二楚。」
「什麼?」
我還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怎麼做。連我都還不知道自己今後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但是「0」卻說她知道。
「為什麼我會知道呢?那是因為你可以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只要選擇只有一個,不管你多麼猶豫不決,多麼有勇無謀,你都會往那裡前進。那只是單純的垂死掙扎,只是徒勞無功。就像是潛入深海的行為。可是,即使那裡毫無任何希望,你也只能這麼做。」
我在這個時候,想起了「0」所說的話。
「……那個只有一個選擇的行動。就是妳所說的──」
「沒錯,就是離開這個世界。」
我沒有辦法具體了解「0」所說的意思。
可是她說得沒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點我可以確定。
「你應該會離開這個世界,永遠不再回來吧。只要身為敵人的你永遠消失,當然就是我的勝利。這麼一來,音無麻理亞就會永遠追求著不可能實現的『不完美』的『願望』,耗損自己,然後遲早會迎向終點。我只要等待就好。」
「可是,我不會讓妳得逞。」
「是啊。只要你可以回到這個世界,就表示你使用了某種我無法想像的手段,救出了音無麻理亞。到那個時候,落敗的我就會消失。到那個時候,就是你成功將音無麻理亞從她的姊姊──『音無彩矢』的手上解放了她。」
啊,我知道了。
也就是說,我只要回來就可以了。
只要回到我一直很珍惜的「日常生活」就可以了。
這麼做的話,我──就可以見到她。
見到已經被放逐到遠方,就連在過去的反覆世界之中,我也從來不曾見過的,赤裸裸的麻理亞。
見到就連一次反覆也沒有經歷過的麻理亞。
──零之麻理亞。
啊──不過,這究竟會有多麼困難呢?我曾經非常珍惜的「日常生活」已經遭到破壞。我到底要怎麼把麻理亞帶回一個已經消失的地方呢?
可是,我就像「0」所說的一樣,不管多麼有勇無謀,我都會持續掙扎。
「好了,這是最後的對決了。星野一輝。」
「0」張開雙手。
她仔細地注視著我,扭曲了那張美麗又醜陋的臉。
「你就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幸福地活下去吧。」
於是,「0」抱住了我。
好噁心。可是,即使我想抗拒也做不到。就算想要抓住「0」的肩膀將她推開,我的手也只會被她那沒有實體的身體吸進去。感覺就像是被蜘蛛網纏住一樣。我化為碎片,漸漸被吸進了「0」的身體裡。
我無法呼吸。
我沉沒在「0」的身體裡。
我慢慢、慢慢地往下沉。速度實在太慢,感覺就像是靜止不動似的。可是光源漸漸地離我愈來愈遠。讓我勉強可以發現自己正在墜落。
下沉,下沉,永遠的下沉──
──這裡是哪裡?
簡直就像是大海的海底的海底的海底。可是這裡卻像是有太陽一般明亮。
雜音永無止盡地進入我的聽覺。從不知是近是遠的距離,有笑聲響起。就算我摀起耳朵也不會消失。笑聲實在太吵雜,讓我忍不住想要放棄思考。
呼吸明明已經停止了,我卻沒有感覺到痛苦。我的全身都開始融入這個空間,與其合而為一。我已經被這個空間奪去了身體的主導權。
我,失去了我自己。
我,逐漸消失。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怎麼樣。可是,唯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在迎向結局的時候,現在的我早已融化,不復存在。

第一章
第1次
「我喜歡阿一。」
我沒興趣。我現在已經顧不得談什麼戀愛了。
第23次
「我喜歡阿一。」
拜託饒了我吧。就算妳對我這麼說,我也無能為力。
第1050次
「我喜歡阿一。」
好高興。竟然能被笑容這麼迷人的她告白,我不可能不高興的。
第13118次
就像是被鞋底踩踏好幾次的口香糖一樣,我的大腦緊黏著腦袋邊緣。就像是整個人浸泡在裝著老舊廢油的游泳池裡,全身上下都緊貼著令人不快的感覺。我正在旋轉,就像是待在洗衣機裡面一樣,我不停地轉啊轉啊轉。周遭的景色沒有變化。我待在充滿吵雜笑聲的黑暗之中。
什麼也看不見。
只是不斷重複。
一直持續到身體融化在黑暗裡的反覆。一直迴轉直到細胞被分解的反覆。不斷反覆。
──我清醒過來。
我強忍著噁心想吐的感覺,揉揉自己的眼皮,確認自己所在的地方。
眼前有傾斜著的黑板。看來我好像是待在教室裡。
「…………我剛才是在作夢嗎?」
我躺在教室的地板上,然後搔著頭,坐起身來。
教室裡看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光是桌子的擺設就和平常不同。併起來的四張桌子上鋪了色彩明亮的條紋桌布,窗戶上還貼著一朵朵用紙做的花朵裝飾。黑板上畫著好像是女生畫的可愛女僕插畫,而右邊則是寫著這些文字:
「角色扮演咖啡廳」。
「……哈哈。」
因為剛才作的惡夢和這個有點搞笑的名詞實在落差太大,讓我不禁苦笑。
「──對了。今天是……」
10月10日,星期六。
校慶。
一旦想起這件事,就連喧囂都聽起來非常悅耳。
「你幹嘛握著奇怪的東西發呆啊?」
熟悉的聲音響起。
「嗯?──哇!」
我往聲音的來源回頭,卻馬上別開視線。
──還……還不是因為有一雙腳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我眼前!還不是因為有一雙穿著白色膝上襪,而且肉感很符合我個人喜好的雙腳出現在我眼前!
「哎呀呀?你這是什麼反應?看到我的美腿太興奮了嗎?」
「才……才沒有!」
我這麼反駁之後抬起頭。桐野心音穿著愛麗絲風格的水藍色女僕裝,笑臉盈盈地俯視著我。
「大家這麼忙你還偷懶~你剛剛在做什麼?」
「呃……」
我睡著之前在做什麼呢?
我還記得自己不知道該做什麼,因為閒得發慌而躺在地上。也因為昨天為了準備校慶而弄到很晚,忍不住就睡著了。
我感覺到自己手上握著一個圓筒狀的東西。對了。在睡著之前,我覺得應該要打起精神,於是正打算吃玉米棒(我最喜歡的玉米濃湯口味)。對我來說,玉米棒具有相當於提神飲料的效果。而且價格只要十圓。好便宜。大家都來買吧。
我心想要再努力開始準備,於是咬下握在手裡的東西。
──喀啦。
「……奇怪?」
這東西咬起來硬得不像玉米棒。
「竟……竟然敢在教室裡光明正大地吹我的直笛……!」
「咦?」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看向自己拿在手上的東西。
本來應該拿著玉米棒的右手不知道為什麼卻握著直笛。
「奇……奇怪?」
「呀啊啊啊啊啊,變態!變態出現啦!」
心音大叫。
「……咦……呃?沒……沒有沒有沒有,不不不……不是啦!」
「呀啊啊啊啊,我的笛子要被舔了!要被吸吮了!要被帶回家供在神桌上了!我的笛子要被拿去玩吹肥皂泡泡了!要被拿去一邊演奏輕快的旋律一邊吹起泡泡了!」
「那是哪種變態啊!」
──說完,不管我怎麼回想,就是想不起來自己有拿起直笛。
這麼說來。
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恢復冷靜的我慢慢地對心音說道:
「我說啊……是心音妳把玉米棒偷倫換成直笛的吧?」
這是心音的惡作劇。
「啥?你說什麼?」
心音裝傻。
「基本上,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是帶著什麼心態才會想要讓不是男朋友的男生吹自己的笛子?那是哪種女高中生啊?」
「我才想問妳呢。」
「真是的,你要用常識思考嘛!正值青春期的可愛女生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呢?你懂吧?」
「是的。」
「也就是說是阿一你自己偷走我的笛子,然後拿來吹的。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結論。阿一是個變態。請你承認,你不承認就收拾不了這個情況了。」
「是喔……」
「請說出『我是個變態』。」
要是隨便反抗大概會很麻煩吧。我決定全面投降。
「我是個變態。」
「那麼接下來……『我是個變態。興趣是凝視女生沒剃乾淨的毛,讓她們感到羞恥』。請說。」
「我是個變態。興趣是凝視女生沒剃乾淨的毛,讓她們感到羞恥。我特別喜歡腋下,喜歡得不得了。」
「咿!變……變態!不要靠近我!」
這位小姐不知道為什麼真心地覺得我很噁心。明明就是她自己強迫我說的,真是太不講理了。
「話說回來心音,女僕裝還真適合妳。」
「喔喔,你改變話題的方式還真明顯。也好啦,我也差不多覺得膩了……你說女僕裝啊。這的確很可愛呢。我真是的,怎麼穿什麼都這麼合適呢。我根本就是絕世美女吧?」
「對啊。妳絕對是絕世美女。天空好藍喔。」
「你這個淡泊的反應是怎麼回事?明明就是你主動提起的!」
雖然我真心覺得很可愛,但是面對自吹自擂也只能做出這種反應了啊……
「你肯定是對這件女僕裝沒有強調胸部的設計很不滿吧?你是想要我更強調我的E罩杯胸部然後誘惑你吧!」
我可沒這麼說。
「光是當個腋下控兼吹笛子變態男還不滿足,竟然又是個喜歡膝上襪的胸部狂熱者!所謂的悶聲色狼簡直就是為了形容阿一而存在的名詞呢!對我這個E罩杯的胸部──啊,好痛!」
正在大聲嚷嚷的心音被打了一下頭部。
「唉…………」
一臉受不了地打了心音的人是大嶺醍哉。
最近將頭髮染黑的醍哉,左邊耳垂有著本來受到校規禁止的耳洞。因為他端正的五官和不可一世的態度,讓他得到了流浪王子的稱號。
可是即使如此,他也已經比過去還要圓滑許多。證據就是雖然現在是校慶,但他卻願意聽從班上同學的指示,打扮成執事的模樣。如果是以前,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不過要是真的有這麼不可一世的執事,肯定會因為對大小姐惡言相向而在一天內被開除……不……說不定還滿有市場的?
總而言之,不管對誰都很不客氣的醍哉雖然也會捉弄我,但是在心音太得意忘形的時候還是會幫忙阻止。
「醍哉,真是幫了我大忙,你也說說她吧。」
「是啊…………」
平常的醍哉應該會這麼說吧:「真是讓人看不下去。不管再怎麼盛裝打扮,內在也是藏不住的。雖然人家說人要衣裝,但是妳還真是驗證了母豬光靠衣裝也沒救的實例呢。」
嗯,差不多是這樣吧。
承擔著我的期待,毒舌派的醍哉對心音辱罵道:
「別在我面前對其他男人示好。我會嫉妒。」
──什麼?
呃,奇怪?
這該不會是……醍哉在撒嬌吧……?
「……啊哇哇。」
我不知所措。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雖然我的確知道過去發生很多事的兩人已經開始交往,可是……!
「啊,嗚……」
心音可能也沒有料想到醍哉會這麼說,於是整張臉變得愈來愈紅。
「那……那個……!我……我不可能會喜歡上醍哉以外的人啦……你放心…………」
心音的聲音愈來愈小,她這個態度非常女孩子氣。
「可是妳對阿一信任的程度已經超出必要範圍了吧?」
「是朋友!那是因為他是朋友嘛!」
「哼,那就好。因為小桐打從心底不了解自己多有魅力,這點讓我很困擾。」
「嗯……嗯。既然醍哉你這麼說,我會注意的。」
誤會漸漸消失之後,心音的嘴角誇張地上揚起來。她把自己的頭用力地塞進醍哉的胸口。
……我都還在現場,他們竟然就這麼開始卿卿我我了。這種事請在家裡做。
「啊……你換香水啦?」
「妳竟然發現了。」
「因為我每天都會聞你的味道嘛,當然知道。可是噴香水違反校規耶,真是不乖。」
「妳還不是染了頭髮。」
「可是,你不是說咖啡色比黑色更適合我嗎?其實我戴眼鏡或是染回黑髮也沒關係的,是因為醍哉說現在這樣比較好,我才沒有改變的耶。」
「是啊,這樣很適合妳。不需要特別變回以前的樣子。我比較喜歡妳這樣。可是,我剛才不是在說這件事吧?」
「……嗯。」
心音視線朝上仰望著醍哉。
「……你打扮成執事的樣子好帥……噯噯,你對我說大小姐歡迎回來嘛!」
「別傻了,誰要說啊。妳才要對我說主人歡迎回來吧。」
「好啊。主人歡迎回來……啊,下次去醍哉家玩的時候,我也要穿這件衣服說一樣的話!」
我絕望了。
這是什麼情況……!根……根本就是一對白痴情侶啊!心音就算了,連醍哉也這副蠢樣是怎麼回事!我一點也不想看到醍哉這個樣子!這個人不是我的醍哉!
「阿一,你幹嘛像個傻子一樣張開嘴巴?」
「你還敢問我!不要這麼故意放閃給我看啦!」
「我有必要這麼做。因為我很有女人緣,如果不像這樣表現出我有女朋友的樣子,會發生很多麻煩事。」
「……雖然我有幾個很想吐嘈你的地方,但現在還是默默地收進心裡好了──第一,你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交了一個見不得人的女朋友。」
這個人也太令人羞恥了吧!
「……就算和我在一起,醍哉也不會覺得丟臉嗎?」
「我反而覺得很驕傲。」
「嘿……嘿嘿嘿嘿。」
「呵呵。」
「嘿嘿嘿嘿嘿。」
「呵呵呵。」
已經夠了!我不想再聽了!
就在我的臉變得比他們兩人更紅的時候,就有人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轉過頭去。
「這兩個人真的很誇張,根本就是故意做給沒有女朋友的我們看的嘛!」
是我們的共同朋友──臼井陽明。
「對啊對──哇!」
正當我想要點頭的時候,就嚇了一大跳。為什麼呢?因為陽明的服裝。陽明也做了角色扮演,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穿的是其他學校的女生制服。因為他的肩膀很寬,制服就快要被撐破了,而且長度不足以蓋住肚臍,讓穿在裡面的綠色襯衫露了出來。裙子的下方露出了在棒球社鍛鍊出來的壯碩雙腳,誇張地凸顯著肌肉的存在感。拜託你至少剃一下腳毛吧!是說為什麼這個人做這種打扮還可以毫無羞恥心,如此大剌剌地出現在這裡呢?這裡難不成是陽明他家?
「唉~好想要一個可愛的女朋友喔。真是的,我的同伴就只有阿星了。」
「…………嘖。」
聽到他句話,我把他放在我肩上的手揮開。
「咦?你……你怎麼了,阿星?態度好冷淡喔。」
「……我可是知道的喔,陽明。」
我用平常不會發出的低沉聲音說話。
「……知道什麼?」
「聽說你最近和其他學校的女生感情很好嘛,還有出去約會呢。」
「唔!」
「……啊!我知道了!這件也是跟你約會的那個女生的制服吧?」
「…………」
陽明臉上浮現的笑容不斷抽搐,閉上嘴不說話。看來好像被我說中了。
「明明自己就有可以卿卿我我的對象,竟然還敢裝模作樣地說什麼『我的同伴就只有阿星了』。這根本就是對魯蛇的暴力行為。」
我露出自嘲的笑容指出陽明的不是。
「……不……那個……你想嘛,我又沒有跟她交往。還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啊。這樣的話,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好像還是當個沒有女人緣的人比較輕鬆……」
「呸!」
我假裝吐口水的樣子。
「你還真像個把模仿流浪漢當興趣的有錢人啊!」
我繼續用自嘲的笑容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有……有必要說到這樣嗎?我聽不太懂你的比喻啦……是說,真要這麼說的話,阿星還不是──」
「我還不是怎樣?」
「有小霞──唔嗚嗚!」
陽明說出她的名字那個瞬間,就被心音摀住了嘴巴。
而我則是一聽到那個名字就徹底紅了臉,閉口不言。
因為她──茂木霞,就是我喜歡的女生的名字。
──奇……奇怪了。我明明從來都沒有說過這件事,為什麼茂木同學的名字會從陽明的嘴巴裡說出來呢?
心音小聲地和陽明說悄悄話:
「……笨蛋阿陽。他們兩個人的關係還很敏感啦……你不要多管閒事……」
「……噢,這樣啊……可是妳想想,不管怎麼看他們都是兩情相悅…………」
「……所以才不能管啊!如果我們介入得不好,他們之間就會變得很微妙……那兩個人,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平常都在放閃……」
「……真的假的?他們是小學生嗎……」
完全被我聽到了。
可……可是,什麼兩情相悅,他……他們到底在說什麼?那是不可能的。茂木同學的確常常對我露出笑容……可是那只是,那個,因為她的個性比較開朗的關係。她會經常依賴我,也是因為我的個性比較好依賴……對,沒錯。一定是這樣。
可是。
可是,如果他們兩個這麼說,搞不好真的是──
「阿一。」
「咿!」
被心裡正在想的人出聲叫住,讓我忍不住發出尖叫。
我連忙回頭。
「呃……咦?」
坐在輪椅上的纖細少女──茂木霞因為我的反應過度而睜大了雙眼。
「為什麼要大叫一聲『咿』?是因為我不適合穿護士服嗎……?」
茂木同學嘟著嘴,垂下頭來。坐在輪椅上的她穿著粉紅色的護士服。
原……原來茂木同學也有做角色扮演啊……
因為出其不意的狀況,我的心跳快得不得了。這個聲音這麼大,會不會被大家聽見呢?我實在太慌張了,根本不敢與她四目交接。
怎麼可能會不適合呢!雖然大家都知道我是個舔眼淚的愛好者,但我不僅是女僕控,還是個護士控!(自爆)而且只要是茂木同學的角色扮演,就算不是護士,任何角色絕對都很可愛!
我一定要好好把這件事告訴她!
我對眼睛往上看著我的茂木同學說道:
「這樣非常適合妳!很可愛!」
「可……可愛──」
「是真的!非常可愛!超級可愛!」
「~~~~!」
茂木同學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奇怪?她怎麼了?我明明只是誠實地說出感想而已。
「唉~又出現了,阿星的天然把妹能力。」
「我最近開始覺得他是故意的了。」
「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也太陰險了吧。」
「像他這種一臉天真無邪的傢伙,出乎意料地對女人很有一套喔。他們可以看穿家庭主婦心裡隱藏的欲望然後騙走人家。十八禁少女漫畫都這樣演。」
陽明和心音真是想講什麼就講什麼。
「那個個個……!」
茂木同學就像是要阻止他們兩個一樣開口說話。
茂木同學本來因為自己有點口齒不清而害羞,但她卻馬上努力打起精神看向我。
「呃?」
「今天就拜託你擔任『我的負責人』了,阿一。」
她對我低頭鞠躬。
──「我的負責人」……?
我不太清楚這個讓人小鹿亂撞的名詞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是陽明和心音,甚至是醍哉,全都帶著很調皮的笑容看著我們……嗯,多虧了他們,我終於知道「我的負責人」是什麼意思了。
今天,我要在校慶之中一直陪在茂木同學身邊,為她帶路。
經歷了意外,因而變得無法行走的茂木同學正在進行復健,還沒有辦法真正回歸校園生活。
班上同學都想要讓這樣的茂木同學一起參加校慶。因為大家無論如何都想要讓茂木同學知道我們是她的伙伴。
為了讓茂木同學毫無障礙地享受校慶的樂趣,我們考慮了很多。在討論的過程中,大家發現需要有人能夠整天陪伴在她的身邊,而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一致認為這個任務應該要交給我。
而我當然很爽快地答應了。我不可能不願意。能夠和茂木同學在一起,絕對是一件很令我高興的事。如果這次校慶的回憶能夠在她的復健生活之中化為力量,那真的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我忍不住對還低著頭的茂木同學露出微笑。
「我才是,請多指教嘍,茂木同學。」
說完,我低下頭。
「啊!怎麼會呢……!那個,我應該真的會給你添麻煩,還請你多多指教。」
茂木同學又再次對我低頭鞠躬。
「妳不要客氣,什麼事都可以找我幫忙。雖然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讓茂木同學玩得盡興,不過我會努力的。」
鞠躬。
「啊……!你不用跟我鞠躬的!我能跟阿一一起逛校慶真的很高興!所以真的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鞠躬。
「嘿嘿。」
鞠躬。
「嘿嘿嘿。」
鞠躬。
鞠躬鞠躬鞠躬鞠躬。
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對彼此露出害羞的笑容,互相對對方低下頭。
「喝!」
「好痛!」
繼續維持這樣的氣氛,我的頭就被陽明打了。
「太過分了,陽明……」
「你被打也只是剛好啦!剛才我只是因為跟人家去約會就被你罵成那樣!」
……也是,我也已經發覺自己的際遇其實還滿幸福的。
「喂,星野。這裡已經沒事了,你可以走了。」
身為班長的宮崎同學用聽起來有點不開心的聲音叫著我。他並沒有對我們特別不高興,這就是他平常的態度。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對宮崎同學這麼說,握住輪椅的把手。
「我們走吧,茂木同學。」
「嗯!」
於是我開始推動輪椅。
嗯,就這樣。
最棒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奇怪?」
────又要?
可是這股微小的異樣感,在轉過頭對我露出笑容的茂木同學面前消失了。
全世界的校慶在結束的時候都一定要有營火晚會……這是騙人的。其實我不知道這個傳統已經滲透到什麼程度。
學生們被火光照得通紅,配合著民謠「稻草裡的火雞」的旋律跳著土風舞。我們碰巧目擊到告白場面(嚇我一跳!),一年級生的情侶看起來非常高興地牽著彼此的手。雖然我們沒有看到最後,但告白好像是成功了。
在情侶後方有從角色扮演的服裝換回制服的心音和醍哉正在跳舞。他們有著複雜的過去,這使得兩人之間的關係一直陷入僵局。可是他們倆還是面對過去,最後決定交往。過去發生的事可能還是會在往後阻擋他們兩人。可是那都和現在沒有關係,他們看起來非常幸福地跳著舞。
換回制服的茂木同學坐在輪椅上,靜靜地凝視著搖曳的火焰。她就像是要把這個瞬間與記憶緊緊地連繫起來,十分認真地看著。
雖然我才高中二年級,但我非常清楚。
像這樣充滿光輝的時光不會有好幾次。這個閃閃發光的青春會成為一輩子的寶物,我今後也會繼續珍惜地懷抱著這些回憶。
不管是心音還是醍哉,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學生也一定都是如此。這個學校裡保存著每個人的青春故事。故事裡說不定不全然是快樂的情節。可是,這個特別的一天,應該會持續對人生產生意義。
同樣的一天不會再重來。
茂木同學看著正在跳舞的情侶,小聲地低語:
「好好喔。」
我忍不住揪心。因為以茂木同學的身體,沒有辦法像他們一樣跳舞。
茂木同學看透了我的表情,於是拚命揮著手。
「啊,不是的!我不是感嘆自己沒有辦法跳舞!只是,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能和對方互相喜歡,讓我覺得很羨慕而已!」
我馬上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因為茂木同學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滿足。
「阿一。」
過了今天這麼一天,連我也能夠了解茂木同學的心情了。
「變成這樣的身體之後,我想到一些事。我知道我已經不能得到普通的幸福了。不管我多麼勉強自己保持開朗,就算有時候會發生讓我覺得開心的事,這副身體還是會一直跟著我。即使露出笑容,我心裡的某處都一定會有牽掛,我是這麼想的。」
雖然茂木同學嘴巴上說著很自卑的話,表情卻非常平靜。
「可是,今天的我完全沒有對自己的身體感到可悲。真的,完全沒有喔!這是大發現呢!舉例來說,雖然我想要和阿一跳舞也沒有辦法是事實,但是我卻覺得就算是這樣也完全沒有關係。我並沒有騙自己說這是無可奈何的事,而是覺得這樣就好,就算這樣我也很幸福。是不是很厲害?」
我面帶微笑,深深地點了頭。
「我能夠喜歡上打從心底享受這一天的我。」
茂木同學握住我的手。
「是你讓我有這種感受的,謝謝你。」
她的臉看起來有些泛紅,應該不是因為受到火光照耀的關係。我看著茂木同學的表情,知道了她接下來打算說些什麼。
「我喜歡阿一。」
她的笑容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美麗。我真心誠意地這麼想。茂木同學只會對我一個人露出這種笑容。我毫無疑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只要是為了保護她的笑容,我什麼都願意做!
充滿我的胸口的這份情感已經占滿了所有的容量,好像就快要從嘴裡溢出來了。我全身的細胞都因喜悅而躍動著。
今天毫無疑問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這種日子。
這種令人想要重複回味好幾次的日子。
「啊──……」
──讓我覺得好像一場噁心的鬧劇。
混合在溫暖微風裡的冷風撫過我的臉頰。彷彿刀刃般刺骨的寒冷讓我熱昏的頭腦一口氣冷卻。
這裡是怎樣?好噁心。
本來看起來很柔和的紅色光景變成像是幅油畫,充滿了異樣感。簡直就是海市蜃樓。
「呵,呵──」
我發出嘲諷的笑聲。因為自己到現在才想起來而感到可笑。
「……阿一?」
因為我的突然改變,茂木同學感到很疑惑。
可是我不理會茂木同學,看著自己的右手。
啊,果然。手上沒有本來應該有的傷痕。
──為了拯救麻理亞而宣誓的覺悟消失了。
現在的我沒有辦法使用破壞「盒子」的力量。
我看著雙眼睜大的茂木同學。
她的告白讓我很開心。這是貨真價實的感情。在反覆的世界漸漸受到茂木同學吸引的我,真的已經喜歡上茂木同學了。我完全愛戀著茂木同學。
可是,這個故事不會繼續下去。被告白,然後止於兩情相悅。沒有接下來的情節。
啊,話說回來,這個經驗我以前就經歷過了。現在只是立場改變而已,這同樣是過去我在「拒絕的教室」經歷過的事。茂木同學好幾次向我告白,因為自己的感情得到回報而喜悅,但卻因為沒有未來而絕望。這就和那種無意義的事一樣。
沒錯,不管多麼令人愉悅,這裡都是一個用欺瞞塑造出來的世界。不管看起來有多麼幸福,這都是假貨。對吧?
因為──她不在。
麻理亞不在這裡。
以麻理亞不在為前提而運轉的世界。讓人以為是快樂結局的世界。如果她沒有將「盒子」帶到我們身邊,這些日子說不定可以成真。一切的元凶既是「0」,也有可能是「不完美的幸福」。
將「盒子」這種非日常之物帶來的麻理亞,對我們來說是有害的。
可是──
「無所謂。」
我會活下去,我會只為了麻理亞而活下去。
「……阿一?你怎麼了?」
雖然現在的狀況和過去的「拒絕的教室」很像,但這應該不會又是茂木同學做出的事。可是我不認為這是偶然的一致。麻理亞在反覆的世界裡度過了太長的時間,因此受到了影響。多虧如此,「不完美的幸福」才會得到和「拒絕的教室」很相似的力量。
這是讓幸福的日子永遠持續的力量。
不過這是虛構的世界,只能反覆讓同一天重來。
沒錯,是我的敵人「0」刻意將我吸收到這個世界,想要把我逼到絕路。
如果我接受了這份幸福,認為麻理亞不在也沒關係的話,我就會輸給「0」,持續融入這個世界。
所以我不得不這麼告訴茂木同學。對於永遠沒有明天的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只能這麼說:
「……給我一天的時間。」
我努力擠出聲音,然後背對茂木同學跑走。
「阿……阿一……?」
我對茂木同學呼喚我的聲音充耳不聞,進入校舍,跑上階梯。一口氣往屋頂前進。打開門之後,落日的光輝射進我的雙眼。
「呼……呼……呼……」
為了對抗這個反覆的日子,我必須要讓記憶延續。在「拒絕的教室」裡,我曾經目擊到茂木同學和麻理亞等人被大卡車輾過的樣子,因為當時的衝擊而讓記憶得以延續。
雖然無法確定,但是只要這次也做出類似的事情,應該就能達到同樣的效果。而那個方法,在我打算來到這裡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
我要從屋頂上跳下去!
我用盡全力往鐵絲網跑去。靠著全力奔跑,我努力甩開從高處墜落的恐懼纏住雙腳並讓我無法動彈的力量。
我用飛撲出去的氣勢抓住鐵絲網,爬到最頂端。
我在鐵絲網的上方站起來。
「────啊。」
遠處的地面進入了我的視野。
──我等一下就會摔在那片堅硬的地面上。
我一瞬間被恐懼束縛住。我的雙腳僵直。從亢奮狀態一口氣冷靜下來的頭腦接連不斷地想出各種藉口:「去自殺根本就是瘋了。現在馬上給我回去接受茂木同學的告白。執著在麻理亞一個人身上實在太愚蠢了。我對除了她以外的人都得到幸福的世界有什麼不滿?重新考慮吧不要跳不要死不要思考忘記吧忘記吧忘記吧────」
「吵……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用力一踢鐵絲網。
飄浮在,紅色的天空裡。
想像。想像自己飛越世界。
只有一瞬間,本來應該很完美的世界出現了裂痕。從裂痕中露出的黑暗就像是在證明這個世界是個假貨。
但那真的只有一瞬間。世界馬上就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隱藏住黑暗。
然後等待著我的是,整個人倒過來墜落的現實。
沒有慈悲,沒有顧慮,沒有饒恕,我摔落在地面上。
噗滋。
聽著自己的頭蓋骨和裡面的內容物被壓碎的聲響,我的意識──
第13189次
──延續了。
墜落之後,本該腦漿四溢的我躺在教室的地板上。班上同學面對即將到來的校慶而十分忙碌。
我坐起身,將握在手裡的直笛放在地板上。
「啊,嗚……」
剛才烙印在腦海裡的光景讓心臟發狂似的跳動。冷汗流個不停。感覺就好像快要把胃裡的東西全部吐出來了。
我已經不想要再次體驗那種感受了。可是……我接下來大概還會再重複做出好幾次同樣的事。
因為──
「成功了。」
我成功延續記憶了。
這是對抗這個世界最低限度的條件。因為,如果記憶消失了,我又會再只是享受校慶而結束這一天。變成這個無意義世界的一個齒輪。
為了防止這個情況發生,我不得不做出自殺式的行為。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手肘放在鋪著桌布的桌上,支撐著體重。
在遙遠的過去,我被「0」吸收了。那是發生在非常久以前的事,我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記憶淡淡地模糊著,簡直就像是電影的情節,根本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真實感。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將今天──校慶的這一天──不斷反覆,待在幸福的幻想中。
和過去「拒絕的教室」那時候不同,我沒辦法掌握自己經歷的反覆次數。那個時候因為有記憶能夠延續的麻理亞數著反覆的次數,我才能夠確認到自己所在的地點。
我說不定已經反覆過著同一天一萬次以上了。我說不定已經漸漸融入這個世界了。就算真是如此,我也沒有辦法意識到這件事。
我已經忘記現實世界的感受,我分不出這個世界和真正世界的差異。能夠注意到這個世界是反覆的世界,恐怕是接近奇蹟的一件事。
只要記憶無法延續,我對這個世界抱持的疑問遲早會消失。這樣一來,我就會重複過著校慶這個快樂的一天一萬次,幾百萬次,幾百億次。
沒有盡頭的一天不斷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就像是持續咀嚼無味的口香糖一樣,融化,消失,受到吞噬。
──這和死亡有什麼差別?
「嗚,啊──」
恐懼。
一切的意義都被抹煞、漂白,自己的價值消失殆盡的恐懼。
可是就連這股恐懼,最後都有可能意識不到。
「唔……!」
我受到恐懼驅使,衝出了教室。
我聽到心音叫住我的聲音,但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我必須結束這個反覆的世界。
雖然我迅速從因校慶而熱鬧不已的學校衝了出來,但還是馬上停下腳步。
我沒有地方可以去。我甚至連像是個線索的線索都沒有。
在「拒絕的教室」還有個尋找「擁有者」的目的。可是,這次並沒有需要找出來的「擁有者」。因為我是被「0」──也就是「不完美的幸福」的一部分吸收的,所以硬要說的話,「擁有者」就是麻理亞。
可是麻理亞不在這個世界裡,所以想找也找不到。
「不過──」
這個世界和麻理亞有連結。這樣的話,就算在某處藏有線索也不奇怪。
「我要在這個世界找出麻理亞的碎片。」
只要能夠找出來,一定就可以發現解決問題的出口。
我在街上到處奔走。我第一個前往的地點是麻理亞以前居住的公寓。那裡和現實世界一樣變成了空房間。房間裡當然也沒有薄荷的香味。雖然來回看了好幾次,但是卻找不到任何線索,所以我決定去找找以前在現實世界裡曾經與麻理亞一起去過的地方。
公園、電動遊樂場、KTV、購物中心、醫院、遊樂園、家庭餐廳、咖啡廳、燒肉店──可是,到處都找不到麻理亞的碎片。
這個世界找不到這種東西。
結果,我只是像隻無頭蒼蠅般到處亂跑,時間無情地過去,天空開始染上了紅色。
上一次跳樓的時間就快要到了。我必須要再將記憶保留下來。我必須要再做出自殺式的行為。
我不知道在這個反覆的世界裡,一天的分界點在哪裡。只要上一次跳樓的時間一過,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重新來過,延續的記憶就這樣消失也不奇怪。
在上次的時間到來之前,我必須跳樓自殺!
明明不想死卻要跳樓,這件事當然很異常,也很可怕。
可是,我不得不做。
雖然沒有必要執著在跳樓上面,也沒有道理選擇和上次一樣的地方。但是我還是前往了學校的屋頂。
我穿過校門,往校舍前進。在路上,我被熟悉的人叫住。
「阿星!」
是陽明。他揚起眉毛而且推著輪椅,向我走過來。
「你跑到哪裡去了!阿星今天不是要負責照顧小霞嗎!你之前不是也很期待的嗎!為什麼你要這樣啊?」
他會生氣也很合理。
「沒……沒關係啦,陽明同學……他一定是有什麼苦衷。」
茂木同學的語氣雖然溫柔,表情上卻沒能完全藏住遺憾的心情。
──茂木同學。我也想要什麼都不想,跟妳一起去逛校慶。我好想要在妳身邊看著妳的笑容……可是,我做不到。
我不可以被這個世界準備好的「設定」拖著走。如果輸給這個誘惑,我就永遠無法脫離這個反覆了。
我壓抑住自己的情感,對他們提出問題:
「你們認識麻理亞──音無麻理亞嗎?」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在說什麼啦,阿星?那是誰啊?」
陽明的語氣很激動。
「那個人是不是和今天阿一不見的事有關係?」
他們兩人果然都完全不認識麻理亞。
「啊……嗚……!」
聽到這些話,我無法忍受。我背對他們兩人往屋頂跑去。
快點跳下去吧。我一定要快點跳下去!我必須去死!
──我這麼無法忍受什麼呢?
他們兩人都不認識麻理亞,我在他們身上感覺不到麻理亞的影子。
這沒有關係。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也已經作好覺悟。
明明是如此,為什麼我還是受到了這麼大的打擊?為什麼我會慌張、痛苦、焦慮、想要逃跑?
因為,我完全感覺不到異樣感。他們不認識麻理亞本來應該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卻感覺不到有什麼不自然。我只覺得麻理亞這號人物已經是虛構的,與我無關的世界裡生存的人類。
唯一記得麻理亞的我,還比較像一個不折不扣的假貨。
於是我發現。
麻理亞。
妳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女孩子?
快要忘記麻理亞的我到底經歷了多少時間施加的暴力?虛假的快樂時光已經具有足以壓死我的充分質量,往我身上壓下來。
如果我今後還會忘記更多麻理亞的事──那我為什麼要繼續孤獨地戰鬥?
「呼……呼……呼……」
就像是要驅散疑惑,我運動著雙腳跑上屋頂。
我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紅色的世界。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喜歡阿一。」
這個世界很有魅力。我想要繼續待在這個世界。
可是我大力搖搖頭。
我不迷惘。我不想迷惘。我不能迷惘。我沒有猶豫的餘地,爬上鐵絲網,站在上面。
墜落。
我整個人倒過來,再次噴灑出腦袋裡的內容物。
第13190次
重返早晨教室的我確認自己的記憶有延續,然後站起身。可是一瞬之間,我感到頭暈目眩。我按壓額頭,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跳樓自殺的經驗對我的精神產生了很大的傷害。
──我能夠持續這種事到什麼時候?
我像是要揮別自己的懦弱地搖搖頭。我不能再繼續想下去了。只要心裡出現一點破綻,我就會在剎那之間被反覆的世界吞沒。
「……好。」
這次就來徹底地調查學校吧。我要在校舍內四處走動,找到與麻理亞有任何一點接觸的人,向他們仔細地打聽消息。
丟下茂木同學不管,在學校裡到處遊走的我應該會比以前受到更多的責難。可是我要堅持下去……我要堅持下去。
「────哈。」
我靠在屋頂的門上,眼前是一片赤紅的天空。我又沒能得到任何線索,這一天就快要結束了。
即使讓茂木同學傷心、受到全班同學非難也不惜執行的探聽行動得到的結果相當悽慘。
誰都不認識麻理亞,也沒有與麻理亞有關的情報。
「────呵,哈哈。」
我只能乾笑了。我已經非常憔悴。在連續的反覆中一直沒有睡眠可能也產生了影響,我的大腦已經疲勞到了極點,沒有辦法筆直地走路。好想休息。我什麼也不想思考了。好想逃。好想就這麼一走了之。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要回到和茂木同學一起單純享受校慶的一天。
可是,我做不到。
只要再一次嚐到那個甜美的世界,我就會失去忍受這個反覆的精力。
所以,再跳下去吧。
自殺吧。
「…………真是瘋了。」
──這是什麼邏輯?為什麼我一定要重複做出這麼痛苦的事?我想做的事情真的那麼有價值嗎?
我沒有繼續思考下去,從屋頂上一躍而下。
噗滋。我再次噴灑出腦袋裡的內容物。
第13191次
記憶延續了。可是我一直躺在教室的地板上,沒有辦法站起來。雖然我感覺到自己必須有所行動,但我的身體和心靈卻跟不上來。
就算細小如沙粒也好,我想要希望。即使像小型燈泡的光線我也想要。總之我想繼續前進,只有一步也好。
我坐起像鉛一樣沉重的身體。
可是這一次也沒有成果。
我在屋頂上仰躺著。沒有任何人認識麻理亞。這裡連麻理亞的影子都沒有。
我流著淚。我已經不想跳樓了。我已經不想再經歷這麼痛苦的事了。我不想看到茂木同學悲傷的表情。這一切都讓我厭惡。
可是不能夠放棄的我還是跳下去了。噗滋。我噴灑出腦袋裡的內容物。
乾脆殺了我吧!
第13192次
不過還是延續了。記憶延續了。明明是我自己招來的結果,我卻痛苦得在教室裡放聲大哭。就算會遭人側目,我也忍不住了。
「可……惡──」
大哭了一陣子之後,我擦乾眼淚,像詛咒他人一樣憤恨地說道:
「我不會放棄的。」
我絕對不會放棄。
第13201次
我在屋頂上眺望著紅色的天空。
我到底重複了幾次同樣的一天呢?大概還只有十次左右吧。
我已經無事可做了,根本到處都找不到麻理亞的碎片。
我被監禁在這個反覆的世界,沒有離開的手段。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我還是不得不繼續戰鬥下去嗎?我不可以失去延續下來的記憶嗎?我應該已經夠努力了吧?我應該可以休息了吧?
我受到想說服自己的想法襲擊。我持續受到襲擊,沒有終點。我的腦中已經只剩下逃跑的想法了。
可是我還是爬上了鐵絲網。甚至不知道有什麼意義,甚至不知道這樣是否正確。但我還是被想將麻理亞帶回日常生活的執著牢牢束縛著。
我一躍而下。
噴灑出腦袋裡的內容物。
啊哈哈,我應該也差不多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噴了吧?
第13445次
我墜落的次數已經超過了250次。我死了250次。我從屋頂上往下望,看到了營火。距離我非常遙遠的民謠歌曲,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我在一段時間之前就讓思考中止了,因為很礙事。
就連像現在這樣在腦海中想起有意義的言語,都是很稀奇的事。
不過我還是會從屋頂上跳下來。在看不見的屍體山上再堆上一具我的屍體。
我已經沒有在思考為什麼要這麼做了。
噗滋噗滋。
第14590次
麻理亞是誰?
我一躍而下。
噗滋噗滋。
第14688次
屍體。500具。
星野一輝是專門用來跳樓自殺的裝置。
第14888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5233次
「 」
第18900次
「 」
第22000次
「 」
第26000次
「
」
第27500次
「
」
第27756次
「啊……?啊?」
在屋頂上看著紅色的天空,我突然想起了語言。
「……是夕陽。」
我不知道已經有幾天沒有這樣了。不管是夕陽,還是跳樓自殺的行為,對於一直沒有思考能力的我來說,都已經變成完全沒有意義的現象。
「好漂亮。」
心裡能夠浮現這麼平凡無奇的感想簡直就是奇蹟。我已經不知道現在是第幾次校慶了,也沒有最近的記憶。
只有現在的一瞬間,我變回了人類。
不過,這一定是真正的奇蹟,只要錯過這個機會,我又會再變回非人的現象。變成平白度過一天,看見夕陽就跳樓自殺,只為了自動做出這種行為而存在的無意義現象。
啊……我必須做出決定。我為了逃離反覆的日子,不斷地重複自殺。可是,最終也只是被另一種反覆囚禁而已。動彈不得的我只能接受這個結果。我不得不決定放棄這個無所作為的反覆。
我不得不放棄跳樓自殺。
我不得不放棄她。
──這樣好嗎?
過去的我對我發問。那是只執著在把她帶回日常生活這件事的我,只剩下軀殼的我。他就是奪去我的思考能力,讓我跳樓自殺的元凶。
──這樣好嗎?
一點也不好。我想拯救。我想拯救她。對我來說,她絕對比什麼都重要。就算要犧牲我的性命,或是其他所有人的性命,我也一定要拯救她。
可是……
可是──
──她到底叫什麼名字?
在這些反覆重來的日子裡,就連她的身影都被抹去。如果這就是敵人的策略,那我就已經完全正中對方的下懷了。在無窮無盡的時間內,我將會漸漸遺忘她。我不僅無法拯救她,也失去了拯救她的意義。
我已經完全落敗了。
「可是,這樣就好……了吧?」
我已經戰鬥夠久了。雖然我不記得自己反覆的天數,但數量相當龐大。肯定能夠和過去的「拒絕的教室」相比擬。再繼續進行這種無意義的戰鬥也只會讓我崩潰。
……不,我早就已經崩潰了。
不消除這場戰鬥的記憶,就沒有辦法消除這個發狂的我。
就算有這個自覺,我的雙腳還是將我留在屋頂上,一找到空隙就會翻越鐵絲網,縱身跳下去。這已經變成我的習性了。
別開玩笑了!不要妨礙我!我敲打自己的大腿好幾次,阻止自己。已經到極限了吧!給我理解!放棄吧!直到痛楚讓腳抬不起來,我的腳才終於停止自動尋死的習慣。
「呼……呼……」
我拖著沉重的雙腳,逼迫自己離開屋頂。我喘著大氣,一階一階地走下樓梯。
「……回去吧。」
回想起快樂的事吧。
「……回去吧。」
回想起茂木同學的笑容吧。
「回到……快樂的校慶裡吧。」
我往幸福的世界前進。就算那是假貨也無所謂。
我走出玄關,走向學校中庭。我可以看見營火的火焰。我可以聽見民謠的旋律。
──啊,真的好久沒有回到校慶裡了。
那麼,如果我真的回來了,就一定要前往茂木同學身邊。我一定要將我一直沒有說出口的話傳達給她知道。
這是為了向連名字都被我遺忘的「她」道別。
彷彿受到詛咒般沉重的雙腳,因為這份決心而逐漸輕盈。被凍結的空虛心靈一點一滴地恢復溫暖。
在我的內心中央,有我愛戀的女孩所展露的笑容。
「阿一……?」
坐在輪椅上的少女看到現身在火焰前的我,轉動著輪椅的輪子向我靠近。
「你今天怎麼了?」「你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樣,還好嗎?你臉色不太好喔?」「……如果你沒事,只有營火也好,要不要好好欣賞一下?」茂木同學用盡全力擺出笑容,溫柔地對待我。
她不可能沒有感到受傷。明明打從心底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卻被我破壞了約定。
「…………對不起。」
「咦……?沒……沒關係啦。我知道阿一肯定是有什麼苦衷……」
「對不起!」
我的眼裡湧上淚水,已經停不下來了。
「呃,呃……只是今天一天而已嘛,你不用這麼鄭重地道歉……」
不只是今天一天。我一直很輕視茂木同學和這個世界。我一直為了被我遺忘名字的「她」而四處奔走,而不是茂木同學。
我一直背叛著這個世界的茂木同學。
我已經決定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在這個世界發生的事,並不是會消失不見的現象,而是每個珍貴瞬間的累積。我已經無法再輕視這一切了。
我已經無法再自殺了。
「我喜歡阿一。」
我也無法將茂木同學說了好幾次的告白當成沒發生過的事。
以前的我也一直受到這個告白的影響。一心只想著已經被遺忘名字的「她」的我,應該是被這個告白一點一滴地感動,而改變了心意。
在這個世界裡,我變得愈來愈喜歡茂木同學。
就和過去那個反覆的世界一樣。
「她」會被這個反覆的世界抹去。
我擦乾眼淚,抓住茂木同學纖細的肩膀。
「阿……阿一……?」
我現在就要答覆她。
「我喜歡茂木霞同學。」
剛才擦乾的眼淚又再次潰堤。
「請妳永遠和我在一起。」
我已經不會再說「給我一天的時間」了。
茂木同學因為我突然的告白而整個人傻住。
我很清楚。被茂木同學告白並不是發生在這一次的事。從茂木同學的角度來看,應該就只會感到困惑。
但是即使如此,茂木同學還是對我露出笑容。
「謝謝你。」
那是我最喜歡的,彷彿向日葵一般的笑容。
「我也想要和阿一永遠在一起。」
我和茂木同學牽著彼此的手,輕輕地跳著水舞。雖然因為她坐著輪椅所以沒有辦法順利地跳舞,但還是很令人滿足。這個瞬間的我,毫無疑問是幸福的。
我要在這個無所作為的反覆世界活下去。就算一開始看起來是個悲劇結局,我自己也可以斷言自己是幸福的。
畢竟,我可以和兩情相悅的女孩永遠保持兩情相悅,還有什麼比這更幸福的事嗎?
沒有。沒有呢。
「啊哈。」
所以我是幸福的。
「啊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於是,我的漫長戰鬥終於結束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好了。

第二章
這是一個我不熟悉的城市。
這是一個被大型購物中心奪走活力且沒有特色的商店街。這個城市叫作什麼名字呢?……無所謂。我只是一個人戰鬥,不管這裡是哪裡,對我都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在沒有人煙的夜晚商店街正中央,穿著學生制服的男生──手島雪希斗倒在地上。失去意識的手島手上握著小女生喜歡玩的換裝人偶。
「他與她的鏡面終點」。
「盒子」實現了手島的願望──「希望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和那個理想的她」。手島期望的是只有自己和高了一個年級的女高中生──雨宮鈴存在的世界。可是,「盒子」連願望背後的達觀都會實現。手島不僅認為這種願望不可能會實現,內心也知道雨宮鈴不會期望世界上只有自己和他兩個人。再加上,期望孤獨的手島在內心深處卻不希望自己變得孤獨。
將這個半吊子的願望放進「盒子」的結果,就產生了「他與她的鏡面終點」這個鏡子做成的迷宮。手島成功做到的事,就是和只會說出自己想聽的順耳言詞的等身大雨宮鈴人偶一起關在鏡子迷宮裡而已。
我進入了這個世界,徘徊在有娃娃四處遊蕩的鏡子迷宮之中。我沒有任何解決問題的頭緒,在迷宮裡被困了比想像中更長的時間。最後能夠打破僵局,都是多虧了不顧一切地持續胡亂打破鏡子的策略。我破壞了迷宮的規則,找到待在深處的手島,說服他,斥責他,然後取出「盒子」。
雖然現實世界的時間只經過了一天,但在「盒子」裡感覺到的時間卻大約有一年。如果說我沒有身心俱疲,那肯定是騙人的。
順帶一提,手島和雨宮鈴並沒有在交往。和手島的心意相較之下,對雨宮鈴來說,手島就只是一個曾經交談過的學弟罷了。雖然她是個容貌端正的女孩,但卻遠不如我在鏡子迷宮裡見到的理想女孩,只是一個世俗的平庸人類。
我將像是貼著銀色色紙、閃閃發亮地放出廉價光芒的「盒子」扔到地上。然後用腳將大小與垃圾桶相當的「盒子」踩壞。踩起來沒什麼觸感,「盒子」一下子就毀了。
一切又要從零開始了。
……我要繼續做這種事到什麼時候?我能做到什麼時候?
「妳又沒能得到『盒子』了呢。」
我瞪視著突然現身的聲音主人。
「『0』。」
雖然外表是手島雪希斗的父親,但看到那個充滿魅力的微笑,我馬上認出了「0」。
「妳也差不多該放棄了吧?妳不可能再次得到空的『盒子』,即使得到了,妳也沒有能力充分使用它。」
「或許吧。不過,就算真是如此也無所謂。我會持續尋求『盒子』,然後把『不完美的幸福』變成完美的真品。我要讓全世界的人幸福。」
「難道妳想說,為了這個目的,妳不惜犧牲自己嗎?」
「是啊,沒錯。因為我──」
「是音無彩矢。」
我說完,「0」便發出嘲諷的笑聲,消失無蹤。
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你追我跑的呢?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只有關於現在的記憶。
所以,即使被我遺忘的記憶裡有什麼重要的記憶,我也無法回想起來。
比如說──
「────啊。」
我差一點就要想起某個人的名字。光是如此,我就可以感覺到胸口的深處慢慢地溫暖起來。
可是,這個片段很快就消失了。
嗯,反正都已經與我無關了。不管我過去曾經與誰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只要我已經遺忘,就都無所謂了。那個人現在一定已經有了情人,也忘了關於我的事。
「我是──」
孤單一人。
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是孤獨的。
無法消除疲勞的我搖搖晃晃地進入商務旅館中的一個房間。雖然我立即躺上床,卻睡不著。
我的頭就像是被鎚子敲到一般疼痛。因為持續和「盒子」對峙,使得傷害不斷累積,身體的內側就好像快要被別人一腳踢破。只要發出哀號,名為空虛的怪物恐怕就會衝出我的喉嚨,將我吞噬殆盡。
極限。
我早已到達極限。
我像是爬行一樣從包包裡取出精油,將精油沾在衛生紙上。
薄荷的香味。
很不可思議的,只要有這股香味,我就可以進入夢鄉。我的肉體好像還記得這種香味可以讓我感到平靜。
我的意識墜落。
就這樣,我墜落到只能在夢裡回想起來的過去之中。
***
我的姊姊──音無彩矢是個預言家。
她可以在剛開播十分鐘內說中推理劇的犯人是誰。說中幫傭吉田太太今天準備的晚餐菜色是什麼。說中哪個音樂團體會解散。說中某個路口會發生死傷意外。說中我的同班同學會和誰交往。說中自己的班級導師會辭職。
每當預言成真,我總是會對彩矢姊姊越發敬佩。彩矢姊姊的預言實在太不可思議,對我來說簡直就像魔法一樣。而且使用這種魔法的姊姊比誰都聰明,還是個美人。
身為一個完美姊姊的妹妹,讓毫無個性的我感到驕傲不已。
可是──彩矢姊姊也對我宣告了預言,而且還是非常不吉利的預言。
事情發生在我十二歲的冬天。那一天十分寒冷,整間屋子的窗戶都被強風吹得喀啦喀啦響。從學校返家的我穿著大衣,衝進應該很溫暖的彩矢姊姊的房間裡。就像我所想的一樣,房間被空調加溫到甚至有些熱的地步,好幾種香水和精油混合而成的香味飄散在空氣中,舒緩了我的表情。
這種像是大雜燴一樣,卻又互相調和的香味,就是我最喜歡的彩矢姊姊給我的感覺。
和我平淡無奇的房間不一樣,這裡擺放著許多以兒童房來說太過高級的家具。特別是水晶吊燈和復古風格的大鏡子,看起來彷彿是幻想世界裡才會出現的物品。
可是這麼豪華的房間卻非常適合彩矢姊姊。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天彩矢姊姊坐在附有頂蓋的床上,用一臉嚴肅的表情看著脫下大衣的我。對疑惑地歪著頭的我,她說「希望妳可以聽一下我所說的話」。我一頭霧水,但還是在姊姊正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彩矢姊姊放鬆了嚴肅的臉、露出微笑,並站起來抱住我的頭。
然後,她用非常鮮明的語氣說道:
「我要預言麻理亞的未來。」
她將環抱著我的頭的手鬆開。
雖然彩矢姊姊以前曾經說出各式各樣的預言,但是關於我的預言還是第一次。所以我很驚訝,用力地伸直了自己的背脊。
彩矢姊姊瞧進我的雙眼,如此斷言:
「妳會變成我──不,應該說妳必須變成我。」
對於啞口無言的我,彩矢姊姊繼續說道:
「意思就是,妳必須要變成可以讓他人幸福的存在。」
「我會變成姊姊?那姊姊會怎麼樣?」
面對我的問題,彩矢姊姊雖然有些猶豫,卻還是用沒有迷惘的眼神如此說道:
「麻理亞,我會在十四歲時踏上旅程。」
實際上,彩矢姊姊的確是得年十四歲。在生日那一天,彩矢姊姊死於交通意外。她和爸爸媽媽一起死去。
使預言成真,唯獨留下我一個人。
在這之後,我依照彩矢姊姊的預言,以音無彩矢的身分活著。
***
我和彩矢姊姊並不是在剛出生的時候相遇,而是在我四歲的春天。
那一天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
「噯……為什麼大家要站在這裡?」
媽媽聽到我的問題只是微微一笑。包括幫傭太太在內,家裡的人都在玄關前排成一列。因為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所以我很不安地緊握著媽媽的手。
父親開的賓士車穿越大門,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然後,那個女孩從後座走下來。
她看到我們之後稍稍揚起雙頰,然後低下頭來。
「你們好。」
明明只是很平凡的舉動,卻讓我感受到非常強烈的衝擊。雖然我們身高差不多,我的直覺卻告訴我她和同年的女孩完全是不同的生物。彷彿完全貼合了理想的面孔、纖長的手腳、有如白雪的肌膚。可是還有比她的外表更令人感到異樣的部分,那就是她身上帶著的氛圍。她明明只有四歲,卻帶著一種虛幻又厭世(當時的我當然不了解這些詞彙的意義)的氣息。我遇到這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女孩子類型,只是一再受到震懾,而躲到媽媽的背後。
媽媽則是對這樣的我說:「從今天開始,妳就要和這個姊姊一起生活了喔。」
一起生活?和這個人一起?我做得到嗎?
我看看四周,包括媽媽在內,大家都帶著歡迎的氣氛。對於彬彬有禮到相當超齡的彩矢姊姊,大家好像反而很有好感。如果不是像我一樣和她年紀差不多的話,就不會感覺到異樣了嗎?
除了我以外,彩矢姊姊讓所有人有了一個完美的第一印象;可是,這個印象很快就被改變了。
面對從駕駛座上下車,讓專屬的司機將車輛停進車庫的爸爸,彩矢姊姊說出了讓每個人都懷疑自己耳朵的話:
「可以請你下跪嗎?」
那是一點也不像小孩子的成熟語氣。
剛開始,爸爸以為她是在開玩笑。不論是誰都會認為這是四歲的小女孩說著玩的。可是彩矢姊姊卻用更強硬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謝罪是必要的。你必須對因為你的不忠而被帶離母親身邊的我道歉。對不得不養育我的新母親道歉。對必須和同父異母的姊姊生活的妹妹道歉。所以請你下跪道歉。」
彷彿就是在說這是自己進入這個家的條件,她緊盯著父親的雙眼。發覺她不是在開玩笑的爸爸當然很不知所措。可是,畢竟這只是四歲小孩說出來的話。他大可置之不理。
「請你下跪。」
可是他做不到。
在彩矢姊姊認真的態度面前,敷衍的態度是不被允許的。只要在這個時候搞錯應對的方式,彩矢姊姊就不會再信任所謂的家人。我──不,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這一點。
然後,雖然現在重新回想起來會覺得很荒唐,大家還是這麼想:
──父親下跪才是唯一的正確答案。
爸爸雙膝跪地,低下頭來。
「……對不起。」
這真是破天荒。在知名金融企業擔任要職,平常只會受到別人低頭的爸爸,竟然在家人和傭人們面前對四歲的女兒下跪。在四歲的小女孩面前,他的臉因屈辱而歪斜。
「謝謝。這樣我就可以待在這裡了。」
話雖如此,父親的威嚴還是不會只因為這件事就消失。彩矢姊姊從這一天開始就是一個會好好聽父母的話的乖巧女兒,也不會惡意去傷害父親的尊嚴。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從這一天開始,這個家在實質上的支配者應該就已經變成她了。
我覺得家人已經被彩矢姊姊操縱的線纏住,依照她所期望的方式行動。
爸爸和媽媽會對彩矢姊姊特別疼愛,也是因為對她抱有同情心。
我的家庭包括父親──道重、母親──有香理、姊姊──彩矢,以及我──麻理亞等四個人。彩矢姊姊和我是同父異母的姊妹,生日也只差了三個月。
道重先生(我學媽媽和彩矢姊姊的叫法,平常都稱呼爸爸為道重先生)的第一任妻子──順子小姐因病去世的五年後,道重先生和彩矢姊姊的生母,同時也是前藝人的凜子小姐再婚。道重先生應該是受到凜子小姐那稀世的容貌吸引了吧。凜子小姐的美貌甚至令人懷疑是否不該和世界上的人類歸類為同樣的生物,只要是男性,任誰都會被她的外貌所魅惑。
可是他們的生活馬上就出現了裂痕。凜子小姐既不是能夠走入家庭的類型,也不愛道重先生(這是道重先生所說的藉口)。道重先生開始在家庭以外的地方尋求溫暖,於是就與當時高中剛畢業,在爸爸任職的金融公司剛以櫃檯人員的職位受到錄用的有香理發生了外遇。過了不久有香理便懷孕了。可是就在那個時候,凜子小姐的肚子裡也已經懷了彩矢姊姊三個月。
受到丈夫背叛的凜子小姐一確定可以拿到足夠生活的贍養費和撫養費,就乾脆地答應了離婚的要求。剛出生的彩矢姊姊由凜子小姐帶走,道重先生則和媽媽再婚,並生下了我。
道重先生和凜子小姐在離婚後好像也沒有斷絕聯絡。道重先生好像也曾經取得媽媽(有香理)的許可,然後去見彩矢姊姊。而在彩矢姊姊四歲的時候,凜子小姐提出了希望道重先生收養孩子的要求。
道重先生馬上就答應了她。他會這麼說,好像也是因為從別的管道得知彩矢姊姊幾乎是被放棄撫養的狀態。
彩矢姊姊本身不太會提到關於凜子小姐的事。只不過,她曾經半開玩笑地對我這麼說過:
「我曾經聽過她對我說──要是沒有生下妳就好了。」
與凜子小姐見面過的次數屈指可數的我,不知道她這句話的真意。
可是,光從這個狀況看來,可以發現彩矢姊姊就是社會上所說的「可憐孩子」。
所以父母才會努力不讓本人有這種感受吧。雖然管教方式有一定的嚴格程度,但是姊姊受到的寵愛要比我多得多。父母為她準備豪華的房間,買給她喜歡的玩具,連選蛋糕的順序都是彩矢姊姊在我之前。為了不要被人家閒言閒語,父母也讓彩矢姊姊和我讀不同的學校。
面對這種差別待遇,如果說小時候的我沒有任何不滿,那絕對是騙人的。可是,我心裡也還是能夠接受這件事。
因為媽媽總是會對我這麼說:
「有妳出生到這個世界上,真是太好了。」
這是媽媽的口頭禪。
「是妳將我和道重先生連結在一起的。妳是我的天使。」
每次聽到這些話,我就感到好驕傲。
如果沒有懷我,道重先生就不會和凜子小姐離婚,他和媽媽之間的關係說不定就會結束。媽媽經常告訴我們,道重先生是被媽媽深厚的愛解放,最後才浪子回頭的。從我的眼裡看來,媽媽和道重先生的確是真心愛著對方,甚至讓我希望將來也能成為像他們一樣的夫妻。
我位居家庭的中心。
沒錯。
如果真是如此,就什麼也不會發生了。
*
國中一年級的暑假第一天。這一天非常炎熱,只要稍微在走廊上走一下子,汗水馬上就會讓內衣緊貼在皮膚上。因為這非常令人不舒服,所以我決定整個暑假都要在冷氣房裡面度過。我才不要出去外面呢。
我脫離了最討厭的學校束縛,而且今天也不會有家庭教師和鋼琴老師過來。打算充分享受這份幸福的我,在床上打開了掌上型遊戲機的電源。我今天絕對要什麼都不做!
所以就算家裡的電鈴響了,我也完全不理會。反正跟我沒有關係。畢竟,我根本沒有那種會突然跑來拜訪的朋友。
可是,房間的門還是響起了敲門聲。我聽敲門聲就知道是誰了。
「彩矢姊姊?」
我從床上起身。一打開門,面前果然站著彩矢姊姊,她身上穿著作工精細的白色連身洋裝。
十三歲的彩矢姊姊已經不會再聽到別人說她「好可愛」了。不論是誰都會忍不住對她的容貌發出讚嘆,是個非常適合妖豔這個形容詞的美人。如果仔細看看她的臉和體態,還是可以看出這個年齡該有的稚氣,但是她卻散發著一股不會讓他人注意到這點的超然氛圍。
「該不會剛才的電鈴是找我的吧?有包裹送過來了嗎?」
「不,是我的客人。」
聽到這個回答的我一臉疑惑,彩矢姊姊卻疼愛地撫摸著我的長髮。即使只有髮型,我也希望自己能更像姊姊一點,所以才把頭髮留長。所以她這樣碰觸我的頭髮,讓我很開心。
「還有,我等一下想要請客人到房間裡,希望麻理亞也可以一起來。」
「咦?我也要去見那個人嗎?」
我是第一次聽到彩矢姊姊說這種話。我們因為念不同的學校,所以沒有共同的朋友……與其這麼說,不如說我本來就沒什麼朋友。
「是啊,麻理亞有必要看到接下來發生的事。」
「……什麼意思?」
可能是因為說明起來會很久,所以彩矢姊姊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她拉著我的手,不由分說地將我帶出房間。因為已經很習慣姊姊強硬的行為,所以我馬上放棄抵抗,乖乖順從著她。
「噢,對了,我有一個麻理亞喜歡的『預言』。」
姊姊對走在走廊上的我回頭說道:
「吞汽水。」
我又一臉疑惑。今天的姊姊比平常更讓人一頭霧水。就算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也只會笑而不答。
「姊姊老是這樣捉弄──呀!」
「嗯?怎麼了?」
我一邊別開視線,一邊用手指著那東西。看到我指尖前方的八腳生物,彩矢姊姊的臉上浮現微笑。
「什麼嘛,是蜘蛛啊。」
說完,她心平氣和地空手抓起那隻大蜘蛛。仔細地看著蜘蛛在自己的手中動著。
「妳……妳竟然不怕……」
「嗯?反正牠又不能對我們怎麼樣。而且仔細看看還滿可愛的。看起來像是有經過精密計算的這種形狀很惹人憐愛呢。」
這麼說著的彩矢姊姊臉上笑容依舊──
「──啊。」
然後噗滋一聲,把手中的蜘蛛捏死了。
「……為什麼要這樣?」
我驚訝地看進彩矢姊姊的眼睛,她說:
「因為我沒有允許牠出現在這裡。」
我本來很緊張,心想對方會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是待在彩矢姊姊的房間裡的,只是一個和豪華的房間很不搭調的平凡男生。雖然五官不難看,但是和彩矢姊姊比起來,他就只是一個非常非常普通而隨處可見的男生。
不過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嚴肅。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黒眼圈,一看就知道他睡眠不足。
「妳好。」
他藏起疲憊的表情,用笑容對我口齒清晰地打了招呼。畢竟他是彩矢姊姊就讀的私立國中的學生,所以家教一定很好。
可是我沒有回應他的問候,只是低著頭。我並不是心情不好。說來不好意思,就算已經升上了國中,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跟同年的男孩子相處。
他也沒有任何不悅的樣子,重新面對彩矢姊姊。
「這是我們約好的東西。」
「謝謝。」
他將類似筆記本的東西交給彩矢姊姊,然後偷偷瞄了我一眼。
「呃,彩矢同學,請問妳為什麼要將妹妹叫到這裡來呢?」
「沒關係,我妹妹不會做什麼事的。」
「……讓她聽到沒有問題嗎?」
「當然。」
雖然姊姊這麼說,他好像還是很在意我,頻頻往我這裡瞄過來。畢竟我是局外人,他會這樣也很正常。
……感覺好尷尬。好想回房間玩遊戲。
「對了,我反而希望你可以跟我妹妹說說我們遇到的狀況。」
「……關於妳在學校發生的事,妳妹妹知道多少呢?」
「她全部都不知道。」
「全部……那要從頭說起嗎?」
彩矢姊姊點點頭。
話說回來,姊姊好像沒有要將他介紹給我的意思。我也覺得他對我是彩矢姊姊的妹妹以外的事情沒有興趣。說真的,為什麼姊姊要把我叫過來呢?
「妹妹,我來向妳說明現在在我們學校發生的事。」
整個人面向我的這個不知名男生開始慢慢地說話。我因為被男生看著而非常緊張,肩膀僵硬了起來。
「我們有『敵人』。」
「……敵人?」
我聽到這個令人坐立不安的名詞,忍不住重述一遍。
「沒錯,就是和我們同班的山下那一群女生的小團體。她們是『敵人』。」
我皺起了眉頭──「敵人」。這個詞用在同班同學身上實在太強烈了。一般人會用在同學身上的形容頂多就是「個性不合」、「惹人厭」等程度。這個字詞從家教良好的他口中說出來,更是特別奇怪。
「山下她們想要讓彩矢同學轉學。而且已經不是排擠或說她壞話這種等級的事了。她們會對老師和家長告狀、發動聯署、集體蹺掉袒護彩矢同學的老師的課,還會到處散布騙人的負面謠言。有人在學生會選舉上參選副學生會長的時候,竟然把讓彩矢同學轉學的事情當作政見,連我都忍不住笑出來了。可是,只有一件事希望妳可以了解,彩矢同學和山下同學的對立已經不是一個班級的事,而是整個學校的問題了。」
我完全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聽彩矢姊姊說過這件事,她看起來也完全沒有感到煩惱的樣子。
她反而──
我看向彩矢姊姊的臉。姊姊沒有改變表情,依舊微笑著。
「…………」
她反而──最近看起來心情特別好。
「對方是這麼說的:一年三班很奇怪。這都是因為有彩矢同學在。是彩矢同學破壞了秩序。只要她不在,這個問題就可以解決。」
聽著他所說的話,彩矢姊姊聳了聳肩膀。
「實際上,有我在的班級的確會變得不正常。從以前開始就是這個樣子。」
好像是這樣。有彩矢姊姊在的班級總是會發生某些問題。以前也發生過迷戀上彩矢姊姊的人跟蹤她,帶著刀子闖進家裡的事件。這就是因彩矢姊姊那迷惑人心的魅力而引發事件的典型例子。
所謂的特別,正是因為能對周圍產生影響才可以稱之為特別。
「可是,彩矢同學並沒有做出任何壞事!明明就是她們自己親手把事情搞大的,一旦火星飄到自己身上,就把全部的責任推到彩矢同學身上。根本就是自導自演!她們根本是腦子有問題!」
我隱約可以想像得到事情發生的情境。
一開始,那個山下同學向彩矢姊姊找碴的心態可能是出自「男生被她迷得團團轉,我看不順眼」「連老師也偏愛她,我看不順眼」等等經常出現的理由。她應該帶了一大批人向彩矢姊姊找碴。普通人被一群人逼迫就只能乖乖聽話,所以事情就會在這裡結束。
可是她們的對手是彩矢姊姊,而彩矢姊姊絕對不會屈服於任何人。
再加上彩矢姊姊的身邊,願意站在自己這一邊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所以,友軍和敵軍只會不斷增加,把事情愈鬧愈大。
就算想要中途退出,這也已經變成不是自己一個人的問題,所以沒有辦法輕易放棄。因為有周圍的人推自己一把,所以已經無法將高舉的拳頭收起來了。
於是事情愈演愈烈。
彩矢姊姊從以前開始就有很多同伴和很多敵人。每到一個地方,她總是會引起麻煩。
可是,這次的規模實在太大,已經不能當作家常便飯而放心下來了。畢竟都將整間學校捲進來了。
「竟然硬逼什麼錯也沒有的彩矢同學轉學,她們太邪惡了。」
而且──
他的眼神裡隱藏的瘋狂是真實的。
「我要徹底收拾她們。我要打死她們。」
這很像男孩子會有的想法。這種話也經常聽到。
可是,分量完全不同。不只是嘴上說說,以他的氣魄看來,說不定真的會付諸行動。
「我應該說過,請你不要使用暴力吧?」
「……可是彩矢同學,除了直接讓她們吃吃苦頭,已經別無他法了!」
「你今天會來,該不會是希望我允許你使用暴力吧?」
他保持沉默。
「只要祭出暴力手段,不管我們這一方有多麼正當,最後都會變成惡。事情就是這樣。我們不該這麼做。」
「……可惡!那我們該怎麼辦!」
他低下頭,握緊了拳頭。
「……好想殺死她們……殺死……殺死她們殺死她們殺死她們!」
我感到恐懼。這個人是真心希望與自己對立的人去死。
這份意志,用一個詞來定義是最適合的。
──殺意。
「…………嗚。」
我試著想像。被名為殺意的龐大感情填滿的教室。
就算只吞下一杯的分量,這種感情也能輕易讓人吃壞肚子。如果讓這種感情填滿了教室,就不可能過普通的日常生活。光是有這種強烈到刺眼的感情,就可以毀掉日常生活。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沒救了。
不管彩矢姊姊再怎麼阻止,近期內也會發生因暴力而起的悲劇。
我全身發抖。
──啊,為什麼彩矢姊姊想要讓我看見這種事呢?
後來我也只是一再體認到他有多麼異常,不知道我究竟有多麼想要逃跑。
不尋常的聚會終於結束,我們送他到大門。
他直到最後都對我採取彬彬有禮且認真的態度。面對「敵人」和「音無彩矢」以外的人,他都非常正常。
「噢,對了。這個給你。」
彩矢姊姊在他正要回去的時候,將一個紙袋交給他。
「這是?」
「嗯。因為你說過你睡不著,這是可以幫助睡眠的產品。裡面放了我推薦的精油等各種東西。你可以選適合自己的東西來用。使用方式也寫在紙條上放在裡面了。」
「非……非常謝謝妳!」
我嚇到了。因為光是這種程度的行為都可以讓他太過感激而流淚,甚至開始語帶哽咽。
他對姊姊抱持的感情太不正常了。這既不是戀情也不是愛。
這已經……是信仰了。
我逃進了自己的房間。因為不想要再想更多的事,所以我鑽進被窩,專心在掌上型遊戲機上面。
可是,我有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我已經,逃不掉了。
從他來拜訪之後,時間過了一週。
我在半夜被抓住肩膀搖醒。我帶著惺忪的睡眼問「怎麼了?」,可是彩矢姊姊卻只是岔開話題,不做說明。彩矢姊姊一語不發地逐一解開我睡衣上的鈕釦。
換好衣服後,彩矢姊姊便帶著我走出家門。彩矢姊姊招呼計程車然後坐進去,並將差不多相隔一個車站遠的地址告訴司機。
「我們要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彩矢姊姊沒有回答。
下了計程車之後,彩矢姊姊謹慎地環視四周,並把我拉進公寓的腳踏車停車場。然後像是要躲起來不被誰看見,把身體隱藏起來。
「姊姊……差不多該解釋給我聽了吧。」
「妳馬上就知道了。」
「姊姊妳──」
彩矢姊姊用食指抵住嘴巴,讓想叫出聲的我安靜下來。於是我只好放棄,靜靜地等待。
大概是在經過五分鐘之後吧。
有四個人在我們對面的房子前停下腳步。這些人的舉動看起來很明顯地不自然。可能是為了不要引人注目,所以全部的人都穿著黑色的運動服。
「……啊。」
我忍不住發出小小的聲音。因為其中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人,就是之前來過家裡的那個男生。
在這個時間點,我就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動手吧。」
「好。」
他們其中兩個人開始把風,戴鴨舌帽的男生和另外一個人守在房子前面。這兩個人的手裡拿著塑膠桶。他們開始將塑膠桶裡面的液體倒在房子的牆壁上。
獨特的刺鼻油臭味。
這是……煤油的氣味?
──該不會……
察覺事情不對勁的我挺出身子,看向他們正在倒著液體的房子門牌。
「山下」。
「姊──唔……!」
我的嘴巴被摀住。
──為什麼?那些人正打算縱火耶。他們想要把房子燒掉。現在是三更半夜。裡面應該有人在,也有可能會來不及滅火。如果弄不好,住在裡面的人有可能會死掉。為什麼不阻止這種事?
在我滿心困惑的時候,他們的行動還在繼續。剛才潑灑煤油的兩個人對彼此點點頭,取出報紙。他們在房子的牆壁邊緣亂丟報紙,然後在上面灑上煤油。
他們用打火機點火。如果火焰碰到報紙──就完蛋了。
「……嗯……嗯嗯!」
姊姊應該有什麼想法才對。雖然我這麼想,但是我實在是無法再默默地袖手旁觀了。我將摀在我嘴巴上的手甩開,大叫:
「不行──────────────────!」
可是太遲了。我大叫的時候,報紙已經點燃,火焰開始延燒了。被潑灑了煤油的木造房屋轉眼間便被烈火包圍。
所有人都注意到我的聲音,往我們這裡回頭。因為目擊者的出現,他們看起來好像正在猶豫該怎麼做,但是他們恐怕有事先說好,所以負責把風的兩個人就逃走了。戴鴨舌帽的男生旁邊的另外一個人雖然看起來有點猶豫,卻也使出全力拔腿就跑。
留下來的人只剩戴鴨舌帽的男生。
知道我是彩矢姊姊的妹妹的他,睜大了眼睛盯著我看。
「……為什麼……彩矢同學的妹妹會在這裡……?」
彩矢姊姊站起來現身在神情驚慌的他面前。
「……彩……彩矢同學……!」
彩矢姊姊對他不發一語,取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叫消防車。回過神來,我也已經在連續按著山下家的電鈴了。「房子燒起來了!大家快逃!快逃啊!」接著我用盡全力敲打玄關的門,使勁大叫。因為這樣還是沒有反應,所以我再次按起電鈴。終於有像是山下同學的母親的人回應,我趕緊催促他們去避難。「快逃!大家快點逃!」
戴鴨舌帽的男生走近講完電話的彩矢姊姊。
「彩……彩矢同學也請快點離開這裡吧!要是繼續待在這裡,彩矢同學也會被誤會成其中一個犯人的!」
彩矢姊姊看著熊熊燃燒的大火,嘆了一口氣。
「這一點沒有問題。我的妹妹會為我作證……倒是你,我已經說過不可以使用暴力了吧?」
「可是!如果不做到這個地步,根本什麼辦法也……!」
他的臉看起來比一週前見面的時候還要憔悴許多。完全就是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會有的臉。
「你為了我做出這種事。我無法對這件事視而不見。我會負起說明的責任。」
「妳不需要負這種責任!這都是我們自作主張才做出來的事!彩矢同學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可惜的是,應該沒有任何人會這麼想……你還沒有自覺嗎?你已經對我造成了麻煩。已經無法挽回了。」
他像是受到衝擊一般,瞪大了雙眼。
「……我……我對彩矢同學造成了麻煩……怎麼會……!」
彷彿這是比什麼都無法原諒的事,他的聲音顫抖著。
「嗚……嗚嗚……!」
他崩潰大哭。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繼續發出聲音,抽咽著。
「…………」
我茫然地在一旁看著這幅景象,心想:
──這是怎樣?
好噁心。有某些地方非常不對勁。這種噁心的感覺就像是看了一齣非常糟糕的戲劇。
而且我本來就知道。
彩矢姊姊明明隨時都可以阻止他的惡行,卻刻意不制止。如果我沒有叫出聲,她可能會繼續等到火焰燃燒得更猛烈。
也就是說,彩矢姊姊剛才是在等待他犯下錯誤。
那是為什麼?
我看向彩矢姊姊。
然後,我屏息。
因為彩矢姊姊在這種狀況下還能保持微笑。啊,如果只是這樣還算好的。問題是,更大的問題是,看到她這種明顯不合時宜的微笑──
──卻讓我覺得非常有魅力。
我的腳下一陣天搖地動。被火光照耀的這幅光景,明顯地很詭異。偏離了。這已經徹底偏離日常生活了。
是彩矢姊姊讓這一切偏離正軌的。
因為這一次的事件,班級裡的對立好像已經消失了。畢竟帶頭互相對立的兩個人都退學了,所以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
家裡被燒到半燬的山下同學最後對彩矢姊姊哭著乞求原諒。戴鴨舌帽的男生好像曾在警察趕到自家之前試圖自殺。他服下大量的安眠藥,打算就這麼死去。他所吞下的,是先前彩矢姊姊聲稱是「幫助睡眠的產品」並裝在紙袋裡的東西。
可是,他既沒有死,也沒有感到痛苦。他不懂自己為何沒有死,正在茫然自失的時候,就被警察以縱火事件的主謀身分帶走了。
不過,把瓶子裡的東西全部吞下當然也不會死。那是因為瓶子裡裝的不是藥錠型的安眠藥,而是便利商店販售的七十圓汽水糖。
可是他在彩矢姊姊說明之前,都認為裡面裝的東西是安眠藥,且深信不疑。這是因為彩矢姊姊在上面寫上安眠藥並交給了他。光是這樣他就不會懷疑了。
受騙的他卻擅自解釋成是彩矢姊姊想要阻止他自殺才動手腳,還非常感謝將自己逼到縱火的她。
……噢,對了。彩矢姊姊的預言。
「吞汽水。」
這一次,姊姊的預言又說中了。
*
夢中的蜘蛛吐出絲線結網。這些蜘蛛絲有非常強烈的黏性,任何東西一旦被黏住,就再也分不開了。蜘蛛不慌不忙地慢慢捕食纏在蜘蛛網上的獵物。這隻蜘蛛的牙齒很特別,具有麻醉性的毒素,可以給予被吃的獵物愉悅的感受。獵物會在幻覺之中,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下被捕食……啊,仔細一看,正在被吃的是人類。被吃掉的是戴鴨舌帽的男生嗎?還是山下同學?……不,不對。
正在被吃的人──是我。
我在愉悅之中被蜘蛛啃食著。我的手指被吃掉,腳被吃掉,腦袋的一半被吃掉,內臟被吃到血肉模糊,但我卻還是放縱自己享受這份愉悅。
「……呼……啊……啊……啊!」
我醒了過來。
自從縱火事件之後,我作的夢一直是這個樣子。我每天晚上都會因惡夢而呻吟。
「我一定要問出來……」
為什麼彩矢姊姊要給我看那幅景象?這個行為到底有什麼意義?
如果不問她,我就無法逃離這場惡夢。我隱約這麼認為。
可是,我卻拿不出勇氣。
「嗚……嗚……」
我抱頭苦惱。可能是因為睡眠不足,我的頭陣陣刺痛。如果用手遮住視線,彩矢姊姊的那張臉就會在眼瞼深處擴散開來。
那個──比什麼都有魅力的徹笑會浮現在眼前。
雖然我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但是只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只要問出口,我們就不能繼續只當一對感情和睦的姊妹了。
這是個炎熱的夜晚。一從開著冷氣的房間走出來,我馬上汗如雨下。自律神經因為劇烈的溫度變化而暫時失控,讓我的呼吸紊亂、兩眼昏花。
可是,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問她了。
我鼓起勇氣敲了敲彩矢姊姊的房門。用這麼憂鬱的心情敲著這個房間的門,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
以前敲著這扇門的時候,我的胸口總是帶著雀躍。
我一直非常喜歡彩矢姊姊。
沒有回應。可是我還是走進了房間。
一踏入房內,好幾種香水和精油的氣味就在鼻腔內擴散。這股香味總是可以讓我感到安心。
我看向床舖。彩矢姊姊在陰暗的房間裡背對我側躺著。
「姊姊。」
我一喊,她就改變了身體的方向,看著我。姊姊用寶石般的透明雙眼定睛凝視著我。光是這樣,就給我一種自己的一切都被她看透的感覺。
「過來這邊。」
彩矢姊姊在被窩裡向我招手。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馬上衝到我最愛的姊姊身邊。
「麻理亞,妳怎麼了?」
她看到我站著不動,如此問道。
「那個……那個啊……」
我握緊拳頭。
「姊……姊姊到底想要做什麼?」
「……嗯?妳是指為什麼我要讓妳看那副慘狀嗎?妳的問題是這個意思吧?」
我點點頭。
「麻理亞。我平常就跟妳說過好幾次了喔。自從我來到這裡,就一直只為唯一一個目的行動。」
「那是──」
彩矢姊姊有個口頭禪。
她從四歲的時候就開始一直說著,像白日夢一樣不可能實現的理想。
「我想要讓全世界的人幸福。」
她說出的話和我心裡想像的一字一句都相同。
我搖著頭。
「我完全不懂……姊姊妳做的事和讓人幸福根本就是正好相反的……不是嗎?」
「表面上是這樣沒錯……可是麻理亞。妳不知道在那次事件之後,我的班級變成什麼樣子了吧?」
「咦?」
「我的班級曾經處於很異常的狀態。以我為中心引發對立,班上瀰漫著各種負面情感,幾乎所有的同學都過著膽戰心驚的生活。而這股負面情感也將整個學校都拖下水了。對學校裡的每個人來說,這個問題變得不再與自己無關。變得無法忽視。他們必須要持續思考這個問題……好了,請問為什麼學校會變成這種狀態呢?」
說到這個地步,我也知道接下來的答案了。
「因為有我的引導。」
是啊,就是這樣。這次的問題會演變得這麼嚴重,也是因為姊姊意圖這麼做的關係。
「可是這麼大的問題,卻因為先前的那個事件,一口氣得到了解決。學生們從大問題之中解放,現在則是深刻感覺到生活充實的可貴。」
彩矢姊姊露出柔和的微笑。
「因為勇於面對課題,大家在做人上也有了很大的成長。他們應該不會再犯下同樣的錯誤。以我為中心而引發的事件,結果可以讓許多人得到幸福,也能引導他們走向幸福的未來。」
我在腦海裡想像。想像教室裡的學生,連老師都將彩矢姊姊圍在中心,臉上浮現不自然笑容的光景。
……我不知道這究竟算不算是幸福。
不過,在這之前還有其他的問題存在。
「可是,姊姊為了這件事,讓那個戴鴨舌帽的男生和山下同學……不對,大概不只有這些人,姊姊還讓其他幾個人變得不幸了對吧?」
「比起變得不幸的人,得到幸福的人相對來講比較多。不過,麻理亞指出的問題是正確的。從想要讓全世界的人幸福這個目的來看,製造出犧牲者畢竟不太理想。只能使用這種方法,是因為我的能力不足。」
「害人家家失火,把別人變成罪犯這種事,對彩矢姊姊來說是可以接受的犧牲嗎?」
「如果這麼做可以讓更多人幸福,就算不能容許,我也會選擇這麼做。而且,對我來說,這次的經驗也可以化為往後的糧食。」
「好奇怪……太奇怪了……!」
普通人不可能做出這種選擇。彩矢姊姊太欠缺人情了。這種事絕對是不對的。
「哪裡奇怪了呢?妳說明看看吧。如果犧牲十個人就可以讓一百個人幸福,即使我無法接受也會付諸行動。我的意思就只是這樣而已喔。」
「可……可是……就是很奇怪啊!」
明明她確實很奇怪,我對自己的感覺也很有自信,卻說不出任何可以順利反駁她的話。我就只能像個任性的小孩一樣不斷說著「好奇怪好奇怪」並搖著頭。
「那個……那個!應該還有其他方法的……呃,雖然我現在沒有辦法馬上想出來,但是如果是頭腦聰明的彩矢姊姊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方法……比如說,難道沒有方法可以好好使用彩矢姊姊聚集起來的信賴和好意之類的正面感情,讓大家幸福嗎?」
「這我在小學的時候就試過了。」
「咦?」
「結果我發現,如果只是給予他人希望的東西,就只能製造出一時的快樂。再加上,這種方法只能讓極少數的人得到幸福。」
「……我想像不到啦。」
「光用說的的確是這樣。沒辦法了。妳把我桌子的抽屜打開看看。最上面那層抽屜。」
但是我因為恐懼而動彈不得。因為我知道,不管裡面裝著什麼,肯定都是會破壞我的價值觀的東西。
看著沒有動作的我,彩矢姊姊站了起來。她點亮水晶吊燈的燈光,將桌子最上層的抽屜打開。
姊姊從裡面拿出一本像是筆記本的東西,然後交給我。那是戴鴨舌帽的男生來家裡的時候交給彩矢姊姊的東西。她苦笑著說「雖然這是叫他私闖民宅才偷到手的東西」。我現在已經不會被這點程度的小事嚇到了。
筆記本上寫著「日記」。
「好了,妳讀讀看吧。」
我心裡只有不祥的預感。可是我還是依照姊姊所說的,開始閱讀這本日記。
「我愛上了與我身分不同的人。」
日記一開始就寫下這一句話。雖然上面沒有寫出他愛上的人是誰,但是卻可以明顯看出對象就是彩矢姊姊。而且這本日記的內容幾乎都寫滿了關於彩矢姊姊的事。
他對她一見鍾情。可是他卻下定決心,絕對不可以向她表達自己的心意。但是彩矢姊姊反過來主動對他說「你老是看著我呢」,而他發現這是出於好意的反應,於是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情感。他邀請她一起去約會,沒想到她真的答應,他高興得激動不已。約會非常成功。他心裡已經做好養她一輩子的覺悟。他告白,與她正式開始交往。關於愛的研究。令人感到羞恥的差勁詩詞。
我讀到這裡,臉色就已經完全發白了。這段盲目的戀情真是令人作嘔。這本日記的主人明明比任何人都花了更多時間注視著彩矢姊姊,卻比誰都更不了解她。簡直就像是替名為彩矢的漂亮人偶添加了角色設定一樣的感覺。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經知道這件事的始末了。
「麻理亞。」
彩矢姊姊向我輕聲低語:
「我能夠讓一個男人幸福。可是,我發現一件事。這種行為,和帶給全世界幸福的行為,是差距最遙遠的。」
日記裡的描寫愈來愈令人不安。
明明正在交往,彩矢姊姊的態度卻變得非常冷淡。自己對彩矢姊姊的好意,不知道為什麼都已經被全班同學知道了。在教職員會議引發了大問題。班上的人變得全都不願意理會自己。散播謠言的犯人就是彩矢姊姊本人。
日記上本來很工整的文字變得愈來愈潦草。他已經無法壓抑憤怒的情感了。
他重新以結婚為前提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她卻不理不踩。他的這段告白被錄音下來,於是老師向小學生求婚的錄音檔便在班上到處流傳。不管是學生還是家長或同事,每個遇到他的人都對他投以輕蔑的眼神。他受到實質上的辭職勸告。被父母斷絕親子關係。
然後闖入我們的家。
這是彩矢姊姊小學六年級的班級導師寫的戀愛日記。日記的結尾用非常粗魯的字跡如此寫道:
「我要殺了音無彩矢。」
我感受到日記裡那股超越憤怒的感情,覺得胃酸就快要往上逆流了。本來不太清楚的私闖民宅事件經過描述後彷彿歷歷在目,向我襲捲而來。
可是,我無法單純責怪這個人的不是。
因為姊姊曾經做出一個預言:
「我的班級導師會辭職。」
也就是說──還是小學生的彩矢姊姊誘惑了成年教師,將對方逼到絕路。
「……為……為什麼妳要做這種事?」
「我曾經想要讓他幸福。實際上就像日記上寫的,一開始看起來很幸福吧?可是,他想要將我占為己有。他不希望我為了他人的幸福而努力。如果我繼續照著他的期望去做,就沒有辦法帶給其他人幸福了。這是不能妥協的,這種行為違反了我的目的。可是他產生了我只會愛他一個人的錯覺。要與他切割也花了我不少工夫。我不得不使用這種強烈排斥他的處理方式。」
彩矢姊姊輕輕搖頭。
「就如妳所見,這是一次很明顯的失敗。不過,我同時也實際感受到愛與恨的相似性,我發現只要能利用這種情感,就能夠提高操控的精確度。所以這次我放棄面對某一個人,而是利用憎恨來掌握他人的弱點。成果是至今為止最好的了……話雖如此,但還是遠遠算不上十全十美。這與我的理想還是有著天壤之別。可是我還是不會放棄走在這條道路上。」
她因決心而緊抿著雙唇。
「往後,我也會繼續思考如何讓全世界的人都得到幸福。」
然後彩矢姊姊露出了微笑。
──啊。
我了解了。在那個時候和現在,為什麼我會覺得這個微笑比任何事物都更美麗且充滿魅力呢?
那是因為──
──彩矢姊姊儼然就是一位聖人。
說不定有人會認為我是錯的。她不僅製造出犧牲者,這麼做也不一定會伴隨著結果。而且還偏離了人道觀念。
可是彩矢姊姊的行為裡完全沒有帶著欲望。
她捨棄了個人私利,持續為全世界的幸福著想。
她的這種姿態,純粹得很美麗。
啊……心裡有這種感受的我,難道也瘋了嗎?
「姊姊的想法我已經漸漸了解了……也許吧。可是,彩矢姊姊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是啊,妳說得沒錯。我還沒有說明為什麼要讓麻理亞看見我的行動呢。不過,我是不是以前就預言過了呢?」
預言。
「妳會變成我──不,應該說妳必須變成我。」
我思考其中的意義,顫抖著。
彩矢姊姊用指尖溫柔地觸碰我的嘴唇。
「麻理亞要和我一樣,為了全世界的幸福而活。所以我才希望妳可以學習我的做法。」
我?我和姊姊做一樣的事?捨棄私欲,捨棄感情,為了讓全世界的人得到幸福而活?
「那……那種事,我辦不到啦。」
我並非像彩矢姊姊一樣的超人。我只是個因為無法融入學校生活,連國中、國小都沒有辦法正常上學的懦弱人類。
「這不是行不行的問題。妳無法違抗這個命運。」
「為……為什麼!這種事只要有姊姊來做就夠了吧?不要把我也拖下水啦!」
聽到我強烈的否定,彩矢姊姊嘆了一口氣。
「……雖然我一直到最後都很猶豫要不要說,看來還是無法避免這個話題呢。」
「什……什麼……」
彩矢姊姊說了:
「『有妳出生到這個世界上,真是太好了。是妳將我和道重先生連結在一起的。妳是我的天使。』」
這是媽媽的口頭禪。我就是受到這些話支撐才能夠生活到現在。
「那……那又怎麼樣……?為什麼現在要提到這些話……?」
「這些話聽起來充滿了愛。聽起來就和我的親生母親對我說的『要是沒有生下妳就好了』這句話正好相反。可是真的是正好相反的嗎?畢竟,只要換個角度解釋,就會變成這個意思……」
「從妳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用處了。」
那些話是我的根基,我的一切都建立在那個基礎上。
所以,不可能只因為一句話就潰堤。
「────啊。」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嗚……啊啊啊啊啊…………」
撐不下去了。
就只因為她的一句話,將我支撐到現在的前提就崩潰了。
它在我的體內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坍塌。就像推倒積木一樣簡單。它分崩瓦解,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啊……既然它會這麼脆弱,就表示我在每天的生活中一定都有切身感覺到。我一定有注意到父母根本不關心我。我一定有注意到那些充滿了愛的話語裡面,還包含了這種言外之意。
「──嗚……嗚。」
我們沒有受到虐待,生活上也沒有任何不方便。對雙親也提不出可以算是不滿的不滿。可是即使如此,我們終究還是道重先生和媽媽之間的多餘產物。
唯有這份感覺是確實存在的。
沒錯──
我們,是不被需要的。
彩矢姊姊疼愛地抱著哭泣的我的頭。
「麻理亞很特別。」
她擁抱的力道一如往常地溫柔。
「妳是還沒有裝進任何東西的純潔盒子。妳充滿了可能性。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能夠實現『願望』的神明,那麼祂肯定不會選擇我,而是出現在妳面前。妳就是擁有那麼珍貴的純粹。」
可是,她補充說道:
「不過那也可以說是一種虛無。」
「我……我到底該怎麼辦……」
「麻理亞和我都是空虛的,所以我們會持續追尋生存的意義。這麼做的話,就能夠填滿我們內心的空白。我們來為自己的誕生賦予重大的意義吧。所以,我們要讓全世界的人幸福。如果我們能夠成功,那麼任何人都會需要我們。」
她在我耳邊誘惑般低語:
「我們的誕生是有價值的。」
可是──
「……說不定……我們可以找到其他的目的……」
我還沒有做好奉獻一切的覺悟。我不可能用彩矢姊姊的那種方式生活。
「……噯,麻理亞。就算是才剛遇到的人,我也可以在某種程度上隨心所欲地操縱對方,沒錯吧?」
「是沒錯……」
「麻理亞,妳和我已經認識幾年了呢?我們已經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幾年?這樣妳還敢說自己沒有受到我的影響嗎?」
「……啊。」
「……沒錯,麻理亞。妳已經受到我的操弄了。妳已經被操弄成會追求幸福的人了。就算妳想要抗拒,最後還是會下定決心。」
彩矢姊姊說:
「音無麻理亞會變成音無彩矢。」
就在她斷言的瞬間。
我看見了。透明的蜘蛛絲。曾經好幾次在惡夢中看見的,那一片不放過我的蜘蛛網。
我已經被那些絲線纏住了。無法逃離。就像那本日記的老師、戴鴨舌帽的男生,還有其他所有跟彩矢姊姊有關的人們都無法逃離遭到捕食的命運一樣,我也將遭到捕食。
彩矢姊姊微笑。
「好了,開始吧。我們並不恨任何人。但我們卻確實受到無形的衝動侵襲。我們有個應該稱之為空虛的敵人。就讓它見識看看吧。」
很有魅力地──
她微笑得比什麼都更有魅力,如此放話:
「讓它見識我們的復仇。」
*
三個家人的葬禮舉行在雨中。
我穿著制服,手上捧著彩矢姊姊的遺照佇立著,不與任何人交談。
我看見映照在鏡中的自己,看起來就像是蟬脫掉的空殼一樣。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發出清脆的聲音毀掉。
「麻理亞,我會在十四歲時踏上旅程。」
為什麼姊姊要選擇赴死?明明如果死了,就沒辦法讓全世界的人幸福了。
可是這個結果是她所預言的,所以她一定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計劃了。
也就是說,彩矢姊姊從一開始就打算要將事情託付給我。她想要讓我接手完成使全世界的人幸福的目的。為了這件事,她才會讓我目擊他人縱火,還讓我看那本日記。
然後,她應該是做出了繼承的準備已經完成的判斷。
彩矢姊姊在自己的十四歲生日操縱前任班導的憎恨情感,使事件發生,讓他殺了自己。
復仇。
彩矢姊姊曾說過要復仇。
彩矢姊姊應該很恨家人吧。她應該很恨害得自己內心空虛的家人。然後,雖然她一直瞞著我,但這場最像是復仇的復仇,也是彩矢姊姊的夙願。她一直籌備著這次的殺人計畫。
而她的復仇對象裡面,肯定也包含我在內。但她沒有殺了我,而是將我扔進心靈牢獄之中。
證據就是,我已經無路可逃。
親戚們都嚷嚷著「誰要收養那個受詛咒的前任情婦的小孩啊,我們絕對不要」或是「總之快點給我錢給我房子給我土地」之類的事。他們在我不知情的地方進行骨肉相爭的結果就是誰也不願意收留我,但卻奪走了包括房子和土地在內的所有財產。
我只拿到了父母的保險理賠金。如果省著點用,這些金額大概可以讓我生活到成年為止。親戚們似乎是認為這麼做就可以拋棄責任了。
我怎麼可能相信那些人之中存在著我的棲身之所?如果要待在他們身邊,我寧可永遠被絲線纏在沒有主人的蜘蛛網上,直到衰弱而死。
一回過神來,我的眼前已經空無一物。感覺就像是被關在狹小的房間裡一樣──不對,感覺就像是被丟到一個到處都沒有牆壁且無限寬敞的空間。在這個沒有顏色的世界,不管走了多久風景都不會改變,根本無法到達任何地方。
可是只有一個例外能夠當作標記。
那就是只留下了輪廓的,彩矢姊姊的透明殘渣。沒有其他任何地方可去的我,很樂意飛身撲向那裡。
──彩矢姊姊。
我無意中在雨裡找到一隻滿身是泥的大蜘蛛。我沒來由地將蜘蛛撿起來。就像彩矢姊姊曾經做的那樣,我讓蜘蛛站在我的手心上,接著握起拳頭。
我打開拳頭。
大蜘蛛仍然站在我的手心上。我沒能用力握緊拳頭。沒有被捏死的蜘蛛離開了我的手。牠就這麼用泥巴弄髒了我的手,然後消失無蹤。
這個時候,我有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我接下來,即將成為音無彩矢。
失了魂的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待在傾盆大雨之中。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也不知道在葬禮之後已經過了多久的時間。
這裡是完全陌生的土地。濕透的制服裙子下有水滴一顆一顆滴落。
暴雨沖刷我的感情,奪走我的溫度,削去我的輪廓,淡薄我的血液,讓我逐漸溶解至地面。
我到底在雨中走了多久?如果換算成時間,恐怕沒有多長。可是,沒有目的地的步行卻狠狠地消磨著我的靈魂。
繼續這段步行──
靈魂消耗殆盡的時候──
──我身在光芒之中。
我只能這麼形容。這裡不存在天與地,我變成了與生俱來的模樣。我感覺到自己就這麼在光芒中擴散,然後逐漸消失。這個空間不允許我個人的「存在」。所有的事物都擁有同等的價值,同時也都是沒有價值的。
不過,我可以感覺到微弱的空氣流動。只要我一動,空氣也會稍微流動。可是我看不出這件事有任何意義。所以我應該會直接消失在這個世界。
啊,可是。
可是我不能不去做。
我不能不「讓全世界的人幸福」。
應該已經變成空殼的我只剩下這個方向。空氣的流向瞬間確定,向我這裡聚集起來。
光。
光。
充滿了光。
我不知何時離開了光的世界。在陌生的森林中,我一邊聆聽著貓頭鷹和昆蟲的叫聲,一邊起身。
可是我接下來就什麼也做不到了。我呆立著,動也不能動。我的心中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成為動力。
我定住不動,過了足以讓天色出現變化的時間之後,我無意間伸手到口袋裡,將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那是個經過包裝的小袋子。我打開袋子,裡面裝著我打算在生日時送給彩矢姊姊的小瓶精油。
我打開瓶蓋。
瓶口飄散出淡淡的薄荷香味。
足夠讓我覺得沾滿泥巴的制服「很噁心」的感情回到了我的心中。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的手裡已經拿著「盒子」。
那是個透明又美麗的立方體盒子。但這個盒子就像是用單薄的玻璃製成,看起來非常脆弱。
我直覺地了解到。
這是可以實現我的「願望」的東西。我已經可以實現任何「願望」了。
想都不用想,我的「願望」只有一個。
我將這個「盒子」取名為「幸福」。
但它卻是「不完美」的。
**
──咚咚!
我被像是敲擊牆壁的聲音吵醒。
「……嗯。」
我搓揉著眼睛。雖然感覺自己似乎作了一個令人懷念的夢,卻在清醒的瞬間就忘了。
房間裡飄散著薄荷的香味。
這股香味能讓我早就到達極限的身體和心靈振作起來。
「好了,走吧。」
我起身,再次開始尋求「盒子」。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夠得到。可是,即使我遺忘了過去,也一定要「讓全世界的人幸福」。
這就是我唯一的存在意義。
光是站起來走了幾步,我的腳就左搖右晃。我已經持續走了好久好久,久到這雙瘦弱的腳已經撐不下去。我曾經花一輩子的時間反覆過著無所作為的日子。可是我無法停止,也沒有必要停止。
我只為了他人而活,也不會讓任何人阻止這種生存方式。
──咚咚!
啊……話說回來,敲打牆壁的聲音還真吵。

第三章
自從最後一次在學校見到大嶺醍哉之後,我曾經收到唯一一封從他的帳號寄出的電長郵件。信裡不要說是問候了,他連一句話也沒有寫。裡面就只寫著一段地址。地址位在一個和我毫無瓜葛的遠方縣市。
就算我不知道醍哉的真意,也知道其中帶有重要的意義。
我不等下次的假日到來便衝上了新幹線。那個地址附近似乎是高級住宅區,並排著許多氣派的房屋。其中一間特別大的宅邸,就是地址標示出的地點。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間房屋明明很氣派,卻給人一種與這個住宅區有點不搭調的印象。寬敞的庭園稱不上是有認真維護,帶著一股寂寥的感覺。
而我的臉色馬上大變。
因為門牌上寫著「音無」。
──這裡是麻理亞的老家。
一旦確定這件事,我便焦急地按起電鈴。對於回應的語調有氣無力的中年女性,我連問候都沒有就開口詢問關於麻理亞的事。對方一聽到「麻理亞」這個名字,態度就很明顯地產生劇變,單方面結束了對話。
不會錯的。這名女性認識我所不認識的,遇到「盒子」以前的麻理亞。
那麼我就不會停下腳步。只要是為了麻理亞,連朋友都可以犧牲的我不可能停下腳步。我按了好幾次電鈴。一發現對方不打算回應,我便翻越大門,殺了飼養在院子裡,應該附有血統證明書的狗。我讓聽到狗的臨死慘叫而飛奔出來的女性看見已經死亡的狗破損的內臟,威脅她。
這名女性了解到我是個多麼瘋狂的傢伙,終於害怕地哭著回答我的問題。她告訴我關於麻理亞以及音無彩矢的事。
這名女性是麻理亞的姑姑。我得知音無家過去所發生的悲慘意外,也得知麻理亞已經變得無依無靠。而且我也得知,包括姑姑在內的所有親戚,都不知道麻理亞現在正在做什麼,也不知道她人在何處。
唉,果然是這樣。
麻理亞只剩我可以依靠了。
──所以我要找到麻理亞,拯救她。
但這份決心已經深埋在遙遠的過往記憶之中。
對在這個色彩黯淡且沒有邊際的世界中牽著茂木同學的手的我來說,一切都與我無關。
我只要生活在已經發現是假貨的幸福世界裡就好。
啊────
如果真是如此,我說不定還有救吧。
第30333次
「我喜歡阿一。」
「我也喜歡茂木同學。」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第32875次
「我喜歡阿一。」
「我也喜歡茂木同學。」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第35890次
「我喜歡阿一。」
「我也喜歡茂木同學。」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第37227次
「我喜歡阿一。」
「我也喜歡茂木同學。」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奇怪?」
為什麼呢?
和喜歡的人兩情相悅,世界上最幸福的這個瞬間,我卻不怎麼高興。
第40301次
「我喜歡阿一。」
我也喜歡茂木同學。可是,我注意到了。
「……給我一天的時間。」
我注意到這個世界是不斷反覆的。雖然我已經忘記了對方的名字,但我必須要取回「她」的日常生活。那是我不能妥協的目的。
所以,不管有多麼喜歡,我都無法回應茂木同學的心意。
就像是逃難一樣離開了中庭的我來到屋頂上。因為我想到能夠讓記憶固定下來的方法,就是跳樓。
我能夠發現這個世界不斷重複著同一天,簡直就是奇蹟。那麼,我絕對不可以錯過這個機會。說不定我已經反覆過著同一天好幾萬次了,只是我沒有發覺而已。
我不可能不害怕跳樓自殺這種事。做出這種事根本就是瘋了。可是我的意志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事就動搖。
在被夕陽染紅的天空下,我縱身一躍。
噗滋。
聽著自己的頭蓋骨和裡面的內容物被壓碎的聲響,我的意識──
第40302次
──延續了。
我無法忍耐剛才落下時承受的衝擊,在教室裡嘔吐。
我不理會驚慌失措的同班同學,衝出了教室。我必須要抓住關於「她」的線索。雖然我已經忘了名字,但不知為何卻記得曾與「她」去過哪些地方。
我四處奔走,尋找關於「她」的線索。
可是,我卻完全找不到。
雖然沒有得到任何成果,但我還是不能失去這段記憶。如果無法對這個世界抱持疑問,我可能會重複過著同一天幾萬次,甚至幾百億次也說不定。
我在赤紅色的世界裡再次一躍而下。噴灑出腦袋裡的內容物。
第40303次
就算跑遍整個學校,也找不到任何線索。
我一躍而下,噴灑出腦袋裡的內容物。
第43058次
「 」
第49178次
感情久違地復甦,我回想起語言。
我流下淚來。我不行了。我已經不可能繼續過著殺死自己的生活了。
「……回去吧。回到快樂的校慶裡吧。」
我離開屋頂,往中庭搭起的營火前進。茂木同學向我搭話。
我已經不會再忽視茂木同學曾經對我說出的告白。
「我喜歡茂木霞同學。」
於是,我的漫長戰鬥終於結束了。
第55555次
「我喜歡阿一。」
「我也喜歡茂木同學。」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第59876次
「給我一天的時間。」
我注意到這個世界是不斷反覆的。雖然我已經忘記了對方的名字,但我必須要取回「她」的日常生活。那是我不能妥協的目的。
在被夕陽染紅的天空下,我為了固定記憶而縱身一躍。
第65222次
「……回去吧。回到快樂的校慶裡吧。」
我已經不會再忽視茂木同學的告白。
「我喜歡茂木霞同學。」
於是,我的漫長戰鬥終於結束了。
第66666次
「我喜歡阿一。」
「我也喜歡茂木同學。」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第70512次
「給我一天的時間。」
在被夕陽染紅的天空下,我為了固定記憶而縱身一躍。
第78165次
「我喜歡茂木霞同學。」
於是,我的漫長戰鬥終於結束了。
第88888次
「我喜歡阿一。」
「我也喜歡茂木同學。」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第102538次
「我喜歡阿一。」
「我也喜歡茂木同學。」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和喜歡的對象兩情相悅。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更迷人的事情嗎?
我現在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還要幸福。我想要繼續守護這份幸福。
可是,為什麼呢?
我感覺到一股非常強大的異樣感。吶,這個世界本來就這麼缺乏顔色嗎?這個世界本來就這麼狹窄,這麼具有壓迫感嗎?
明明就這麼幸福,我卻覺得像是待在海底一樣,呼吸困難。
第124390次
舉例來說好了,假如這個世界一直持續重複著校慶的一天。假如就和「拒絕的教室」一樣,大家都沒有注意到時間正在反覆的事實。
即使如此,如果是我的話,還是有可能注意到這裡是個不斷反覆的世界。如果我發現了,就一定會想辦法逃出這裡。我一定會為了被我忘記名字的「她」而計劃脫逃。為了這個目的,我甚至會不惜自殺。
不過再假如沒有線索好了。假如這個世界任何一絲線索也沒有。雖然我恐怕不會那麼輕易就放棄,但既然完全沒有線索,我最後也只能放棄。等到我筋疲力盡,已經失去理性和人格的時候,我就會停止讓記憶延續。為了保全自己的精神,我會想要在反覆的世界中找出意義。
然後我就會選擇和茂木同學一起活下去。
可是這麼做還是無法迎接結局。
因為如果這個世界會無止境地繼續反覆下去,我就有可能會再注意到時間重複的事實。那麼我就會再度為了逃離這裡而抵抗,然後再度落敗,再度放棄。我會忘記自己曾經在苦苦掙扎之後選擇了茂木同學的事,再度選擇茂木同學。
我會重複這些事。不斷地重複。
簡直就是無間地獄。我好幾次相信血池的底部有著根本不存在的希望而躍入其中,受苦受難,甚至忘記自己的辛勞。我會再次為了尋找希望而跳進血池之中──重複著這種愚蠢的行為。沒有方法可以脫離。
沒有終點。當然沒有快樂結局,就連悲劇結局也沒有。
假如我就待在這樣的世界裡。
「我喜歡阿一。」
茂木同學被營火的光芒照耀著,這麼說道。我也喜歡茂木同學。可是,明明應該讓我高興的這句話,卻無法使我的心產生共鳴。
「阿一?」
低著頭的我直接跑了起來。我將茂木同學叫住我的聲音甩在腦後,離開了中庭,進入校舍內。
到屋頂上吧。下意識這麼想的我,對自己的思緒搖搖頭。為什麼我要這麼理所當然地去跳樓?這樣不就像是把跳樓當成習慣一樣了嗎?
順從習慣。那樣就無法脫身了。
我回頭,這次走進了家政教室。
我帶著紊亂的呼吸靠在調理桌上。從這裡可以看到窗戶對面的營火。我看著正在跳舞的學生們,心想:
──解析度不夠。
還真是粗糙的點陣圖。這樣看起來根本就是馬賽克。一看就知道是假造出來的東西──不,這個世界一定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只是我以前都沒有注意到而已。如果不這麼相信,我就得不到救贖。
這個假設真的只是我一時想到的假設。並不是現實。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可怕的事。
這一切都是妄想,我已經得到精神疾病了。
可是,有一個無法逃避的現實。
──我已經想要去死了。
我打開抽屜,取出菜刀。不可思議地沒有什麼猶豫。
我用菜刀刺進自己的心臟。我確實感覺到刺破心臟的觸感,就像是刺穿一隻巨大毛毛蟲一樣。出血量多得誇張。
所以我應該會死的。
第124391次
但是記憶延續了。我經歷了瞬間移動和時空跳躍,身在校慶開始之前的教室裡。
我很乾脆地接受了這件事。這份感受讓我理解到校慶這一天的確一直在反覆。
我頭也不回,直接前往家政教室。
我找出菜刀,刺進自己的心臟。
第124392次
不過記憶延續了。明明想死,但我愈是尋死,事實就愈強烈地證明我真的待在毫無意義的反覆之中。
看來光是刺穿心臟並不能殺死我。是因為到失血過多而死之前會有一段時間差嗎?如果是當場死亡就會不一樣了嗎?
我搖搖晃晃地走出教室,前往大馬路。我盡量找了一台大一點的卡車,然後迅速衝出去,被車子輾過。
第124393次
不過記憶延續,我活了下來。我待在教室裡。對於忍不住發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聲音大叫的我,同學都用錯愕的眼神看著。我根本懶得管。
我前往車站,朝車站月台的最後方移動。
我往快速駛進車站的電車跳過去。
我的身體四分五裂。
第124394次
不過記憶延續,我回到了教室。明明極度接近當場死亡,我卻沒事。我還活著。
看來好像沒有方法能夠脫離這個反覆的世界。
我大聲哭號。就像大人不肯買玩具給自己而耍任性的小孩子一樣,我仰躺著揮舞手腳不斷胡鬧。同學向我投以錯愕的眼神,但是我根本無所謂。反正他們最後也會忘記這些事吧。
光是哭了一陣子,讓心情多少舒暢一點,並不能讓我完全放棄尋死。我一站起來就跑進廁所裡,然後坐在馬桶上,用手機搜尋各種死法。我要實踐這上面寫出的所有死因。裡面說不定有某個是正確答案。這麼一想,心跳才終於恢復正常。只有在思考如何死亡的時候才能為我帶來安全感。
總之這次就先試試觸電身亡吧。
我爬上電線桿,用濡濕的手抓住上面的三條電線。
第124395次
我沒能死成。唉,我想也是。我變得不會因為死不了而悲觀了。
這次我決定挑戰上吊。
第124396次
這次就窒息在海底吧。
第124423次
輾死、墜落而死、電死、勒死、摔死、壓死、溺死、失血而死、窒息而死、凍死、熱死、炸死──雖然體驗了各式各樣的死法,我還是死不了。
我終於連尋死都放棄了……放棄了?呵呵,這樣啊,我這次又再放棄了啊。
我忍不住發出乾笑。放棄了。這到底是第幾次了?第幾萬次了?在我的任何想法都無法實現的世界裡,我已經重複類似的事情多少次了?
我忽然對這件事感到憤怒,在教室裡猛力抓頭到會滲出血的地步。這麼做當然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已經完全被逼到絕境了。我什麼也辦不到。如果放棄自殺,失去了反覆的記憶,我又會再次去尋找連名字都被我遺忘的「她」的碎片。然後因為沒有線索而放棄,為了在這個世界活下去而選擇茂木同學。我會連這段漫長戰鬥的歷史都馬上忘記,無意間再度像這次一樣,注意到同一天已經重複過了好幾次,然後絕望、反覆自殺。就連自殺也死不了這件事都遺忘。
別開玩笑了。這是什麼地獄啊?誰來告訴我有哪種地獄比這更殘酷吧。
在這個地獄中抱持的小小希望,和隨即到來的絕望都一樣沒有意義。全都可以經塗改後均一化。我正被迫持續走在無法到達任何地方的沙塵暴之中。不管走了多久都只能看到沙塵暴。風景被沙子抹滅。如果因為口渴而張開嘴,無味的沙子就會飛進口中,使我不斷咳嗽。
我究竟做了什麼?為什麼我要受到這種對待!
「誰來……誰來回答我啊!」
我大叫,但沒有人回應。我奔出教室。腳步自動往已經去慣的場所──屋頂前進。當我打開屋頂上的門,天空的顔色便映入眼簾。
我瞬間感到愕然,但馬上開始嘲笑自己。
「呵……呵……」
因為,明明時間還是早上,天空卻染成了紅色。這顏色和傍晚的天空不同。那不祥的紅色就像是被飛濺的血液塗滿一樣濃烈。
看來我早就已經徹底瘋掉了。所以才無法正確地認知這個世界。把本該是藍色的天空看成紅色。
我止不住笑。我一邊發出笑聲一邊靠近金屬網。已經怎麼樣都無所謂了。總之先去死好了。我這麼想著並俯視地面,卻發現地上堆著許多屍體。真是莫名其妙。這不合理,所以應該是幻覺。屍體的下方累積著像是泥巴一樣的紅黑色血液。雖然屍體的臉上有各式各樣的表情,但大多數都因為痛苦而扭曲著臉。
而且這些屍體全部都有著和我一樣的臉。
「────哈哈。」
啊,這些都是我一直視為糞土的性命。是毫無意義地消逝在這裡的我的性命。
我本來帶著笑意的眼睛強制流下淚來。這也沒有辦法吧。這幅景象是視覺上的暴力。等於是將刀子插進眼球裡。
現實被攤在我眼前。我在這個世界受到了此等對待。我死了這麼多次。但還是無法解脫。得不到回報。無處可逃。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叫。
明明聲音傳達不到任何地方,我還是大叫。
「你不需要痛苦。反而應該感到驕傲喔。」
可是明明誰也聽不見,卻有聲音回應我。雖然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卻沒有動搖。就算幻覺之後出現了幻聽,也不足為奇。
「這是你一直抵抗著這個世界的證據。」
那個人在堆積起來的屍體山上高傲地翹腳坐著。他抬頭看著我,用慈愛的表情對我微笑。
那張臉──是我,星野一輝的臉。
就算幻覺長得像我也無所謂。更重要的是,那種平靜的表情令我大為光火。
因為,那表情和我的敵人有些相似。
所以我歇斯底里地叫出聲:
「抵抗了又怎樣?不管死了多少次,保住多少記憶也沒有意義!再繼續下去也是沒意義的!」
「不是沒意義的。」
和我有著同一張臉的「我」回答。
「你說什麼?」
「你只要去注意到就好。光是這樣就可以知道這一切並非沒有意義。」
「你是要我注意什麼!」
「注意你所帶來的變化。」
變化?變化大概就是我發瘋的這件事吧。還有頂多就是愛上茂木同學的事而已。但那又怎麼樣?什麼也沒有改變。
「不對。」
「我」說道。
「你看,天空這麼地紅。」
「…………」
的確很紅。
可是,那又如何?
為了確認對方的真意,我重新看向「我」。在像是草圖一樣潦草的屍體山上,只有「我」是色彩鮮明的。帶著詭異微笑的「我」右手上有傷痕。
傷痕。那有什麼意義……?
那表明了什麼樣的決心……?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在這個世界陷入苦戰到這個地步嗎?那是因為,你覺得所有人都能夠幸福生活的這個世界很有魅力。因為你無法完全捨棄和茂木霞兩情相悅的世界。如果沒有這份心意,根本就不需要製造這麼多的屍體。」
不需要製造屍體?
「……難道你想說我堆起屍體是有意義的嗎?」
「有喔。因為這種東西對『幸福的世界』來說是多餘的吧?很礙事吧?這座屍體山就是對這個只有幸福的舞台的反叛。就算這樣,你還是認為它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嗎?」
「沒有意義!根本沒有意義!證據就是我連『她』的名字都──」
「別假裝你忘記了。」
本來口氣溫和的「我」突然變得非常嚴属。
「別假裝你忘了『她』的名字。」
「我」冷酷地瞪著我。
「不要逃避。不要逃進虛偽的幸福之中。你要直視這一切。你要直視這個世界。你的覺悟還不夠。你捨棄一切,成為只屬於她的東西的覺悟不夠。你下意識地領悟到如果採取行動,會招來什麼樣的後果。因為你知道那種行動會製造出比現在更強烈的絕望,所以才下不了手。」
「你……你在說什──」
「你應該很清楚。雖然你說你願意為她做出任何事,但還是沒有辦法跨越最後那道防線。你沒有辦法捨棄人性。你把右手的傷痕消失當作藉口,一直無法做出最後的決定。」
「我」定睛凝視著我。
「不依靠『虛空之盒』就無法拯救她嗎?你就這麼軟弱嗎?」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喊出『她』的名字吧。這樣你自然會知道。」
我屏息,拚命搖著頭。
「我……我就說了,我已經忘了她的名字。我連她是怎樣的人都忘記了……」
「你不可能忘記。其他人就算了,你是不可能忘記『她』的。因為,你可是『她』的救世主呢。」
「我」再次變回慈愛的表情,如此說道:
「去吧,去給這個世界最後一擊吧。」
丟下這一句話,「我」就消失了。
我堆積起來的屍體也消失了。
「────」
我和「我」之間的對話是幻覺,是幻聽,也是妄想。可是,這個世界裡並沒有可以和妄想相對立的現實。這個世界不確實,沒有根基,沒有骨幹而軟弱無力,就像拉門的紙一樣單薄,只要一踹就可以輕易開出一個洞。
就算是妄想也可以侵蝕並征服這個世界。
所以我要像「我」所說的一樣,直視現狀。
「……啊,對喔。」
我剛才以為自己產生了天空變紅的錯覺。
不對。仔細想想就會發現並不是這樣。
這個世界的天空早就已經變成一整天都是紅色的了。
這訴說了一個事實。
我成功對這個世界造成了打擊。
我自殺了無數次,使記憶延續。這對於本該反覆過著幸福日子的世界來說是一種反抗的行為。就像拿湯匙刮著牢房的牆壁一樣,我一點一滴地傷害著這個世界。我也曾經被甜蜜的誘惑迷住,在虛偽的日常生活中得過且過。不過就算內心一時動搖,我還是沒有放棄反抗這個世界。我沒有在應該前進的方向上犯下決定性的錯誤。
我仰望紅色的天空,張開雙臂在原地旋轉。
──看啊,這片染血的天空就是我的成果。
好吧。我就照著「我」所說的去做。
「……我要給這個世界最後一擊。」
沒有盡頭的反覆並非毫無意義。攻擊帶來的手感使我下定決心。
啊……興奮的感覺讓我的眼球深處發痛。
我離開屋頂,跑下階梯。雖然我打算馬上回到教室,但為了拿某樣東西而去了一趟家政教室。我走過解析度變低而輪廓模糊的人們身邊。真是的,我以前為什麼對他們的身影變淡這件事都不會抱持任何疑問呢?
教室裡有一名坐著輪椅的少女──茂木霞。
在我的眼裡無法清晰辨認的許多人之中,只有茂木同學身上帶有繽紛的色彩。
「茂木同學!」
看到我臉頰泛紅、雙眼圓睜著大叫的樣子,茂木同學膽怯地退縮。不管是誰從什麼角度來看,我都相當異常。
但是,他人對我有什麼看法都無所謂。
我牽起茂木同學的雙手,向她問道:
「妳認為什麼是愛?」
對於脫離常軌的我,茂木同學只能一臉疑惑地歪著頭。我用力抓著茂木同學的手並看進,她的雙眼,不願意放開她。
「好……好痛……噯……噯,你怎麼了,阿一?」
「快點回答我。」
茂木同學害怕地回答:
「……呃,你是說愛嗎?那個……就是非常喜歡的意思吧?還有就是……互相為對方著想,之類的嗎?」
我搖搖頭。
「這樣不夠。我認為愛是更深奧的東西。是更加無可救藥的東西。超越了為對方著想的境界,而是吸收了彼此,再也無法分離。自己和她會成為一個概念。同體。只要缺乏了對方,自己就不再是自己。我認為這就是愛!」
我一吐為快。
「沒錯。所以,我一直在尋找的她的碎片,就在這裡。」
我指著自己的胸口。
「這個世界到處都找不到她的碎片。我以為根本沒有。呵呵……我真是個笨蛋。她的碎片不就近在眼前嗎?只要將我肢解,不就可以找到她的一部分了嗎?」
「你到底……到底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事?好可怕……」
「可是,光理解是不夠的。光是這樣也不足以到達她身邊。我必須要促使自己更強烈地感受到她。妳認為我該怎麼做?噯,妳認為我該怎麼做?」
「……別這樣!」
茂木同學甩開我的手。
我會受到打擊嗎?是啊,打擊很大。因為我喜歡茂木同學。可是這也沒辦法。
身為這個世界的反抗者,我無法受到任何人的理解。
「為了要更加、更加、更加強烈地感受到我心中的她──」
我拿出藏在懷裡的菜刀。
「──我只要變成孤單一人就可以了。」
「……咦,啊……!」
菜刀刺進茂木同學的胸口。
讓人從這個世界消失的方法。
在過去「拒絕的教室」中,茂木同學成功讓他人消失了。藉由殺死對象就可以達到這個目的。
我也使用了同樣的手段來讓茂木同學消失。
刺在她胸口上的菜刀一拔出來,傷口就溢出了大量的血液。沐浴在回濺的血之中,我同時感覺到罪惡感一口氣支配了頭腦。我喜歡茂木同學,真的很喜歡她,但我現在卻正要殺了她。我正要殺死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經歷了重大傷害卻依然積極地活下去的女孩。只要稍微回想起和她之間的快樂回憶,我恐怕就會被自己犯下的重罪壓垮,讓大腦失去正常的機能。
可是我已經瘋了。我可以把道德觀抛到九霄雲外,把那些記憶封存起來。
在一陣騷亂的教室,我小聲地唸著:
「愛。」
「愛。」
「愛。」
維持住思考能力。不要猶豫。繼續下定決心。捨棄情感吧。抛棄未來吧。不要搞錯應該前進的方向。只要筆直前進就好。為了愛。為了愛。為了愛。為了愛殺光所有人。
然後喊叫吧。
她就身在我要前往的目的地,喊出她的名字吧。
「麻理亞!」
沒錯,她的名字是──
麻理亞。
音無麻理亞。
我選擇了她。我選擇了麻理亞。
所以──
「消失吧,茂木霞!」
我再次用菜刀捅進茂木同學的胸口。
……啊,話說回來,在「拒絕的教室」中,茂木同學曾經用這種家政教室的菜刀想要殺了我。可是,茂木同學結果還是沒能用菜刀刺我。茂木同學沒有跨越殺死喜歡的對象這個最後一道防線,保全了自己的人性。
可是我卻跨越了這條線。
永別了,身為人的星野一輝。
一瞬間,我的右肩流竄過一陣衝擊。我弄掉了菜刀,從肩膀著地。我抬頭確認發生了什麼事,看見面前站著瞪大雙眼的陽明。我似乎是被陽明用身體衝撞,才會倒在地上的。
「你到底……到底……在做什麼啊,阿星!」
陽明想要幫茂木同學急救。可是沒有用的。下手刺殺她的我很清楚,已經太遲了。
我確實殺死了茂木霞。
可是只有這樣是不會結束的。雖然讓我停留在這個世界的最強人物是茂木同學,但其他的人也有足夠的力量將我留在這個世界。陽明特別危險。
──要刺殺陽明嗎?
雖然我這麼想,但他已經對我產生戒心,而且要在這樣的狀況下殺死體格高大的陽明是很困難的。
要是繼續留在現場,我接下來恐怕就會被陽明等人興師問罪。我說不定會被陽明所說的話動搖自己的決心。我無法否定自己有可能會因為某種契機就放棄繼續殺戮。
所以還是趕緊撤退吧。
在我取回人心之前,快點逃跑吧。
我用菜刀刺向自己的喉嚨。
尖叫在空中交錯。我趴倒在地,一邊用手指描著自己流出的血跡,一邊扭曲著嘴角。
──啊,我啊,更加瘋狂吧。
發狂,然後讓自己無法接受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為了和已經融入在自己體內的唯一一個麻理亞面對面,捨棄其他的一切吧。
第124424次
──麻理亞。
叫出這個名字的瞬間,我腦袋裡的內容物以幾乎要發出聲音的速度開始迴轉。大腦發出喀哩喀哩的聲音受到搖晃,這陣衝擊差一點毀了我。真希望它能擔心一下宿主的狀況。
但是這麼做所填滿的畫面是真正的幸福記憶。被淡淡的光芒包圍的畫面正在重播。
我回想起來的,是過去的平凡回憶。
我記得那時候是梅雨季節,我待在麻理亞的有薄荷香味的房間。
我因為擔心而表情黯淡,在廚房用不熟練的手法煮著冷凍烏龍麵。
「一輝。」
和平常凜然的聲音不同,她的聲音很微弱。啊……我終於想起來了。叫我的時候會不加稱謂的人只有麻理亞。我的這個稱呼只屬於她。
我聽到呼喚,拿著長筷子從廚房往房間探出頭。睡在小雙人床上的麻理亞從蓋住全身的棉被裡露出泛紅的臉看著我。她的額頭上貼著退熱貼。雖然對發著高燒而非常難受的她有這種想法似乎很不妥,但我還是覺得這個樣子和她平常很不一樣,非常可愛。
「怎麼了嗎,麻理亞?」
麻理亞發出聲音咳嗽之後,揚起嘴角笑了。
「……呵呵。沒什麼……」
「咦?」
沒事還特地一邊咳嗽一邊叫我?
「我不是說沒事了嗎?我只是想要看看你的臉而已……咳咳!」
她後來還是沒有說出目的,看來好像真的沒有什麼事。
我歪著頭回到廚房內。我做好烏龍麵之後回到房間裡,將碗公放到桌子上。
麻理亞起身。她的頭看起來很沉重。雖然她緩緩地坐到座墊上,但卻沒有拿起筷子,而是皺著眉頭,瞪著烏龍麵看。
「……怎麼了?」
「看起來很燙,我只是覺得要吹氣也很吃力。」
「啊,這樣啊。妳可以慢慢吃沒關係……奇怪?妳的表情怎麼看起來很不滿?」
「真是不貼心的傢伙。這樣你應該要咳咳!……幫我把麵吹涼。男人不就應該要有這點志氣嗎?」
「呃……」
明明聲音就這麼微弱,她還真傲慢。這麼說來,麻理亞是要我對烏龍麵「呼~呼~」的吹氣,然後餵張開嘴巴的她吃嗎?
「……等等。」
這不是超羞恥的嗎?這不是只有超級恩愛的情侶才會做的事情嗎……?
「快點。」
「……不,那個……這樣很羞──」
「我叫你快一點。」
要是不這麼做,她好像會一直瞪著我。於是我放棄抵抗,乖乖照著她的話做。
我對夾在筷子上的烏龍麵吹氣,然後遞到麻理亞的嘴邊,但她不知為何就是不張口。
「……呃,有問題嗎?」
她不發一語,帶著滿臉笑意看著我。
「……妳該不會是在等我說『啊~』吧?」
「知道就快點。」
「……啊……啊~」
「聲音太小了。」
這樣我乾脆豁出去算了。
「啊──!」
我的臉變得比感冒的麻理亞還要紅,遞出筷子。
麻理亞終於張開嘴巴。她毫無防備地張口,露出紅色的舌頭。
希望她可以原諒我看到她這張臉之後有些心跳加速。
「嗯。」
她吸著烏龍麵。
麻理亞一邊露出非常滿足的表情,一邊說:
「味道好淡。」
真是太任性了!
「還有,這樣還是太麻煩了,接下來讓我自己吃吧。」
那妳一開始說的那些到底算什麼?
然而,麻理亞的暴政還沒有結束。吃完烏龍麵之後,麻理亞開始脫掉自己的睡衣。完全沒有任何提醒就突然開始。
睡衣裡面當然穿著內衣。
「妳……妳在做什麼!」
我拚命別開視線並大叫。
「因為沒有換衣服,讓我全身都被汗水弄得黏黏的。而且剛才吃了熱食就更嚴重了。感覺很噁心。」
「這不構成突然開始脫衣服的理由吧!麻理亞,妳因為發燒的關係變成暴露狂了嗎!」
「雖然我想去沖澡,但那樣對感冒的身體不好,而且還有可能在洗澡的過程中倒下。所以一輝,你可以用濕毛巾幫我擦身體嗎?」
「……妳……妳在說什麼啊!再看一次自己的身體吧!妳穿著內衣耶!應該要再更矜持一點吧!麻理亞畢竟還是年紀比我小的女孩子啊!」
「無所謂。幫我擦。」
她不只是任性,還變成蕩婦了!
「要是我對麻理亞的裸體興奮起來,然後撲倒妳呢?」
「我的意識不清,所以沒關係。反正馬上就會忘記了。那種不算。」
真是有夠像蕩婦的發言!
「…………唉。」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放棄說服她。既然固執的麻理亞都說到這份上了,就不可能撤回前言。而且她因為流汗而渾身不舒服應該是真的。大概吧。
我在臉盆裡裝熱水,擰著毛巾。用擰乾的毛巾觸碰她纖細的背部。
我忍不住停止呼吸。
這也沒辦法吧。不管再怎麼避免去看,還是會看到麻理亞的白色胸罩。
嗚嗚……我好像快要失控了。
「你快要失控了嗎?」
「才……才不會呢!」
可是,就算腦袋失控,我還是不會襲擊麻理亞。我不想要因為一時的欲望而傷害麻理亞。麻理亞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能像這樣捉弄我。
可惡……完全被她玩弄在手掌心……嗚嗚。
那我就來催眠自己吧。這個是假人、假人、假人。
總算是保持住理智擦完背部了,接下來是手臂。我擰乾毛巾,擦拭她的上臂。
麻理亞的身體沒有什麼贅肉,也不像一般女孩子那麼柔軟。肋骨很明顯地浮現在皮膚上。從身體各處看來,可以發現她還在發育中。
「嗚……」
一注意到這些,我就沒辦法假裝她是假人了。我的手停了下來。
「怎麼了?快點擦啊。」
麻理亞的嘴角上揚著。不管怎麼看,她都很樂在其中。
話先說在前頭,就算是我,心裡也是會想要繼續觸摸她的!我也很樂在其中!所以我們的階級關係可以說是對等的喔!
我這麼欺騙著快要垂頭喪氣的自己,擦完了她的身體。瘋狂亂跳的心臟完全讓我筋疲力盡,使我不得不氣喘吁吁地躺在床上。
可是,麻理亞的暴政並沒有結束。
「好冷。我覺得好冷,一輝。」
「咦?」
說到麻理亞,則是用很假的動作顫抖著身體。
然後說出非常可怕的話:
「用你的身體幫我取暖。」
於是,我便和穿著內衣與一件T恤的麻理亞緊貼在一起,蓋著棉被睡覺。
我的鼻子被麻理亞的長髮壓著,她的背部和雙腳的觸感就貼在我的身體上。
──這樣已經可以了吧?我可以撲倒她了吧?如果是普通女孩子的話,這應該要當作是做球吧!……啊啊可是我知道!反正我就是不會出手的男人啦!
因為她背對著我所以看不見,但麻理亞成功整到我了,她現在的表情肯定很滿足吧。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麻理亞沒有說出逗弄我的話。她只是調整好呼吸,一句話也不說。除了靜靜地握住我的手以外,她什麼也沒有做。
她睡著了嗎?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麻理亞終於發出非常細小的聲音。
「我想起來了……」
麻理亞的頭微微地動了。
「身體變得這麼差,會讓我想起保健室的消毒藥水味。我以前身體很虛弱,沒辦法融入學校的團體生活,經常在上課時躲到保健室裡。那時候的我對姊──」
麻理亞的話在這裡停止。
「……麻理亞?」
麻理亞不曾談論自己的過去。而且,因為「不完美的幸福」,她的記憶應該幾乎都消失了。
「……模糊的意識好像捏造了不存在的過去呢……你就忘了吧。」
我沒有繼續追問。就算我問了,她應該也不會再說下去了吧。
「一輝,抱歉。」
她依舊用後腦勺面對著我說話。
「我可能會將感冒傳染給你。抱歉。」
現在才說這個太晚了吧……不,她只是個性上很難啟齒而已,大概一直都很在意這件事吧。
「不會啦。要不然妳傳染給我也沒關係。發燒成這樣,我也知道妳一定會需要別人的幫助。與其讓其他人來照顧妳,我寧可自己來。」
「因為你是認真地這麼說,我才會困擾的。」
麻理亞說道。
「你太溫柔會讓我很困擾。真的很困擾。」
「……應該是不至於困擾吧。」
「我會困擾。讓我這麼依賴某個人……我會很困擾。我一定要孤獨一個人才可以……可是,我卻一直和一輝…………」
聲音消失了。
「麻理亞?」
我聽見睡著的呼吸聲。我本來還以為她是因為尷尬而假裝睡著,但這次好像是真的睡著了。
如果是平常,她應該不會顯露出這種接近真心的軟弱之處。麻理亞說不定真的因為發燒而昏頭了。
「……就算妳說會很困擾,我也會一直和妳在一起。就算被妳傳染感冒,或是遇到更悽慘的事,我也會一直和妳在一起。只要是為了和麻理亞在一起,我什麼都願意做。我可以奉獻出一切。」
我抱住她纖細的身體說道:
「我們要一直,永遠在一起。」
這和決心不同。並不是多麼誇大的事,只是非常自然地吐露出來的言語。
這並不是會錯意或是驕傲自大,我們的根已經連繫起來,吸收著同樣的營養生存著。我能夠真心這麼認為。
以為還來得及回頭的人只有麻理亞。
「即使麻理亞消失到我無法觸及的世界,」
我撫摸著麻理亞的頭髮。
「我也有自信能夠找出麻理亞。」
這真的是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的,平凡日常的其中一頁。
可是在這些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中,每一天的日常生活都散落著我的覺悟。
我擁有足以使我堆積起屍體的動機。
我從一開始就說了。我是麻理亞的騎士。我總是說著,我要將阻擋在麻理亞面前的障礙全部摧毀,全部殺死,然後登上那座瓦礫與屍骸堆成的山,迎接她。
我只要將這件事付諸行動就好。
***
好了,從過去的回想回到束縛著我的虛假世界吧。
我駐足在走廊上。
「我們要一直,永遠在一起。」
我說給自己聽,讓視線往下移動。
地上有陽明的屍體。
面對這個事實──我的頭腦一陣暈眩。就好像被看不見的球棒毆打一樣。
回濺的血讓我拿菜刀的手黏黏滑滑的,很噁心。血液從我的手指縫隙滴滴答答地落下。每一聲噪音都像是加上了回音一樣,迴響得特別大聲。
是啊,沒錯,我剛才在逃避現實。我因為無法接受自己殺了陽明的事實,於是回想起了和麻理亞之間的過去。
以後也繼續利用和麻理亞之間的回憶吧。反芻這些回憶,維繫住我的精神吧。
如果不這麼做,我就無法忍受自己接下來要去做的事。
我要挑起戰爭。在校慶的快樂裝飾上塗滿鮮血。在笑容之中揮灑殺戮,使之轉變為絕望。我要把這一切都毀掉。
「你在做什麼,阿一。」
跑過來的人是醍哉。
「這是怎麼回事……?你對阿陽做了什麼……?」
他的眉頭緊皺,握緊了拳頭。狀況明明就非常明瞭,他卻無法理解現在的事態,他就是這種表情。
「……醍哉。」
在原來的世界裡,醍哉已經消失在我們面前。醍哉犯下了巨大的過錯,再也無法回頭。
可是這裡的醍哉不知道「盒子」的存在,對現實做出了讓步。這裡的醍哉和心音重新變回了情侶關係。
我們在這裡可以永遠當朋友。這個世界就是這麼有魅力。
所以──
「我要殺了醍哉。」
醍哉是將我慰留在這個世界的障礙。
「……什麼……你……到底……?」
「我想跟你確認,醍哉。」
我說。
「你認識茂木霞同學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誰是茂木霞啊!」
沒錯,茂木同學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茂木同學不存在於任何人的記憶中。藉由上一次的謀殺,我成功將她從這個世界上消除了。
在下一次的世界,陽明應該也會消失。
只要重要的人們全部消失在這個世界,我執著於這個世界的理由就會全部消失。
我要直接用這把菜刀殺了醍哉。在他疑惑又混亂的現在就可能成功。在反覆的世界中,就算失敗了也可以靠自殺來重新來過。
可是──
「──啊。」
鏘啷,菜刀掉落的聲音響起。我使不上力氣而弄掉了菜刀。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眼淚還不停地湧出。我正在哽咽著哭泣。
是啊,沒錯。好難受。太難受了。即使我已經在這個世界殺死自己無數次,殺死他人卻又是另一個境界的苦行。對於已經忘記現實世界是什麼樣子的我來說,這就只是純粹的殺人。因為這是反覆的世界所以沒關係的理由無法完全騙過我。實際上,被殺掉的人確實會消失。無法挽回。我不要。好痛苦。我不想這麼做。這種事簡直就像是用繞遠路的方式殺死我自己。我的心會消失。我會失去心。我會消失。
「嗚……咕──」
可是,這樣就好。正因為是這樣才好。因為,如果我自己逐漸消失,融入到我體內的麻理亞就會留下來而變得可見。到時候,我說不定會變得不再是我,但我卻能夠見到麻理亞。到時候的我應該已經毀了──不,我現在就已經毀了嗎?不管怎麼做都已經太遲了嗎?
怎麼樣都好。
就唸出咒語來勉強讓身體動起來吧。
愛。愛。愛。愛──愛。
在我和醍哉一起茫然自失的時候,騷動愈來愈大。學生們因為怕我,所以現在還只是遠遠地圍觀,但遲早都會過來抓住我。
勉強恢復意識的我穿越人牆,前往階梯。學生們猶豫不決,不會馬上追過來。我跑上屋頂。他們可能是終於決定不能坐視不管,於是我聽到背後出現許多腳步聲。
我趕緊從屋頂上跳下,死了。
第124425次
我把心音叫到屋頂上,殺了她。
我在引發騷動之前衝出學校,思考著。
用菜刀一個一個殺死人也有極限。我需要能更有效率地殺人的工具。如果像美國有時候會發生的槍擊案一樣,用機關槍掃射應該就可以殺死很多人。又或者,考慮到我自己死亡也沒關係的話,要不要像恐怖分子一樣在身上綁炸彈來殺人?……可是這樣又太不切實際了。機關槍和炸彈都一樣無法輕易取得。雖然現在根本不用管法律,也可以為了取得武器而殺人,但還是很困難。如果有幾天的時間,說不定就有方法能夠弄到手,但是在過了一天就會重新來過的這個世界,要拿到是不可能的。要衝進美軍基地搶武器嗎?……就算我是死了也無所謂的人,那樣還是很不切實際。那要使用毒殺嗎?找來烏頭然後提煉出毒物。取得氰化鉀。這樣可以想辦法辦到嗎?好像不無可能。
……真是的。沒想到要殺死一大群人會這麼辛苦。
總之我先從加油站買來了汽油,回到學校潑灑。可能是因為會散發氣味,所以出乎意料地馬上被老師發現,雖然我後來用打火機點火引燃,但效果並不好。
就連站在爆炸現場前面的我自己都沒事,結果我還是用身上帶的菜刀刺往喉嚨,自刎了。
第124426次
好像沒有人因為汽油引發的火災而死。校慶的景象也沒有改變。我為了實踐上次構想出來的毒殺而奔走,但來不及取得。
我決定這次先放棄毒殺。我用鐵鎚毆打停在便利商店停車場的大卡車上面的司機,搶走對方的卡車。我本來打算衝進學校裡,把學生撞死,但沒有駕照的我在開車時發生失誤,到達學校之前就在十字路口發生了車禍。
雖然我沒有因為車禍而死,但右腳完全被撞爛了。這樣就無法好好殺人了。我再次用菜刀刺喉嚨自殺。
第124427次
我成功拿到毒藥了。營火晚會之後,班上舉辦了慶功宴,我在寶特瓶裝的烏龍茶裡下了毒。確認同學們發出痛苦的呻吟並一一倒下之後,我才到屋頂上一躍而下。
第124428次
就算喝下遠遠超越致死量的毒藥,活下來的同學還是意外地多。消失的只有三個人左右。這樣一來就沒有什麼理由要特地花一天的時間取得毒藥來殺人。這次再試一次,如果還是沒有什麼效果,改用別的手段應該比較好。
第124429次
我被突然到來的理性襲擊,精神崩潰,自殺了。
第124435次
經歷幾次自殺,我終於恢復到可以殺人的精神狀態。還是放棄使用毒藥吧。確實地將人一個一個叫出來,用利刃殺掉還比較有效率。
第124444次
班上的所有同學都被我殺光了。可是這個世界還是沒有結束。只不過是教室變成空教室而已,校慶還在繼續舉行。
只影響到一個教室的「拒絕的教室」和這個世界不同。光是消除所有的同班同學還是沒有辦法結束。
那要怎麼做才可以終結這個世界?要殺光全人類嗎?光是要殺光同班同學就這麼辛苦的我可以嗎?
我對於目標的遙遠感到絕望,再度發狂,自殺了。
第124445次
我用一次自殺就重新站了起來。不,雖然精神確實受到了傷害,我還是勉強可以繼續思考。
支撐著我的,是雖然進度緩慢,但卻看得出來正在擴大的紅色天空上的裂痕。我的行動毫無疑問地否定著「幸福的世界」。
我接下來暫定的目標是把全校的人都殺光。
我決定再次搶奪大卡車。這次我沒有在開車的時候發生失誤,成功讓卡車衝進正在參加營火晚會的學生之中。以時速一百公里衝進校舍的我被壓死了。
第124446次
可是就算做到這種地步,死者還是只有三人左右。我想都沒有想過,原來要很有效率地殺人是這麼辛苦的事情。我深刻體會到為了殺人而發明出來的兵器有多麼偉大。
為了要有效率地殺人,我決定將學校的人都聚集到同一個地方。我為了殺雞儆猴而殺了一個人,然後挾持人質,學校的人就乖乖聽話了。我命令所有人,叫他們用繩子把自己綁起來。繩子綁得太鬆的傢伙被我殺了。人都綁好之後,我在潑灑了汽油的體育館點火。我也來不及逃跑,被燒死了。
第124447次
這麼做果然非常有效,學校的人數已經減少到一半以下。可是我因為承受不了自己犯下的罪過,再次精神崩潰,忍不住自殺。
第124480次
發狂、失去思考能力的情況增加了。雖然也有些日子會身體無法動彈,但身體還能動的時候,我至少都會殺掉一名學生。
然後我終於殺光了全校的人。
可是,這個世界還是沒有結束。雖然已經不會舉行校慶了,城市裡還是有多到數不清的人。
我連那些人也非殺死不可嗎?我一定要殺死無辜的人,讓他們痛苦嗎?
我再次因為絕望而跳樓自殺。噗滋滋。
第124481次
我殺了小流姊等家人。嘔吐停不下來。
第124491次
我為了衝撞高樓大廈而嘗試劫機,但卻連飛機也無法坐上而失敗。我咬舌自盡。
第124502次
我劫持了載滿乘客的電車,讓車輛出軌。這是到目前為止最好的成果。這一招再多用幾次吧。
第124609次
我這次暫時停止殺戮行動,仰躺在屋頂上。
人沒有減少。就算殺了那麼多還是多到數不清。我甚至無法實際感受到人類的減少。
殺人到現在,我了解到一件事。人類恐怕比我們所想的還要頑強。連蟑螂也無法比擬。不管發生規模多大的天崩地裂,不管有多強的病毒大流行,就算地球變得無法居住,即使外星人來襲,甚至是太陽消失;人類就算減少,也會活下來而不會滅絕。只要有人活下來就會繼續繁殖。根本殺不完。這就是打算無限制殺人的我實際的感受。
「人的生命比地球更有重量嗎?」這個議題已經反覆被討論了無數次。我親身體會了這個沒有答案的答案。首先,生命並沒有重量。生命是觀察的人擅自想像出來的東西,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形體。這並不是我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而想出來的理論。生命的根源並不是一個一個分開的,它的概念就像一塊又大又軟的團塊。從這個團塊捏出一部分,一個肉體就能夠得到生命這個名字。生命的源頭只存在於我們每個人的內部,無法搶奪,也無法產生。只要生命的源頭還存在,生命就不會減少,也不會消失。
我並不奢望其他人的理解。我看人的角度已經不是同一物種了。我已經不是人類了。
我早就已經絕望,變成非人之物而墮落的自覺會讓我自己更加黑暗、更加扭曲、更加空虛、更加沉淪。只要稍微倚靠著絕望,我馬上就能夠故障。重複自殺的輪迴。
可是我不會停下腳步。因為我的行動已經開始開花結果了。
紅色的天空上已經布滿肉眼可見的裂痕。彷彿還可以聽見啪啦啪啦的破碎聲響。
我正在確實地破壞著這個世界。
不過,我的眼裡同時也映照著幻覺,所以無法判斷這片紅色天空上的裂痕是不是真的。
學校中庭堆積著被我殺死的人類屍體,堆起了一座山。這個幻覺裡面也有著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們。可是我已經想不起他們的名字了。我已經無法將人看作為人了。我無法分出人和肉塊的區別。我是垃圾。垃圾中的垃圾。
噗滋。
──奇怪?我什麼時候又跳樓了?受不了,還真是個麻煩的習慣。
可是,我卻沒有當場死亡。我溢出腦漿,趴在地面上蠕動。我本來想說要是有夢想或希望掉在地上就好了,但是根本沒有那種東西,就算有我也撿不起來。
我血流如注,是的我又死了。
第124611次
在池袋吃完沾麵之後,我從波士頓包裡拿出電鋸,開始砍殺店內的人。殺光店裡的人以後,我走到大街上,到處殺死在走在路上的人。路人哭天喊地的聲音就像無關痛癢的事一樣遙遠。切斷正在招攬客人的女僕身體之後,電鋸就壞掉了。四處逃竄的大眾注意到電鋸沒有了聲音。我應該會被勇敢的大眾抓住,受到私刑凌遲吧。在這之前趕快自殺吧。我想要拿出自殺用的刀子,但過程卻不太順利。我全身都被血噴濕了,看不到前方。話說回來,剛才吃的沾麵裡放的叉燒肉真的很好吃。
我被某人輕拍了肩膀。
是誰?沒有人可以拍我的肩膀。還沒有任何人接近渾身是血的我。
可是我剛才真的被拍了肩膀。我回頭。但沒有人在。任何人的身影都沒有。也就是說有無形的某人拍了我的肩膀。啊,那個人肯定是怪物。對方恐怕是隨時都能夠殺死我的怪物。
可是明明看不見身影,我卻認識那個人。
是誰?是誰是誰是誰?
──當然。
──那個人就是我。
世界瞬間暗了下來。
沒有形體的透明怪物逐漸進入我的身體。我感受到彷彿尖銳的玻璃刺進眼球的衝擊。羞恥的意識突然湧出。我環繞著宇宙。環繞著星星。特殊的紅色雜訊攪亂我的腦波。沒有聲音。聲音早就消失了。我身陷毒蟲之海。我因循環全身的毒液而酩酊大醉。麻庳的我忽然被大量的電視螢幕包圍。緊密排列著的螢幕迷宮中,正在播放著我下手殺人的現場。住手!不要讓我看這種東西!不要客觀地展示我的罪過!就算我大叫,螢幕還是不會消失。上頭映照著我累積起來的好幾個罪過,多到甚至像是無限。我受到沉重的罪過壓縮。我的內容物噴了出來,毀壞。我的肉體灰飛煙滅。像焦糖爆米花一樣消滅。
我忽然理解了。
這就是終點。我的終點。
那麼,我可以見到她嗎?
我可以見到麻理亞嗎?
我打開黒暗世界的窗簾。打開窗簾。打開窗簾。每打開一面窗簾,粗製濫造的房間就不知道為什麼反而變暗,包圍在黑暗之中;我被逼上絕路,重複自殺。被無法與妄想區隔的妄想殺害。
可是星星運行著。世界反轉過來。
這裡是哪裡?
這次我開始墜落。是個無底洞。我持續墜落。啊,這個洞穴到底通往何處?是誰挖出這個洞的?這個洞穴深到可以將我辛苦準備好的屍體全部掩埋起來。我永遠也無法到達底部。永遠。永遠。
可是只要花上無限的時間,我就會到達底部。
我的身體經過漫長的墜落而加速,摔落到地面上,再次煙消雲散。
噗滋。
我變成肉塊。
但我的身體隨即開始再生,不斷重複落下。花費無限的時間,我到達底部,肉體消散,化為肉塊。
永遠重複這個循環。
噗滋。噗滋。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這個聲音在腦中永遠持續響著,但我清醒了。
「──啊。」
手上拿著壞掉的電鋸,全身被血噴濕的我站立在繁雜的池袋街道。
可是我回到的池袋街道沒有空氣。不,我能夠呼吸。可是,有什麼決定性的不足。最重要的東西不在這裡。
啊,對了。
這裡沒有人。
寂靜──無聲地響起。不是廢墟的廢墟。該有的東西消失的城市。
幾乎要燒燬胸口的衝動向我襲來,使我發出痛苦的悶聲。我做出無法挽回的事了!我做出無法挽回的事了!我的舌頭嚐到絕望的味道。那味道就像是綠色的唾液。我難以忍受,在無聲的街道四處奔跑。人潮眾多的大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城市被人們遺棄,放置不管。這樣太奇怪了。如果要這樣,所有的景色消失,變成一片黑暗還比較能讓我接受。
我跑累了,已經無法動彈。我整個人靠在米字路口的正中央停著的車輛上。
「呼……呼……呼……」
我調整呼吸,無人的街道就不由分說地逼近我。就像是衝進我的眼窩深處一樣,向我傳達一個事實。
人類消失了。
「──哈……哈哈。」
到達了。
我到達世界的盡頭了。
我並沒有殺光全世界的人類。可是,「不完美的幸福」是持續展示「幸福世界」的東西。我不斷持續的自殺與殺人行為,一直都在阻止我自己得到幸福。
「不完美的幸福」終於由我親手使之露出破錠。
「成功……成功了……」
這麼一來我──
終於連虛偽的幸福都看不見了。
無法逃離絕望,就算使用「盒子」也不能得到幸福。
「啊啊──!」
我因為狂喜而差一點將胃裡的所有東西都吐出來。我純真地絕望著,好想要一邊跳舞一邊戳破眼球。接連不斷湧出的淚水和鼻涕把我的臉洗得黏答答的。我不自覺地毆打著自己的腳到會腫起來的地步。
這個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
第124612次
我應該已經達成目的了。可是我還是沒能見到麻理亞,一如往常地在校慶開始前的教室醒過來。
教室裡當然空無一人。只是自從心音消失以後,我的手裡就不再握著直笛了。
我走在校舍裡。明明在準備校慶,人們卻直接消失的學校非常不自然,我就像是走進了一個虛擬布景一樣。除了我的腳步聲之外,沒有其他的聲音。因為連能夠稱之為人影的人影都不存在,所以這裡恐怕連幽靈能夠穿插進來的縫隙也沒有。
就像是將小說中的一字一句都慢慢讀完一樣,我仔細地走遍了整個學校。
沒有任何人。
不管我現在再怎麼尋找,都沒有任何人。
在反覆的世界中,我總是會遇到類似的經驗。失去密度的時間不斷加速,讓一天短得像是只有泡好一杯泡麵的時間。可是,只因為沒有任何人存在,時間就會像怪物一樣改變型態。時間被暴力地延長了。我失去了時間感,一分鐘就像一個小時一樣久。
膨脹的時間把我的胸口緊緊勒住,感覺就快要窒息了。不只是這樣,本來無形的時間變得銳利,就像鎌鼬一樣將我切碎。不過在下一個瞬間又帶有重量,即將把我壓扁。時間就像,在玩橡膠人偶一樣拉扯、拉長我的身體。我害怕地顫抖。我什麼時候會被砍斷四肢、壓爛內臟,或是拔掉頭部呢?
然後比什麼都更恐怖的,是這些感覺全都是錯覺的事實。而且,這種錯覺可以只用一個詞語來表達:
「孤獨」。
我離開學校。電車沒有行駛。車站裡有空蕩蕩的車廂。我騎上放在路邊的腳踏車,回到自己家中。家裡當然沒有任何人。這是當然的,因為小流姊他們早就已經被我殺死而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我還是無法接受。
我忽然不能允許這種事的發生。
我想要看到臉。
我想要見到某個人。
我直接騎著腳踏車前往可能有人在的地方。
商店街。
──沒有人。
遊樂園。
──沒有人。
購物中心。
──沒有人。
巨蛋球場。
──沒有人。
──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
麻理亞的房間。
──沒有人。
我決定今天在這裡上吊。
第124622次
我被囚禁在應該已經出現破綻的「不完美的幸福」裡。自從那時候開始,經過了十次左右的反覆,世界還是只有我一個人,沒有改變。而在這段時間內,我當然也繼續著自殺行為。
我渡過了一座大橋,來到隔壁縣。自從人類消失以後,我一整天都在四處走動──為了什麼?為了找尋有沒有人在──找到之後要怎麼辦?我必須要變成孤獨一人。我必須一個不剩地殺光所有活著的人──殺人?沒錯,殺人──難得有人可以觀測我耶?可是為了要見到麻理亞,不可以有任何人待在這裡──可是你不是想要被誰看見嗎?是啊,我想要有人看我。
我想要和人說話。誰都可以,我想要和人說話。因為,我沒有自信能認為自己存在於這裡。所以是誰都好。多麼邪惡的人也好。我想要反應。變成一個人真的是會失去一切的事。快點,快點放我離開這個世界。還不夠嗎?難道破壞得還不夠嗎?我用拿出來的刀子把自己的身體切得傷口遍布。這樣還不行嗎?大概不行吧。
我的意識逐漸遠去,再次死亡。
第124628次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孤獨。孤獨的攻擊和我所想像的不同。我以為它會更沉靜地,像是滲透一樣用絕望壓迫我。
不過我錯了。孤獨的攻擊更加激烈且直接。就像用鐵棒猛力毆打頭部一樣。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好痛。拜託放過我吧。我沒有辦法忍受衝擊,既嘔吐又哭泣。這是第幾次了?但是孤獨這傢伙還是毫不留情。它會毆打到我失去意識為止。每一次都會讓我失去一段時間的記憶。只要一失去,就很難再回想起來了。
我在「不完美的幸福」中持續受到考驗。我自殺了數不清的次數,也犯下了數不清的殺人罪。就連所愛的人都被我殺了。這些日子非常痛苦。並不是個簡單的試煉。可是我一點一滴地習慣了任何苦痛,對痛楚愈來愈遲鈍也是事實。
但孤獨是不同的。時間愈是反覆,想要擊潰我的孤獨重量就愈是增加。我就連習慣它也沒有辦法。
我持續思考著。如果不持續思考,沒有任何人觀測的我這個人類就會消失。雖然我想要思考有意義的事,但這也很困難。意義這種東西,沒有他人存在就不會產生。孤獨連思考能力都會逐漸剝奪。沒有意義。一切都沒有意義。我沒有意義。在腦中持續數著質數來不斷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也是有極限的。
我心想能不能讓一切都重置,於是一度放棄自殺。我都已經做了這麼多,卻還是想要消除延續的記憶。我很清楚這是把至今為止戰鬥過來的所有成果都化為泡影的行為。也就是說我輸了。我在孤獨之前屈服了。
可是就算不再自殺,我還是待在這個孤單一人的世界。在教室甦醒的瞬間,孤獨造成的暴力就撲向我,這股衝擊讓我的記憶再生了。我無法逃離孤獨。就算落敗也不能受到寬恕。我正在被迫不斷飲下足以致死的毒藥。
第124645次
我決定騎上中型機車,為了尋找人類而巡迴世界。
妄想可以讓我勉強維繫住自己的意識。我妄想著這個世界還殘留了其他人。妄想那個留下來的人有可能就是麻理亞。這種妄想讓我勉強還能以動物的形式維繫住自我。只要承認完全沒有他人存在,我就完蛋了。我會再也無法思考。如果不繼續抱有妄想,我就會活活地變成化石。
這是極度得不到救贖的死。
我騎著機車加速。雖然我知道快速移動也沒有任何意義,但從背後逼近的孤獨卻粗暴地推擠我的背,讓我逐漸加速。
我過彎的時候失敗,高速撞上了路邊護欄。被抛離機車的我,左腳發生骨折,往反方向彎曲。但可怕的是我感覺不到疼痛。在沒有人的世界裡,就連感覺到疼痛也沒有意義,所以大腦便自動停止了這個機能。
我因為恐懼而想要大叫。
但我已經忘記該怎麼大叫,發不出聲音。
第124750次
我沒辦法騎機車了。因為我失去了能夠使用複雜道具的智能。我的肉體在這個世界可以維持原來的狀態,所以大腦本身應該是不會萎縮,但我的智能很明顯地退化了。我變得在漢字的讀寫上有困難。我的意識斷斷續續,就算想要記住自己變成一個人之後經歷了多少次反覆也記不起來。
比這更嚴重的問題是精力方面。就算我想要四處走動來尋找人類也辦不到。從教室清醒之後,一動也不動地度過一天的情況增加了。
我過去的記憶漸漸消失。讓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只能勉強記住自己的名字。星野一輝。星、野、一、輝。但是,我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樣的人,站在什麼樣的立場,喜歡什麼,討厭什麼,為了什麼而活下去。
我只能偶爾想起朋友們的名字。茂木同學,我偶爾會想起這個姓氏,但有時候也會想不起對方的名字。我總覺得這好像是我一個很重要的人。我試著將無意間閃過腦海的「陽明」這個名字說出口,但我想不起那個人的臉。
我很確定自己再過不久就會遺忘語言。雖然這麼想就會讓我感到恐懼,但我也無能為力。我早就已經忘記該怎麼正確地做出表情了。就算有什麼人看到我,應該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可是。
可是,唯有一件事絕對不可以忘記。
我大叫:
「麻理亞。」
「麻理亞。」
「麻理亞。」
這麼唸道,我的身體就神奇地自己開始行動。其中已經沒有我自己的意識。精神和肉體已經分離了。我就只是看著擅自行動的自己。感覺就像是觀看裝在他人身上的攝影機所拍出的畫面一樣。
我的身體會前往何處?不管待在哪裡都沒有意義。沒有任何人的世界是沒有意義的。那麼我到底要前往何處呢?
走在熟悉的道路上,我到達的目的地是麻理亞以前住過的公寓。我走上逃生梯,來到403號房。我將就算在這種狀況下也隨時放在口袋裡的備用鑰匙插入門鎖。
房間裡飄散著薄荷的香味。但這是錯覺。這個房間裡並沒有可以散發那種氣味的東西存在。只不過是過去的記憶讓我幻想出那種香味罷了。
不過就算是幻想,這樣還是能為我帶來安全感。
為我帶來希望。
第124753次
在那之後,我只要一從學校醒過來,就會馬上前往麻理亞的房間。
到達房間內,聞著薄荷的香氣,然後得到安全感。
我不斷重複這件事。
第125589次
我在學校醒來。
去麻理亞的家。
「麻理亞。」
我自然地說出口。
雖然我想要叫麻理亞的名字,但我不知道這樣發音對不對。
我到了房間。房間有香味。雖然我想不起來這是哪種香味,但這是麻理亞的味道。
我哇哇大哭。
麻理亞,為什麼妳不在?我好寂寞。好想見妳。拜託妳快點出來。我沒有其他的要求。
好想見妳。好想見妳。好想見妳。
──咚咚!
我敲牆壁。回答我。就算只有一下下也好,讓我聽妳的聲音。吶,拜託妳。趁我還記得語言的時候。
──咚咚!
我的拳頭流血了。沒關係。反正我也感覺不到痛。
──咚咚!
──咚咚!
第125770次
走路。老地方。敲牆壁。
──咚咚!
好想見妳。
我應該就快要不能說話了吧。
好想見妳。
第126779次
──咚咚!
──咚咚!
第127888次
──咚咚!
「真是太可怕了。」
──咚咚!
「……唉,就算我過了你的體感時間大約350年之後再次出現,你也看都不看一眼啊。你不要說是已經認不出我是誰,恐怕連他人的存在都無法感知到了吧。精神完全崩潰,遺忘語言,無法思考,沒有意識。可是你還是繼續敲打著牆壁。就為了見到音無麻理亞,只為了這個目的而毫無意義地繼續敲打著牆壁。這副模樣只能說是喪心病狂。你明明已經變成無法思考,比動物還要不如的物質,為什麼還是可以繼續做出敲打牆壁的行為?這大概和蟲子覓食的行為一樣吧。對你來說,尋求音無麻理亞的行為已經和生理上的欲望有著同樣的意義。」
──咚咚!
「你傷害自己的靈魂,甚至改變人類本來應有的模樣,尋求著音無麻理亞。」
──咚咚!
「以一個敵人來說真的很可怕,不過你畢竟無法持續到永遠。靈魂是有限的。當你的靈魂耗損殆盡的時候,你對音無麻理亞的執著消失的時候,為了你而存在的這個世界恐怕就會回歸虛無。就讓我來見證這個結局吧。」
──咚咚!
「……不過,這樣實在是很吵呢。」
──咚咚!
──咚咚!
第128000次
──咚咚咚咚。
第130000次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真是難以置信。還沒有結束嗎?實在是太吵了。好刺耳。」
第140000次
──咚咚!
──咚咚!
「……難道說你的行動沒有結束的一天嗎?是沒有終點的嗎?你變成這樣還是可以繼續不斷地敲打牆壁嗎?別說是人類,你甚至已經不是動物、裝置或物質了。因為這些東西遲早都會毀滅。而你卻也不是神。因為神會隨著時代而變化。不過你卻還是繼續敲打著牆壁。」
──咚咚!
「你,到底是什麼?」
──咚咚!
「你,到底是什麼人?」
第150000次
──咚咚!
「我就是這個『盒子』本身。我無法逃離『盒子』。所以我無法逃離你敲打牆壁的聲音。」
──咚咚!
「難道說不是人類的我會先承受不住嗎?我本身就是強大到足以獲得智慧的力量,難道我會輸給你的毅力嗎?」
第200000次
──咚咚!
──咚咚!
「夠了,住手。」
──咚咚!
──咚咚!
「我叫你住手!」
──咚咚咚咚咚!
「難道『盒子』也會破洞嗎?理論上是不可能的。這就像是要用鏟子將地球鏟成兩半一樣。如果光是持續敲打牆壁就可以辦到這種事,那就只能用一個詞語來表達了。」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奇蹟。」
第400000次
──咚咚!
「……唉,真沒想到等著我的竟然是這種結果。看來我似乎是無法再維持形體了。我不知道這對你來說是不是幸福。不過你我之間的較量──」
──咚咚!
「──是你贏了。」
我。
──咚咚!
絕。
──咚咚!
對。
「麻理亞。」
不會忘記。
「麻理亞。」
我伸出手。
*
如果可以放棄妳,我應該就能夠解脫了吧。就算失去了妳,我應該也能夠活下去。可是事到如今不管選擇了哪一條路,我的行動已經全都是為了妳。所以我最後會繼續尋求著妳。為了妳失去一切,被全世界的人厭惡,即使得不到妳,得不到回報也無妨。我只想要筆直地前進。而且,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筆直地前進。對別人來說,這看起來或許像是異常的執著。也有可能像是一種奇蹟。可是,這對我來說是極其自然且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對於我以外的人來說,這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世界上存在著發現這件事的人以及還沒有發現的人,我只不過是前者罷了。知曉了沒有「盒子」也能夠實現願望的人類。已經知曉實現願望代表什麼意義的人類。差別就只是如此。
一心一意地持續尋求妳的行為伴隨著苦痛。我沒有一天是輕鬆的。我會為了妳而憤怒,悲傷,喜悅。我因妳而折損了心靈,搞垮了身體,摧毀了世界。不過只有在稍微觸碰到妳的碎片時,我才能夠說是活著。
就算最後我無法得到妳……即使如此。
就算我已經知道結果有多麼悽慘……即使如此。
我還是會尋求妳。隱藏在麻理亞體內的妳。
我會消失。這個結果,是懷有奢侈願望的我自作自受嗎?如果我沒有遇見妳就好了。這也是我的真心話。可是如果人生分為有遇見妳與沒有遇見妳的話,我會選擇能夠遇見妳的人生。不論要選幾次都一樣。我絕對會這麼選擇。明明我總是鬱鬱寡歡、猶豫不決、後悔莫及,心想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就要消失的我恐怕終將得不到任何回報。
我還沒有豁達到可以認為這樣也好。
即使是現在,我也在繼續作夢。
期望著多少能夠得到回報的快樂結局。

第四章
──咚咚!
我可能已經瘋掉了。破壞掉「他與她的鏡面終點」之後,從旅館醒來的那一刻就開始響著的敲牆聲一直沒有消失。這陣幻聽已經持續了一個星期左右。
我總覺得如果放著這個聲音不管,就會發生什麼無可挽回的事。雖然有點猶豫,我還是決定前往聲音傳來的方向。雖然順從幻聽是一種非常奇怪的行為,但我還是無法忽視它。
聲音明明就像是在我耳邊響起,我卻怎麼也找不到發出聲音的源頭。我被聲音引導著跨越了兩個縣。我換乘電車,最後到達的地方是車站前已經開始冷清,沒有什麼像樣特徵的當地城市。
這裡的景色明明就隨處可見,我卻感到非常地懷念。這裡應該是我曾經定居過的城市。
但對於喪失記憶的我來說當然無所謂──本該是如此的。
──咚咚!
敲牆聲逐漸變大了。我肯定已經很靠近聲音的源頭。
我走在看起來很熟悉卻不存在於記憶中的城市裡。我在比較新的磚造公寓前停下腳步。錯不了。聲音就是從這棟公寓的房間某處傳來的。我走上逃生梯,前往聲音指向的地點。
啊……馬上就可以見到他了。
──呃,見到誰?
發出聲音的是403號室。我伸手去轉門把,發現沒有上鎖。我下定決心打開了門。
然後有個人物馬上映入我的眼簾,讓我高聲大叫:
「──『0』!」
非人的她緩緩轉過來,向我微笑。那態度就像是早就料到我會來到這裡。
「妳想要做什麼……?」
「0」的容貌是一名留著黑色長髮的女性。仔細一瞧,她的外表看起來似乎和我差不多年紀。但那股妖豔的氛圍卻讓人不這麼覺得,是個相當漂亮的美人。
而且,她的模樣看起來與我有些相似。
──咚咚!
像是敲擊門扉的聲音竟然是從「0」的內側傳出來的。
「……這個聲音就是妳幹的好事嗎?妳到底有什麼目的?是想把我叫到這種地方嗎?如果真是如此,那還真是兜圈子……」
我發現到一件事。雖然只有一點點,但「0」的身影卻愈來愈稀薄。她的腳下開始染黑,表情浮現出焦躁的神色。
面對還沒有完全掌握狀況的我,「0」慢慢地靠了過來。
「麻理亞。」
我皺起眉頭。「0」過去從來不曾親暱地叫過我「麻理亞」。可是我卻感覺到一股非常強烈的懷念。
對於這種來路不明的感情,我不知所措。
「0」用雙手溫柔地捧著我的臉頰。
「我好想一直待在妳身邊。我好想待在麻理亞的身邊。」
「……妳在說什麼?」
「可是我好像已經不能如願了。該是覺悟的時候了。」
「……妳到底在說什麼!」
我對她莫名其妙的台詞大叫,「0」卻只是露出溫柔的表情。
「該是放棄的時候了。」
「……什麼?」
「該是放棄『願望』的時候了。」
我愈來愈不知所措。
「什……什麼……我要讓全世界的人類幸福,我不可能放棄這個『願望』。」
只要把這些話當作是平常用來逼迫我的胡言亂語就好了。
可是我卻沒有辦法推開「0」觸碰我臉頰的手。至今為止熬過所有痛苦的試煉,無視所有的忠告而持續追求著「願望」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無法對她所說的話充耳不聞。
──咚咚咚咚!
「0」所發出的敲牆聲愈來愈大。
「我們落敗了。」
「……落敗?意思是輸給誰了嗎?」
「0」只是笑而不答。就像是在說顯而易見的疑問不需要回答一樣。
「麻理亞,妳已經不能再忽視過去了。」
她的微笑像是溫柔的告誡──
「────啊。」
我發現了。發現「0」所呈現的是誰的外表。
「住手……不要,開玩笑了……」
過去強制進入我的腦海。
過去。
過去。
我搖著頭拚命抵抗。我不需要。我不需要這些東西。我不想看見這些東西。我不想知道這些柬西。我不想回憶起這些東西。
可是「0」卻不放過我,觸碰我臉頰的手加強了力道。
「麻理亞,妳必須戰鬥。妳必須與最強的敵人戰鬥。妳恐怕沒有勝算吧。我已經痛切理解這一點。妳應該會體無完膚地敗給他。」
我想不起那個敵人的名字。
可是我確實知道。我知道他為了毀掉我的「願望」,甚至能夠利用自己和朋友。
不過比這更可怕的是,即使我知道這件事,還是有一股暖流會注入我的心胸。
「0」抱住了對這個可怕之處感到愕然而無法動彈的我。我無法抵抗她。
啊……明明不可能有那種香味,卻有一股好幾種香水和精油混合的懷念香味飄進我的鼻腔。這股心愛的香味──
──是彩矢姊姊的香味。
「來,快去吧,麻理亞。」
我逐漸沉沒到「0(姊姊)」的身體裡。感覺就像是被蜘蛛絲纏住一樣。我被切成碎片,進入她的身體裡。
那裡是本來不可能被任何人侵犯的,我們的神聖世界。
可是。
有聲音響起。
──咚咚!
──咚咚!
墜落。墜落。緩緩墜落。可是還遠遠不到底部。雖然像深海一樣,這裡卻非常明亮。在完全透明的水中,連細小的泡泡都清晰可見。清澈、端正,沒有不合常理的事物。啊,這裡怎麼會如此舒適呢?這裡寒冷,令人難以呼吸,但一定是我的世外桃源。
我聽得見。有人開心地哈哈大笑。有人開心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笑。這裡雖然是不完美的,卻充滿著幸福。我一邊在深海中下沉,一邊穿過幾個小小的世界。幸福的世界都在其中,無一例外。我忍不住微笑。我一直追求到現在的目標果然是正確的。
不斷下沉的我,無意間碰到一個小小的世界。然後光芒包圍了我,我被吸收到這個世界中。
雖然這麼形容非常狂妄,但我就像神一樣飄浮在半空中,俯瞰著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裡有一對感情很好的情侶。這是只屬於這兩個人的小世界。
兩人在一座小湖的湖畔互相依偎著。湖泊被深綠色的森林包圍,可以隱約聽見野鳥的啼叫。水面閃閃發亮地反射陽光,就像是要祝福兩人一樣散發著光輝。
啊,或許這是不完美的,但的確是個幸福的世界。
「唔。」
雖然我因為使用「不完美的幸福」產生的副作用而忘記了他們兩人,但可能是因為他們出現在眼前,或者因為這裡是「不完美的幸福」之中,總之我就是想起來了。這兩個人是我在現實世界裡使用了「不完美的幸福」的對象。
柳奈奈。生島統司。雖然兩人以前交往過,但他們的關係早在我遇見他們的時候就已經出現裂痕。兩人之間實在有著太多問題了。
感情破局之後的痛苦,尤其是柳奈奈的痛苦特別不尋常。她甚至心想如果關係繼續破裂下去,乾脆就殺了生島統司好了。就算暫時阻止了野蠻的行為,還是無法根本地解決柳奈奈的問題。我認為兩人不可能從這種痛苦中解放,於是使用了「不完美的幸福」。
然後他們得救,身在安穩的世界中。
「就是這個……!我想要帶給人們的安寧就是這個!」
在這裡,什麼問題都不會發生。這裡只有美麗的事物。兩人心中互相著想的心意也不會扭曲,只會一直維持純粹的模樣。
因為這個「盒子」並不完美,所以只能表現在這個小小的封閉世界。不過如果我可以讓這個「盒子」變得完美,我的「願望」就可以實現。
(我不會讓妳得逞的。)
「咦……?」
這個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直接在腦中響起一樣。
──啪答。
在只有美好事物的世界裡,有某種血腥的異物發出聲音掉落下來。
「這是什麼?」
柳奈奈對和這個世界不搭調的物質疑惑地歪著頭。
那是一團和內臟很像的紅黑色肉塊。肉塊像心臟一樣噁心地跳動著。怦咚怦咚怦咚。
「嗚哇……好噁心。什麼東西?」
他們根本沒有時間悠間地說著感想。跳動的紅黑色肉塊以相當快的速度巨大化,轉眼間就埋沒了小小的湖泊。
「不……不要……討厭,好嚷心!」
肉塊使森林中的草木腐壞,使湖水像泥巴一樣汙濁,然後襲向兩人。兩人連同自己發出的慘叫一起被肉塊淹沒。
才不過一瞬間,本來只有美好事物的世界就變成了一個血腥的團塊。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在我目瞪口呆的時候,一切就已經結束了。我心中描繪的理想被摧毀了。被帶有惡意的、血腥團塊汙染了。
無法維持幸福的這個世界毀滅了,讓我被放逐到明亮的深海之中。
「……發生什麼事了?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咚咚!
那個聲音又響起了。我一回頭就看見一個人形的影子。影子形狀不定地在水中搖曳,看起來脆弱得好像一碰就會散掉。
(啊……啊……)
這個聲音和剛才在我腦中響起的聲音很像。
「就是你嗎?就是你毀了那個世界的嗎?」
(我受夠了。)
「什麼?」
(我受夠了。)
我暫時側耳傾聽,影子卻只說了這句話。
我試著向影子伸出手。但影子卻輕易地擴散,消失了。
「……這到底是什麼?」
不過這一定不是我所創造出來的東西。雖然非常脆弱,但我可以確定應該就是這個影子產生了破壞幸福世界的紅黑色肉塊。
我向周圍放眼望去。剛才被美麗的世界奪走了目光所以沒有發現,其實這裡到處都散落著人形的影子。
只要仔細聆聽,就可以聽見它們的聲音。
(救救我……)(好寂寞。)(我不要一個人,我不要孤孤單單的。)(誰都好,快來人啊。)(乾脆殺了我吧。)(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說真的,這是什麼……」
好幾個人影的聲音裡面只帶著痛苦。
就在我思考著它們的真面目時,我的視野開始亮了起來。我又被另一個小世界吸收進去了。我再次站在俯瞰世界的立場上。
那是一個安靜的寬闊公園。公園的附近有麥田,閃耀著金黃色。在公園的正中央,年紀大約是國中生的三名男女正在玩傳接球。只有帶著眼鏡的黑髮女孩技術不佳,兩個男孩溫柔地沿著拋物線丟球,但她還是接不太到。不過好像就連這件事也很開心似的,三人的臉上一直都掛著笑容。
只要看一會兒就可以發現,外型很有氣質的美形男孩和那個女孩互相喜歡。另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孩則是眼神溫暖地看著他們兩人。
噢,這樣啊,這裡是──
「大嶺醍哉的幸福世界。」
大嶺成為「擁有者」,想要藉由讓愚者意識到自己的罪過來對世界發動革命,但最後還是失敗了。他在那段時間內犯下了各種罪行,讓他被逼到絕境。正當他思考著該如何贖罪的時候,便遭到因自己的「盒子」影響而變成瘋狂信徒的女人刺傷。
然後我對瀕死的他使用了「不完美的幸福」。
陪他玩傳接球的對象是國中時代的桐野心音與臼井陽明。現在的我可以了解。雖然我和大嶺曾經為了「願望」而聯手,但大嶺真正希望的並不是改革世界。而是像現在發生在這裡的事一樣,讓桐野心音可以常保笑容的小小幸福。
在這裡,他的「願望」能夠永遠實現。
在現實世界,那已經無法成真了。因為大嶺恐怕無法得救,而且心靈本來就受到極大傷害的桐野如果知道了大嶺的末路,應該會再也振作不起來。既然重要的兩個人都變成這個樣子,臼井也會持續受到煎熬。
現實實在太過嚴酷而殘忍。
如果能夠一直作著甜美的夢境,那該有多幸福。
啊,即使如此──
「你是想要我面對現實嗎!」
──啪答。
又來了。又有一個血腥的異物掉進了這個幸福的世界。
「住手……住手……」
不要再毀掉只有使用「盒子」才能成立的幸福了。
「大嶺不是你的朋友嗎?你了解的吧?如果是在他身邊看著他的你,應該可以理解他需要這個雖然並不完美的『盒子』吧!所以住手吧……拜託你!」
我大叫。
「一輝!」
我喊出這個名字。
「啊──」
沒錯。我想起來了。
他是我的敵人。
「嗯?那是什麼?」
還沒有戴耳環的國中生大嶺發現那個物體的時候,那個肉塊就已經膨脹起來了。
金黃色的小麥因為紅黑色的肉塊而腐爛,逐漸失去光輝。運動場上的土徹底變得像沼澤一樣。天空轉黑,染上紫色。三人被肉塊纏住,無法動彈。就算他們放聲尖叫,紅黑色的團塊還是持續擴大。肉塊終於吞噬了三人,讓世界被一片血腥籠罩。
這個世界也完了。
大嶺醍哉的幸福世界已經不復存在。
我再次被放逐到海底。
「……為什麼,一輝……」
我的眼前再度出現形狀漂浮不定的人影。這並不是一輝本人。可是我已經知道它和一輝有所關聯了。
「別開玩笑了……!你到底是怎樣?竟敢破壞他人的幸福,你以為你是誰啊!」
不過就算我對人影發怒,它還是只會說一句話:
(好痛,好痛,好痛。)
我一觸碰,這個人影又輕易消散了。看這個樣子,我所說的話應該沒有傳達到一輝的耳裡。
「……一輝,你到底在這個『盒子』裡面做了什麼?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我環視四周。詭異的人影就像是聚集起來索餌的鯉魚一樣,往我靠了過來。
可是好幾個人影就只是沒有意義地持續說著同樣的話:
(我不要……我不要……)(救救我。)(殺了我。)(好寂寞。)(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誰來……誰來看看我啊。嗚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好想見妳。)
(麻理亞。)
(麻理亞。)
(麻理亞。)
我咬緊牙關,揮開它們。
人影光是如此就消散無蹤。
我持續在深海中下沉。海水深不見底。
我到底在這片大海中漂流了多久?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我進入了洋溢著幸福的小小世界好幾次。每個世界的笑聲都從不間斷,非常和樂融融。不過這些世界最後都被血腥的紅黑色肉塊毀滅,無一倖免。
看著這些事發生的我,一開始湧上的情感是憤怒。一輝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他就這麼想要妨礙我嗎?可是這份怒意卻逐漸轉化為恐懼。因為當我思考他為什麼做得出這種事時,「發現了他的方法蘊含著非比尋常的瘋狂。然後我開始擔心。一輝正在做著這種事,他的心理狀態沒問題嗎?他還能夠維持理智嗎?
看著紅黑色的肉塊包圍並破壞著世界,我這麼低語道:
「一輝……我想要和你談談。」
我想要知道你正在想什麼,正在做什麼。
我以為自己會永遠在這片深海中不斷下沉。可是就連這片深海中也是有海底的。這裡的海水並不透明,而是被像焦油一樣黏的黑暗覆蓋,開始汙濁。這個「盒子」中產生的所有負面事物都沉澱下來並累積在這裡。這些凝結的負面事物就是深海的底部。
這裡也有著小小的世界。
看來就是這個世界為這片深海帶來了異常,讓負面事物沉澱在這裡。
我做好心理準備,進入了這個小世界。
就在進入的瞬間。我感覺到和其他世界明顯不同的氛圍。空氣中就像是飄著微小的沙粒一樣,令人刺痛。而天空則像是被血汙染一樣,變成了紅色。地面上從一開始就散落著那個紅黑色的肉塊。可是這些肉塊不像其他的世界一樣會變大,也沒有在跳動。
我在這個世界裡還是一樣是個旁觀者。有某種東西靠近了飄浮在半空中的我。那是應該稱為「汙濁」的扭曲空間。這團扭曲的東西看起來勉強像是人的形狀。
(麻理亞。)
這個聲音和稱呼。
「一輝!你是一輝本人嗎!」
不過,「汙濁」卻這麼回答:
(可惜我無法與妳對話。我只能單方面向妳說話。我覺得麻理亞遲早會來到這裡,所以才留下了這些訊息。不,因為不是我刻意留下來的,所以說是殘留意念應該比較正確吧。)
「這裡是哪裡?……對了,你說我們無法對話對吧。」
(麻理亞一定會先問這裡是哪裡吧?這裡是「不完美的幸福」將我困住的,本來應該幸福的世界。)
「汙濁」沒有繼續說明下去,像是要為我帶路一樣開始移動。我靜靜地跟了上去。
「汙濁」停下來的地點是學校的正上方。
我往下看,觀察世界。在其他的小世界裡也一樣,身為旁觀者的我除了透過視力,也可以環視這個世界。這種感覺實在太過特殊,所以我無法說明,總之我就是可以感覺到這整個世界。
我也曾經待過的這個學校和平常不同,氣氛非常熱鬧。看來學校裡正在舉行校慶。為了進行校慶的最後準備,學生們充滿活力地到處奔走。其中也有我熟悉的面孔。
我找到了大嶺和桐野的身影。兩個人在這個世界裡感情非常好。雖然我心裡有些感傷,但馬上開始尋找其他的人。
我現在正在找的人只有一個。
「一輝!」
我發現了他從校舍走出來的身影。
「──啊。」
說來不好意思,光是看到他的出現,我的胸口就開始雀躍,心跳加速。不管他對我做了什麼,我都無法消除想要接觸他的心意。我希望他可以發現我,對我回過頭來。
可是我發現了。我發現一輝推著輪椅。
坐在輪椅上面的是茂木霞。兩人就像是剛開始交往的情侶一樣,開心地一起逛著校慶。
「…………」
複雜的感情在我心裡攪和。只要仔細想想,就可以理解茂木待在他身邊是非常自然的事。茂木本來就打算要向一輝告白。如果沒有「盒子」,就算遇到車禍,她也能讓一輝注意到自己,進而開始交往。
「說得……也是……」
一輝需要的人不是我。
我是不被需要的。
「一輝能夠得到幸福的世界並沒有我。不對──」
我反而是個阻礙。
一輝本來相信沒有什麼絕望是日常生活中無法解決的。
將一輝的想法破壞掉,然後誘導他走向瘋狂的是混入日常生活中的異物。是將「盒子」帶到一輝身邊的存在。
也就是說──
「我的存在讓一輝不幸了。」
所以我根本沒有資格待在一輝身邊。
可是就算理解了這件事,「汙濁」和這個世界還是沒有放過我。我帶著陰暗的心情,在一旁看著度過校慶的一輝他們。
校慶結束,營火晚會開始。學生們隨著播放的民謠「稻草裡的火雞」開始起舞。一輝和茂木也用溫柔的眼神凝視著搖曳的火光。
茂木緩緩地用像是抓住泡泡一樣的柔弱力道握住一輝的手,注視他的雙眼。
我已經知道茂木接下來將說出什麼話。
「我喜歡阿一。」
一輝定睛看進茂木的眼裡,然後微笑著回答她:
「我也喜歡茂木同學。」
茂木露出任何笑容都比不上的燦爛笑容,繼續說道: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啊,這裡已經沒有什麼東西需要我再繼續看下去了。
一輝的幸福就存在於這裡。這麼一來,我就應該要默默地離開這裡。
我看向還待在原地的「汙濁」。
「已經夠了,讓我回到本來那片深海裡吧。」
「汙濁」什麼也沒有回答。
「放心吧。我會離開一輝的。就算『不完美的幸福』被一輝親手破壞且再也無法修復,我也不會怨恨他。該遭到怨恨的反而是我。一輝只要忘了我,重新站起來就好。不過我往後也不會改變。即使『不完美的幸福』被破壞,我還是會繼續尋找讓全世界的人類得到幸福的方法。」
我並不期待它的回應。
但「汙濁」卻開口了:
(麻理亞,妳大概在想著什麼天真的事情吧。例如和茂木同學一起過著日常生活才是我的幸福,所以自己應該要離開之類的,我想妳應該會做出這種天大的誤會。)
「你說什麼?」
(妳最好不要太小看我的瘋狂。)
世界迅速染上一片純白。光芒刺眼得讓我頭昏眼花。
「……發生什麼事了?」
景色恢復本來的樣子了。天空依然赤紅,地面上的紅黑色肉塊也還在同樣的地方。
可是卻有股異樣感。在學校中庭燃燒的火焰消失,學生們重新忙著準備校慶。
過了一陣子,我才終於掌握了現在的狀況。
「難不成,時間回溯了嗎?校慶的一天又要再重複一次了嗎……?」
我的視線前方再次出現了推著輪椅的一輝。
「光是獲得幸福,也不能結束嗎?」
身為旁觀者的我在這個世界感覺到的時間和身為當事者的一輝不同。真要說的話,感覺就像是看著電腦遊戲進行一樣,就算經過相當長的時間也幾乎不會感覺到疲勞。
我不斷反覆看著與茂木親暱地共度快樂時光的一輝。我聽了好幾次茂木的告白,以及一輝接受告白的回應。
我很清楚自己對一輝抱有什麼感情。我深愛著他,想要抱緊他,把他占為己有。每次我看到茂木和一輝確認彼此心意的樣子,就感到心如刀割。
「這算什麼?是要懲罰我嗎?你想要對我展示我得不到的幸福,藉此報復我嗎?」
我對「汙濁」搭話,但它不像上次一樣會碰巧回答我的問題。
「……不,說是懲罰就太失禮了。只要一輝能夠幸福,我就應該要對這件事感到高興。我自己的感受都只是小事。」
我持續看著茂木的告白和接受她告白的一輝。一邊緊咬著牙關一邊看。
可是,就像「汙濁」所說的一樣,這樣的進展只不過是小兒科而已。
剛好在第十次,轉折出現了。
「給我一天的時間。」
面對茂木的告白,一輝一臉苦惱地回答。
一輝面目猙獰地消失在校舍中。茂木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呆呆地睜大了雙眼。
跑上校舍的一輝出現在屋頂上。他毫不猶豫地一口氣攀上屋頂的柵欄。
「……他想要做什麼?該不會是跳樓自殺……?……!一輝他發現了這個世界是連續的。所以……」
看著地面屏息的一輝小聲低語:
「麻理亞。」
「────!」
一輝為了見到我,往下一躍,斷絕了肉體的性命。
不過這個世界依然繼續下去。應該是因為有上一次的記憶,所以一輝沒有去照顧茂木,反而衝出學校,到處尋找著我。
「住手,一輝……」
你這麼做也沒有用。你不可能找到我的。這裡是我不存在才得以成立的世界。這件事,一輝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得到幸福!你有茂木,還有陽明等朋友在。所有人都會給你依靠。只要別尋求我,你就可以得到幸福。可是你卻!」
找不到我的一輝為了讓記憶固定下來而再次自殺。
在我的眼前噴灑出腦漿。
一輝不斷地尋找著不可能存在的我。他在找到我之前持續自殺,變成肉塊。正常人是做不出這種自殘的。一輝果然已經漸漸瘋狂,失去了理性和智能。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繼續尋找著我。
我大叫好幾次「住手」,卻傳不進他的耳裡。
一輝在我的下方不斷死去。
過程中,天空的顔色變得愈來愈紅,紅黑色的肉塊數量也增加了。這個時候的我終於發現,為什麼這個世界和其他的幸福小世界不一樣,映照著異常的光景。
用鮮血將天空染紅的不是別人,正是一輝自己。在地面上創造出紅黑色肉塊的也不是別人,正是一輝自己。一輝藉由不斷死亡,不斷地破壞著這個世界的意義。
一輝早在我看見之前,就已經重複了好幾次同樣的事。不管是恢復記憶,還是因此而持續自殺,都不是第一次了。
這是對「不完美的幸福」的反抗。重複違反幸福的行為所造成的影響並不侷限在這個小小的世界。他甚至損傷了「不完美的幸福」本體,一點一滴地破壞了它。這個行為後來產生的結果,使得這些紅黑色肉塊被推擠到大嶺等人的其他世界。
像是自殺式恐怖攻擊的暴力。
絕對無法獲得幸福的失控。
「……到底要怎麼做,一輝才會停下來?」
就算一輝暫時放棄自殺,讓記憶停止延續,然後迎接與茂木交往的小小幸福,還是沒有辦法持續多久。一輝依舊發現了這個世界正在不斷反覆,並為了固定自己的記憶而重複自殺。他一直持續做著這種事。
這是地獄。
不管是對身在其中的他,還是在一旁觀看的我都一樣。
可是,準備了這個地獄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我所期望的幸福……」
就是這種東西嗎?只要扣錯一顆鈕釦,就會變成如此扭曲的東西嗎?
那麼這種「盒子」乾脆毀──
──不,我不該太早下定論。除了一輝以外的人們都沒有注意到這座舞台是紙糊的,所以能夠笑著度過這一天。
一輝是例外。他擁有特別的「某種東西」。這東西讓一輝發現這裡是紙糊的世界,促使一輝做到這個地步。
「我不懂……那到底是什麼?」
是思念我的心意嗎?可是,這些行動不能說是為我好。如果要經歷這麼痛苦的事,我寧可他忘了我。這是我的真心話。如果可以代替他,我願意去到那個地獄之中。比起我自己痛苦,一輝痛苦會更令我難受。
而一輝應該也知道我的這個特質。
「一輝……拜託你快點發現。沒有人希望你這麼做。現在還來得及。你要忘了我,然後抓住自己的幸福。」
可是久未開口的「汙濁」卻透漏了一件事:
(這還只是剛開始呢。)
我啞口無言,但它所說的話既不是謊言也不是誇飾。
一輝的地獄往更加糟糕的方向進化了。最後變成了使用各種方法折磨一輝的地獄。
一輝終於下手做出不能做的暴行。他殺了茂木。他殺了朋友。他殺了家人。他殺了素未謀面的善良市民。
他的行動是為了讓人們從世界上消失,讓幸福再也無法維持。
對這個世界的一輝來說,殺人是比自殺還要惡質的自虐行為。如果做出這種事,就算他成功逃到「盒子」外面,也無法維持正常的精神狀態。一輝往後將永遠無法逃離殺人的罪惡感,不斷地譴責自己。
「住手……一輝,拜託你住手……」
一輝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即使心裡很清楚,一輝還是為了見到我而繼續殺人。他不會停止行動。
因為一輝的殺人行為,世界開始出現了裂痕。
啊……這些裂痕是我的迷惘。我對「不完美的幸福」的信賴正在動搖。
持續殺人的一輝終於成功讓人類完全消失。
他人不存在,就等於連自己的意義也會一併消失。人的意義會在他人的觀測下產生。不被他人所見的一輝慢慢地失去了身為人的能力。無法騎機車。不知道如何操作電梯。不會寫文字。忘記怎麼說話。
一輝變得什麼都做不了。
「怎麼會這樣……」
我哀嘆。
「這樣……不是什麼都不剩了嗎?不是失去一切了嗎?」
雖說是在虛假的世界中,但失去身為人的能力到這種地步,他就無法再恢復原狀了。就算破壞掉「不完美的幸福」也救不了一輝。
「你已經失去得比我還要徹底了。」
已經什麼都辦不到的一輝卻還是不停下腳步,往某個地方前進。他應該已經沒有意識了。他應該沒有在思考任何事了。即使如此,一輝還是一定會來到我的房間。然後,他呼喚著我,不停地持續敲打牆壁。好幾次、好幾次,在無限的時間內,在不知道是否有意義的情況下持續敲打著牆壁。他最後連我的名字都忘了,變得只是敲打牆壁。一輝已經沒有心了。他已經變成只會做出過去自己計劃好的行動的裝置。
──咚咚。
啊……原來……
這是一直在我腦中迴響的聲音。原來這是一輝為了呼喚我而敲打牆壁的聲音。
──咚咚。
他耗損靈魂,變成一具空殼,卻還是不斷呼喚著我。一輝究竟在多久的體感時間之中一直敲打著牆壁,連正在觀看的我都無法確定。這段時間就是這麼龐大。即使花上人類一輩子的時間持續敲打,恐怕都還不夠。一輝敲著牆壁的時間幾乎等於永遠。
只為了見到我。
只為了這一個目的!
「嗚……啊啊……」
對他的這份心意,我難道什麼也做不到嗎?
「一輝!」
我大叫。
「一輝,我在這裡!一輝!」
就算我知道沒有用,還是一直喊到聲音沙啞。
「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一輝!」
我站在一輝的正面,不斷呼喊他的名字。
可是一輝還是不會注意到我。
我也無法觸碰到一輝。
令人絕望的隔絕。我們面前就好像有一個用來隔開我和一輝的「盒子」阻礙著。
──咚咚。
這個聲音也可以說是一輝的哀號。救救我,好痛苦,我受夠了,我在深海中遇到的好幾個人影就是這個聲音具體化之後的怨念。
一輝明明可以隨時放棄的。他明明擁有放棄的自由。
可是一輝雖然不知道我聽不聽得見,還是不放棄敲打牆壁。不,他恐怕無法放棄。
「一輝……你太奇怪了。你瘋了。只為了見到我就做到這種地步,你簡直是瘋了!」
──咚咚。
「可是。」
我不得不承認。
「可是,我好高興,一輝。」
我當然不願意看到一輝受苦。可是在我的感情之中,卻對他尋求我到這種地步而感到喜悅。即使我自覺到這種感情的醜陋,卻還是壓抑不了這份情緒。
「我好寂寞。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好寂寞。如果你可以待在我的身邊,世界上就沒有比這更令我開心的事。這也是我的真心話。你有感覺到我的這份心意吧。所以你才會這麼思念我而繼續敲打著牆壁吧。」
我想要撫摸一輝的頭,手卻穿透了他的身體。
「可是我卻沒有選擇你。我為了讓全世界的人幸福的『願望』而離開你。為了保護我生存的意義,我不得不這麼做。」
但結果卻是如此。一輝除了我以外一無所有。他沒有辦法與我分離。只能犧牲自己,持續尋求著我。
這是沒能看透一輝本質的我該負的責任。
「已經夠了。什麼生存的意義已經都無所謂了。就算我失去生存意義,變成一具空殼也沒有關係……更重要的是,我不忍心再看你失去自我了。我想要救你。因為一輝,我對你……對你──」
我突然感到不對勁,觸摸自己的臉頰。
臉頰濕了。
──是眼淚。
「不會吧。」
我身上竟然還殘留著流淚的機能。我竟然還殘留著這種柔弱。
一旦發覺到這件事,我就撐不下去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眼淚不斷湧出。
「一輝……一輝……一輝!」
我一度成功捨棄的懦弱被一輝帶回來了。
一輝改變了我。
那麼我就已經──
我就已經──不再是「盒子」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變回人類了。
「如果我已經不是『盒子』,如果我已經不是能夠實現『願望』的存在……」
我流著淚大喊:
「就算『願望』不實現也無所謂!所以救救一輝吧!拜託救救他吧!……我不要這樣。一輝,我好想見你。我想聽聽你的聲音。我想要你的溫暖。我希望你看看我。希望你再次注視著我。一輝……一輝……一輝……!」
──咚咚咚咚咚咚!
「讓他回來吧……把那些美好的日子還給我!我受夠了。我已經受夠了!我不要再失去重要的人了!我不要再變成孤單一人了!拜託你……拜託你……拜託你……一輝……一輝……待在我身邊,待在我身邊……!」
我無意間想到。如果我站在與一輝相同的立場,我會怎麼做?
我一定會和一輝做出同樣的事。
雖然愚蠢,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事。
就算要踐踏自己,就算一輝並不希望如此,就算這麼做對一輝本身並沒有好處,我還是會為了見到一輝而抛開一切。
我哭著苦笑。
「我們……好奇怪。好奇怪喔,一輝。」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會去見對方。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會互相依靠著活下去。
為什麼我們會這麼做呢?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還是只能這麼做。我們並沒有其他的選擇。
「那就是我們之間存在的東西。」
「我們所得到的東西。」
「超越了『願望』的重要『事物』。」
──咚咚。
「你聽不到我的聲音嗎,一輝?」
──咚咚。
「真的聽不到嗎?那我……」
──咚咚。
「就讓你變得可以聽見。」
我擦乾眼淚,將嘴巴抿成一直線。
我決定了。
我要破壞「不完美的幸福」。
然後我要去見一輝,永遠待在他身邊。
就算身旁的一輝變成了廢人,我的決心也不會改變。
──可是,我做得到嗎?
問題不光是一輝。我自己的狀態也是一個問題。我為了「願望」而讓自己一直維持在超越極限的精神狀態。繃緊的線不是斷裂就是失去彈性而變得派不上用場,不可能恢復原狀。如果失去「不完美的幸福」,失去今後可能得到「盒子」的希望,我恐怕也會和一輝一樣變成廢人。那樣的話我就不能在他身邊給他依靠了。
──該怎麼做?那麼我該怎麼做才好?
(妳要找到她。)
這個聲音讓我睜大了眼睛。
「汙濁」正對我開口說話。
(妳要找到正在哭泣的零之麻理亞。)
「……零之麻理亞是誰?如果找到她,我就可以真的待在一輝身邊了嗎?」
可是「汙濁」並無法回答我的問題。我就連它這段話是不是針對我的狀況也不知道。
不過我決定相信它那沒有根據又不可靠的說詞。
因為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一輝。
我再次回到不再透明的深海之中。
我馬上注意到一件事。反而應該說為什麼我之前一直沒有發現呢?因為被充滿四周的笑聲蓋過的關係嗎?還是因為我無心去聽呢?不論如何,那都是我先前沒能聽見的聲音。
深海裡有女孩的哭聲迴響著。
就算我再怎麼努力不去相信,那音質聽起來就是我自己。
哭聲是從這片深海中更深的地方傳來。那裡被負面情感淤積起來的黑暗包圍著。如果被黑暗困住,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說不定我會再也逃不出來,溺死在這片大海裡。
但我毫不猶豫地縱身躍進裡頭。
具有質量的黒暗就像未乾的水泥一樣,纏住我的全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黑暗。黑暗。好難受。好噁心。好癢。好可怕。可是我不會停下來。我只依循著哭聲,摸索著不斷往深處前進。
「唔,咕……!」
我會就這樣沉入黑暗中嗎──在我思考到這裡的時候,黑暗就忽然一驅而散。
一片荒涼的景色和光芒一起在我眼前展開。
「……這裡是……」
啊……我看過這片景色。想忘也忘不了。
飄著海潮氣味的沿海道路。疏於維護的龜裂混凝土道路,以及氧化後鏽蝕成紅色的路邊護欄。散落著大小石塊的懸崖下方,有一片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普通海邊。海的對面長著細瘦又虛弱的樹,雜草叢生的土地隆起一座座小丘。
簡直像是被世人遺棄的這條路,就是奪走我家人的地點。
不過這並不是現實中的風景。也不是我記憶中的風景。因為我實際上看到的,是在拖吊車將掉落至懸崖下的兩台小客車運上來之後,早已無可挽回的景色。
所以現在正衝出護欄並掉落到懸崖下的兩台車只是虛像。並不是真實的。
可是現場連細節都非常清晰。甚至重現了這裡所有物質的質感。烙印在我腦海裡的白日夢比真實更加真實。
消逝在我眼前的生命也是真實的。
就算想要出手幫忙,身為旁觀者的我也無法觸碰到家人。我只能從我的指間看著家人乘坐的車子墜落下去。我什麼也辦不到。我無法改變過去。
凶手和父親當場死亡,失去意識的母親也沒有醒來而直接死去的過去。音無彩矢雖然意識清醒卻血流不止,在救護車上斷氣的過去。這些過去不管我怎麼掙扎都不會改變。
到我失去記憶為止──不,失去記憶之後我也好幾次夢到這場惡夢。可是,不會出現在惡夢中的人物現身了。
那是國中時代的我。在被車輪壓壞之後張開血盆大口的路邊護欄這一側,我強忍著聲音哭泣。
「……為什麼?」
往懸崖下望去的我,哭著小聲低語:
「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姊姊?」
國中的我看到了。看到下半身被壓爛,渾身是血的姊姊──音無彩矢。
音無彩矢拖著身體爬上懸崖。
即使在身負重傷、即將斷氣的這個關頭,音無彩矢依然微笑著。
她的臉上掛著比誰都更有魅力的那張笑容。
「不用問也知道吧,麻理亞。這是為了對在我心中造成空虛的家人復仇。」
「這和妳說的不一樣啊。姊姊不是要靠著讓全世界的人幸福,來填補自己的空虛嗎?」
「那也是一個重要的目的。不過我的目的不只一個。殺死製造出空虛的家人,完成復仇計畫也是我一個很重要的目的。另一個目的,也就是讓全世界的人幸福的目的,我認為可以託付給麻理亞。」
「我辦不到那種事啊……」
「妳可以的。因為從我失去性命的那一刻開始,妳就已經不是音無麻理亞了。」
她微笑。
「妳是音無彩矢。」
沒錯,音無彩矢確實有做出預言。
「我要預言麻理亞的未來。」
「妳會變成我──不,應該說妳必須變成我。」
「意思就是,妳必須要變成可以讓他人幸福的存在。」
「麻理亞,我會在十四歲時踏上旅程。」
「音無麻理亞會變成音無彩矢。」
全部都和音無彩矢所期望的一樣。所有的事都在姊姊的掌控之中。音無彩矢是可以操縱人類,控制未來的超能力者。她是怪物。
所以她還能夠做到這種事。
「我就算失去肉體也不會死亡。麻理亞,我會附身在妳身上,繼續活下去。妳應該很清楚。被我附身的妳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妳會只為了實現我的『願望』而存在。所以如果捨棄了這個『願望』,妳就會變成沒有靈魂、什麼都不是的一具空殼。」
是啊,沒錯。
我不是音無麻理亞。我是音無彩矢。
一輝已經讓我作了很多美夢。可是音無麻理亞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我要破壞「不完美的幸福」。把一輝救出這個「盒子」。這份決心不會改變。
可是,就算可以做到這個地步,我還是不能待在一輝的身邊──
(麻理亞,那個人不是音無彩矢喔。)
我聽到這句話,瞪大了雙眼。
眼前有著一輝的殘渣──「汙濁」。
(妳不能把音無彩矢解釋成自己想要的樣子。麻理亞不能再藉由這種方式逃避了。)
「……你說我在逃避?就算這是一輝所說的話,我也不能接受。現在反而是音無彩矢在逼迫著我。這樣你還是想說是我將音無彩矢解釋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嗎?那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要經歷這麼痛苦的事。我根本不想要繼續戰鬥下去……!」
(妳必須停止把音無彩矢當成怪物。)
我們的對話接不起來。因為「汙濁」本來就是單方面對我說話,所以這也是當然的。
「音無彩矢是特別的。從她和我相遇的時候開始,她始終是特別的。用怪物這個詞來形容她也不完全是錯的吧?」
我自嘲地笑了。
「音無彩矢的確對我做出了預言。她預言自己會奪走我的身體,並在生日時殺了自己,而且她也實踐了。音無彩矢所預知的未來沒有一件事是失準的。音無彩矢雖然是人類,卻也是超越了人類的特殊存在。」
「汙濁」暫時陷入沉默。
這段時間內,失去下半身的音無彩矢已經逮到了國中時代的我。音無彩矢用沾滿鮮血的身體抓住國中的我,再也不放開。
「汙濁」再次開口說話:
(我去了一趟麻理亞以前和家人一起住過的房子。然後我調查過了。我盡其所能地調查了關於音無家的事。雖然我馬上發現音無家的家庭環境非常複雜,但卻不太清楚麻理亞本身的事情。因為幾乎沒有什麼人知道。)
「因為我以前是個沒有朋友的乖小孩啊。」
(可是很多人都記得音無彩矢的事情。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說她是個非常漂亮且聰明的女孩。不過,我也聽說她本人看似雖然沒有什麼大問題,卻是個麻煩製造者。她的身邊總是會發生各種大大小小的事件。而且隨著音無彩矢的成長,事件的規模也就愈來愈大。)
「音無彩矢的確是那樣的少女。但那又如何?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莫名地感到煩躁。我不知道其中原因。
(她的口頭禪是「我想要讓全世界的人幸福」。她國中二年級時的班級導師也知道這件事。並不是因為虛榮或是好奇,她是真心想要完成這個遠大的目標。所以那個老師沒有反對,而是支持她這種讓人覺得有點操之過急的計畫。)
它說計畫?
「汙濁」說道:
(老師很支持她在十四歲生日那天出發到紐約留學的計畫。)
「什……麼……?」
(為了讓全世界的人幸福的這個目的,她好像想要擴展自己的視野。不光是美國,她似乎也說過將來打算到許多國家去看看。她也還沒有決定何時回國。那個老師說,雖然她已經說服了雙親,卻唯獨對與自己很親的妹妹說不出口。)
「麻理亞,我會在十四歲時踏上旅程。」
「別……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音無彩矢在生日那天把家人拖下水,自殺了!她已經決定要這樣完成復仇計畫,同時附身在我身上達成自己的目的。竟然說她想要出國……她怎麼可能──」
──考慮那麼普通的事。
是我想要這麼想嗎……?……是啊,我似乎的確希望音無彩矢是個怪物。
為什麼?……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心裡為什麼會這麼動搖。
(音無彩矢一直都是認真地想要拯救全世界的人。她是個會在平日摸索達成目標的方法,然後採取行動的聰明女孩。不過,她終究還只是個國中生。以她的眼界,就只能在學校內做些什麼事。她的道德觀也還很不成熟。可是她發現了自己的缺點。所以,為了要消除這些缺點,她才想要走出世界。)
面對困惑的我,「汙濁」毫不留情地繼續說下去:
(妳覺得這麼積極的女孩真的會為了報仇而殺害家人,甚至自願選擇死亡嗎?妳覺得她會考慮把自己的靈魂交給麻理亞那種魯莽又偏激的事情嗎?)
「可是她實際上真的做了!音無彩矢做得到那種事!」
因為她是我這種凡人的思考無法企及,無法理解的怪物。
「音無彩矢的確這麼預言了。她預言『妳會變成我──不,應該說妳必須變成我』。這句話實際上也成真了。我就像姊姊一樣,就算要犧牲自己,也會為了『願望』而活。這個結果和一輝所說的話互相矛盾!」
(音無彩矢好像相當擔心身為妹妹的音無麻理亞。和自覺到父母的愛不夠而能夠好好面對的自己不同,妹妹並不願意承認這個狀況。所以她只會逃避,無法往前邁進。她沒有活力、不信任大人、交不到朋友,也沒有目標。這個問題不能視而不見。音無彩矢身為姊姊,並不希望她度過一場空虛的人生。音無彩矢希望妹妹能夠改變,希望她可以堅強地活下去。沒錯,就像自己一樣。)
「音無麻理亞會變成音無彩矢。」
「啊……」
(所以她將自己的生存方式包括錯誤的部分一起全部展示給妹妹看。她期許姊妹兩人可以度過比誰都更有意義的人生,讓大人們刮目相看。這就是音無彩矢對妹妹的心意。)
「好了,開始吧。我們並不恨任何人。但我們卻確實受到無形的衝動侵襲。我們有個應該稱之為空虛的敵人。就讓它見識看看吧。」
「讓它見識我們的復仇。」
「……別說了。」
「汙濁」正在對我做出一件非常嚴重的事。它正在將手伸進我的心中,不斷攪和著。
「別說了。那只是你的想像。不要擅自想像音無彩矢,把她變成平庸的人!」
(聽我說這些話的麻理亞一定會堅稱音無彩矢是特別的,是個怪物,而不願意承認事實吧。可是,妳應該可以回想起來。妳的記憶之中應該存在著與怪物相去甚遠、只是個普通人的音無彩矢。因為不管音無彩矢再怎麼裝成大人的樣子,她都只是個國中生而已。)
「根本沒有那種人!彩矢姊姊一直都很特別──」
「嗚……嗚嗚……嗚嗚嗚。」
眼前的景象改變了。因為這裡本來就像是我所作的白日夢,所以我並不覺得奇怪。可是從車禍現場移動到的地點本身卻讓我無法隱藏自己內心的動搖。
這裡是我曾經住過的家。溫暖的彩矢姊姊住的房間。房間裡飄著好幾種香水和精油混合起來的香味。
房間裡有彩矢姊姊和我在,兩人大概都是十歲左右吧。彩矢姊姊趴在床上,十歲的我則是一臉擔心地守在一旁。
「妳怎麼了,姊姊?」
我擔心地搖晃一直不願抬起頭的彩矢姊姊的身體。彩矢姊姊靜靜地僵住不動,堅持不露出自己的臉。
過了一段時間,她終於對我開口。
「……我輸了。」
「咦?」
「全國測驗。麻理亞的學校也有辦吧?我輸給同班同學了。我以前明明一次也沒有輸過啊。」
「咦?就因為這種事?有時候也是會這樣的嘛。妳應該不用這麼沮喪吧?」
「妳不懂。」
聽到她懷有怒氣的低沉嗓音,我沉默不語。
「麻理亞什麼都不懂。妳不懂這代表什麼意義。不管是考試還是什麼,重點是我輸了!我絕對不可以輸給任何人。我必須是一個比誰都更有價值的人。我必須要被所有人需要。要不然……」
──要是沒有生下妳就好了。
「我就沒有辦法對凜子小姐報仇了。」
她用力將臉壓在枕頭上,大叫:
「我就沒有辦法抬頭挺胸地為自己的出生感到驕傲了……!」
「彩矢姊姊……」
現在的我看著這幅光景,忍不住脫口說出她的名字。
當時我完全不了解。我不了解彩矢姊姊究竟為了什麼而痛苦。可是現在我懂了。
音無彩矢一直在戰鬥。
她一直在與自己的出生不被需要的事實戰鬥。
在社會上算是個「可憐孩子」的音無彩矢──不對──終究還是一個「可憐孩子」。彩矢姊姊無法逃離不被凜子小姐和我的父母需要的事實。所以她想要透過變成一個特別的人,來展現自己的價值。她既勉強又亂來。她讓身心耗損,強忍著眼淚,不斷地戰鬥著。受到他人的認同,才能夠實際讓彩矢姊姊有活著的感覺。
她比誰都努力。她不會對我或別人流淚,持續奔跑著。對於如此堅強起來的彩矢姊姊,我到現在都認為她是個非常厲害的人。
可是,在那威嚴之中,卻也同時包含了彩矢姊姊的不安和懦弱。
(音無彩矢,是個人類。)
「我不要……」
我對「汙濁」所說的話搖頭。
就算我知道這種態度幾乎就是個任性的孩子,卻還是無法承認。
「彩矢姊姊是特別的。她是個怪物。她是自願赴死的。事情不能不是這樣。如果不是這樣,彩矢姊姊就會單純變成一個被悽慘地殺死的被害者。那就表示她是毫無意義地被瘋子殺死的。我不要這樣。我不要她的死變得沒有意義。彩矢姊姊附身在我身上。因為她是怪物,所以辦得到。這樣不就好了嗎?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彩矢姊姊就會真的死掉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眼前的光景已經從彩矢姊姊的房間變回車禍現場。可是這幅光景和剛才有些微的不同。
彩矢姊姊沒有從懸崖下爬上來,而是被關在掉落到懸崖下的客車裡面。因衝撞而扭曲的車門似乎打不開,所以她拚命地敲打著擋風玻璃。但是身負致命傷的彩矢姊姊根本無力敲打,就算敲到玻璃也只能發出小小的聲響。
「我不想死……救救我……不要。」
她用微弱的聲音悲嘆著。
「好痛。好痛。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麻理亞。我還……不想死……!」
她的表情當然沒有在微笑。
國中的我手拿花束,往懸崖下望去。我無法發現彩矢姊姊正流著淚,拚命求救。
因為我是在車禍發生的隔天才造訪這裡的。
我把花束扔到懸崖下,用空洞的眼神低語:
「我不承認。」
「我絕不承認彩矢姊姊已經死了。」
「彩矢姊姊是怪物,所以不會死。」「我不會讓任何人殺了她。」「彩矢姊姊附身在我身上。」「我不想要變成一個人。」「只要我變成彩矢姊姊,我就不是一個人了。」「我不是一個人。」
我想起親戚們的對話。那些一直只把我當成拖油瓶的人們。
──要不是有彩矢姊姊在。
我根本就不被任何人需要。
唯有這件事我無法接受。就算是彩矢姊姊的亡靈也好,我想要被需要。我假裝自己繼承了彩矢姊姊的遺志。我假裝彩矢姊姊控制了我。彩矢姊姊需要我的身體。所以我必須要以「讓全世界的人幸福」為目的活下去。如果不這麼做,彩矢姊姊就不會需要我的身體。
我不是一個人。
彩矢姊姊還活在我的體內。
可是「汙濁」──一輝──把真相攤在我面前。
「音無麻理亞,以及──姊姊音無彩矢的真正『願望』並不是『讓全世界的人幸福』。」
沒錯。
我們真正的「願望」是──
不被父母所愛,孤單寂寞的我們的「願望」是──
「想被需要。」
「想被需要。」
我淚流不止。我該怎麼做?我必須要殺了彩矢姊姊。可是,如果我這麼做,我就會變成孤單一人。誰都不會需要我。我無法忍受這種事。我如果捨棄這個「盒子」,就會失去希望,變成廢人。救救我。救救我。誰可以救救我?不會有人來救我的。世界上不可能有為我而存在的人。那種剛好符合條件的人──
「──天啊。」
「──我有。我竟然有這種人。」
是啊──沒錯。
我有一個救世主。
剛剛好符合條件的救世主。
「我需要麻理亞。」
──星野一輝。
一輝說了我最想聽的話。
而他說的也是實話。只要我不在一輝的身邊,他就會繼續敲打牆壁。他逃不過這場反覆。
能拯救一輝的只有我。
能拯救我的只有一輝。
我被一輝需要得無可救藥。
我無可救藥地需要一輝。
我擦掉眼淚。
我到底繞了多久的遠路呢?
原來我只要誠實面對不想與一輝分離的心情就好了。
光是如此──
真的光是如此──
「──我的『願望』就可以實現了。」
所以我已經可以破壞掉「不完美的幸福」了。
因為我可以得到真正的幸福。
為了實現真正的「願望」,我必須要毀掉虛假的「願望」。
我必須親手殺死曾經被我自己當成怪物的彩矢姊姊。
我逐漸靠近被關在車裡的彩矢姊姊。姊姊拚命掙扎著活下去,不斷地敲打擋風玻璃。可是姊姊已經無法得救。不管她多麼想要活下去,不管她夢想著多麼光明的未來,即使她將來有能力可以獲得力量,她也無法得救。姊姊悽慘地,沒有必然性地死去了。
「彩矢姊姊。」
彩矢姊姊聽不到我的聲音。我無法干涉過去。
可是,彩矢姊姊放棄敲打擋風玻璃了。姊姊閉上雙眼,在座位上躺下。
她已經對自己的命運做好覺悟。
「一直把妳關在這裡,對不起。我一直扭曲了姊姊的心意,對不起。原來我一直把責任推給姊姊,逃避面對現實。可是,這都已經結束了。我會放姊姊自由的。」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瓶子。
「這是給妳的生日禮物。」
我將打算在那一天交給她的精油滴在現場,薄荷的香味飄散開來。
這麼一來,停留在那一天的我的時間終於開始轉動。
彩矢姊姊應該感覺不到薄荷的香氣。
可是,閉上雙眼的彩矢姊姊稍稍放鬆了臉頰的肌肉。
姊姊應該不認為自己的一生過得很美好。她留下的恐怕只有悔恨。她大概是在憎恨與痛苦之中死去的。
可是──
雖然這只是我的想像,但我覺得彩矢姊姊應該有稍微這麼想過。她一直對我隱瞞著留學的事,在出發的那天把我留在家裡。多虧有這麼做──
──妹妹才能夠得救。
「麻理亞,妳一定要……幸福……」
於是彩矢姊姊就這麼闔眼,再也不會醒來。
「永別了,『0(姊姊)』。」
我一直追求著的「0」像是融化在空氣中一樣,靜靜地消失了。
我體內的怪物,已經不存在了。
我再次潛入海底。我循著哭聲,在黑暗之中逐漸下潛到深處。就算看不到前方,我也已經不再害怕。愈是下潛,我的記憶就愈是鮮明。
真是的……幾乎都是些讓我想要別開目光的過去。可是我不逃避。就算要直接面對痛苦的過去,我也要向前邁進。
在這裡的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哭泣的呢?一定是從最初開始的吧。從一開始拿到「盒子」的時候,我就一直哭著說好寂寞好寂寞。對想要徹底成為音無彩矢的我來說,本來是個愛哭鬼的我實在太礙事,所以就被我丟進深深的海底了。
可是,如果不把那個我喚回來,就沒有辦法破壞「不完美的幸福」。
我尋找著在黑暗中掙扎並哭泣的我。雖然可以透過哭聲知道她就在這附近,但我卻看不見她的身影。我呼喚自己的名字「麻理亞」,並張開雙手。
我的指尖感覺到某個人。
「妳是麻理亞嗎?」
我抓住應該是手腕的部分,將她拉到身邊。
唯有我們的周圍像是包覆在光芒形成的泡泡裡一樣,受到黑暗的解放。不斷哭泣的女孩有著我國中時期的外表。
「妳就是零之麻理亞?」
她是被我放置不管的過去的我。因寂寞而哭泣的我。懦弱又不可靠的我。相信自己不會被任何人所愛的我。
零之麻理亞抬起頭,用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
(妳已經可以看見我了嗎?)
她的這句話出乎我意料。
可是,也對……我以前一直都看不到她。
「嗯,我看得見。」
(妳以後會跟我在一起嗎?)
「我會一直跟妳在一起。」
我牽起零之麻理亞的手。
「我已經不會再逃避妳了,我已經不會再逃避過去了。」
我看進她的雙眼,溫柔地對她微笑。
「所以,回來吧。」
但零之麻理亞露出猶豫的神情。這也是當然的,因為一直將她虐待至此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希望妳可以答應我一些事。)
「我會聽的。」
(難過的時候要哭。高興的時候要開心。憤怒的時候要生氣。快樂的時候要笑。痛苦的時候不要勉強自己,要懂得依賴。比起其他人,要先珍惜自己。不要憎恨任何人。要對自己感到驕傲地活著。)
這些全都是我以前沒能做到的事。
可是神奇的是,光是許下接下來的約定,我就有自信可以全部遵守。
(愛了人就要堅持到最後。)
「嗯,沒問題。我會遵守的。」
(真的嗎?)
我點頭。我對遵守她的約定沒有任何一點不安。
(那我就回去!)
零之麻理亞停止了哭泣。她對我笑了。
然後,零之麻理亞進入我的身體中。
「嗚……啊…………」
即使是在理解所有真相之後,這依然不好受。我被彷彿血液全部逆流的噁心感襲擊。我已經不再堅強。我一定已經連逞強都做不到。回到我體內的是什麼都沒有的懦弱的我。
所有的過去都進入我的腦中。只有傷心事的現實向我撲了過來。就算不再逃避,我也還是討厭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一絲溫柔,好幾次都折磨著我,將我逼到絕境。
痛苦、沒有報償、壞心、難以捉摸、不近人情、恐怖──
可是,
即使如此,
我也已經不再是孤單一人。
「對吧,一輝。」
所以,我能夠變回音無麻理亞。
***
脫離了海底的我醒了過來。
我待在自己以前住過的公寓房間裡。
房間裡已經沒有「0」的存在。相對的,我的手裡拿著既透明又美麗,但看起來卻非常脆弱的立方體「盒子」。
而且,待在房間裡的不只有我一個人。
「啊──」
看到他的身影,我不禁再度流淚。淚珠一顆接一顆地落下,沒有停止的跡象。雖然令人難為情,但這就是我本來真實的樣子。
「啊──一輝。」
我抱緊癱坐在房間裡的一輝。可是一輝沒有反應。他只是用空洞的眼神呆呆地注視著一個點。
一輝在暴力的反覆時間內失去了一切。絕對的孤獨奪走了他的智能和記憶,將一輝變成一具無法言語的肉體。在過於嚴苛的「盒子」裡面,連靈魂的型態都改變的一輝恐怕不會再恢復原狀。
現實還是只會做出殘酷的事。只會給我許多考驗。
可是我已經不會再依賴「盒子」了。
我流著淚,努力做出最燦爛的笑容,對一輝說話:
「噯……你還記得我們以前做過這種事嗎?我在『拒絕的教室』裡一度灰心喪志的時候,你跪著對我說『我來接您了,麻理亞公主』,還對我伸出手。你說你背叛並與所有人為敵,過來拯救我了。從那個時候開始,一輝的行動就始終如一。你一直都在救贖我。以為自己已經堅強起來的我其實是被囚禁在海底的。而且,就算是在深不見底的海中,你還是來救我了。你真的不惜背叛並與所有人為敵,往下潛到我的身邊了。甚至不管自己會受到這麼重的傷,變得體無完膚。」
我把透明的「盒子」放在地上,溫柔地握起一輝的手。一輝的手指微微地動了,但這應該只是因為被握住而出現的反射動作。
「希望你原諒我。對於為我做到這個地步的一輝,我能為你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觸碰一輝的手臂。
「那就是一輩子待在你的身邊。」
一輝沒有反應。
「這次我絕對不會放棄。我會永遠等著你回來。這比起一輝等待我還要簡單多了吧?……不,不對。不是等不等的問題。我們是注定不可分離的。我會一直待在一輝身邊,而我也只能這麼做。」
我對他微笑。
「那就是我們不可動搖的日常生活。」
不過我的眼淚還是會落在一輝的手掌心。
因為一輝還是只看著空氣,而不看我。
「這麼做就可以解決問題吧?畢竟你說過,沒有絕望是日常生活無法解決的。對吧?」
我的聲音就是忍不住顫抖。
「我相信你說的話。我相信連音無彩矢都能夠打倒的你。」
一輝會回來的。
可是,因為前途太過渺茫,令人幾乎要絕望也是我真正的感受。
「你認得出我是誰嗎?」
「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你看得見我嗎?」
「你感覺得到我在碰你嗎?」
「你還記得自己的事嗎?」
他對每一句話都沒有反應。
我心裡果然還是有一點感到灰暗。
但我還是露出笑容。我會好好找出希望。
「沒問題的。如果你忘了,我就會繼續呼喚你的名字。就像你找到我,叫我『麻理亞』一樣,我也會繼續呼喚一輝的名字。」
我呼喚。
「一輝。」
我帶著哭聲呼喚。
「一輝。」
我帶著愛憐呼喚。
「一輝。」
我用開朗的聲音呼喚。
「一輝。」
「一輝。」
「一輝。」
在這之後,我一直呼喚著一輝的名字。
太陽轉眼間就下山了。一輝在這段時間內並非一直坐著,有時候會站起來走路,或是沉默地觸碰我的臉和身體。可是其中並不帶有像樣的思考。不過神奇的是他不再敲打牆壁。
「一輝。」
我光是今天就不知道叫了幾千次他的名字。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痛苦。光是將一輝的名字說出口,我就非常幸福了。
一輝突然蹲下不動。他似乎注意到透明的「盒子」了。一輝看起來像是將「盒子」拿起來端詳著。這段時間內,他完全停止了動作。
「……一輝,怎麼了?」
一輝用帶著傷痕的右手握緊「不完美的幸福」。他的手上還蘊藏著可以破壞「盒子」的「虛空之盒」的力量。
所以透明的脆弱「盒子」輕易地粉碎了。
「不完美的幸福」完全被破壞了。
這樣一來,一輝的「虛空之盒」也終於失去了力量。
一切都結束了。「盒子」應該再也不會和我們的世界扯上關係。一輝將自己的信念貫徹到最後,徹底鏟除了敵人。
一輝勝過了「盒子」。
一輝將視線往我這裡移動。他的眼裡沒有光芒。瞳孔中沒有我的身影。他還沒有意識。他一定也還不知道自己是誰。
可是一輝沒有從我身上移開目光。
為什麼呢?我已經知道一輝接下來要說什麼了。我知道他會引發奇蹟。
「────麻理亞。」
他一定只是脫口說出老早就叫習慣的名字而已。絕對是這樣。
我不可以抱有期待。
我不可以再更高興了。
就算我在心裡這麼說服自己也沒用。我因為極度的喜悅而忍不住哽咽。
可是這也沒辦法吧?
因為我已經不是堅強的音無彩矢,而是愛哭鬼音無麻理亞了。

終章
──你有什麼願望嗎?
✢✢✢茂木霞十九歲,4月10日✢✢✢
我的初戀大概在那個人出現的瞬間就結束了。
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不放棄……唉我早就知道了!那個人和星野同學之間存在著我無法創造的某種絕對性事物。畢竟是關於我喜歡的人。這種事我當然很清楚。
櫻花的粉紅色誇張地自我強調著,這天的天氣非常晴朗。我今天也在復健中心廣大的用地內設置的射箭場拉著弓。
和出車禍之前比起來,我的手臂已經長了不少肌肉,但這樣還是肌力不足,光是要拉開弓弦就非常辛苦。只是放箭就讓我費盡力氣,所以瞄準目標之前就問題重重,箭果然射不到標靶上。
我輕輕嘆氣。我的運動神經本來就不好,老實說我認為自己並沒有射箭的才能。看來我將來大概是沒機會參加殘障奧運了……要是我這麼說,應該會被身為物理治療師的涼子醫師罵吧。她常說拿到金牌的高梨選手一開始技術比妳還差,或是在輪椅網球的項目得到冠軍的後藤選手是從自殺未遂重新站起來的;這些話我聽到耳朵都快要長繭了。妳要打從心底認真去做啊!真心懷抱的夢想沒有什麼不可能!不要放棄,拿出妳的熱血啊!啊啊真是的,那個人實在是熱情過頭了。而且很嚴格,真希望她可以對無法走路的我再溫柔一點。
在這所巨大的醫院,我幾乎不會受到特別待遇。這也是當然的。因為這裡到處都是和我一樣坐著輪椅的患者。不要說是憐憫我了,涼子醫師反而還會真心地嫉妒我的年輕。我覺得這樣有點怪怪的。
「小霞~!」
我聽到別人的呼喚,抬起頭。
正在打網球的石崎先生注意到我,向我開心地揮揮手。
我微微露出苦笑,揮手回應他。雖然我努力不要做出這種表情,但卻不太順利。可是,對於向我告白過的人,到底要怎麼應對才是正確答案呢?
我想要甩開雜念,再次拉起弓弦。
身體變成這樣之後,願意接納我的男性應該不多吧……我以前是這麼想的。如果有了和我同樣的遭遇,任何人大概都會這麼想。可是,至少在這裡──雖然這麼說很自以為是──我非常受歡迎。被同為殘障人士的人搭訕還可以理解成是因為立場相近,但是就連身體健全的人士也會來搭訕我。我被搭訕的機率比起當學生的時候還要高出許多。
為什麼要來找這種(物理上)很麻煩的女人呢……我一直思考著這件事,但我最近稍微開始懂了。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想要實際上受到他人依靠的感覺。只要和我結婚,至少也可以得到扶持我的人生成就感和意義。因為這件事可以讓自己安心,所以他們才會追求我。
去依賴那種帶有好奇心又喜歡照顧人的人,說不定可以讓我得到幸福。可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現在還是不懂該怎麼接受這種人的好意。他們喜歡的其實不是我這個人,而是身為殘障人士的我吧?他們是不是抱有幻想,覺得身為殘障人士的我就像天使一樣,和健全的人有著不同的美感?他們會不會只是想要和脆弱又只能順從他人的對象交往而已呢?會有這些想法的我,個性說不定非常惡劣。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至少,如果是星野同學的話,不管我的下半身能不能動,他都一定會用同樣的態度面對我。
想著這種事的時候,我的箭就完全脫靶了。
我們的身邊發生了非常大的事件。那是比我的車禍還要嚴重許多的事。
可是,我卻不太清楚具體上發生了什麼事。那是很不可思議又超乎常理的事件。
我還記得一些片段。我以前曾在某個世界給星野同學添麻煩,然後被他明確地甩了。宮崎同學引發的事件。一年級生神內昂大同學的謎樣死亡。似乎是大嶺同學引起的犬人騷動。還有──星野同學將自己封閉起來的事情。
但重要的部分卻欠缺了。這些事件明明應該是環環相扣,記憶卻像是被裁成一格一格的底片一樣,沒有辦法順利連接起來。簡直就像是神掩蓋了這些事件本身似的。
還有其他的異樣感存在。這關係到本來是星野同學的朋友,和我從高中開始熟識的柳奈奈同學、生島統司同學。明明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我卻對兩人自然地相處在一起的樣子有一股很強烈的異樣感。我還記得和他們兩人熟識的過程。我也曾經對明明有男朋友,卻還是會去勾引星野同學的奈奈同學感到很煩躁。可是,這段記憶卻有某些地方很不真實,感覺特別怪異。就像是為了合乎邏輯而後來勉強加上去的一樣。
我──我們大概忘了決定性的「什麼東西」。
不過就算不知道那東西的真面目,也有些事確實發生了。
我一直想要回去的教室。
已經沒有星野同學在了。
醫生本來就非常強烈地建議我去設備完整的大型復健中心。我不顧反對意見而留在一開始待的醫院,就是因為想要回到有星野同學在的學校。可是星野同學已經不在學校了。我留下來的動機也就必然會消失。
我離開了自己熟悉的城市。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一件必須做出了斷的事。
決定轉院到復健中心的隔一天,我將音無同學約到了醫院。我拜託護士,讓我們可以在醫院的頂樓獨處。因為我可以想見自己的情緒會有多激動,所以才不想要在病房談話。
秋日的冷風刺骨。遠方山巒的紅葉非常美麗,以其為背景的音無麻理亞簡直就像是一幅畫。不,既然是她,就算身後沒有紅葉襯托也美得足以入畫吧。
她本來及腰的長髮剪短成中長髮,和以前相比失去了神祕感,看起來的氛圍變得稍微好親近一點。這大概不只是因為她剪了頭髮。
重新看著如此漂亮的她,我這麼想:
──我果然還是無法喜歡音無同學。
我心裡很篤定。如果這個人沒有出現,我就可以和星野同學兩情相悅了。星野同學會變成那個樣子也是這個人害的。相反的,如果我可以回到日常生活中,音無同學就不會回到學校。那樣星野同學也不會改變。
那麼我一定就可以過著親暱地呼喚「一輝同學」的日子。
全都是這個人的錯。
日常生活會變調,全部都是音無麻理亞的錯。
「我要離開這裡,到大型的復健中心去。」
都是因為這個人,我才只能像這樣離開星野同學的面前。
音無同學聽到我這句話表情不變,只說了一句「這樣啊」。過了一陣子之後她補充說了一句:「我也會轉告一輝的。」
因為提到了他的名字,我的感情瞬間激動起來。妳知不知道我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什麼樣的決心,才不得不告訴妳這件事!我好想要把我心中的不甘、憤怒,還有其他各種負面情感全部宣洩出來。我好想要用我從來不曾罵過的難聽話破口大罵。我好想要追究妳毀了星野同學等人的責任,叫妳謝罪。我好想要用力甩妳耳光。
我帶著怒意握起拳頭。
緊緊地、緊緊地握起拳頭。
然後,我吐出我下定決心要說的話:
「星野同學就拜託妳了。」
我咬著嘴唇,深深行了一禮。
唉,好討厭。真的好討厭。
可是,我已經決定要這樣面對可憎的對手了。
「我想要給星野同學依靠。我好想在他身邊給他依靠……可是,我很清楚。我現在還站在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才終於能夠過著正常生活的立場上。我自己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這麼弱小的我……只會成為星野同學的負擔……!」
我無法抬起頭。
因為悔恨、悲傷、不想承認,我的眼淚不停地湧出來。
「就算我的身體變成這樣──我還是有自信能讓星野同學對我回頭。」
「嗯。」
我是騙人的。其實我很清楚,他們兩人之間有著我無法介入的羈絆。就算我是四肢健全的人也沒有勝算。音無同學是在理解這一點的情況下傾聽我逞強。
「我最喜歡星野同學了。就算星野同學永遠無法說話也沒關係,我可以一直喜歡著星野同學。」
「嗯。」
「這種戀愛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就是有那麼珍貴。」
「……嗯。」
「星野同學也很為我著想。沒錯……我根本沒有輸給妳!……我沒有輸。我絕對沒有輸!」
我再度咬住嘴唇。
「…………可是,可是……!!」
星野同學需要的人──
「不是我!」
不是我茂木霞,而是她。
音無麻理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本來強忍著,但結果還是開始大聲哭叫了。
音無同學面對這樣的我,什麼也沒有做。連試著擁抱或是擦淚的動作都沒有。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我停止哭泣。
「茂木。」
音無同學用堅強的口氣對停止哭泣的我說:
「一輝一定會回到日常生活中。」
我用哭紅的雙眼望向音無同學。
「妳為一輝著想的態度一定會對他產生好的影響。妳的心意會成為回到日常生活的一個開端。那是必定會發生的未來,所以我要先對妳說──」
音無麻理亞對我深深低下頭。
「謝謝妳這麼為一輝著想。」
我看著她這麼做,不知道為什麼,感情急速地收斂起來。甚至讓我忍不住想笑。
「真是敗給妳了。」
沒錯,我敗給她了。
因為,音無同學看到那種狀態的星野同學,還能夠相信他會回到日常生活之中。我說即使星野同學無法恢復原狀,我也喜歡他。這是真心的,但卻也是問題所在。
因為這就代表我心裡有某個角落已經認為星野同學不會再回來了。
可是音無麻理亞卻沒有迷惘。她可以相信星野同學會回來,繼續等待下去。
所以應該待在星野同學身邊的人是她。
我感覺到自己的胸口一下子變得輕盈。我有一種無法言喻的舒暢感。這份感受讓我很驚訝,也很失望。不知從何時開始,曾經一度拯救我的戀情竟然已經變得如此沉重。原來我對於背負這段戀情早就已經感到吃力了。
「啊──」
我的戀情結束了。
──我還能夠再喜歡上某個人嗎?
──我有辦法成為某個人的心靈支柱嗎?
──我可以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嗎?
在沉浸於感傷中的我頭上,有人撒了幾片櫻花花瓣。
我驚訝地回頭。
「嗨,偶像。」
我聽到這個稱呼忍不住脫力,放下了舉起來的弓。
對方是沒有化妝的小麥色臉龐和白袍毀滅性地不搭的物理治療師。
「……請不要再用那個綽號叫我了,涼子醫師。」
涼子醫師看到我不甘願的臉,臉上浮現濃濃的笑意。
「不不不,不叫妳偶像要叫妳什麼?」
「為什麼嘛……」
「因為又有媒體想來採訪妳了啊。而且還是那個喔。超有名的24小時電視節目。妳一定很樂意去上電視吧?」
話說回來,她的聲音還是一樣很大。
「……我不要,請妳幫我拒絕。」
「又要拒絕?……欸,我可以說句真心話嗎?」
「……請說。」
「妳應該上電視的!」
她用手指著我。
「如果妳出現在電視上,一定有很多人會受到感動。妳的笑容就是有那麼大的魅力。明明就是個身障人士,但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悲的人是很珍貴的。妳一個人的存在就可以大大改變身障人士的形象!只要妳增加曝光,願意體諒的人肯定也會變多!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媒體才會全都跑來找妳。既然這樣,妳乾脆唱歌跳舞、辦握手會、在選拔總選舉拿下第一名吧!這樣就是一場革命了!能夠體諒患者和我們物理治療師的人也會增加,超有幫助的。這件事只有妳辦得到。這是妳的使命!」
「……耳朵要長繭了。」
「嗯?妳說啥?」
「我是說這些話我已經聽過好多次了。什麼真心話嘛,明明就和平常一樣啊真是的!」
不過,涼子醫師是真心相信著我的可能性。
「…………所以──」
非常謝謝妳。
因為太令人害臊,我沒能將感謝的話說出口。
我既認為涼子醫師說的話太誇張,也覺得事情不會那麼順利。
可是,變成這副模樣的我也有機會可以回饋社會。光是如此,對我來說就是驚奇與希望。我的人生並不一定只能借助他人的力量。
雖然我辦不到的事情增加了,雖然那已經是無可奈何的事實,但說不定也有些事情是只有我才辦得到的。雖然我覺得那並不是我成為偶像這種誇張的事,而是更微小的事,不過說不定真的有。
「……以後如果有一點餘力的話,我會考慮看看。」
可是,現在我光是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
「喔~妳好像稍微有點意願了呢。那給電視台的答覆就先保留起來好了。」
「嗚嗚……我就說了,現在還不行啦……」
對方可是涼子醫師。如果不明確地拒絕,她就有可能會硬是逼我接受,讓我轉眼間就確定要上通告了。
「現在是真的會造成我的困擾啦!」
「哦?比如說什麼困擾?」
「呃、就是……看了電視之後,有更多人跑來搭訕我的話我會很困擾……」
啊,糟糕。我失言了。
我偷偷瞄著涼子醫師,她的太陽穴附近果然在陣陣抽搐。
「竟然會真的為這種事困擾,超讓人火大的。我告訴妳,等到妳一到二字頭,來搭訕妳的人就會一口氣減少!日本的男人都是蘿莉控啦!」
「呃……也有人會喜歡涼子醫師這類型的。」
「說這話也太高高在上,而且一點都不真心。」
不,畢竟……涼子醫師這類型的人對異性來說……
「我看妳的眼神,絕對在想什麼失禮的事吧。真是太囂張了。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今天我就給妳安排超累人的復健內容!」
「不要這樣!太幼稚了啦,涼子醫師!」
「偶像不可以說喪氣話。」
「我要說!我要用Twitter的分身帳號說一堆喪氣話和粉絲的壞話!」
「也太具體了吧……話說回來,妳承認自己是偶像了吧。」
「我才沒有承認!」
好了好了。
星野同學,現在的我差不多就是這樣。我過得還算不錯。
我想音無同學現在應該也還在你的身邊。雖然我沒有親眼見識到,但音無同學發表學生會長的就任演說時,好像宣言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呢。
我會帶著一點點期待和大部分嫉妒,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距離音無同學宣言的約定之日還有大約一年半。
在那天之前,我也希望自己可以盡量變得成熟一點。我想要變得獨立自主,堅強到足以成為某個人的依靠。我想要讓你看看我的那個樣子。
那就是現在的我心中的小小「願望」。
✢✢✢柳悠里十九歲,7月6日✢✢✢
我想要培養興趣。
這是通過考試之後,順利成為東大生的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我決心要在大學加入社團,在參觀過的社團中,讓我最有興趣的是攝影社。展示在社辦的照片中拍下了孩子在藍天下綻放笑容的模樣,看起來非常迷人。世界上一定有許多這麼美麗的事物,我希望自己能夠找出這些東西。我想要把自己認為美麗的東西以美麗的模樣留存下來。我有這種想法。
為了慶祝考上大學,我請父母幫我買了一台有點貴的單眼相機,並加入了攝影社。社員們出乎我意料地幾乎都是男生,但大家都對我非常好。只要我說明自己想要拍出什麼樣的照片,他們就會很細心地教我拍攝的方式。有時候還會借我拍照時需要的高價鏡頭。我拿的明明就是數位相機,大家卻不知道為什麼很想要一起在暗室做事,但總而言之,他們都對我這個初學者照顧得無微不至。
還有,進入大學之後,我發現了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事實。我喜歡穿很女孩子氣的輕飄飄服飾,但是在女大學生之中,這種打扮好像有點奇特。可是,和其他人穿著一樣的服裝很沒有個性,而且把頭髮染燙成咖啡色微捲也不太符合我的喜好。我想要像以前一樣,維持黑色長髮加上妹妹頭瀏海,而且我絕對還是要穿裙子,也喜歡緞帶,最近更是特別鍾愛膝上襪。
這樣的我,現在是被這麼稱呼的:
「宅社團的公主」。
「我好想哭。」
在大學附近的星巴克,我哭訴著。
「……算了啦,宅社團的公主有什麼關係。反正也是公主嘛。」
發出喀哩喀哩的聲音咬著冰咖啡的冰塊,嘴上說著不像樣安慰的人,是我同為東大生的好朋友,新藤色葉。
我可以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些微的陰影。她過去炯炯有神的雙眼就像蛇看見眼前的獵物一樣,但現在已經不如以往。她被某人弄出來的傷口還無法說是已經癒合,就算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左右,她現在還是固定會去精神科報到。本人說這是「人生的休養期間」。對於持續奔跑的她來說,說不定遲早都是需要時間休養的,我有這種感覺。
可是我對她沒有太多擔心。畢竟她即使在休養期間,還是應屆通過了號稱最大難關的東大理科三類,進入了醫學院,是個等級完全不同的怪物。其他的考生都不知道要把面子擺在哪裡了。
「我說悠里,妳和我碰面的時候,也被一群男人圍繞著對吧?」
「那就是社團的大家呀。他們說讓我一個人走太危險,才送我過來。」
「如果是晚上就算了,現在不是大白天嗎……妳這個樣子,被人家說是公主也沒辦法吧?」
可是,也不是我拜託他們的呀……如果拒絕就會讓氣氛變得很尷尬,我早就已經學到教訓了……
「不是啦。讓我想哭的不是被叫作『宅社團的公主』這件事。雖然我一開始的確很反感,但我已經習慣了。」
「這麼說來,妳還有其他的煩惱嗎?」
「嗯。其實我被社團裡的學長告白了。雖然那個學長很受其他女生歡迎,但我以前沒怎麼注意過他……」
「哎呀呀,那妳一定拒絕他的告白了吧。不過不管是什麼樣的對象,要辜負人家的好意都很讓人難受嘛。這就是妳想哭的理由?」
「不,我和他交往了。」
「竟然交往了喔!」
色葉砰的一聲拍桌,站了起來。這樣當然會受到其他客人的注目。這個反應不會太大了嗎?好丟臉喔。
「那個,拜託妳聽我解釋。我也是那個……可以的話,我也想要忘記那個人……我只是想說,試著跟別人交往的話說不定就可以忘記……」
「……噢。」
色葉露出非常苦澀的表情。對於把自己逼上絕路,但卻拉回正軌的一輝同學,色葉還沒有辦法完全釋懷。她還不知道要怎麼處理自己的感情。
「可是,就算開始交往,我還是忘不了那個人,也沒有辦法喜歡上學長。結果我們只過了兩個星期就分手了……對不起……」
「嗯~雖然我也不是不了解妳的心情,但對方應該很不是滋味吧。這當然是妳不對,也會受到罪惡感苛責吧。也對,這的確有點讓人想哭。」
「啊,我不是指這件事。」
「不是這件事喔!」
砰──!
色葉又拍著桌子站起來了。好丟臉……店員們都在看了。
「光是這樣事情還是沒有解決。其實為數不多的某個女生社員好像喜歡那個學長……結果我就被那個女生避不見面了。那也沒辦法。我和她喜歡的對象交往又馬上分手,她一定很看不順眼。」
「嗯~妳說得沒錯。」
「可是她是社團裡為數不多的同性社員,所以我想要想辦法修復我們之間的關係。」
「怎麼修復?」
「我想說如果那個女生交到男朋友,應該就會對我消氣了吧。我早就知道那個女生除了學長以外,還有其他憧憬的人。我心想,只要她和那個人配成一對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了。所以我就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幫忙牽線。」
「嗯……雖然這個方法不怎麼討人喜歡,但她說不定會因此就不在意悠里的事了。」
「嗯。然後呢,我做了各種事,像是刻意讓他們兩個人獨處,或是引導男方邀請女方去約會。後來,女方注意到我的心意,所以開始有一點想要原諒我的意思,可是……」
「有什麼問題嗎?」
「嗯。那個,我被男方罵了。他對我大罵『為什麼要勉強把我們送作堆,不要鬧了』。嚇死我了……」
「他幹嘛要生氣啊?」
「因為他好像喜歡我……」
「糟透了!……不過,因為妳應該不知道這件事吧,那也沒辦法。」
「不,我知道他的心意。」
「妳知道喔!」
砰──!
色葉又拍打了桌子。連露天座的客人都在看我們了……
「不,那個……對不起。可是,從我的角度來看,畢竟還有和學長之間的事,所以不可能和對方交往,我才沒有顧慮到這個部分……不過,這種事和那個人沒有關係對吧……我真的很過分……」
「嗯~既然妳沒有想過要和對方交往,應該還算勉強可以護航吧。不……雖然這件事毫無疑問是悠里的錯。」
「對呀……這我知道。然後,因為有這件事,那個人開始逼我跟他交往。雖然我說我現在無法跟任何人交往,想要勸退他……但那個人本來就是事情不合自己的意就不會善罷甘休的人……我愈是向他解釋無法交往的苦衷,他就愈是氣到發狂。然後某一天他終於──」
「唔……嗯……」
「──推倒我了。」
聽到我的坦白,色葉睜大了眼睛。
「推倒……是指,字面上的意思嗎?」
「嗯……啊,我沒事的!因為我一大叫,就發現附近有人,所以我沒事!我還是清白的!」
「悠里是不是清白的這件事就先放一邊。」
好過分!我明明就是不折不扣的處女!
「雖然說有些方面是妳自作自受,但不代表妳活該受到那種對待。嗯,妳一定很害怕吧。哭出來沒關係。」
「不,我不是指這件事……」
「又不是這件事喔!我看妳趕快哭一哭算了!」
為什麼!
「總之妳聽我說!然後呀,那個推倒我的教授──」
「教授!」
色葉又再次拍打桌子,站了起來。
「教授!妳剛剛沒說啊拜託!教授!……教授耶!」
她砰砰砰的拍著桌子。
「色……色葉,妳不要再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了……」
整間店的人都在看我們。好丟臉……
「呃……對了,妳沒有看到布告欄嗎?有個教授受到懲戒處分對吧?新聞應該也有報導喔。」
「原來那是悠里害的喔!」
「不……不是我害的啦。我是被害者耶。」
「不,雖然妳說得沒錯……」
色葉深深嘆了一口氣,坐到椅子上。她啜飲著與其說是冰咖啡,不如說是冰塊融化之後的水。
「所以?」
啊,色葉看起來好累。
「因為對方是個教授,而且事情還嚴重到讓他接受了懲戒處分對吧?流言一定會傳開的。有一部分的人說我是個誘惑教授的婊子,還是個把社團的男人們玩弄在手掌心,讓他們瘋狂向我獻殷勤的壞女人。太過分了,根本就是無憑無據的指控。」
「也不算是無憑無據吧。」
「就……就是無憑無據嘛。然後……結果社團內的氣氛還是很僵,之前那個女生對我放出絕交宣言,還退出了社團,可是我想要負起責任退出社團的時候,社團成員們又跑出來阻止我,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與其說妳是宅社團的公主,不如說是典型的社團破壞者吧。」
她冷淡地丟下這一句話。
「不過我了解了。遇到這種狀況,也難怪妳會想哭。」
「…………」
「我該不會說錯了吧?」
「……那個,妳不要覺得我很誇張喔。」
「這麼說有什麼用。我現在就已經覺得妳很誇張了耶。」
「怎麼這樣!」
「這不是廢話嗎!……唉,結果妳到底是為什麼想哭啊?」
「那個……多虧了這些事,我現在變得非常有影響力。只要我有心,不要說是退出社團了,我甚至可以把好幾個人都搞到退學。」
「……這又怎麼了?」
我下定決心說出口:
「很有快感。」
「啥?」
「我是說那個……這個狀況,這種掌握他人命運的狀況讓我很有快感。只要說點小謊、欺騙別人,就可以輕易擊垮進得了東大的菁英們。我只要想像真的這麼做會發生什麼事,就會渾身起雞皮疙瘩。感覺很興奮。」
我抱頭苦惱。
「自己的這種個性讓我很想哭!」
色葉拿杯子扔我了。這也難怪啦。啾咪!
跟色葉道別之後,我捧著單眼相機來到一座大型公園。我想要將被夕陽染紅的公園收進相機裡。夏天的公園有一股濃濃的青草味,蟪蛄的叫聲彷彿震動了空氣。
我成為大學生之後開始獨立生活,學會騎著輕型機車到處跑的我,能夠看見的風景比高中時代還要寬廣許多。
我覺得我已經開始漸漸了解自己這個人了。
高中時代的我只是對著模糊的目標一個勁地埋頭苦讀,想要成為第一名。可是我有太多無法贏過的對手,實際體會到跨越不過的高牆讓我感到絕望。面對我無法贏過的代表人物──色葉,我一直抱有自卑感,我嫉妒著她而迷失了自我。
色葉的本質是個革命家。她總是不滿於現狀。她會催促自己和世界不斷地往前邁進。她會進入東大醫學院,也是為了要從醫學的角度去改變世界這種常人無法理解的理由。她認真地做好了背負世界的覺悟,也有能力。
現在的我很清楚。面對這種對手,只是埋頭念書的我根本不可能贏。色葉因為一度遭遇挫折而暫時沉寂下來,但她休養結束後必定會重新站起來,然後為了革命而開始行動。
我和色葉有著決定性的不同。我無法變得像她一樣,也不想變成那樣。我無法認真地考慮關於世界的事。我自己,頂多再加上我身邊的人能夠得到幸福,我就滿足了。這樣的我永遠也贏不了色葉。
可是,我現在覺得這樣也沒關係。
我有著和色葉不同的欲望。多虧我升格(降級?)為社團破壞者,讓我發現了自己真正的欲望。
我想要讓他人依照我的意圖行動。
我想要將他人變成任我操控的人偶。
是的,這個欲望的確很扭曲。至少我不認為這是美麗的。不過我操控他人的能力似乎很強,而社會也需要這種能力。
某個廣告代理商過去曾提倡過十條教戰守則:
- 使人用更多。
- 使人丟棄。
- 使人浪費。
- 使人忘記季節。
- 使人贈送禮物。
- 使人購買組合商品。
- 投入購買契機。
- 使流行退燒。
- 使人輕率購物。
- 製造出混亂。
看到這些,我心想就是這個了。
只要解放我的欲望,發揮我的能力,最後就可以活絡經濟,對社會做出貢獻。有領域是需要我的。
我的本質是煽動者。
我想要看大眾跳著我所編排的滑稽舞蹈。
看清道路的我覺得自己開始活得輕鬆許多。我可以不用浪費多餘的體力和精力,筆直地向前邁進。我為了進入廣告代理商或媒體工作,現在正在努力中。
如果我是個優秀的煽動者,或許就能夠以搭檔的身分陪著色葉進行革命。到時候我就可以和色葉站在對等的立場。也可以成為改變世界的一員。屆時我應該就不會再對色葉抱有自卑感了。
可是──
「就算我不能變得那麼厲害也沒有關係。」
我想要將唯一一個人煽動成會一直愛著我的樣子。然後築起一個幸福的家庭。光是這樣也非常好了。
「一輝同學……」
雖然我一生只有一次真心喜歡上的人,已經不可能讓我實現這個目標了。
「唉……」
雖然嘆著氣,我的嘴角還是上揚了。
一輝同學是完完全全屬於音無麻理亞同學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就是我期望的結果。我總覺得我的戀情得不到回報才是正確的。
音無同學做了某種宣言。
第一次聽到她在我們畢業後做出的宣言內容時,我大聲笑了出來。一輝同學竟然被這麼不得了的人抓住了,真是可憐呢。
不過,現在的一輝同學就是需要她這種衝勁吧。
「啊。」
天空因為夕陽而開始染上漂亮的顔色了。池塘反射了晚霞的景色就是我想拍的目標。我決定將情侶正在划著的小船當作畫面中的主角,拍下照片。我調整了幾次角度和曝光量之後,就成功拍到喜歡的照片了。
「嗯。」
就算是這樣的我,還是拍得出漂亮的照片。
往後,我也可以找出美麗的事物。
距離音無同學宣言的約定之日還有兩年多。
在那天到來之前,我想要比現在更接近自己的夢想。我想要變得可以堅信自己只要做自己就好。
……可以的話,如果我能找到比一輝同學更棒的對象就太好了!
是的。這就是我的「願望」。
✢✢✢臼井陽明十九歲,8月14日✢✢✢
直到那個瞬間為止,我的心都包覆在黑暗之中。
我放棄成為職業棒球選手的夢想,並決定守護桐野心音和大嶺醍哉,但等待著選擇了高中的我的是,我所能想像的最糟結果。阿醍失控,被別人刺傷。小桐受的重傷恐怕一輩子都無法痊癒。阿星就連與我們對話都辦不到了。我重要的人們全都消失在我面前。
我的日常生活被破壞得體無完膚。
我的思緒在這些日子裡封閉起來。世界就像是籠罩著一片霧氣,變得平淡無味。雖然我勉強可以繼續上學,但卻做不出什麼有意義的行為。我就像蟲子一樣,只會為了活下去而自動行動。有時候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連一句話都沒說就回到家裡了。
這段時間內,新藤色葉同學那一屆畢業,小桐繼阿醍之後退學,阿星的父母提出了休學申請,小霞則是轉學。我一個人升上了三年級。這段時間的記憶很模糊,我記不太清楚。
可是,音無麻理亞只用幾句話就改變了我的黑暗。
大家離去之後大約過了九個月──我升上三年級後的7月15日。音無麻理亞透過選舉當選為學生會長。
因為要舉行學生會成員的交接儀式,所以全校學生都集合在體育館。和平常的朝會不同,學生們都沒有打呵欠,而是專心地看著台上。
他們看著的人當然不是關注度不高的我們這一屆學生會長。
而是下任學生會長,音無麻理亞。
音無麻理亞有時候會為了探視我的情況而來到教室,但我總是對她置之不理。就算我心裡覺得並不是她的錯,但我就是不想要再與她熟識起來。
我大概是在無意中感覺到,就是身為異物的她破壞了日常生活。
站在台上的音無麻理亞看起來好像失去了以前那種神祕感。不過,從她獲得壓倒性票數當選學生會長這件事可以發現,她的個人魅力依然健在。正因為如此,她現在才可以得到這麼多的關注。新生代表致詞之後,她像是摩西分紅海一樣讓學生退到兩邊,逼近到阿星面前的那件事,所有人應該都還沒有忘記。
這個狀況和當時很像。所以,大家都心想她是不是又要做什麼事了?這樣的氣氛自然而然地在學生之間流竄。
音無麻理亞開始發表學生會長的就任演說。她的聲音有明顯的抑揚頓挫,很容易聽清楚。演說的內容也很能感動人心。
不只是我,所有人都可以切身感覺到這所學校瀰漫著一股異樣的氛圍。雖然這也和殺人事件與犬人騷動等事件連續發生有關係,但不只是如此,更是因為我們隱約感覺到有更嚴重的事發生在自己周遭。而且,大家莫名地遺忘了這些事的異樣感也是原因之一。
我們曾經一度被某種東西支配,然後又被解放。
因為沒有根據,所以我無法用適當的言語形容。可是這就像詛咒一樣,束縛著學生們。我們有種令人呼吸困難的封閉感,以及像是被壓扁的倦怠感。如果提到這件事,氣氛就一定會變差,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訴說這種感覺的行為本身就成了禁忌。
不過,音無麻理亞在演說中觸碰了這個禁忌。她將這種感覺化為明確的語言,向學生說明。然後,她向學生們提出能夠從這種感覺中解放的對策。那個方法很具體,卻也很概念化。
但這無疑是學生們想要聽見的話。
學生們屏住呼吸,帶著緊張感聆聽演說。為了不要聽漏任何一句話,大家都非常專心。
原來如此,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可是我──就算這樣,大家還是不會回來了──無論如何都會先產生這個想法。所以她那段優秀的演說也不足以留在我的腦海裡。
「──為了充實各位同學的校園生活,我將盡我所能。新任學生會長,音無麻理亞。」
眾人以為演說已經結束,於是開始拍手。不過,音無麻理亞伸出手掌,阻止了掌聲。
「雖然是私事,但最後請讓我宣言一件事。」
音無麻理亞改變了口氣與表情。
「在星野一輝年滿二十歲時,我們將會結婚。」
「……啥?」
聽到實在太過唐突且毫無關聯的發言,我忍不住發出聲音。其他的學生──不只是他們,現場包括老師在內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樣啞口無言。
「我們會結婚,然後得到幸福。比誰都幸福。」
但是,和說話的內容相反,音無麻理亞開始流淚。
幾乎所有的學生都知道阿星現在是什麼狀態。大家也知道他正在和音無麻理亞交往,每天接受她的照顧。
「不為別人,為了我自己的幸福!」
她是因為太過感動才忍不住流淚的嗎?
不對。她的發言並沒有這麼為自己陶醉。這一點,從她滿臉苦澀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
那麼這些話是──
我直覺地理解了。
這些話是──謝罪。
音無麻理亞不知道為什麼,對於這所學校瀰漫的氛圍感到自責。
所以她正在拚命道歉,拚命地想要贖罪。
雖然只是隱隱約約,我卻有種感覺。阿星恐怕是被製造出這種氛圍的元凶吞噬最多的人。和其他任何人比起來,他更難回到日常生活中。想要結婚並得到幸福的話,勢必要讓阿星恢復原狀。
也就是說這個宣言,是要將最難取回日常生活的人帶回日常生活的開戰宣言。
只要能夠達成目標,這種氣氛也能夠去除。那樣就可以拯救我們所有人。
所以音無麻理亞要去做。
因為她認為這是最好的贖罪方式。
大部分的人應該無法將她的發言中真正的意思理解到細節部分。可是,他們還是可以感覺到。光是音無麻理亞的聲音和表情就可以讓大家感覺到,這個表面上很自私的宣言其實是在強而有力地宣告:
──日常生活一定會回來。
音無麻理亞用力握緊拳頭,不去擦拭眼淚並直接低下頭,隨後體育館就被震耳欲聾的掌聲包圍。
就是這個瞬間。
掌聲響起的同時,包圍著我的霧氣暢快地煙消雲散。我的胸口一口氣升溫,這份熱度讓我凍結的心臟再次開始鼓動。
怦咚。怦咚。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種心跳的聲音了。
啊,原來……
就像音無麻理亞的謝罪一樣,我也想要得到別人的寬恕。我以前一直無法原諒最後什麼也沒能為大家做的無力的自己。那是讓我的心被黑暗掩蓋的最大原因。
所以我一定要找到。找到我的贖罪方式。如果不讓我原諒我自己,我就無法向前邁進。
既然知道了,我接下來就會去尋找那個方法。
雖然音無麻理亞去除了在學校裡蔓延的封閉感,但大家還是沒有在我還在學的時候回來。雖然我依然是一個人,卻不像以前一樣過著有如行屍走肉的生活。
還沒找到贖罪答案的我就像被附身一樣,過著對任何事都付出全力的生活。管他是白忙一場還是什麼都好,我竭盡全力過著每一天。以副產物來說奇蹟似的,在高中三年級夏天的最後大賽上,我以王牌的身分帶著只是弱校等級的我們學校棒球社贏得了地區大賽的亞軍。
我畢業之後當上了大學生,進入名校早稻田大學就讀。雖然這是一所就算把我的成績倒過來看也上不了的學校,但因為我奇蹟似的通過棒球社的選秀會,所以才拿到了推薦名額。這應該也是多虧了我們拚命贏得亞軍的成績吧。
雖然能夠進來是很好,但在早大棒球社,我很明顯是個劣等生。我和出身名校的社員們從基礎體力就不同,連練習也沒辦法好好跟上。甚至到了會被主教練暗示要我改當球隊經理的地步。照理來說,我恐怕會一次也無法在正式比賽時站上球場,就這麼度過大學四年。可是那樣也沒關係。
就算完全拿不出成果,我也已經決定要將大學四年都奉獻給棒球了。
「臼井,你怎麼都只靠手投球。多用一點下半身!」
我在練習場練習投球時,宮代教練過來向我搭話。他要是沒有穿著制服就很難看出是個教練,那股自由奔放的氛圍感覺就像是會出現在賽馬場的人。而他也是這裡唯一對我抱有期待的人。
「……教練,我有件事想要問你,可以嗎?」
「啊?什麼事?」
「請問你為什麼要在選秀會上推舉我呢?落選的人裡面,有很多人都投得比我好。」
「你是聽誰說我推舉你的?……不,這無所謂。你是想問我讓你中選的理由吧。如果你只是想要安慰吊車尾的自己,我可不會說喔。」
「不,我只是想知道教練認為我的強項在哪裡。因為我想加強自己的長處。」
「是喔……如果是這樣的話,要我回答也可以。」
宮代教練搔著頭說:
「嗯,其中一個理由是你的體格明明完全不像樣,卻還能丟出像樣的球。我認為這部分還有成長的空間。」
「只可惜我因為體格不像樣,所以跟不上練習。」
「這句話真是自嘲啊。雖然說你的眼神根本不沮喪就是了……哼,另一個理由就是這個。你的眼神。」
「眼神?我的眼神有充滿幹勁嗎?」
「不,才沒有。就算你充滿幹勁,空有幹勁的傢伙根本要多少有多少。你身上也看不出幾乎所有的成功者都有的野心。順便再說一句,你看起來甚至對棒球沒有那麼大的執著。就是個廢物。」
「廢物……」
「可是──」
他摸著自己的鬍渣說道:
「你那是嚐過絕望的眼神。」
我保持沉默。
「所以你不會為了一點小事就灰心。也不會在比賽上慌了手腳。你在選秀會上也一樣吧?明明身旁就有人投得比自己好,但你卻根本不焦慮。」
的確,我現在已經對他人的實力沒有興趣。因為就算我在意,自己也不會有所改變。結果我該做的事,還是只有拿出自己的全力而已。
「我認識一個眼神和你很像的人。他是個在甲子園完全弄壞自己肩膀,斷絕了投手生命的男人。雖然他好像想要放棄棒球,但是因為感覺他好像有自殺的傾向,所以我才硬是把他拉進棒球社。他每天都練習到累倒,一到比賽的時候,他就像騙人似的很能打。因為他實在太能打了,所以我就問他『為什麼你這麼能打』。你知道他說了什麼嗎?」
宮代教練揚起一邊臉頰。
「就算不能打球也不會死,所以無所謂。」
他嘆氣。
「你怎麼想?我實在是搞不懂。可是,雖然只是隱約這麼覺得,但我想如果是你應該會懂吧?」
「……那個人現在怎麼了呢?」
「他現在的年薪不知道幾億圓了?」
原來如此。宮代教練是在我身上看到那個人的影子才認同我的。換句話說,他認同的並不是我本身的能力。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對自己失望。
我彎下腰撿起球。
「那只是因為那個人有才能呢。」
「是啊。我只是覺得你身上說不定有什麼可能性,如此而已。實際上我根本不知道你有沒有才能。失望嗎?」
我在棒球手套裡把手指放在球的縫線上。
「……教練。其實我有一個自己覺得一輩子也贏不了的人。」
「哦?你會這麼說的話,他應該很厲害吧。畢竟你覺得自己連吉野也不會輸嘛。」
吉野。一腳踢開確定可以進入職棒的機會,反而選擇加入早大棒球社打大學棒球的投手。
「是進了職棒的人嗎?叫什麼名字?」
我回答:
「大嶺醍哉。」
「……沒聽過的名字呢。」
「我想也是。可是,我一直都是以那傢伙為目標。」
我調整呼吸,舉起手臂。我抬起的左腳往下踏步,用力把釘鞋踩在地上。我想像這股力量在身體內直線穿過,強大的力量從踏出去的腳傳遞到最遠處的右手手指。然後我全身的肌肉都開始脈動。接下來只要交給自然就好。我的身體會自動反應,讓手臂強力揮下。
啪,爽快的聲響在練習場響起。
「哦,這不是個會旋轉的好球嗎!就是這樣啦!」
從音無麻理亞的宣言開始,我一直努力地活了過來。我連這麼做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改變都不知道,只是一個勁地奔跑到現在。
我最近開始感受到成果了。我似乎終於漸漸了解自己到底缺少了什麼。
為什麼我沒辦法拯救任何人呢?
──那是因為我的「覺悟」不夠。
我一直都沒有進入到事情的核心過。我一直避免讓自己變成當事者。就連阿醍和小桐的事,我也沒有做出必要之外的干涉。我一直相信,這是不會傷害自己和他人的適當距離。我一直深信不疑,認為如果沒有保持好距離,就會毀掉一切。
不,實際上這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那樣就好。就算我破壞掉一切也好。
就算我從大嶺醍哉身邊搶走桐野心音也好。
我如果不能這麼狠下心,就無法改變向我襲來的命運。到現在才注意到這件事,就是我的罪過。
大嶺醍哉。我一直當作目標的他總是作好了覺悟。他不顧自己的幸福而做出來的事算不上是正確的。不過,大嶺醍哉能夠做出足夠覺悟的態度,是我應該學習的。
從第一次與醒哉相遇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無法超越他。
「就算不能打球也不會死。」
我可以理解某個棒球強棒所說的這句話。就算賭上一切面對夢想之後夢碎也不會死,更不會絕望。我們早已經歷過更強大的絕望。所以我們遇到任何事都不會膽怯,可以帶著勇氣去面對。其他的人因為害怕而不敢賭上的籌碼,我們可以毫不在乎地下注。
阿醍,我終於知道可以和你並肩而行的方法了。
可是,我不會像你一樣犧牲自我。我會找到屬於我的覺悟方式。
得知那個答案的時候,我才能夠原諒過去什麼都辦不到的自己。
距離音無麻理亞宣言的日子還有一年多。
在那天到來之前,我一定會找到覺悟的方式。
到那個瞬間,我的「願望」一定已經實現了。
✢✢✢桐野心音十六歲,9月23日✢✢✢
醍哉出現在因為弄傷自己的腹部而住院的我面前,是在向學校提出退學申請之後的事。取下耳環,染成黑髮的醍哉一看到床上的我就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撫摸著我的臉頰。
彷彿就像是回到了談著純真戀愛的那個時候──我果然還是無法這麼想。因為,醍哉和我都不像那個時候一樣單純了。
我用雙手珍惜地捧著醍哉放在我臉頰上的手。啊……我不想要忘記這份觸感。
我一放開醍哉的手,醍哉的手也放開了我的臉頰。
我因此領悟到一件事。
「醍哉又要從我面前消失了對吧。」
醍哉睜大了眼,然後開始苦笑。
「果然還是瞞不過妳。」
「這次你打算去哪裡?」
醍哉露出曖昧的笑容。
「我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
「我已經知道自己重要的東西是什麼。我所能做的,就是待在心音身邊,僅此而已。阿一已經狠狠地讓我理解到了。」
「那你就這麼做嘛……」
醍哉輕輕搖頭。
「……妳應該很清楚。我犯下太多罪了。我欺騙了許多人,毀了他們的未來。如果不補償這些罪過,我就無法待在妳的身邊。可是,我不知道要用什麼方法才可以贖罪。所以我只能流浪。」
醍哉靜靜地垂下眼。
「我會繼續思考負起責任的方法。說不定過了一年,十年,甚至一輩子都無法找到答案。即使我真的找到了,我肯定也會持續背負著罪過,一直痛苦下去。」
「醍哉……」
「不過,有件事我可以保證。」
醍哉說完,吻了我。
「我一定會回到妳的身邊。」
他的嘴唇離開之後,我的眼眶就自然地流下了淚水。
「絕對要喔。」
「嗯。」
「你絕對要回來喔。」
「嗯。」
醍哉用手指拭去我的淚。
「唯有這件事,我已經不會再錯了。」
他這麼說了。
他和我約好了。
可是,我下一次見到醍哉的時候,他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身上連接著許多醫療器材。
醍哉被過去曾是自己信徒的國中生刺中背部(那個女孩馬上就被逮捕了),受到了瀕死的重傷。雖然是保住了一命,但大量的出血影響到腦部,奪走了醍哉的意識。
脖子的氣管被切開並裝上人工呼吸器的醍哉並沒有意識。我聽到心電圖的聲音和呼吸器咻咻咻的聲音。他的鼻子裡插著鼻管。
我看到他這副模樣,激動地哭了。就算胸口上下起伏,有時候會張開眼睛眨眨眼,我也只覺得他是脫離了人類的某種東西。我只覺得他是有著醍哉外型的別種生物。
即使過了一個月,他的意識還是沒有恢復。
醍哉的雙親雖然也因為我和苅野實柚紀的過去事件而和醍哉爭吵,處於斷絕親子關係的狀態,但還是幾乎每天都會來探望他。另外也還有很多其他人造訪。阿陽和小霞他們、班上同學。音無麻理亞。柳悠里和新藤色葉。苅野實柚紀本人。就連好像在北海道的牧場工作的淺海莉子都來了。和刺傷醍哉的國中生不同,變回正常人的前信徒也來了。可是,不管誰來拜訪,醍哉的狀態還是沒有改變,什麼反應也沒有。
雖然受到家人和醍哉的父母反對,我還是退學了。這是為了每天待在醍哉身邊照顧他。我相信我在醍哉附近對他說話才是可以讓他恢復意識的特效藥。
可是,不管我在他身邊說了多少話,醍哉還是沒有改變。如果每天觀察,還是多少可以看出變化。他有時候也會表現出生命的影子。但那只是影子,不是實體。重要的地方沒有改變。他依然脫離了人類的範疇。
然後,時間經過愈久,恢復的可能性就愈來愈低。
「他是不是不會再醒來了?」的不安情緒日漸增長。不安就像一隻飢餓的怪獸,大口大口地吃掉了我的希望。
我漸漸變得什麼也感覺不到。
然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失去了表情。
在那之後又經過了一個月,進入11月以後,我已經憔悴到自己也有自覺的地步。醍哉的主治醫生甚至建議我去看看精神科。
我用紗布擦掉醍哉的眼淚。這並不是出於感情而流的眼淚,只是生物的自然反應。做著這份工作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該不會就是醍哉說的贖罪吧?
醍哉是藉由變成這副模樣來懲罰自己的嗎?這樣罪過就一筆勾銷了嗎?
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太任性了。
他太忽視我的感受了。
我按壓著自己的腹部。上面有一道應該會留著一輩子的刀傷。這是我相信可以拯救醍哉,而用刀子刺傷的地方。
「就算我死也沒關係,請給醍哉一個幸福的未來。」
那個時候,我打從心底這麼想。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我不論何時何地,都可以為了醍哉奉獻自己的性命。
醍哉的罪或許真的很深重。他或許真的必須背負起懲罰。可是那些罪過一定要由醍哉一個人來背負嗎?不可以讓我或周圍的人各分擔一點嗎?不管他怎麼做,都已經無法獲得原諒了嗎?
真的是這樣嗎?所以醍哉才會得到這種結果嗎?
是啊……沒錯。這個世界總是對我們很殘酷。我不是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嗎?我的背上不就刻著這件事嗎?
那麼──
「夠了。」
這種世界,就由我們主動捨棄。
光是拿掉連接在醍哉身上的機器,就可以讓他的肉體停止活動。就這麼辦吧。就這樣邁向下一個階段吧。說不定醍哉的靈魂早就已經在天堂等著我了。
既然決定了,就快點實行吧!
我抓住插在醍哉鼻子裡的管子。
只要拔掉就好。只要這麼做就可以結束了。誰都不會責怪我的。不,就算所有人都不原諒我,我也只要跟著醍哉一起離去就好。
……醍哉,你很寂寞吧。對不起。我現在就去找你。
「嗚……嗚…………」
可是我怎麼就是使不上力。
我的手放開了管子。
因為,不管脫離人類再怎麼遠,這東西的外表都是醍哉。只要他有一絲絲甦醒的可能性,我就不可能結束他的性命。不管甦醒的可能性有多絕望,我都辦不到。
是啊,我很清楚。我一定只是讓結果延後產生而已。就算了解到這一點,我也無能為力。
怎麼會如此無力呢?
怎麼會如此走投無路呢?
我在醍哉瘦弱的身體上崩潰大哭。
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個月,到了新的一年,醍哉的意識依然沒有恢復的跡象。他曾經自主呼吸過。可是那似乎和意識的恢復沒有多大的關係。雖然醍哉的主治醫生一開始就對他恢復意識的可能性有點悲觀,但隨著時間的經過,他的態度就更加露骨。醍哉的雙親雖然相信醍哉會恢復原狀,但同時也微微顯露出放棄的意思。他們變得會問我「要不要讓他解脫呢?」。
這真是太奇怪了。這樣子簡直就像是我因為自己一個人的任性,而勉強讓醍哉的肉體苟延殘喘似的。
最希望醍哉的肉體能夠解脫的人明明就一定是我。
「我為了醍哉,什麼都願意做。」
我以前對醍哉說的這句話不是謊言。
可是,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和他殉情。我不知道親手終結醍哉的性命是不是正確的。不,即使能夠斷定是正確的,我應該也辦不到。
但我發現到。
我沒有辦法結束醍哉的性命。
不過,如果是我自己的性命,我就可以結束。
醍哉一定已經在天堂等我了。萬一他真的不在那個世界,那就代表醍哉存活了下來,所以沒有問題。
這麼棒的點子,為什麼我以前都沒有想到呢!
我隔天把刀子帶進了醫院。
我不會像之前一樣刺腹部,而是切斷頸部的動脈,然後奔向醍哉身邊。我已經決定了。
因為我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的死而忘得一乾二淨,今天其實是音無麻理亞要來探望的日子。
音無麻理亞就是做了適當的急救,叫了救護車,把醍哉的肉體勉強留在這個世界的當事者。雖然她本人忘了這件事,但有明確的紀錄保留下來。
我很感謝她做了這件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已經無法像以前一樣與她親近了。
音無麻理亞在醍哉的耳邊鳴響她帶來的音樂盒。似乎有些病例是聽到音樂盒的聲音而恢復意識的。可是,想也知道沒用。如果這樣就可以有反應,他早就對我的聲音有反應了。
我希望音無麻理亞趕快離開。
因為她一離開,我就要去死了。
「…………桐野。」
音無麻理亞突然抱住了我。
「咦?」
她覺得我看起來非常低落嗎?
……不,不對。她並不是要抱緊我。而是將手伸進我的懷中。
「啊……」
刀子被她抽走了。看到用皮革套子裝著的刀,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自從我過來之後,妳的舉動一直很不自然,而且很在意自己懷裡,我才在想裡面有什麼……妳打算用這個做什麼──不,算了。我大概可以想像得到。」
我對她這種彷彿看透一切的態度感到血液一瞬間衝上腦門。
──說得好像妳很懂我的痛苦!
「還給我!」
我大叫。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我歇斯底里地大叫。
因為我發出很大的聲音,所以護士們都聚集過來了。但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冷靜,往音無麻理亞撲過去。
可是沒有用。音無麻理亞繞到我的背後,封住我的關節,輕而易舉地束縛住我的行動。
「住手放開我!放開我啦!把刀子還給我!」
我無法壓抑激動的情緒,眼裡湧出淚水。
「我只能!我只能去死,然後到醍哉身邊了!」
「可惡……為什麼你們總是這樣!」
「什麼啊!」
「我很尊敬妳和大嶺的覺悟。可是,不珍惜自己,不惜犧牲自己的態度確實是錯誤的。那樣沒有意義。那樣只會讓彼此不幸而已。因為就像妳比誰都更希望大嶺幸福一樣,大嶺也希望妳可以幸福。妳明明也在相反的立場上經歷過痛苦的事。但是為什麼妳還是不了解這一點!」
她的魄力讓我忍不住退卻,但我還是反駁:
「妳自己還不是一樣很會自我犧牲!現在妳不也為了阿一而奉獻出一切嗎!」
「我承認自己以前只會自我犧牲,但現在不同了。我是為了自己的幸福而待在一輝身邊的。一輝需要我,如果沒有我,一輝也無法得到幸福。我已經不會再犧牲自己,也無法犧牲自己了。」
音無麻理亞放開了我。可是我還是瞪著她。
「因為過去的我也是這樣,所以我懂。為什麼不惜犧牲自己也要行動?這個錯誤的原因在哪裡?」
她冷酷地放話:
「因為太懦弱,因為無法完全接受現實。」
「無……無法接受現實也沒辦法吧!醍哉──自己深愛的人變成植物人的現實,誰可以接受啊!醍哉就是我的一切!我的一切都被這個世界奪走了。妳說我到底還能做些什麼?」
我大叫。
「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我以為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我以為這是個不可能回答的問題。
可是音無麻理亞卻乾脆地回答了:
「妳要相信大嶺可以恢復。」
我咬緊下唇。
妳說得倒是很輕鬆!
「我怎麼有辦法相信!我很清楚。我很清楚這個世界有多麼殘酷。這個世界到底奪走了我們多少東西?都知道這件事了,我到底要怎麼相信那種奇蹟!」
「我沒叫妳相信世界。我也很清楚,世界根本不會傾聽任何祈禱。」
「看吧!那就別說些漂亮話──」
「不過,我相信一輝。」
「什……什麼──」
「我知道一輝絕對不會丟下我一個人不管。所以,我可以打從心底相信一輝會回到日常生活之中。」
「……為……為什麼……妳可以,相信那種事……?」
對了,音無麻理亞的立場和我很像。就算音無麻理亞和我一樣絕望也不奇怪。
明明是如此,她的眼瞳裡卻完全沒有失去希望。
為什麼?她和我的差別在哪裡?
「妳不認為嗎?」
──啊,不用想也知道。
「妳不認為大嶺不可能會放妳繼續這樣下去嗎?」
差在有沒有相信所愛的人。
「我一定會回到妳的身邊。」
沒錯。
醍哉和我這麼約好了。
但是我卻一點也沒有相信他所說的話。不只如此,我還打算殺了醍哉比什麼都珍惜的我。
這對醍哉來說是多麼嚴重的背叛?
「我……我──」
可是我果然還是沒有辦法樂觀到認為醍哉絕對可以恢復。我無法相信光是靠著對我的心意,醍哉就能夠回來。
「……噯,醍哉,我該怎麼辦──咦?」
醍哉哭了。他沒有發出聲音,潸潸地流著眼淚。
這只是生物的自然反應嗎?……不對,不可能的。不可能這麼恰巧在這個時機不斷流淚。
「……啊。」
沒錯,他聽到我的聲音了。而且我的行為傷害了醍哉。
醍哉知道我想要自殺,卻什麼也辦不到。他只能責怪著讓我痛苦的自己。那究竟有多麼令人焦急,多麼嚴苛呢?
可是我卻沒能理解醍哉的心情,差一點在他的面前奪走他最重要的東西。
我甚至沒有自覺到這是多麼殘酷的暴力。
要是我不在了,醍哉一定會完全封閉起勉強維繫在這個世界的心。他恐怕不會再醒來。
我終於實際感受到。
「醍哉需要我。」
就像我需要醍哉一樣。
「對不起。」
我竟然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沒有注意到。
「對不起……!」
我抓著醍哉的身體號啕大哭。
這段時間內,音無麻理亞就默默地守在一旁。她只是靜靜地轉動音樂盒的發條,放著溫柔的音樂。
在那之後又過了半年的時間,到了7月。
音無麻理亞似乎當上了學生會長,而且還做出了要與阿一結婚的宣言。
其他的人也許不知道,但我可以了解。她是一名堅強的女性。她可以繼續相信阿一。可是即使如此,她也是會疲勞的。她每天都面對著不會開口的阿一,心靈是會被消磨的。
所以她才會用那段宣言來讓自己振作起來。
「醍哉。」
我撫摸著醍哉的背,呼喚他的名字。他當然沒有回應。
我已經不會再想要自殺了。我相信著醍哉。可是也有些日子會令我挫敗。就連堅強的音無麻理亞都會感到疲憊,像我這樣弱小的人當然也一樣了。
我用音無麻理亞帶來的音樂盒放出音樂。
最近受到這些聲音鼓舞的人反而是我。
「呼……」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就算被音無麻理亞點醒,我現在還是無法消除對命運的不信任感。
我堅信世界對我們永遠是很嚴苛的。
不過,我會一點一滴地改變。
我要透過相信他人來改變自己。
距離音無麻理亞宣言的約定之日還有兩年多。
在那之前,我希望自己可以重新取回像過去那樣的溫暖感情。
那就是我的「願望」。
「噯,醍哉的『願望』也和我一樣吧?」
我說著,對他微笑。
不是我要自誇,我敢說這次的笑容應該連一絲黑暗也沒有。
而醍哉的眼睛跟著我的臉移動。
他清楚地凝視著我的臉。
「咦……?」
✢✢✢星野一輝十九歲,10月3日✢✢✢
────────────────────────────────────────────────────────────────────────────────────────────────────────────────思緒復活了。
忽然間。在這之前都只有亂七八糟的資訊進入腦中,沒有辦法整理好,只是一片混沌。雖然我就在這裡,但意識卻在很遠的地方。要不要動呢?就算我這麼想,我的身體卻好像不是我自己的,完全沒有反應。身體會自己動起來,我想阻止也沒辦法。
可是,我終於可以控制了。不過我還不是完全自由的。感覺就像是用電視的遙控器按下轉台鈕,選擇自己想要的反應一樣。我有時候也會按錯別的按鈕。
在混沌之中,語言是我比較早想起來的東西。因為有人會不停地跟我說話。和語言一起,知識也復甦了。可是我的記憶只有片段,斷斷續續的很不穩定,感覺不像是自己的東西。記憶就像拼圖一樣散開,我組合不起來,也不知道以後可不可以組合起來。
我試著在家裡走動。沒人在家。大家都不在。小流姊也不在。話說回來,小流姊常常哭著說我不是我。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這個我是和我沒有關係的人。我一直以為有人老是放著奇怪的影片給我看。原來不是。我就是我本人。我現在才知道。
我走到廚房。我打開櫥櫃,吃了外面賣的餅乾。在我不是我的時候,我也可以吃飯。每次吃東西的時候,媽媽好像都會問我好不好吃,但是我吃不太出來。我只知道吃到辣辣的東西時,我會叫出「哇」的一聲。每天都會吃的一種叫作飯的東西,感覺黏呼呼又沒有什麼味道,我不喜歡。我都只吃甜食。因為除了甜的東西以外,我都吃不出味道。有一天媽媽在飯上撒了一種叫作香鬆的東西。然後,我就突然可以吃出味道,開始變得喜歡吃飯了。香鬆就好像魔法一樣。
我停在玄關前面的時候,門就打開了。大概是因為我很少會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吧,那個人看到我之後稍微睜大了眼睛,但是又馬上微笑起來。
她是和我住在同一個房間的女生。這個女生身上有清爽的香味,我光是看到她就覺得很高興。「一輝,我回來了。我今天去見了臼井。他現在變得很壯碩,嚇了我一跳呢。」雖然我不知道臼井是什麼,我還是一直點點頭。結果這個女生的眼睛就睜得好圓。「……有理解的跡象。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我又再點點頭。這個女生的臉變得紅通通,跑去叫我的家人過來。沒人在家喔。我是不是要告訴她這件事比較好?可是我想說話也沒辦法。我頭腦裡的話和說出口的詞句對不起來。就算我想說話,結果也只會發出啊嗚啊嗚的聲音。
我的頭腦還是很不清楚。好像被果汁機攪過一樣,內容物都亂糟糟的。想要一個一個放回原位是很辛苦的。
可是就算我是這個樣子,我還是記得最重要的一個詞:
麻理亞。
那好像是這個女生的名字。
我恢復思考之後,家人變得非常高興。麻理亞也很高興。可是我還是無法跟人對話。
但是家人跟我說各種話的機會還是增加了。以前除了麻理亞以外的人看起來都有點難過,但最近好像有點開心。這樣我也很高興。
我每天都在同樣的房間裡。除非有人叫我,不然我不會到其他房間去。雖然我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但麻理亞也和我住在同一個房間裡。我們明明不是家人卻住在一起,我覺得有點奇怪,但是我的家人都沒有抱怨,所以他們應該是對的。可是,我聽到睡在雙層床上層的麻理亞睡覺的呼吸聲,心跳就會很奇怪地加速,所以我覺得我們可能還是不應該住在一起。
麻理亞經常想帶我出去外面。我開始會思考之後,她就更常這麼做了。
可是我討厭外面。光太亮了。顏色太多了。資訊會連續進到我的眼睛裡,塞滿我的腦袋,朝我撲過來。我會哇哇大叫,而且一定會頭痛。我對勉強把我帶到外面的麻理亞哭叫著「哇~哇~」,她才終於把我帶回房間。這樣的話,麻理亞就會露出非常悲傷的表情。那一開始就不要把我帶出去嘛。
麻理亞每天都會對我說:
「我會和一輝結婚。」
結婚。我知道這個詞的意思。意思就是變成家人。那是相愛的人會做的事。可是我不太懂。既然我們住在一起,還有必要結婚嗎?
「可是,我不會勉強你。直到你真心想要結婚之前,我都不會勉強。」
這句話她也每天都會說。
「而且,如果你沒有辦法取回自己的日常生活,我也不會勉強。」
這句話也是。我都聽膩了。
我有點生氣了。雖然我不太清楚麻理亞的意思,但是麻理亞正在命令我做一件很難的事。這是麻理亞的任性。
我不理麻理亞之後,她就露出了很悲傷的表情。她的表情從來都沒有這麼悲傷過。
那一天,我的胸口一直莫名地痛。我好痛苦好痛苦又睡不著,在雙層床的下層流出眼淚。我哭著,麻理亞發現之後從床上下來,問我「怎麼了?」然後抱住我。我覺得好安心。好溫暖。希望她可以一直抱著我。
我因為這樣,才終於發現我會這麼傷心是因為麻理亞露出了那種非常悲傷的表情。我絕對不想要看到麻理亞的那種表情。如果麻理亞難過,我也會很難過。
我要怎麼樣,她才不會傷心呢?
我大概只要完全聽麻理亞的話就可以了。只要乖乖聽話,我最後就可以像麻理亞希望的一樣,和她結婚吧。只要結婚了,麻理亞一定就會一直保持笑容。
我這麼想像之後,就覺得好開心。
所以我就稍微忍耐一下不舒服的事情吧。
我變得會積極地出門。因為麻理亞希望我這樣。
我和麻理亞在外面走路的時候,附近的鄰居都會靠過來。我覺得自己好像認識他們,但是我幾乎都沒有跟他們說過話。這些人雖然會說一些好像很擔心我的話,不過就算是一樣的話,也和麻理亞或家人們說的話完全不一樣。他們不真心。而且還會用討厭的眼神看著我。如果我脫光衣服跳舞,他們一定也會擺出同樣的表情。這種時候,我會覺得很煩。我煩得快要不能忍耐的時候,麻理亞大多會盯著我的臉看。她會說「今天就先回家吧」,然後馬上帶我回房間。
不只是認識的人,我完全不認識的人也很可怕。雖然大部分的人都會假裝沒看到或是別開眼睛,但是其他的人就會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和麻理亞。我們常常會遇到這種事,感覺很討厭。而且和麻理亞他們不一樣,我不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他們說不定會突然跑來殺死我和麻理亞。我光是想像就會覺得好可怕,然後僵在原地不敢動。這種時候,麻理亞就會溫柔地跟我說「沒事的」。
外面的障礙不只有人。如果碰到就很明顯會撞死人的巨大物體以很快的速度在外面到處跑,很可怕。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覺得這很平常,我覺得很不敢相信。我還記得有一個叫茂木同學的人真的撞到了這種東西,結果遇上了大麻煩。我的知識告訴我,每年都有好幾千人因為撞到這種東西而死掉。那麼為什麼大家都可以覺得沒什麼呢?如果有車子或機車經過我附近,我就會忍不住握緊麻理亞牽著我的手。這種時候,麻理亞都會回握我的手,對我微笑。
可是比馬路還要恐怖的是電車。在很大的箱子裡載著很多的陌生人。而且還近到身體會貼在一起。我會被好多好多的資訊壓扁。我的思緒跟不上。我必須要一次思考著好幾十個人的事。這個人是被我忘記但是曾經見過的人嗎?對方一直看著的智慧型手機是那麼好玩的東西嗎?大家應該都像我一樣,心裡想著各種事情吧。每個人應該都有自己的人生吧。只要我想著這些事,腦子就會被塞滿,感覺就快要裂開了。雖然麻理亞說「不用去在意別人的事」,但是我沒辦法。我還不會對資訊做取捨。我不知道哪些是必要的資訊。我總是忍耐著想要哇哇大叫的感覺。可是我也有極限。每次我覺得自己快要不行的時候,麻理亞都一定會在下一站放我下車。然後她會搓搓我的背,讓我放鬆下來。
就算我不能說話,麻理亞也總是會做出我希望她幫我做的事。好厲害。這該不會是超能力吧?
我們有好幾天都在做出去外面的訓練。麻理亞說出去外面這件事本身可以給我好的刺激。實際上,我控制自己的能力變好了。思緒也漸漸比較清晰了。記憶連接起來或是復甦的機會好像也增加了。
可是麻理亞的目的好像不只是讓我到外面走動。麻理亞一直想要把我帶到某個地方。我以前大概都沒辦法走到那裡,只能在中途掉頭回家。
可是有一天,麻理亞很高興地對我說:
「我們終於到了。」
那裡是一間醫院。雖然我也會定期去醫院,但是這間醫院的規模比我去的地方還要大很多。麻理亞開始用智慧型手機打電話給某個人。過了一陣子,有一個長頭髮的女生出現了。
「阿一!」
那個女生滿臉笑容,呼喚著我。她好像是我認識的人……嗯嗯?我覺得自己好像跟這個人很熟。雖然和記憶中的她比起來消瘦很多,但是看她那對明顯的雙眼皮,不會錯的。
桐野心音。
我一想起來,就感到胸口一陣刺痛。我大概曾經對這個人做出很過分的事情吧。
「看來他好像有認出桐野妳,而且好像對妳很抱歉。」
「是嗎?他的表情明明沒什麼變,真虧妳看得出來。」
「關於一輝的事,我幾乎都知道。」
麻理亞拍了拍我的背。
「一輝也不用害怕。雖然你好像還沒有想起來,但桐野其實有來探望你好幾次。這麼說來,最近好像有點停滯?」
話說回來──在我恢復意識之前,有個好像是她的人來到我的房間。恢復意識之後,可能也有見過一次。嗯,我的記憶力好像還是不太好。
心音彎下腰,眼珠朝上看進我的臉。
「噯,你不用覺得抱歉喔。我很感謝阿一你呢。」
感謝?我明明做了很過分的事,還要感謝我?
心音不管我有多麼混亂,拉著我的手腕,開始往前走。途中好幾次回過頭看著我的心音臉上,不知道為什麼掛著非常燦爛的笑容。
「她很高興你可以走到這裡。因為她打從心底希望你可以復原,而且──」
麻理亞仰望著某間病房,說道:
「也有個人要到這裡才見得到。」
心音說:
「阿一,我們去見醍哉吧!」
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可是心音說這個人是「大嶺醍哉」。
我記得叫作醍哉的人。他是個頭腦很聰明的人,還留著銀髮,戴著耳環。可是,這個人不一樣。他的頭髮是黑色的,也沒有戴耳環。不過重要的不是這些部分,而是根本上的不同。
我一瞬間還懷疑這個人到底是不是「人類」。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安靜的「人類」。他雖然像植物一樣溫順,卻比其他的人類有著更活生生的生物氣息。不管我怎麼回想,都不記得自己曾經和這種人當過好朋友。
他慢慢地動了脖子。
「…………」
因為聲音太小了,所以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我還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所以很害怕。麻理亞推著我的背,讓我的耳朵靠近他的嘴巴。
「……阿一,好久不見了。」
他的聲音好細微,感覺就像個老人。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開始微微地騷動。可是「大嶺醍哉」和他的模樣還是對不起來。
「抱歉,他好像還沒有想起大嶺你的事。」
「這樣啊。我們彼此都不輕鬆呢。雖然我已經聽說了,但實際看到阿一的樣子,我也很驚訝。他簡直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這個形容不太適當呢。一輝馬上就會復原的,他會回到日常生活中。」
「這樣啊。說得也是……」
他的表情幾乎沒有改變。他說不定還不太能運動臉部的肌肉。
「那我可不能輸呢。等到你結婚的時候,我一定要恢復到可以自己在會場裡走動的程度。」
說完,他伸出了顫抖的手。他的手沒有血色,很細瘦。
我也反射性地伸出手。這個時候,我右手背上的傷痕躍進了我的視野中。
「────啊。」
我突然被強烈的感情侵襲。過去的影像進入我的腦海。影像中的我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醍哉,窮追不捨地攻擊他,直到他無法再站起來的地步。就算沒有全部想起來,我也知道。
──是我害他變成這個樣子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當場大聲哭了出來。就算我知道沒有意義,還是無法停止。我只是一直哭泣,跪在地上用頭摩擦著地板。
「……音無,他經常這樣嗎?」
他用困惑的神情看著我。
「不……我第一次見到他這種反應。」
我是不可饒恕的。我為了自己的欲望犧牲了這個人。不對,不光是他,我還犧牲了許多人。證據就是我擁有殺了許多人的記憶。我記得自己因此而變得孤獨。
為了將我最喜歡的人留在身邊,我做出了那麼嚴重的事。
啊……我是世界上最可惡的罪人。
「看來一輝似乎在責怪自己,所以才會這個樣子。」
「……原來如此。」
他將手放在床舖兩側的把手上,咬緊牙關使力。
「你曾經有著不會動搖的信念。那並不是為了我們,而是為了自己而產生的信念。所以我可以理解你貫徹信念之後感到自責的心情。可是,結果不光是你自己,你的信念也拯救了我們。那絕對不是偶然。你的信念追根究柢就是有著那樣的性質。」
然後他站了起來。雖然相當不穩定,他還是用雙腳站立著。
「醍……醍哉……你已經可以站了……?」
心音的眼眶濕了。
醍哉對她回以微笑,然後將手放在跪在地上的我頭上。
「我還可以像這樣站起來。我往後不論幾次都會再站起來。這都是多虧有你。所以,我早就已經原諒你了。」
「我也已經原諒你了喔。」
心音擦著淚對我微笑。
原諒?
大家都願意原諒我?
這麼袒護我的發言,我真的可以相信嗎?大家對我這麼好,沒關係嗎?
我抬起頭之後,他又再對我伸出手。
他的手還是一樣顫抖著,非常瘦弱。可是他堅強的意志表現在看著我的眼神裡。
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和他握手。這隻手的觸感果然和我所認識的大嶺醍哉不一樣。
不過,我的心終於將他與「大嶺醍哉」連結起來了。
啊──
他是醍哉。
醍哉願意原諒我了。
自從那一天開始,我的思緒就條理清晰了起來。包圍在我腦海裡的雲霧不斷消散而去。我慢慢開始了解自己應該吸收哪些資訊,也漸漸習慣了顔色太多的世界。就算是一個人外出,我也只要稍微拿出幹勁就可以辦得到。
後來我去見了許多人。在叫作復健中心的一個特別大,坐輪椅的人特別多的設施,我見到了茂木霞同學。雖然我只記得她是我的同班同學,茂木同學還是很開心地跟我聊著現在的生活。我因為她可愛的笑容而心跳加速,平常總是那麼溫柔的麻理亞就打了我的頭。我在一所有名大學的校地內見到了臼井陽明。他和記憶中的陽明不同,看起來變得很精悍,讓我很不知所措。他說他即將第一次參加正式比賽,所以很有幹勁。我在東京大學附近的咖啡廳見到了柳悠里同學。跟我的記憶中比起來,悠里同學的費洛蒙增加了,還帶著一群我不認識的男生。悠里同學說麻理亞拍起來很好看所以拚命幫她照相,讓麻理亞的表情很僵硬。在家裡附近的公園,我見到了國中時代的同學,柳奈奈同學和生島統司同學。柳同學很高興我變得這麼有精神,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明明不是我的錯,麻理亞看到之後還是打了我的頭。
所有人都不例外地打從心底對我露出笑容。為什麼呢?我不是對大家做了很過分的事嗎?明明是這樣,為什麼大家都對我這麼好呢?我明明就無法說話,也變了一個人。
可是有件事我很確定。如果我想要恢復原狀,就需要大家的力量。大家都擁有我分崩離析的記憶。只要和大家說話,碎片就會一塊一塊連接起來。
這樣我就可以回想起來,自己曾經過著什麼樣的日常生活。
每次記憶受到補強之後,我就可以漸漸找回原來的自我。
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說話。
思緒的混亂已經收斂很多了。但我還是無法說話,這恐怕有別的理由。
我大概是在害怕。變得能夠與人交流之後,我很害怕和他人有牽連。我過去曾經自己選擇孤獨。我曾經認為不和任何人有牽連才是正確的。我在這個世界應該要孤獨一人。我到現在還是沒辦法消除這個想法。
雖然醍哉說他願意原諒我,但我的罪孽果然還是很深重。我覺得繼續把自己封閉在籠子裡面比較好。
噢,可是,只有麻理亞不在身邊這件事,我是不可能忍受的。
麻理亞一定也無法忍受我不在身邊。
今天是麻理亞的畢業典禮。
我正在為了馬上就要回來的麻理亞做料理。我要做麻理亞喜歡吃的炸雞塊和酪梨沙拉。小流姊也幫我買來了麻理亞最喜歡的草莓塔。我剛恢復意識的時候極度害怕火和菜刀,但現在已經不怕了。雖然我的味覺依舊老是想吃甜的東西,可是大家不喜歡,所以我也學會了在調味的時候下工夫。最近還可以聽到他們說我做得「很好吃」。
麻理亞本來想要一畢業就去工作,但是我的爸媽強烈說服她,說從長遠的眼光來看,去上大學才算是報恩,所以她決定上大學。雖然她不太會改變自己的決定,但不知道她是因為自己有什麼想法,還是因為寄住在別人家所以無法忽視家中長輩的意見,又或者是兩個原因都有,結果她還是參加了考試,決定要進入大學就讀。麻理亞從春天開始就是色葉同學的同系學妹了。
我的每一天變得非常和諧。日子說不定會依照這種感覺繼續過下去。
可是──
就在我將雞腿肉放進油鍋,思考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啊。」
突然間,世界被雲霧籠罩。
我急速遠離這個世界,逐漸受到隔離。一切都變得與我無關。我無法從萬物中解讀出意義。觸碰什麼都沒有感覺。我的記憶擴散,思緒分散。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
(啊,我變回可以思考前的「我」了。)
世界沒有顏色、語言、背景,比夢境還要模糊。感覺就像是手腳被綁住,掉進無底沼澤一般。呼吸一直很困難。啊……我本來就是預定會永遠往下沉淪的。我本來不可能漂浮起來的。就算想要掙扎也動彈不得,也分不清方向。在連絕望這個詞都不存在的虛無之中。我墜落。再墜落。
可是,面對這樣的我,她一直沒有放棄,一直對我說著話。她持續呼喚著我。「一輝」「一輝」「一輝」用各種表情。「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一輝」用各種聲調。「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但不管是什麼狀況,聲音裡總是帶著愛意與希望。
所以,我才能夠回去。
「一輝!」
雲霧散去,我一瞬間回到廚房裡。麻理亞看起來很擔心的臉就在我身旁。她拿著應該裝有畢業證書的筒子,搭配成粉紅色系的花束胡亂放在桌上。
恢復意識的我趕緊將熱著油鍋的火熄掉。
「你……你還好吧,一輝?」
我看進麻理亞的眼裡,點頭表示自己沒事。
啊,的確,我的體內好像還留有「空虛」。它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朝我撲過來,是扎根在我身上的病灶。我所度過接近無限的時間擁有了質量,會不時壓垮我的心。這是我無法承受的重量。名為「空虛」的瘋狂隨時都張開了血盆大口,準備將我帶回「虛無」的世界。
可是,沒問題的。
因為我很清楚。
這種時候麻理亞會呼喚我,帶我回來。
吶,我會尋求和麻理亞的永遠。
為了這個目標,我要怎麼做才好呢?我要怎麼做,才可以將化為語言後一輩子也訴說不完的心意傳達給她呢?
啊,可是,我總覺得用一個詞就可以傳達我的意思。
就像她只用一個詞就能將我帶回來一樣,我應該也像她一樣呼喚就可以了吧?
於是我開口。
說出最重要的那個詞。
「 」
因為時隔太久,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正確發音,但我想我應該說對了。
因為,愛哭的麻理亞看起來很開心地哭了。
✢✢✢星野麻理亞十八歲,9月8日✢✢✢
曾一度剪短的頭髮,為了這一天又再度留長。往上盤起來的頭髮藏在頭紗之下。
過去,我留長頭髮的模樣有些神似那個人。
但年滿十八歲的我已經不再像她。我身上早已看不出她的影子。
這果然還是讓我有些不安。
不過,不安的時候,他總是會對我說出我所需要的話。
「我們走吧,麻理亞。」
門扉敞開。位在飯店最上層的天空禮拜堂被湛藍色填滿。眩目的光芒照耀著眾多珍視之人的笑容。
他牽起身穿純白禮服的我的手,面向前方。
我們的「願望」是永遠。
向神宣誓的那個願望,對我們來說根本微不足道。
後記
大家好。只關注《虛空之盒與零之麻理亞》到現在的各位讀者,好久不見。我是御影瑛路。
經過我的調查,上一集──第六集的發售日是2013年1月(註:此指日版)。也就是說直到這本最後一集出版,已經過了兩年又五個月。如果只是這樣就算了,第四集和第五集之間好像也隔了兩年左右,對於等待出書的粉絲們,我只能說非常抱歉。真的很對不起……應該說,有兩次這麼長的間隔,本來應該是沒有辦法出版的。能夠像這樣順利出書,無疑是多虧有粉絲的支持。
可是,因為有空窗期,我很擔心讀者會不會根本沒有發現最後一集已經出了。大家快點告訴周遭的人!把這本書到處借給別人也沒有關係!
《虛空之盒與零之麻理亞》是支撐著身為作家的我的重要作品。那麼說到還想不想要繼續陪伴這個故事,我會說因為我已經把想寫的東西全都寫完了,所以完全沒有遺憾。我想我已盡了現在的全力。再見了,一輝、麻理亞!
另外,趁著完成本系列的好機會,我想要暫時離開輕小說的世界。(其他系列的粉絲們,真的很抱歉。)
我完全沒有變得討厭輕小說的寫作,而是為了讓自己往後也能夠以作家的身分活下去,才會做出這個正面判斷。我想要自我提升之後再回到電擊文庫,但是離開的時間會是兩年,還是十年,或者是根本回不來,現在的我完全不知道。只不過,今後我應該也會繼續受到KADOKAWA ASCII MEDIA WORKS的照顧。
如果改變發表作品的地方,作品的風格是否就會有很大的變化呢?答案是並不會。雖然我會遵守該媒體的規則,但我還是只會寫自己想寫的東西,或是我認為該寫的東西。我並不打算寫出自己也無法接受的東西。如果各位發現我的作品風格改變了,那並不是因為媒體改變,而是單純因為我在該作品想要表現的東西和以前的作品不同而已。接下來我也不會只為了營利而進行寫作,而是繼續帶著信念寫出作品。
如果大家最近在某處看到「御影瑛路」的名字,而且願意多多支持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我的推特等聯絡管道會最快發表相關消息,各位心血來潮的時候可以試著搜尋,並瀏覽一下。
以下是致謝詞。
現任責編三木編輯,非常感謝您。也因為您在途中才開始參與本系列,所以可能有些不太順利的地方。可是,您卻為我準備了容易寫作的環境,讓我可以毫無壓力地專心執筆。您實在太優秀了。
前任責編川本編輯,如果沒有您在,這個作品也不會誕生。您對於不管是當作家還是做人都還不成熟的我做出的嚴厲指導,最後變成了我的自信與支柱。我能像現在這樣繼續寫作,都是託了川本編輯的福。
插畫家鉄雄老師。在這麼長的期間,而且是空窗期很多的時間內,真的非常感謝您願意負責本系列的插畫直到最後。畢竟是連什麼時候會出書都不知道的狀況,所以我覺得就算會被拋棄也不奇怪。能夠遇到鉄雄老師真的是太好了。我第一次見到麻理亞時的喜悅,到現在依然是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感情。
另外也因為受到其他許多人的支持,這個故事才能夠誕生。本系列能夠完結都是多虧有現在將書拿在手上的讀者們,這麼說絕對不是什麼誇飾。老實說,要是沒有幫我加油的聲音,我本來是預定在第四集逃跑的。真的非常感謝各位抓住我逃跑的手並用力壓在鍵盤上。
另外,我現在正以Replica Letter的團體名稱創作樂曲。本書發售的時候,應該已經有《虛空之盒與零之麻理亞》的樂曲上傳到niconico動畫或YouTube上面,請大家搜尋相關的關鍵字並聽聽看!
那麼,我保證今後也會繼續寫作小說,並與大家告別。非常感謝各位能陪伴我到最後。
御影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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