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敗~ 道別的季節

  ~第三敗~ 道別的季節

  萬里無雲的星期六午後。我和八奈見兩人來到我家附近的豐橋市田徑競技場。

  賭上燒鹽和我退社與否的百米決戰,已經定在三月最後的週末。我為了特訓而來到此地。

  ──我的身體絞盡全力奔馳了一百公尺,衝過終點線的瞬間,八奈見按下碼表的按鈕。

  「……幾……幾秒?」

  我按著顫抖的膝蓋,對八奈見問道。

  剛才應該跑得還不錯才對。說不定有機會逼近目標的十四秒左右。

  「呃~十六秒五喔。」

  !?這怎麼可能。我叫她把碼錶給我看後,液晶螢幕顯示著16秒5。

  真要說的話,還更慢一點。八奈見傻眼地嘆息。

  「溫水,你這樣真的行嗎?只有三星期吧?」

  「但是她會放水,我只要把平均時間當目標就好了。」

  放水的內容很單純明瞭。石蕗高中一年級男生的平均秒數,與燒鹽的最佳紀錄之間的差距,就是讓我先跑的時間。

  「所以當天要怎麼決勝負?」

  「呃~在我起跑後的二點五秒,燒鹽起跑。先抵達終點的人獲勝。」

  八奈見理解般連連點頭。

  「所以說,溫水。你的目標秒數是?」

  「這個嘛,石蕗一年級的平均──所以是十四秒五。」

  八奈見倏地揚起單邊眉毛。

  「剛才溫水的時間是?」

  「……十六秒五。」

  「…………」

  咳。我試圖蒙混般清了清嗓子。

  「話雖如此,目標很明確。我要縮短兩秒,燒鹽要刷新最佳紀錄。最靠近目標的人獲勝,對吧?」

  八奈見聳了聳肩後,雙手扠腰。

  「我說喔,到底為什麼會決定要賽跑啊?溫水你也不是那種熱血性格吧?」

  「情勢所逼,我也沒辦法。如果我什麼都不說,那傢伙就要退出文藝社了喔。」

  「就算是這樣,這速度也太慢了吧?一旦檸檬刷新了最佳紀錄,你就算縮短兩秒也不夠喔。」

  「到了燒鹽那種水準,要縮短零點一秒都很困難。從這角度來說,我身上全都是成長空間,還是有勝算的。」

  「哦?那就麻煩你成長了。再測一次,回到起跑線。」

  只要反覆跑,時間就會縮短嗎?雖然心有疑問,但這裡沒有人能回答我。

  當我發現八奈見沒測到第三次之後的紀錄時,抱著偌大背包的小鞠出現在田徑場上。她左顧右盼,四下張望。

  「喂~小鞠,這邊喔。快點,溫水也跟她揮手。」

  「我很累──啊,好的,我知道了。」

  小鞠發現了揮手的我們,小跑步接近。

  「小鞠,拜託妳的東西帶來了嗎?」

  「嗯、嗯,帶來了。」

  八奈見拜託了什麼?

  小鞠打開背包,裡面裝著好幾罐飲水瓶。

  「那、那個,我做了飲料來。加、加了蘋果醋、鹽和砂糖。」

  哦,自製運動飲料啊。

  我不禁讚嘆時,不知為何八奈見洋洋得意地拿起瓶子。

  「溫水,你要好好感謝社上女生的貼心喔。」

  「八奈見同學什麼也沒做吧?」

  「飲水瓶是我提供的喔。我為了減重買了很多放在家裡。」

  原來如此,八奈見的減重似乎是注重表面工夫的流派。我早就知道了。

  「只有一瓶有顏色,裡面裝的不一樣嗎?」

  「放、放了黃豆粉。」

  「黃豆粉?」

  「嗯、嗯,可以攝取、蛋白質。訓練結束後,喝光。」

  哦,準備真周到。

  我馬上就為了飲用而拿起瓶子,小鞠則納悶地歪著頭。

  「特、特訓,已經結束了嗎?」

  「感覺也累了,鞋帶也鬆了,我想說差不多可以結束了。」

  小鞠從我手中搶走了黃豆粉飲料。

  「給、給我跑到死。或者,直接去死。」

  「咦?我已經很累了耶。」

  更何況現在三個門外漢聚在一起,胡亂訓練有可能會搞壞身體。

  我想到跑道外休息時,八奈見擋住我的去路。

  「你逃不掉的,溫水。你真的明白這是文藝社的危機嗎?」

  「只是休息一下啦。對了,妳也聽說過超回復吧?」

  我隨口扯些理由想逃走時,這回換小鞠從後頭抓住我的衣服。

  「以、以前,燒鹽教過我,獨家鍛鍊法。我、我想試試看。」

  拿妳自己來試啦。那傢伙的理論只有『全力衝刺就對了』一行字喔。

  「我知道了,但是再跑一下我就要走了喔。因為跟人家有約。」

  八奈見和小鞠對我投出狐疑的視線。

  「女的?」

  「女、女人吧?」

  「……秘密。我好歹也是有一兩個秘密喔。」

  八奈見和小鞠直盯著強撐面子的我,隨即相視而笑。

  「知道啦知道啦。就是那個吧?真愛面子。」

  「溫、溫水真沒用。」

  為何被看穿了。到最後我被逼著跑到兩腿發軟,順帶一提,我的最佳紀錄從第一次測完之後,再也沒有變過。

  ◇

  結束特訓,我重獲自由後,彷彿剛誕生的湯氏瞪羚般拖著兩條顫抖的腿,從田徑競技場徒步十五分鐘左右,來到名叫大正軒的老字號日式甜點屋。

  自店面裝潢能感覺其歷史悠久,但也不失整潔。

  這裡的招牌商品是御手洗糰子,烤糰子機在店裡不停轉動。

  這裝置每次旋轉一圈,便能在烤糰子的同時刷過兩次醬汁,感覺就很香很好吃。表達能力有待加強。

  我隔著玻璃眺望裝置時,一名高個子男生從店內走出。

  石蕗高中一年級生•綾野光希。這傢伙就是我的幽會對象。

  「來得真準時。怎麼了,突然找我聊天。」

  綾野對我遞出一串御手洗糰子。

  「啊,不好意思。多少錢?」

  「今天就不用了。下次溫水請我吧。」

  我們一面吃糰子,一面看著烤糰子機。那麼,該怎麼切入正題才好……?

  「是不是檸檬那邊出了什麼事?」

  「咦?怎麼猜到的?」

  「你特別要求不讓千早來,我想大概是這樣。」

  正是如此。既然被發現了,那也沒辦法,我將最近的事情全盤托出,默默聽我說完後,綾野靜靜地開始說道:

  「……這家店,國小時檸檬帶我來過幾次。」

  相當於到雜貨店買零嘴吧。嗯?可是……

  「我記得你們兩個都是青木國小的吧?這附近不是校區外嗎?」

  「是啊,你是說『越區』吧?」

  語畢,綾野笑了笑。

  在豐橋,一間國小的通學區域被稱為校區,兒童沒有大人陪伴不准離開校區。

  違反這條規則就叫越區,不遵守就會在放學前的班會上當眾挨罵。很恐怖。

  「大概是小三那時吧。放學後她突然叫我跟過去。因為那傢伙當時像個孩子王,老實說有點恐怖喔。」

  總覺得能懂。國小時的燒鹽,大概就像沒有被鍊子綁住的哈士奇吧。

  「那傢伙每次找上我,都是和朋友吵架或是被爸媽罵的時候。吃著糰子,看著這台機器,講些我也聽不太懂的話。」

  我聽他這麼說,咬了一口糰子。柔軟有彈性的口感,與甜辣醬料的味道在口中漾開。

  綾野與燒鹽。國小時的兩人也曾品嚐著相同的味道,像這樣並肩談話吧。

  「升上國小高年級之後,她沒有再找我來這裡。不過升上國中後,只有一次她帶我來。」

  「……那時候是怎麼了?」

  綾野似乎仍在回憶過去。他慎選著言詞,緩緩開口:

  「國一時,她跑步之快出了名氣。曾經有段時期,她按照社團顧問老師說的,幾乎參加了所有競技項目。」

  「這樣可以嗎?就是,每個人不是有各自的適性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在普通的公立國中,又是國中生嘛。田徑隊裡,不管哪一項競技都是檸檬排第一。那傢伙單純只是開心就到處跑,拿了一堆表揚和獎章。於是,原本和檸檬很要好的學姊──因此沒辦法參賽,退出了社團。」

  綾野吃完了最後一口糰子。

  「在那之後,那傢伙就只跑百米了。」

  ……原來有過這種事啊。

  當然,還不確定和這次事件有直接關係。

  但是,若要斷言絕對無關,又和燒鹽當下抱持的心事有太多相似之處。

  「溫水,接下來換我問你。為什麼會演變成你得和檸檬賽跑?」

  「我也不知道。呃,我真的不知道。」

  欲言又止的綾野沉默了好半晌。

  「……哎,畢竟是檸檬嘛。」

  他低聲嘀咕。不愧是老交情。

  我看著吃完糰子後剩下的竹籤,開口說出疑問。

  「只要實際一跑,就會與燒鹽分出勝負,但是問題不會這樣就解決吧?我在想,該懷著什麼心情去跑。」

  「不過,應該會成為契機吧。」

  綾野以肯定的口吻說道,伸手擱到我肩膀上。

  「我不曉得我有沒有資格談論檸檬。不過那傢伙大概正在期待,透過這次的對決,下定某些決心,或是請你推她一把之類的吧。」

  「如果是這樣,下的賭注未免也太大了吧……?」

  「的確責任重大呢。會影響一輩子喔。」

  說著,綾野笑了。

  「你別說得事不關己。」

  「你也不用想太多。對檸檬來說,重點在於找你一起扛這責任。」

  「……為什麼不是綾野,是我啊?」

  綾野面露賊笑,用手肘頂我。

  「你覺得是為什麼?我倒是覺得有點嫉妒喔。」

  「剛才這句話,我要跟朝雲同學打小報告喔……?」

  唉,有女友的傢伙就是這樣。我感到無奈時,綾野取出了智慧型手機。

  「一提到千早,馬上就出現了。她說正好在附近,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哦~是這樣喔。但是當電燈泡也不好意思,我還是早早離開──嗯?正好在附近?

  「你有告訴過朝雲同學,你會來這裡嗎?」

  「沒有,我只說是來見你。」

  綾野心情愉快地對著手機輸入回訊。

  那為什麼她會知道我們在這裡……是為何呢……

  「這種事,很常發生嗎?」

  我壓低音量,如此問道。

  「這種事是指?」

  「比方說在學校或上學途中,偶然間遇見燒鹽或其他女生,聊個幾句之後──#就彷彿在場聽見一切般#,朝雲同學碰巧聯絡你……」

  綾野觸碰智慧型手機的手指停歇。

  「仔細一想是滿常發生的。為什麼呢?」

  原來如此。簡而言之,朝雲同學她……

  咳。我為了讓精神鎮定下來,假裝咳嗽。

  「綾野,希望你不要生氣聽我說完。說不定朝雲同學在竊──」

  綾野像是要我別全說出來般,輕拍我的肩膀,爽朗地微笑。

  「啊啊,果然千早和我就是──」

  「……是命中註定呢。」

  突然間從背後傳來人聲。光芒閃亮的額頭與笑容。朝雲千早就在該處。

  我回以微笑後,簡短打過招呼便離開現場。

  ◇

  週末過去,星期一的放學後。我和八奈見眺望著田徑隊練習的光景。

  熱身結束後,隊員們依照各自的競技項目,分開進行個人練習。

  一如預料,沒見到燒鹽的身影。

  「欸,短距離的練習好像在後面那邊。好像在做重訓之類的耶。」

  一旁的八奈見瞇起眼睛,看向操場另一頭的集團。

  「是啊,和燒鹽流好像差很多耶。那就是真正的訓練啊。」

  當然我絕非在偷懶不練習。收集情報也是決定勝負的重要因素。絕對不是因為雙腿的肌肉痠痛讓我灰心喪志。絕對不是。

  「我在田徑隊有朋友,要不要我去拜託人家教你?」

  八奈見一邊說,一邊剝開手中長條狀物體的包裝紙。

  「我記得她說她練的是跳高。溫水應該也能學會喔。」

  「我不是要跳高啊。」

  ……從剛才八奈見講的話就沒傳進腦袋裡。

  因為那傢伙正在拆開的是──並非迷你尺寸,而是整條的羊羹。

  既然她有如剝香蕉皮般拆開包裝,該不會她打算就這樣直接吃吧……

  「溫水體重很輕,我覺得應該很適合的說~」

  啊呣。這傢伙真的直接啃下去了。

  「真的假的……!」

  「?我在田徑隊有朋友,有那麼奇怪?」

  「不,我在想妳為何在吃一整條羊羹。」

  「吳服町那邊有間日式甜點舖嘛,剛才我收到了那邊的羊羹。」

  啊呣。又咬了一口。我問的不是來源啊……

  「最近妳不是又開始減重了嗎?一次吃整條沒關係嗎?」

  我試圖若無其事地阻止八奈見的奇特行徑,但她以得意的笑容反擊:

  「這個週末,我不是陪溫水去練習了嗎?就類似我也跟著練習了,所以減重方面萬無一失。」

  類似遊戲中隊伍裡的某人打倒敵人,所有人都能因此得到經驗值嗎?

  所以八奈見吃的羊羹熱量也會分配給我嗎?得把她踢出隊伍才行。

  以啃食羊羹的咀嚼聲為背景音樂,我觀察田徑隊的練習。

  看來練百米並非一直埋頭練跑,還會檢查跑步姿勢、改變步調並計測更短距離的時間等等,練習內容比想像中更豐富。

  我觀察好一段時間後,闔起了寫上練習內容的筆記本。

  「很值得參考呢──話說八奈見同學妳怎麼了?」

  八奈見不知怎地臉色蒼白,站在原地僵住。

  「沒事嗎?臉色怪怪的喔。」

  「……一點也不奇怪。不如說是漂亮的彩虹色。」

  那樣還是去一趟醫院比較好。

  八奈見摀著嘴,將吃剩的羊羹塞給我。

  「溫水……這給你。」

  咦?我不要。而且上面還有齒痕。是說八奈見居然沒把東西吃完,這件事非同小可。

  「我們去保健室吧?還是乾脆叫救護車?」

  對著擔心的我,八奈見左右搖頭。

  「沒問題,喝點茶就會好……黑烏龍之類的。」

  黑烏龍可沒有那麼萬能喔。

  「知道了,我去買茶水,妳在這等著。」

  「溫水,等一下!」

  我正要拔腿奔跑時,八奈見急促地叫住我。

  「怎麼了?想吐的話,就用掉在附近的寶特瓶──」

  「剩下的羊羹還是給我吧。之後再吃。」

  ……看來她比想像中還有精神。我點頭後,步行前往自動販賣機。

  ◇

  ──八奈見吃一整條羊羹會覺得不舒服。

  今天得到了寶貴的『新發現』。

  我在自動販賣機前方取出錢包,掃視樣品。

  「呃~黑烏龍比較貴,綠茶就夠了吧……」

  匡噹。我取出從自動販賣機掉出的茶水,這時──

  「哦,原來你在這裡啊,溫水。」

  耳熟的說話聲從背後傳來。

  轉身一看,馬尾與陽光的笑容映入眼中。是女子田徑隊的倉田隊長。

  「啊,妳好。」

  「聽說你要和檸檬賽跑對決?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吧?」

  「……妳怎麼會知道?」

  倉田社長挑起嘴角一笑。

  「消息來源我不能透露。畢竟花了兩條羊羹。」

  內鬼身分曝光了。八奈見吃的羊羹大概是第二條。難怪身體不舒服。

  「請不要告訴其他人喔。就這樣,我還有急事要辦。」

  我拿著茶水打算離開時,倉田隊長伸手抓住我的手臂。

  「咦?等一下。我剛才不是說要幫你嗎?」

  ……的確這樣說過呢。大概是大腦嫌麻煩,自動忽略了吧。

  「我有聽到。呃,請問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必須在百米跑贏檸檬嗎?我有跑短距離的經驗,很適合當你的教練。」

  咦?妳願意指點我怎麼跑嗎?道謝脫口而出前,我打消主意。

  「呃……謝謝學姊一番好意,但這次我打算靠我們自己解決。」

  「那麼你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咦?你不要喔!?」

  標準的順勢吐槽。和這個人相處,感覺會有點累……

  我尷尬地搔著頭回答:

  「如果讓學姊幫忙,田徑隊不就變成燒鹽的敵人了嗎?這樣那傢伙要回去也很尷尬吧?」

  「是這樣嗎?這種事檸檬她不會介意……應該會耶,嗯。」

  妳明白了啊。

  「所以我想麻煩學姊,在她回隊上後多多關照。」

  雙手抱胸聽我這樣說完,倉田隊長緩緩點頭。

  「你──就是那個吧。嗯,那個。」

  「哎,那個?」

  最近大家好像都這樣說我。倉田隊長輕拍我的肩膀後,說道:

  「瞭解。我們家檸檬也滿那個的,就麻煩你了。」

  她留下這句話後離去。是喔,燒鹽也很那個啊。

  「所以那個究竟是哪個……?」

  我打開寶特瓶的瓶蓋,仰頭灌了一口。

  冰涼的綠茶有如洗刷滿是迷惘的心頭般流過喉嚨。

  ……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某些事。是什麼來著?

  「啊,溫水你在這裡。」

  我忘了這傢伙。

  被我忘記的女性和剛才判若兩人,好端端的。

  八奈見擅自取走我的綠茶,一口氣就喝光一半。

  「噗哈~果然日本人就該喝綠茶耶。」

  「咦?妳沒事了喔?」

  「嗯,已經舒服多了。哎呀~這次小八奈見真的遇上大危機了。」

  八奈見笑得爽朗。

  「話說,妳有清理乾淨嗎?畢竟有人看見就會不舒服。」

  「我當然是到廁所──沒有,我沒有吐喔!?」

  是喔,既然她本人這樣講,就不要多加追究了。

  八奈見又喝了一口茶,看向倉田隊長離去的方向。

  「欸,剛才那個女生是女子田徑隊的?」

  「是啊,隊長倉田學姊。雖然她說要給我一些指點……」

  見到我語帶遲疑,八奈見微微歪起頭。

  「你拒絕了?」

  「咦,妳怎麼知道?」

  我吃驚地反過來問她,只見八奈見一臉滿足地笑了笑。

  「溫水的個性就是這樣嘛。我懂,你想要只靠自己辦到吧?」

  不,不是。雖有千里之差,但要求八奈見理解那麼多也太強人所難。

  「只是覺得這次牽扯到田徑隊不太好,就這樣而已。」

  ──燒鹽找上的談心對象不是田徑隊的夥伴,也不是八奈見。

  之所以選擇我,原因一定模糊到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那曖昧不明的情感,大概是恰巧指著我吧。

  不曉得八奈見怎麼想,她一直凝視著我的臉。

  「幹嘛,一直盯著我看。」

  「那個喔。」

  八奈見面露成熟的表情微笑──呢喃般說道。

  「羊羹還有剩嗎?」

  我默默取出羊羹的包裝,八奈見笑容燦爛地接過。

  ◇

  隔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雨。

  第三堂課是現代文,我沒來由地傾聽著雨聲。

  從天灑落的雨滴吸收了周遭的聲音,彷彿除了教室再也沒有其他人,這樣的錯覺環繞著我。

  現代文老師是位個性溫和的年輕男教師。

  教師唸誦教科書的話語聲一停頓,眾人同時翻頁的聲音隨之響起。

  這堂課的教材是夏目漱石的《心》。

  教科書節選的部分是作品中「老師」這人物的遺書,以及與好友K之間的糾葛。

  晚了半拍我也跟著翻頁,順便撕掉寫了『注意,這裡就是暗示!』的便條紙。向右挑高的圓潤字跡,是月之木學姊擅自貼的啊……

  那名人士曰:

  「BL、NTR、WSS。《心》之中寫滿了我們需要的所有癖好。」

  如此這般,不過希望她別拉我一起。

  順帶一提,WSS指的是『明明是#我先喜歡#上的』,簡單來說就像是八奈見的怨言。

  要把便條紙揉成一團時,我一瞬間遲疑。月之木學姊已經不在這所學校了。

  我懷著一股不可思議的心情,將便條紙對摺。

  「──那麼今天就上到這裡。」

  老師靜靜地說完,同時下課鐘響起。

  這位老師總是準時下課,在我心中分數非常高。

  好了,下課時間十分寶貴。一旦下雨,隔天的自來水味道就會變質。得在今天就先確認幾個地方……

  我要走出教室時,老師叫住了我。

  「溫水,你是文藝社的對吧?」

  「咦?啊,是的。」

  我不知所措時,老師面露歉疚的表情。

  「不好意思突然叫住你。你很趕時間嗎?」

  「不會,只是老師認得我,讓我有點吃驚。」

  大概以為我在開玩笑,老師笑了起來。

  「怎麼可能會有老師認不出自己教的學生啊。」

  就是有啊,而且就近在身邊。

  「呃~老師找我有事嗎?」

  「我想給你一些為學生開設的文藝活動的資訊。也許能當作社團活動的參考。」

  我接過傳單一看內容,是高中生文藝競賽、朗讀會與書評競賽等,都是相當正經的活動。

  ……我們的文藝社,參加這種光天化日下的活動,真的沒問題嗎?

  特別是小鞠寫的那些玩意兒──

  「奇怪,小鞠怎麼在這裡?」

  沒錯,彷彿受到我的獨白呼喚般,小鞠站在教室入口處。

  小鞠跑向我,一把緊緊抓住我的外套下襬。

  「溫、溫──!」

  「喂,怎麼了,小鞠?」

  「嗚欸,啊……溫、溫……」

  豆大的淚滴自小鞠的眼眶止不住地潸然而下。

  「!?咦,等、突然是怎麼──」

  八奈見跑了過來,猛然撞開我,把小鞠緊緊抱在懷裡。

  「小鞠,妳沒事吧!?喂,溫水,你幹了什麼好事!?」

  「我什麼也沒有──呃,應該沒有吧?」

  我漸漸失去自信了喔。再也無法忍受此處氣氛的我──驅趕兩人離開般逃出了教室。

  ◇

  在購買部旁邊的長椅上,小鞠一面飲用我給她的熱可可,一面倒吸鼻水。

  「小鞠,稍微鎮定點了?」

  「嗯,嗯……那個──」

  小鞠正要開口時,八奈見惡狠狠地瞪我。

  「一定是溫水對妳做了什麼事吧?比方說綁頭髮的位置被他左右交換。」

  什麼跟什麼,聽起來還滿有趣的耶。

  「我什麼也沒做啦。小鞠,妳跑來1年C班,是找我們有事吧?」

  小鞠用力點頭後,先深呼吸,然後開口說道:

  「玉、玉木學長……考、考上大學了!」

  咦?對了,今天好像就是放榜日啊。

  「啊,真的耶。溫水,玉木學長傳訊息來了。」

  我取出智慧型手機,上榜報告已經傳到了文藝社的LINE群組。

  真的假的?真是喜事一樁,雖然值得開心,不過──

  「小鞠剛才在哭……就是為了這件事?是喜極而泣?」

  小鞠再度點頭。呃~所以簡單來說,小鞠得知玉木學長上榜後,便一路跑到1年C班,抓到了恰巧就在附近的我,當眾哭了起來。難道跟我有仇嗎?

  「真、真的是──太好了。」

  小鞠用雙手握緊了熱可可的罐子,面露笑容。

  ……既然她都擺出這種表情了,我也只能回以笑容。

  這時八奈見拍響雙手。

  「既然這樣,放學後我們去買給學長姊的禮物吧?」

  「嗯、嗯,我想去。」

  小鞠眼神發亮,連連點頭。

  「就這樣決定了。溫水也行嗎?」

  「呃~這件事可以麻煩妳們嗎?」

  八奈見微微歪著頭。

  「該不會外面下雨你也要練習?」

  「哎,我想盡我所能。我的份我也會付錢──」

  八奈見連連擺手。

  「沒關係,別在意。最近老是陪你練習,我剛好也有點膩了。」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有夠直白。

  那麼,下課時間也快結束了。我們三人走回教室時,小鞠盯著手機小聲說:

  「燒、燒鹽……沒看手機。」

  燒鹽?我看向LINE的聊天室,我剛才送出的祝福訊息,已讀數是4。

  換言之,就是學長姊、八奈見和小鞠──

  「下課時間沒看手機很正常吧,也有可能和朋友在聊天啊。」

  我想擠出笑容但並不順利,擺出不上不下的僵硬表情,加快步伐。

  ◇

  放學後的社辦,我換上體操服後,將桌子推到房間角落,開始實行昨天晚上構思的訓練菜單。

  首先是提腿五十次──因為是第一天,十五次就好。

  然後是深蹲,不過對腰部負荷不小,今天就跳過。

  取而代之的是鍛鍊上半身,伏地挺身目標五十次──我做了五次就累趴在地,翻轉身體仰躺,盯著天花板的日光燈。

  「痛痛痛……這個,肌肉痠痛比想像中還嚴重啊。」

  我自言自語。

  週末我聽從八奈見的指示一直跑,結果只落得全身上下都在痛。於是我加入了肌力訓練,但全身上下仍舊發痛。

  「早知道就請倉田學姊教我……」

  我馬上就後悔了。這時──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社辦的門喀嚓一聲開啟。是學生會的天愛星同學。

  她的視線與躺在地上的我對上。

  「哎呀,溫水同學。你在這種地方做什──!」

  天愛星同學慌忙地按住裙襬。

  「你、你這姿勢是想偷看什麼啊!」

  等一下,是妳自己闖進社辦來的,這質疑也太過分了吧。

  只是視線的角度恰巧指向裙底而已。

  「別擔心,頂多只能看到膝──先不管這個,妳有什麼事?」

  「咦?啊,是的,因為新學年的迎新計畫書還沒交,我來催繳……啊,我就知道你有看!」

  因為就會看見啊。

  我擺出百般無奈的態度站起身後,天愛星同學對我擺出疑惑的表情。

  「溫水同學,你為什麼穿著體操服?」

  「呃~是因為……」

  哎,反正田徑隊都知道了,事到如今也沒必要隱瞞了吧。我大致解釋情況後──

  「……我很吃驚。」

  天愛星同學睜圓眼睛。

  「哎,我的形象大概沒辦法聯想到跑步吧。」

  「不是,溫水同學過去和我交談時總是畏畏縮縮的,也不會和我聊這種話題吧?我當然會吃驚。」

  是喔,不好意思嚇到妳了。天愛星同學也別老是害我畏縮。

  她沉思了半晌後,擺出認真的表情點頭。

  「如果是這方面,我想也許能幫上忙。」

  「咦?妳該不會練過田徑?」

  怎麼可能,天愛星同學說著,擺手否認。

  「田徑隊以外能教你跑步的人──對吧?」

  「妳心裡有人選嗎?」

  「請放心交給我。別看我這樣,我人脈滿廣的。」

  對著再次不禁畏縮的我,天愛星同學面露柔和笑容。

  ◇

  ──隔天早上。我身穿運動服,站在石蕗高中的操場上。

  手錶的數位錶盤顯示著六點半。對著強忍呵欠的我,同樣一身運動服的女學生以精神飽滿的聲音向我說:

  「馬剃都跟我解釋了,就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站在眼前的是石蕗高中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

  其實我隱隱約約能猜到。隱隱約約。

  天愛星同學與櫻井也擔任監督陪同。

  「呃~請多多指教。」

  我僵硬地低頭致意後,會長把手擱到我肩膀上。

  「首先我想瞭解你的實力。先熱身後,跑一次看看吧。」

  「好,我知道了。」

  雖然只是幾天,但我也歷經一番辛勤鍛鍊。應該有稍微變快一些了。

  我伸展筋骨後,全力跑完百米。

  「幾、幾秒……?」

  手拿碼表的櫻井,一臉歉疚地報出數字。

  「十六秒七。」

  ……變慢了。會長雙手抱胸,微微歪著頭。

  「唔嗯,開始鍛鍊前的紀錄是十六秒五吧?」

  「那時候是教練不好……」

  「好,你挺直身體站好。」

  會長走到我身旁──二話不說就伸手摸我的身體。

  「咦、等!?」

  「身體出力。不要動。」

  會長表情認真地摸索我的腹肌和背肌。

  「嗚哇、等一下,很癢──大腿內側不要……咿啊!?」

  「忍耐一下。你是男生吧?」

  就因為我是男生啊。我咬緊牙關忍耐時,一旁的天愛星同學一臉嚴肅地凝視著我。表情正經到令我害怕,而且還默默地慢慢靠近,很恐怖。

  我在心中唸誦般若心經時,會長結束了檢查。

  「唔嗯,我大致理解你的身體了。」

  ……被她摸透了。

  「你的身體骨架纖細,而且肌肉量少。」

  不知為何天愛星同學咕嚕一聲嚥下口水。

  「呃~意思是我必須配合我的身體條件,選擇適當的練習方式嗎?」

  會長搖頭。

  「不,你根本沒有練習所需的肌力。」

  咦?什麼,我連練習的資格都沒有嗎?

  「呃,可是月底就要比賽了,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所以起初十天,目標是提升整體肌力與體力。最後一星期才練跑。」

  「這樣來得及嗎?」

  「不曉得。雖然不曉得,但若換作是我,我會這麼做。」

  如此斷言後,會長從正面凝視我的眼睛。

  ……雖說是天愛星同學介紹來的,但對這個人明明沒有任何好處,她依然為我而來。

  我從正面迎接那視線,深深低下頭。

  「好的,請不吝指教。」

  「儘管放心,畢竟是馬剃的請託。」

  至於天愛星同學本人,就在一旁凝視著我們,讓人有點心神不寧。

  「還有,你從剛才走路姿勢就不太對勁。右腳受傷了嗎?」

  「右腳踝有點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肌肉痠痛。」

  「如果是腳踝,也許是輕微扭傷。我先知會小拔老師一聲。」

  這樣啊,雖然我不想去保健室,但也沒辦法。我真的不想去。

  會長伸展雙腿坐在地面上,輕拍身旁。

  「今天我先教你一些對關節不造成負擔的肌力鍛鍊法。坐到我旁邊。」

  「啊,好的。」

  當我乖乖聽從指示時,天愛星同學大概是要拍影片,她舉著智慧型手機在我們身旁晃來晃去。因為她表情一直很嚴肅,感覺有點恐怖……

  到了時鐘指向七點半的時候,會長的課程結束了。

  「話說回來,腳大概多痛?」

  「不跑步就沒事,走路的話稍微有點痛。」

  「唔嗯,給我聯絡方式吧。」

  會長取出智慧型手機。

  「把現在的腳痛程度設為十,每天用數字告訴我狀況。」

  「那用LINE可以嗎?」

  我和會長交換聯絡方式時,逼至極近距離的天愛星同學清了清嗓子。

  「……溫水同學,你有在用LINE嗎?」

  「!?」

  第三次了。如果天愛星同學並非真的跳針,就一定是那個意思。

  「呃……那馬剃同學,我們也交換LINE吧。」

  「咦?啊,好的!」

  ……這個人還是老樣子,莫名其妙。

  我遞出QR碼後,天愛星同學便將手機鏡頭轉過來。

  「話說,妳今天狀況好像不錯呢。」

  「我平常看起來有那麼無精打采嗎?」

  「咦?因為妳最近常常流鼻血──」

  我話才說到一半,天愛星同學得意地挺起胸膛。

  「請放心。我最近開始喝黃連解毒湯了。」

  「黃連……?那是什麼?」

  「是中藥。靠中藥的力量完全克服鼻血了!」

  這樣啊,中藥真厲害。下次麻煩連腦袋裡的毒也解掉。

  ◇

  我和學生會的三人組告別後,側眼看著晨間練習中的棒球隊,走過操場邊緣。

  接下來要到社辦更衣,然後回教室上課……我為此感到疲憊時──

  「很拚嘛,感覺好像不錯啊。」

  八奈見一面咀嚼著香蕉,從前方走向我。

  「妳在看喔?可以過來打聲招呼啊。」

  「我原本也這樣想啦,你看。」

  八奈見用吃到一半的香蕉指向操場旁的樹。

  樹幹後頭,小鞠正不時探頭窺視我們。

  「那傢伙在幹嘛?」

  「因為有很多不認識的人,觸發了怕生模式。」

  原來如此。畢竟學生會的人盡是群怪人嘛。

  我拖著疲憊的雙腿,走向小鞠躲藏的那棵樹。

  「怎麼了?小鞠。」

  小鞠從樹幹後探出半張臉,直盯著我瞧。

  「以、以後,你都會找那些人,教你跑?」

  「是啊,人家說願意當教練,每天注意我的狀況。」

  「…………」

  不知怎地,她又沉默了。

  「呃~怎麼了嗎?」

  「啊~溫水又在欺負小鞠了。」

  八奈見搖晃著吃剩的香蕉皮,開始找我麻煩。

  「八奈見同學,妳剛才都看到了吧?我什麼也沒做喔。」

  這時小鞠遲疑地伸出了拿著飲水瓶的手。

  「那、那個……我有做運、運動飲料來。」

  「謝了,正好喉嚨渴──」

  小鞠無視我,不知為何把水瓶遞給八奈見。

  「謝謝妳,小鞠。」

  「咦?這不是做給我的喔?」

  小鞠畏畏縮縮地抬眼看向我。

  「……花、花心男。」

  拋下謎樣的話語後就跑走了。到底是怎樣?

  「這個,蘋果醋提味效果不錯,很好喝耶。感覺很能恢復疲勞。」

  「這個其實是給我的吧?八奈見同學,為什麼是妳在喝?」

  八奈見依舊叼著吸管,表情無奈地聳肩。

  「但是只要我說想要,溫水就會給我喝吧?」

  「會啊。」

  「就是這個意思啦,溫水。」

  到底是什麼意思啦,八奈見同學。

  八奈見再度猛吸一口飲料後,把喝了一半的飲水瓶遞給我。

  「來,留了一半給你。」

  哎,就像是被酷吏強徵年稅吧。我放棄爭辯,含住吸管──

  ……隱隱約約有種香蕉的味道。

  我用濕紙巾徹底擦拭了吸管後,繼續飲用。

  鹽分與甜味、酸味混雜的冰涼飲料滲入五臟六腑。

  不過,還是殘留了幾分香蕉的風味……難受。

  ◇

  當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間按照會長教的動作伸展筋骨時,佳樹天經地義般走進我房間。

  因為太自然了,我沒有多說什麼便繼續運動,佳樹則在我面前坐下。

  「兄長大人,難道最近開始運動了嗎?」

  「啊~畢竟這陣子有點缺乏運動。找我有事?」

  「這個週末是白色情人節對吧。佳樹製作要給朋友的甜點時,順便準備了兄長大人的份,請收下。」

  已經到這種時期了啊。我情人節拿到的是朝雲同學的友情巧克力,但要是不帶點東西去社辦,八奈見一定會嘮叨……

  我接過佳樹遞給我的紙袋,看向袋中物。

  「謝了。呃,裡面裝了什麼?」

  「最近佳樹在研究歐洲的傳統點心。做了Dragée、Pignolata、還有Streuselkuchen(譯註:分別為法式糖衣堅果、西西里軟糕、與脆皮奶酥蛋糕。)。請和大家一起享用。」

  「……咦?妳說什麼和什麼還有什麼?」

  當我愣住的時候,佳樹又遞出了一個包裝好的盒子。

  「此外,這是Pitta 'nchiusa(譯註:義大利皮捲塔。)。請交給特別的對象。」

  皮塔……這是新款的解謎遊戲嗎?

  不過來得正好。我得額外給朝雲同學回禮,就把這個給她吧。

  「那我就懷抱感激地收下了。幫上大忙了。」

  一波三折的情人節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啊。

  文藝社的迎新、學長姊搬家,許許多多的麻煩事都被我和燒鹽的對決掩蓋了。而自己被捲入其中,至今仍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兄長大人,不好意思打擾你運動。不嫌棄的話,讓佳樹來幫忙吧?」

  「那我要做仰臥起坐,妳可以幫忙壓腳嗎?」

  「好的,佳樹很樂意!」

  我做仰臥起坐時,滿臉笑容的佳樹不時對我說話。

  「果然想要長久交往下去,一定需要配合對方的興趣嘛。佳樹會為兄長大人打氣的!」

  「我運動和那無關喔?還有臉靠太近了。」

  「話說兄長大人,佳樹最近也開始學縫製服裝了。想先從小一點的東西開始練習,有什麼適合的目標嗎?比方說──嬰兒裝如何?」

  「喔喔,那就留到妳自己需要的時候吧。」

  ……為什麼呢,明明只是仰臥起坐,卻莫名地累人。而且臉貼得很近。

  我在數到三十的同時,仰面倒向地板。

  ◇

  ──黎明時分。在燒鹽檸檬面前,陽光漸漸開始照亮城鎮。

  豐川旁的河岸地因為籠罩著薄霧而泛白,當檸檬跑過,她身後便如開闢道路般轉為清晰。

  檸檬特別喜歡,夜晚遺留的些許痕跡消逝的那一瞬間。

  專心奔跑,吸氣、吐氣。

  隨著早晨的空氣漸漸滲入體內,今天的自己彷彿也脫變得不同於昨日。

  穿過新幹線的高架橋下方,思考著該跑多遠時,她在河岸地的前方見到人影。

  嬌小的身軀總是因為不安而手足無措,但其實比想像中堅強一點。

  毫無疑問那是檸檬重視的朋友之一。

  ──小鞠知花。

  她像是在等候檸檬般,筆挺地佇立著。

  小鞠那心事重重的表情,讓檸檬的胸口感到痛楚。

  先前刻意忽視的罪惡感,就阻擋在眼前,讓她無處可逃。

  檸檬放慢步伐,緩緩靠近小鞠。

  「小鞠,妳怎麼會在這裡……」

  說到一半的話語消融於空氣中。

  「妳、妳最近,躲著我,對吧?」

  ……小鞠在生氣。

  這是當然的。文藝社在她心目中是無比珍貴的場所,她會用盡全力去守護。

  明知如此,自己卻試圖破壞它。

  只是出自自私。出自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模糊感情。

  檸檬伸手撫胸,讓呼吸平順。

  但是話語說不出口,她只是呆立於原地。

  「妳、妳要跟,溫水比賽吧?」

  打破沉默的是小鞠。她垂著臉,拳頭握緊到手指泛白。

  「……抱歉。」

  罪惡感只不過是自我滿足。

  斥責自己那顆想撒嬌的心,等候小鞠宣判。

  小鞠緩緩深呼吸,佯裝冷靜,開口道:

  「妳、妳最近,連田徑隊都沒去吧?」

  「……嗯。」

  小鞠抬起臉。

  「妳、妳打算,全部一個人,去做?」

  「這種事情,不能牽連別人啊。」

  一度張大了嘴的小鞠緩緩吐氣,平靜地開始說:

  「為、為什麼,是溫水?妳、妳應該還有其他……」

  檸檬搖頭。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是阿溫。但是我──」

  檸檬強忍著淚水,咬緊臼齒。

  不可以。明明是自己不好,怎麼可以在人前掉淚。絕對不可以。

  無論小鞠說什麼,都要甘心承受。自己能辦到的,唯獨這件事。

  「抱歉,這次的比賽還是──」

  「……開、開什麼玩笑。」

  小鞠顫抖的同時,擠出話語。

  「對不──」

  「讓、讓我幫忙。」

  「……咦?」

  那句話實在太過超乎想像。

  檸檬感到混亂而搖頭,同時向後退。

  「可是小鞠,我背叛了文藝社的大家喔。妳不生氣嗎?」

  「我、我生氣啊!非常、生氣!可是──」

  小鞠朝著檸檬踏出一步。

  「如、如果有不惜背叛我們!也想要的東西的話!當然,會幫忙啊!因為、是朋友!」

  一口氣說完後,小鞠踩穩了搖晃的身子。

  檸檬猶豫不決,收回了幾乎伸出的手。

  「可是,小鞠,是我──可是──」

  ……怎麼想都不應該。明明決定好不哭了。

  然而,承擔的歉疚與自己選擇的孤獨──也絕非無所謂。

  「嗚哇!?燒、燒鹽,不要抱住我!」

  全部都是自己的錯。對誰都無法說出口。

  但獨自承擔一直讓她不安。一直覺得想哭。

  「會、會痛啦!控制一下,力道!」

  在這種時候,彷彿童話故事中的幻想橋段在眼前上演。

  她現在只是用盡全力緊緊抱住眼前重要的朋友。

  就算哭出來,也請包涵。

  ──────

  ────

  ──在那之後究竟過了多久呢?

  檸檬的淚水被小鞠以手帕拭去,她害羞地笑了。

  「嘿、嘿嘿……給妳看到難看的樣子了。」

  「反、反正,這裡也只有,我們而已。」

  小鞠自己大概也害臊,裝出不在乎的態度嘀咕。

  然後她寂寞地垂下臉龐,接著說:

  「雖、雖然溫水配不上燒鹽,但喜歡、的話,也沒辦法。」

  「……嗯?」

  檸檬眨了眨眼睛,再次發自內心感到疑問。

  「等一下,小鞠。我雖然把阿溫當作朋友喜歡,可是沒有戀愛之類的感情喔。」

  「嗚欸……?」

  有好一段時間小鞠皺起眉頭思索,之後睜大眼睛。

  「不、不是!?呃,不是、嗎?」

  檸檬以澄澈的眼神點頭。

  「嗯,啊~這次這樣子會讓人誤會嘛。因為阿溫不會找到機會就想貼上來,一不小心就會放心依賴他。」

  檸檬苦笑著搔臉頰。這時她突然想起其他事情般歪起頭。

  「話說小鞠才喜歡阿溫吧?」

  「嗚啊!?」

  小鞠猛然向後退開。

  「才、才沒有──!」

  「咦?是這樣喔。可是小鞠一直在注意阿溫吧?」

  小鞠高速搖頭。

  「因、因為,玉木學長那時候──會、會覺得心跳加速、胸口難受之類的,可是──」

  小鞠用力吸了口氣。

  「看、看溫水就覺得很煩躁,做什麼都看不順眼,才會注意。可、可是那傢伙,總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感、感覺很不爽,所以稍微,那個──就、就這樣而已!」

  檸檬的頭歪得更斜了。

  「那和喜歡不一樣嗎?」

  「才、才不一樣!和玉木學長那時候,不、不一樣!」

  小鞠全力斷言。

  檸檬聽完,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再度抱緊了小鞠。

  「哎喲,小鞠真可愛!」

  「我、我就叫妳,控制力氣了!」

  ◇

  星期五是白色情人節前最後的平日。

  放學後的社辦,我對坐在桌子對面的八奈見,交出了三個包裝精美的袋子。

  八奈見沉沉地點頭後,打開第一個袋子。

  「這是──包著糖衣的點心啊。咦?超好看的說?根本是店裡賣的!」

  佳樹製作的第一樣甜點,是以糖衣包裹杏仁的橢圓形點心。

  八奈見用指尖挑起色彩繽紛的糖衣點心,以鬥雞眼凝視。

  「這個超漂亮的,真的可以吃嗎?會不會有指甲片混在裡頭?」

  「才沒有。況且我們家佳樹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化妝──」

  八奈見不理會我慷慨激昂的陳述,把點心扔進口中。

  「好吃!真的是店裡賣的等級耶。」

  「八奈見同學,不可以全部吃完啦。」

  我從吃個不停的八奈見手中奪回袋子。

  八奈見裝模作樣地舔了舔指尖,注視著寫著三種甜點名稱的紙片。

  「很好,我知道了。這點心的名字是──\修特羅伊捷庫赫(Streuselkuchen),對吧?」

  「不是,這是Dragée。好像是法國的甜點。」

  「猜錯了啊。很接近了吧?」

  不,差得遠了。我打開剩下袋子的封口。

  「順便告訴妳,修特羅啥的是──」

  「等一下,這次我一定會猜中。」

  八奈見探頭看向第二個袋子裡頭,胸有成竹地輕哼。

  「好,我知道了。這個像是軟骨炸雞塊的就是修特羅啥的吧?」

  「那是叫做Pignolata的義大利甜點。然後這個才是Streuselkuchen。」

  「你說這個好像用電子顯微鏡看見的皮膚表面的東西?」

  妳可以形容得更美味一點。

  八奈見擺著充滿疑惑的表情,咬了一口切成薄片的四角型蛋糕。

  「好吃!這也是店裡的味道。二號店,開張了。」

  八奈見愉快地大口享用甜點。看來她很中意白色情人節的回禮。

  「話說我也帶來了喔。不能讓溫水獨占了文藝社的女子力。」

  那種東西我不要,不過既然她這麼說,想必很有自信吧。

  隨後,八奈見將圓形餅乾罐擺到桌上。

  「……這是在超商就能買到的東西吧。」

  「到頭來還是市售的零食最好吃──我最終得到了這個結論。」

  女子力到哪去了?八奈見打開餅乾罐,將餅乾扔進嘴裡。

  「雖然輸給你妹妹做的,不過這也很好吃喔。很甜。」

  是喔,很甜喔。我放棄思考,看著八奈見的吃相時,社辦的房門猛然敞開。燒鹽的身影一瞬間浮現腦海,但出現的是小鞠。

  「來得正好。有白色情人節的甜點喔。」

  小鞠不知為何站定在門口,惡狠狠地瞪向我。

  「溫、溫水,你是──敵人。」

  突然不知在說什麼。呃~雖然不太懂,不過原來我是小鞠的敵人啊。

  「喔,知道了。我是敵人吧。剛才我和八奈見同學在玩猜甜點名字的遊戲,小鞠也要玩嗎?」

  「嗚欸……?呃、那個,溫水是敵人,所以那個……」

  對著語無倫次的小鞠,八奈見連連點頭。

  「我懂喔,小鞠。溫水就是女性公敵嘛。要不要吃我的餅乾?」

  「嗯、嗯。我也做了,餅乾……」

  小鞠從書包取出了手工餅乾,坐到椅子上。

  加上了小鞠的手工餅乾,放學後的茶會氣氛更加熱烈。

  八奈見吃掉餅乾罐的大部分後,大概是終於覺得飽足了,開始啜飲紅茶。

  「話說溫水,你和會長的訓練怎麼樣?」

  「才第三天而已,成果還不曉得。不過她教我很多,很有幫助。」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有美人學姊為我個人指導,幹勁當然源源不絕。

  天愛星同學的視線雖然恐怖,但我甚至還想在賽跑結束後繼續接受指導。

  這時,八奈見與小鞠不知為何瞇眼盯著我。

  「咦,怎麼了……?」

  「哎,一面對會長臉紅心跳一面鍛鍊身體,想當然撐得下去嘛~」

  「去、去死。」

  簡直是含血噴人。

  「妳們兩個對會長太失禮了吧。雖然身體緊貼的次數不少,但那終究只是訓練的一部分喔。」

  儘管我誠摯地說明,八奈見懷疑的眼神依舊直盯著我。

  「說得很有道理,是我不好。所以溫水呢?你都沒感覺嗎?」

  「這個嘛,一般來說啦。身心健康的男生若和美人學姊緊貼,刺激強烈自然不在話下。而我也是一般男生,若說完全不放在心上,那也是謊話。」

  咳咳。我清過嗓子繼續說。

  「簡而言之,我不否認那成為我的動力源頭,但那只是從結果來看,目的終究還是勝過燒鹽以挽留她──」

  我洋洋灑灑地說了六十秒的發言,被八奈見一句『有夠長!』就扔到一旁。

  「如果真是你說的那樣,是無所謂啦,不過你有勝算嗎?」

  「哎,這還要看接下來的努力。」

  腳踝的痛楚已經明顯開始消褪。

  與會長討論之下,增加了肌力訓練的分量,上學也改成騎自行車。

  離一決勝負還剩兩星期,就連一天都不能浪費──

  「啊,忘記今天的聯絡了。」

  我取出智慧型手機時,八奈見疑惑地看向我。

  「聯絡什麼?」

  「我傷到腳踝了,要和會長報告傷勢的進展。」

  「……每天?」

  「對啊,每天。」

  為什麼要特別強調這部分?我聯絡會長後,立刻就收到回訊。

  讓我瞧瞧。會長說運動社團的訓練機器有空位,問我能不能過去。

  「會長叫我過去,我去一趟。點心妳們吃吧。」

  這時,啃著脆皮奶酥蛋糕的小鞠一面咳嗽一面叫住我。

  「等、等等,溫水。還、還沒講完敵人。」

  ……什麼來著?話說小鞠進社辦時好像也說了這類的話。

  「呃,我是小鞠的敵人,是吧?」

  小鞠配著茶水嚥下口中甜點後,連連點頭。

  「對、對。我、我決定,站在燒鹽那一邊了。」

  ……咦?

  呃~在我和燒鹽準備對決的情況下,站在燒鹽那一邊,也就是說──

  「不是,等等,小鞠。這場對決萬一我輸了,妳應該知道後果吧?」

  「燒、燒鹽,加上你,都要退出文藝社吧?」

  嗯,妳很明白嘛。

  「可、可是,我覺得不會輸。」

  小鞠這傢伙究竟在打什麼主意?難道只是我不曉得,其實還有個地下文藝社,現在這個假文藝社已經沒用了嗎……?

  我感到困惑時,八奈見把袋子遞給小鞠。

  「小鞠,這個裡面包了整顆杏仁喔。」

  「好、好好吃。」

  啃啃啃。八奈見和小鞠感情要好地品嚐著法式甜點糖衣杏仁。

  「……呃,所以說小鞠成為了我們的敵人。我這樣理解對嗎?」

  八奈見把甜點袋子遞向我。

  「雖然在比賽上支持不同邊,但我們沒有在吵架嘛。檸檬也同樣還是朋友啊。」

  哎,是這樣沒錯啦。我如此沉思時,小鞠將點心另外分出一小包。

  「點、點心,也送去給燒鹽。你們家,很近吧?」

  「要我去燒鹽家?不,這個……」

  「我看還是小鞠送過去比較好吧?」

  八奈見也罕見地同意我的意見,但小鞠搖了搖頭。

  「燒、燒鹽,看起來那樣,其實有點#那個#。放著她不管,就會孤單。」

  小鞠把甜點包推向我。

  「……不、不過溫水是敵人。不要、太囂張。」

  ◇

  到了白色情人節當天的星期日。

  我在自家附近健走已經成了每天的習慣。說穿了就是散步,不過既然穿著運動服,要稱之為健走也不為過吧。

  ──究竟是第幾次了呢。我再度經過某幢民房前。

  「尷尬……」

  我經過的民房,門牌上寫著『燒鹽』二字。

  我只是代表文藝社送甜點來而已。

  雖然就這麼單純,但沒想到要按女生家的門鈴,心理門檻竟如此之高……

  我又一次來到燒鹽家門前,停下腳步──再度邁開步伐。

  很好,我第一次成功達成『在家門前停下腳步』了喔。

  為了下次能按門鈴,我開始進行想像訓練,不為難自己的身體,慢慢習慣……

  「哎呀,是檸檬的朋友?」

  這聲音讓我停下腳步。垂著頭行走的我前方,站著一名美女。

  雖然不清楚年齡,但看起來比甘夏老師年長。頭髮長及肩膀,勻稱的身材有如模特兒般,五官工整端正。更重要的是,她散發的氛圍讓我覺得似曾相識。

  「呃,那個,我是跟她同高中文藝社的成員……請問妳是檸檬同學的姊姊嗎?」

  我不假思索地說道,但我從沒聽燒鹽提過她有姊姊。既然這樣,該不會──

  笑意頓時在女性臉上漾開。

  「哎呀哎呀!來,別客氣,請進!」

  「不,我只是拿東西來給她而已……」

  不妙,好像觸發了某種特殊事件。女性抓住我的手,不斷使勁拉扯。這強硬的舉動與力氣,毫無疑問是燒鹽一族。

  我的抵抗只是白費力氣,她將我拖進家門內,再次微笑。

  「歡迎光臨。我是檸檬的#母親#。不是姊姊,是#母親#,#母親#。」

  ◇

  我被帶到客廳的桌旁,滿臉笑容的燒鹽母親坐在我對面。

  擺在眼前的紅茶杯子冒著熱氣,一旁還擺上了蛋糕。

  「呃~我只是送東西來給檸檬同學而已……」

  「那孩子現在跑步去了。你可以先吃蛋糕,等她一下嗎?」

  若是這樣,我想回家。但對方如此盛情款待,我也不好意思急著告辭……

  我一面喝紅茶,一面觀察正用兩手端著茶杯的燒鹽母親的樣子。

  不愧是燒鹽的母親,實在是個美人。因為是我們的父母那一輩,再怎麼年輕應該也年近四十了,但她要自稱快三十也不會有人懷疑。

  話說回來,燒鹽在水族館約會時穿的衣服,平常是這個人在穿的嗎……是這樣啊……

  我品味著在胸口徘徊的多種感情,將紙袋放到桌面上。

  「可以麻煩您交給檸檬同學,告訴她是文藝社給的嗎?」

  「謝謝你特地跑這一趟。那孩子在文藝社是什麼樣子?」

  在文藝社的燒鹽?雖然我腦海中浮現的盡是她更衣的場面,但絕對不該在這時提起吧……

  「這個嘛,總是開朗而且很有精神……呃,除此之外,很有精神。」

  同一句話我好像講了兩次喔。

  儘管我的評語索然無味,燒鹽母親依舊滿臉微笑地點頭。

  「嗯嗯,其他的呢?檸檬有寫小說之類的嗎?」

  「雖然沒寫小說,那個,這個嘛……您的女兒跑得很快,很有精神。」

  我對燒鹽的評語愈來愈乏味了。

  「嗯,有精神就好。因為最近讓人有點擔心。」

  語畢,燒鹽母親想一口喝光紅茶,卻被茶水燙得有些慌張。

  ……感覺有點可愛啊。雖然是人家的媽媽。

  那麼,就在燒鹽回來前早早告辭吧。當我尋找離席起身的時機時,燒鹽母親直盯著我,口中呢喃說:

  「……該不會,是因為你?」

  咦?什麼?我發愣的時候,不知誰的腳步聲從玄關方向靠近。

  「欸,媽媽~衣服已經乾了嗎~」

  這麼說完的同時打開客廳門的正是燒鹽檸檬。

  身穿無袖背心與運動熱褲,她邊用毛巾擦著頸子,邊走進客廳內,一見到我的身影,便瞬間愣住。

  「──咦、阿溫!?你怎麼會在這裡!?」

  呃,我也不曉得。

  「那個,我代表文藝社把白色情人節的甜點拿來了……」

  「是這樣喔。那個……謝謝……」

  燒鹽尷尬地搔著臉頰,挪開視線。

  要比尷尬我可不輸妳。既然正事辦完,這回真的要走人了。

  我打算告辭的瞬間,燒鹽母親率先起身。

  「那麼阿姨我得外出買東西了!溫水同學就當作自己家吧!」

  「媽媽!?」

  「不,我也要回去了。」

  我準備起身時,燒鹽母親迅速地跑過來,按住我的雙肩,把我壓回座位上。

  「別客氣別客氣。蛋糕是到Matterhorn買的,很好吃喔。來,檸檬也快點坐下。」

  「等一下啦,媽媽!」

  燒鹽母親拉著燒鹽,強押著她坐到我對面。

  「那媽媽出門囉~」

  還來不及抵抗,人已經走出房間了。這種不由分說的強勢,不愧是燒鹽的母親。

  在這氣氛中被留在此處很尷尬,可就這麼回去也怪怪的……

  當我不知所措時,燒鹽像是放棄反抗般苦笑。

  「阿溫,吃蛋糕吧。」

  「好……那我就開動了。」

  我將叉子刺進栗子蛋糕時,感覺到燒鹽的視線。非常強烈。

  「那個,妳這樣一直盯著看,我會不太自在。」

  「……最近,你找學生會長教你跑步對吧?」

  我伸向蛋糕的手停住。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沒有打歪主意喔?完全只是為了訓練。」

  「歪主意?我又不是在問這個。」

  ……嗯,的確沒有問呢。完全是我自己主動自白。

  燒鹽雙手擺到後腦勺,十指交叉,直瞪著我瞧。

  「哦~原來阿溫是那樣看會長的啊。喔~」

  雖然不是,但是繼續爭辯下去,只有失言的預感。

  當我默默地食用蛋糕時,燒鹽將毛巾拋向我。這樣很沒教養。

  「嘖,我本來還想教你的說。」

  「教我?可以這樣對待比賽對手嗎?」

  我把毛巾從臉上拿開並這麼問道,燒鹽理所當然般聳肩。

  「因為原本那樣根本算不上對手嘛。」

  「那樣燒鹽一定能贏啊。」

  「當然放著你不管對我有利。但就算教你,我還是會贏。當天我一定會調整到最佳狀態的。」

  這麼說著,燒鹽對我擺出充滿自信的笑容。

  ……沒錯,燒鹽檸檬就是這樣的女人。自信滿滿,個性強勢又積極。

  不過,出乎意料地有其脆弱之處,容易掉淚又#情感纖細#──

  這時傳來一陣搖晃聲,燒鹽隔著桌子,將上半身靠向我。

  「燒鹽?」

  燒鹽的臉龐朝我靠近,只在嘴角留下些許笑意。

  「呃,那個──」

  「給我吃一口?」

  ……啊啊,蛋糕喔。我手忙腳亂地用叉子插起一塊蛋糕,送到燒鹽嘴邊。

  燒鹽裝模作樣地慢慢張開嘴,將蛋糕含入口中。

  我從她口中抽回叉子後,燒鹽用指頭抹去沾在嘴唇上的栗子奶油。

  「阿溫,技術真差。」

  「啊,抱歉。」

  我要冷靜點。雖然攻防顛倒了,但是和燒鹽這樣餵食東西也不是第一次了。

  的確這裡並非咖啡廳而是燒鹽家,燒鹽母親也體恤地離開現場──等等,這是什麼狀況?

  我不禁咕嚕一聲嚥下口水,燒鹽對我淺淺一笑。

  「這是情人節的回禮呢。」

  「咦?白色情人節的甜點在那邊喔。」

  「…………問題就在這裡啦。」

  燒鹽不愉快地嘀咕。

  「我說了什麼怪話嗎?」

  「那你再給我一口,我就告訴你。」

  燒鹽再度張開嘴──還閉起了眼睛。

  「咦?喂。」

  這什麼狀況。和扮演大姊姊時的立場也顛倒,這是……人家說的妹妹玩法嗎?

  嗯,這樣的話我很習慣。

  我對自己如此找藉口的同時,顫抖地將叉子緩緩伸向燒鹽的嘴──

  「姊,朋友來了喔。」

  !?我和燒鹽連忙向後抽身。

  我轉頭看向聲音來向,有個大概國小高年級、戴著厚重眼鏡、綁著麻花辮的女孩,正用冰冷的表情注視著我們。

  「凪!?還有──」

  「八奈見同學!?」

  沒錯,應是燒鹽妹妹的女孩身後,八奈見雙手抱胸站在該處。

  「……你們兩個在幹嘛?」

  「「沒、沒有在幹嘛啊!」」

  見到我們默契絕佳地異口同聲回應,八奈見的眉毛猛然往上挑。

  「就是那個對吧?就是人家說的──A類型吧?」

  「咦?什麼意思?」

  我因為謎樣的概念而納悶時,八奈見重重地坐到燒鹽身旁。

  「A類型就是那個啦。其實兩個人已經湊成一對,只是我不曉得的案例。夜裡在被窩中回憶起過去種種,會有種忍不住想大叫的感覺喔。」

  我和燒鹽互看一眼並搖頭。八奈見抱頭。

  「所以是B類型啊……居然來這招……」

  「……我姑且問一下,那是什麼案例?」

  「就是兩個人湊成一對的過程接下來會在眼前上演的案例。知道嗎?我到現在還會夢見喔?」

  啊啊,就是袴田和姬宮同學的案例吧。也不是那樣。

  「不,我和燒鹽真的沒什麼。」

  「嗯!什麼都沒有!」

  「那為什麼在那邊親手餵蛋糕?」

  八奈見直直瞪向我。呃,這個嘛……

  我對燒鹽拋出求救的眼神後,燒鹽便點了點頭。

  「八奈,吃點心本來就會分享吧?就是那個啊。」

  「跟男生也會?」

  燒鹽詫異地歪著頭。

  「我和光希以前都這樣啊。這點小事,八奈和袴田應該也有過吧?」

  「……從來沒有喔?」

  燒鹽家的餐桌一片死寂。

  這時,燒鹽妹妹匡噹匡噹地拖著椅子,坐到我旁邊。

  而且開始大口大口地飲用玻璃杯中的牛奶。真是我行我素。

  「欸欸,那邊的妹妹現在幾年級?」

  大概是為了改變氣氛,八奈見拋去話題,燒鹽妹妹透過那厚重的鏡片投出不高興的視線。

  「──我叫凪。小六。」

  「這樣啊,馬上要升國中了嗎?燒番薯妹妹有喜歡的男生嗎?」

  燒鹽妹妹喝乾牛奶後,碰的一聲放下玻璃杯。

  「我對那種事沒興趣。姊,洗好的衣服已經擺到床上了,先摺好再放進衣櫃喔。」

  一口氣說完後,燒鹽妹妹收拾杯子,離開了客廳。真是我行我素。

  「剛才那位就是燒鹽的妹妹啊。」

  「嗯,和我不一樣,很聰明喔。搭路面電車時,也能忍耐到下車的那站才按下車鈴。」

  我反倒想問,難道這傢伙忍不住嗎?

  「呃……話說八奈見同學為什麼會來這裡?」

  「啊,對了對了,我有件事想告訴兩位。」

  八奈見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我也決定站在檸檬這一邊了!所以說,現在開始我和溫水就是敵人了!」

  !?太突然了吧。連燒鹽都睜圓了眼睛喔。

  「不是,先等一下。八奈見同學,這場對決的意義,妳真的懂嗎?」

  「我知道啊,可是小鞠也站在檸檬這邊吧?我一個人也很寂寞──」

  八奈見不爽地俯視我。

  「畢竟溫水對學生會長臉紅心跳的嘛,有我在也礙事吧。」

  燒鹽連連點頭。

  「我就知道是這樣,阿溫一定一臉色瞇瞇的。」

  「就是說~公私不分就是說這種人。」

  這兩個傢伙馬上就把矛頭轉向我了耶。而且還說我對學生會長臉紅心跳,這種偏見可不能置之不理。我已經努力不表現在臉上了。

  八奈見與燒鹽聯手熱烈地抱怨我一輪後,一面梳理頭髮,一面坐回椅子上。

  「哎,總之就是這樣。話說回來,剛才你們分享蛋糕的那件事。」

  咦……要回到那麼遠喔。

  「所以說,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

  「就是說嘛,嗯。仔細一想,朋友之間分享甜點也很正常嘛。」

  妳終於明白了啊。從旁看上去也許像什麼玩法,但絕對沒有奇怪的含意。

  當我感到安心時,八奈見挪開視線,用指尖輕敲桌面。

  「所以也餵我吃一口,應該沒關係吧……」

  咚咚咚咚。八奈見的指尖敲出聲響。

  ……?想吃直說不就好了。我把整盤蛋糕擺到八奈見面前。

  「剩下的都給妳吃吧,我肚子也不怎麼餓。」

  日行一善。像這樣點點滴滴累積功德,將來抽轉蛋才有好運氣。

  當我暗自滿足時,八奈見與燒鹽卻瞇起眼盯著我瞧。

  「咦,什麼?怎麼了嗎?」

  燒鹽無奈地聳了聳肩。

  「阿溫真的就是這裡有問題。」

  咦,哪裡?我感到納悶時,八奈見也擺出傻眼的表情。

  「溫水,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裡啦。不過檸檬,我不是那種的喔?」

  「不是嗎?」

  「不是喔?」

  不知為何兩人一臉認真地對看。

  ……一下說這裡,一下又不是那種。

  這世上有太多曖昧不明的話語。

  我拿起茶杯,發現杯中已經空無一物,於是再度放回盤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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